[仁龟]宁夏2008-08-03 Sun 00:17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走在路上,会突然回过头去。好象如果够快,就可以再一次看见。那年夏天。 一 那年夏天,很热。 坐在房间的书桌边,看着街道上那些来去匆匆的人流,被照得发白的马路,十六岁的和也心里开始有了一种莫名的悲伤。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张牙舞爪,在这个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年纪。 妈,我出去走走。 走下楼梯,穿过宽阔的客厅,朝着厨房应付着说了一句。然后,逃离。 这个城市的街道如往常一样拥挤。人们呼出的气流混杂在躁热的空气里,微微飘浮着灰尘和旱气。像干燥的沙漠。 和也低着头,静静的走着。细白的脚踝在九分裤下前后交替,手臂摆动时感受到闷热的风。触觉饱满。 这样安静的旅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沉浸在宁谧的自我空间里,意识到的时候,原来仿佛在极远处的浅浅喧嚣,已经逐渐靠近。 面前有一座小学。鼎沸的人声,悬挂的彩旗,不时的枪鸣。应该是运动会。 似乎,很有趣? 这样想着,和也慢慢往里面走去。很多人一起流汗的情形,对他来说,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也没有看到过了。 你怎么会来? 突然耳边响起一个有点大声的招呼。抬头,两个被阳光晒地黑黑亮亮满头是汗的男生。和也歪着头想了一下,啊,是国小的同学中丸和上田。 正好,我们少一个人!中丸说着用力扯住和也的手臂。和也来不及反映,就听到操场边铁柱上一个喇叭里传来的巨大声音。 男子B组100米比赛开始检录,参赛者到主席台下报到。 和也被中丸推到一群满面汗水油光的男生面前。听见跟在一边的上田不紧不慢地对他们说, 这个去。他很会跑哦。 低着头,看着那些短裤下交错的又黑又脏的腿,太久没有和人交流的和也有些不知所措。突然有人递来一双球鞋,然后换上,系紧鞋带,等反映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跑道上。 那么,就跑吧。和也想。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铺着红色塑胶的操场中间有嫩绿色的短草。空气很好。和也伏下身做预备动作,听见耳膜里穿在胸口咚咚的心跳。 起跑的一刹那,有很久没有的飞翔感觉。风吹地他睁不开眼,鞋底踩在跑道细微柔软的泥土上,反弹起来,身如矫鹿。 终于止住强大的冲力停下脚步的时候,和也面向阳光微笑。裁判从不远处追过来,递给他一个牌子。 第一名。 拿着牌子走回休息区,和也默默地换上自己的鞋,正想把牌子交给谁然后离开,却被中丸拉住。 还要领奖呢,坐在这边等一下。 说完一溜烟不知去了哪里。 和也在跑道边的椅子上坐下,朝四周看。那些喧闹成一片的人里,没有熟悉的面孔。于是托着下巴,静静等待身上的汗水被阳光蒸发。 突然,一个男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嘿,你们很没用诶。听说B组只有一个拿牌的,是哪一个? 完了。在说我。和也心里想。然后默默把头埋进胳膊里希望没有人注意到。 就那个啊,坐那边穿格子衬衫那个。有人说。 感觉有人接近,和也收紧了胳膊,尽量装成累瘫睡着的样子。 然而脚步声还是近了。 是这个吗? 一只手有些蛮横地掰开了和也的胳膊,然后伸进头来盯着他的脸。 奇怪,我怎么没看过这个? 被那只手掰起下颚的一刹那,有一道光线从手臂的缝隙里刺进来。和也不得不注视着那张实在凑的太近的脸。 曲线柔和的脸,居然没有被晒黑,长长的睫毛下眼睛里好象藏着两个太阳。右边眉角还有一颗褐色的泪痣。 他狐疑地看着和也的眼睛,忽然裂开嘴巴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齿。见和也不理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同伴说, 奇怪,不认识。 他晃着瘦瘦长长的手臂走开。故意迈的大大的步子有些滑稽。一身无袖的白色运动衣,被汗渍和泥渍弄的脏兮兮的。 和也在其他人注意到自己之前,站起来默默地走掉。 二 走出小学校园的时候原来被汗沾湿的头发已经干了。取下手腕上的发圈,在额头随意扎个小辫子,然后感到太久没有运动过的身体在那一场奔跑后突然轻松起来。就像原本缠在骨骼关节处的小结被突然解开。 和也面对着天空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突然被那甜腻的味道感动得想哭。 这条人行道,许多地方已经破损,露出深褐色的泥土,间或长出说不出名字的野草和野花。偶尔还能发现夹杂在中间一两枝看来高贵的紫色蔷薇。一个人默默地走着,顺着道路的方向向远处看去。柏油路面在阳光的炙烤下似乎冒出了热气,缓缓上升。景物和建筑在雾气的背后缓慢地扭动。如梦似幻。 如果这样一直走下去,会去向哪里? 和也喃喃自语。 突然后面传来一阵如海啸般吓人的引擎声。和也本能地往路边一靠。低头仍旧走自己的路。 喂! 轰鸣声却在和也身边滞留住。一个男生的声音传来。 你不是那个第一名吗? 确定了是在说自己,和也抬起头。身边有一帮骑着机车的男生,最近的那个穿着脏兮兮的灰色短裤,脚踩在机车的踏板上,夹着夹脚凉鞋的脚趾黑乎乎的,在和也的脑袋里,这个装扮似乎只能用“小流氓”三个字来形容。 和也停下脚步,突然觉得有点烦。他觉得似乎路上的人都在看他。于是不知道该继续前进还是请他们离自己远一点。 仁,他看起来好象不大高兴。灰色短裤转过头,对另一个人说话。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是刚才运动场上那个眉角有痣的男生。 别吓他,走了!他说。然后一帮人以同样夸张的姿势呼啸而去。 和也还来不及反应,只看见那个坐在别人机车后座的男生冲他裂嘴一笑。眼睛和第一次见面一样,似乎藏着两个太阳,闪闪发亮。离去的瞬间似乎有一抹害羞从嘴角掠过。 原来也只是个孩子而已。和也想。 三 十六岁的和也,在神奈川县一个很偏僻的男子国中念二年级。 记得一年级从旧校舍搬到新校舍的那年暑假,全校师生在大大的太阳底下把旧桌倚,旧黑板,扫把抹布垃圾筒一样一样地从旧教室搬到新教室。然后把三大筒的水倒在地板上,开始大扫除。每个人都脱掉鞋袜,兴奋地在湿答答的地板上跑来跑去。 在和也的记忆里,这似乎是整个国中生活里,属于全体师生最后的还算快乐的记忆。 二年级开始,学校开始分班。6个班级里抽出了平时成绩好的人,组成A,B两个特优班。和也就在其中的A班。 其实新班级里,大部分面孔对与他来说都不陌生。有常常一起上台领奖打过照面的,有早就听说过很厉害久仰大名的。只是那些人的脸色常常很苍白。多数戴着厚厚的眼镜,下课也不离开课桌半步。 和也不喜欢下了课还对着课本。那让他感到烦躁。有时候他会用倒垃圾的借口在午休的时候逃出教室几分钟,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因为学校规定,午休铃打过以后,所有人必须趴在桌子上闭眼休息,纪律纠察小队会来回巡逻,记下不听话学生的名字。只有倒垃圾的人可以例外。可以大摇大摆拎着垃圾筒晃晃悠悠走去学校另一头的垃圾场,没有人干涉。 那一天,太阳还是很大。热风吹地树叶沙沙作响。和也照例拜托了今天的值日生让他代替去倒垃圾。 A班的教室在二楼的最后一间,走到楼梯口依次会路过BCDEF五个班。就在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直向走廊外广阔的操场眺望的和也,不知怎么的,视线转向了最恶名昭著的F班。 不能说吵闹。因为多数人正如校规规定的那样趴着睡觉。但是那教室里的气氛总是有些不能让人安心的成分。似乎潜伏着某种未知的躁动。 突然,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盯着和也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有些夸张地笑起来。是那个眉角有痣的男生。 和也有些慌乱。却一时无法移开与他对视的眼睛。 他只是在想,那样的装扮,那样的阵势,至少应该是个高中生,怎么会,竟然和自己同级? 慢下来的脚步在惊讶过后又继续加快,那个人的笑容慢慢被半面雪白的墙壁挡住。 出了视线之外。 他其实是个好看的男生。和也想。 虽然国中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有些滑稽,但是那个笑容,却好象会让人融化。 穿过暖洋洋的半个校园,和也提着垃圾筒在焚烧炉前傻傻地笑。 四 一天下午,下课铃的余音还在教室内外回荡。和也低着头,继续看着从上节数学课就开始偷看的小说。突然感到一向安静的教室不知为什么骚动起来。 有人从教室后面叫他的名字。是班上唯一一个让老师觉得头痛的男生,田中圣。因为无论被叫去谈几次话,班导都无法说服他放弃田径队这个明显会影响学习的课余组织。 和也回过头,看到他和那个眉角有痣的男生站在后门说话。 那男生看见和也,像往常一样对他笑。只是腿却依然畏缩着不敢跨进A班的教室。 也是。在这所学校里,A班和F班几乎有着天堂和地狱的差别。不仅是在特权上,连教室都刻意地远远隔开。然而今天,这个F班的坏蛋头子只是走到A班教室的后门,就已经有很多中间班的同学凑过来看热闹了。 喂,和也,过来。圣还在喊他。 和也把书放回抽屉,慢慢地走过去。一路上那个男生都在对他笑。一样白净地让人想不通的脸,一样温暖的笑。快要走到的时候圣取笑着推了一下他,又被他傻笑着推回去。 嘿,他说认识你。圣有些夸张地笑着说。 和也点点头。心想,算是,认识吧。 那个男生还是没说话,光是看着和也笑。 嗨。不想这样一直僵局的和也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打算回座位去。这个时候上课铃声响了,他最后看了和也一眼,走出去和他们班跑来看热闹的同学打打闹闹地走掉。 二年级开始,A班每天的课数加到了8节。连星期六的下午也必须留下来上辅导课。因为是夏天,所以每天第七节课下课的时候,天上的太阳依然生气十足。 扫完地等待上课的空隙,A班的大部分同学习惯趴在座位上念书。而和也却喜欢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学校里走来走去。 各个班级被值日生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整整齐齐的课桌椅。安静的走廊上有来去如耳语轻柔的风。 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向外望去,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操场。每天放学以后,田径队的人都会换上运动服在操场的正中集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也会去留意其中的一个身影。他穿着天蓝色的运动服,眯起眼睛笑。阳光洒得他满身明亮。 他专长的项目似乎是跳高。和也总是能看见他懒洋洋地甩着长手长脚在操场周围一圈又一圈地跑,当队友架好跳高杆后,叉腰站在旁边指挥大家放在厚重的保护垫。一切都准备妥当以后,他倒退几步目测高度,然后得意得挥手示意旁边的人让开。 要跳喽,走开走开。 然后助跑,加速,漂亮地背跃过杆。 那一天傍晚,和也像往常一样趴在扶栏上望操场。已经练习完毕的田中圣拎着脏兮兮的球鞋上来。 喂,上课了。刚才上楼的时候我看见老师已经上来了。 哦。和也拍拍衬衣摆靠在栏杆上沾到的灰尘,往教室走去。 你为什么老站在这里发呆? 圣一脸花黑笑嘻嘻地靠近,然后朝栏杆外面探头看去。好一会,他叫起来, 哦,难怪。你在看他呀? 他好象很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着和也,你真的认识他啊?我以为他乱讲的。 认识谁?和也装傻,继续往教室里走。 赤西仁啊,拜托。圣突然调侃地笑起来,不是吧,你是全校第一名诶,他去哪里认识到你的? 原来,他叫赤西仁,赤西仁吗。 和也心里微笑着,不理在身后嚷嚷的圣,小跑进了教室。 五 那年夏天,和也和仁都还只是青涩得只能遥遥相望的年纪。 每天放学后上辅导课前的二十分钟,和也站在高高的走廊栏杆边,看着仁在阳光下慢慢地绕着操场跑。或者和田径对的队友夸张地打闹。偶尔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仁也会悄悄地往走廊这边望上来。 那一刻,其实谁也看不清楚谁。但知道彼此就在那里。 仁开始和A班的一些学生好起来。这景象发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学校里,似乎有些不可理解。他会在只有A班需要上课的假日,带着他的一群朋友出现在学校里。通常只是懒懒地在校园里晃来晃去。偶尔,像鼓起全部勇气一样从A班的窗外走过。每次他们路过的时候,班级里都会响起诧异的低声议论。跟在他后面的亮和横山会趁老师不在的时候大喊一声“龟梨和也”,然后一群人慌张地跑掉。和也回头,可以看见仁藏着太阳般明亮的眼睛。 休息的时候仁会把圣和同样是A班的田口叫出来在操场西南角的一小块草皮上踢足球。直到大汗淋漓全都脱了上衣。直到A班那个目光凌厉的女导师站在走廊上挥舞着教鞭咆哮。 田中,田口,给我回来!下课后罚蹲半小时! 接到噩耗乖乖从操场回来的圣会在路过和也座位边时,低声笑着说七个字。 和也都是你害的。 仁不断打不出声的电话给和也。 堆满教科书的床头柜前,和也拿着听筒静静地等待。虽然那一端除了呼吸声什么都没有,但是他知道是仁。 轻轻笑一下,自言自语地说,算了。然后慢慢挂上电话。这是仁常常用来结束通话的方式。 第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时,全家人都在客厅讨论弟弟家长会的事。和也一个人坐黑漆漆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呼吸声,突然有些难过。他很想告诉那个人,没关系啊,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是,他终于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什么也不说。 那年夏天,和也几乎天天上台领奖。 升完国旗,校长和教头训过话后,那个人高马大的体育老师会趴在话筒边拖着长长的声音说两个字:颁——奖。奇怪的是,无论月考期考大考小考,书法演讲作文,甚至手工比赛,和也几乎次次都会被叫上去。 高高主席台被阳光烤得很热。和也站在上面,每次视线都会被太阳晃得有点模糊。但是仍旧可以依稀看到教导主任提着教鞭在F班有些凌乱的队伍里穿梭。提手,挥鞭,啪的一下,便会有不安分的学生痛得跳起来。 但是站在头排的仁却一直很安静。他在周围骚动的人群中定定地注视着台上的和也,眯起眼睛,没有任何笑容。 这是在仁脸上很少见的专注面容。 后来和也发现,仁只有在看着自己和跳高时才会出现这样的面容。 那是放暑假前三个星期的全校运动会。跳高是整场运动会最后的项目。场地周围集中了很多人。 一米二十。仁以懒洋洋的姿势和多数选手一样轻松翻过了这个只能算是初级的高度。 一米三十。有几个选手败退了,仁还是无比轻松地一跃而过。 一米四十。场上的选手剩下不到十个。当仁甩着长手长脚用近乎完美的姿势跃过横杆,场上开始有了疯狂的掌声。走回起点的时候他开心地转过头朝人群笑。 和也站在最外围,只能从人群的缝隙中偶尔瞄到他。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抱着手臂站在他身边,还有那个一直跟在仁后面的横山。 再次提升高度的时候,横山推推和也的手臂说,给他加油吧。他会表现得更好哦。 和也瞪他一眼,重重地撞回去。眉眼间却有淡淡笑意。 六 只是几分钟的工夫,竿子已经升到了一米六十。裁判站在旁边看着纸上的名单,宣布现在只剩下四个人。 天开始暗下来。刚刚还暴晒的太阳一下子躲进云层里,运动员在一边活动热身,汗水滴在沙土上,连土地似乎都湿润了起来。 站在最前面加油的亮向仁招手,似乎在说些什么,仁凑过去听着,没有回答,眼神却像在寻找些什么,四下张望。 在找你呢。圣说,一面搭着和也的肩膀。 和也回避了他直接的眼神,向外面走了些。脱离了拥挤的人群,空气突然清新起来,原本闷热的风也似乎凉爽起来。和也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又开始跳了。 一米六五。 听到裁判的声音。和也突然觉得心有点痛。满脑子全是那个男生的脸,却一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想这样安静地走,走到天边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哪? 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追上来,有些粗鲁地把和也推到了观众的最前排。那个时候仁刚从绿色的保护垫上爬起来。和也看见他身后的杆子在微微晃动,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二跳不过。裁判喊。 仁晃晃脑袋,抬起头来,在看见和也的那一刻,眼神凝固了。和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他那么认真的脸,没有笑容,厚厚的嘴唇紧抿着,额头有用脏手抹汗流下的污迹。眼睛里的光,很热烈,像藏着太阳。 仁回过身,用力拍拍手和腿上的沙土,一只脚穿着钉鞋用力地在地上踏了一下。 很快,又轮到他了。起跑之前他看了和也一眼,然后喧闹的人群屏住了呼吸,听见刷的一声。 过!裁判的喊声淹没在欢呼里。 仁在垫子上利落地一滚,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有和也熟悉的笑容。他朝人群里张望,找到和也的眼睛,停留一下,再跑回起点。 竿子升到一米七十的时候,只剩下仁一个人。 已经破记录了,要不要试试新的高度?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的裁判拿着记录本问他。 仁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用一贯的轻松动作背跃过了一米七。天色更暗了。 一米七二? 走回起跑点的时候仁在和也身边停了一下。用一种旁若无人的眼神看着他,突然眨了一下眼睛。好象在说,嘿嘿,这次不会过的哦,你还是别看了比较好。 和也轻轻一笑,从人群中挤出来。立刻听见了身后人群的一阵哀嚎。 这个家伙。和也心想。然后发现班上的同学一个个从自己的身边飞奔而过。 和也上课喽。班导在骂人了! 七 学校的田径队要为区运动会做准备的那段时间,仁他们一帮子会经过和也家到附近的一个大运动场练习。长长的一个星期的春假,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念书时,和也总能听见他们呼啸而过的声音。那一群晒得黑麻麻,等不及拼命生长的和他一样年纪的男生,骑着破旧的脚踏车,或者偷来的机车,在大太阳下的马路上恣意打闹。 喂,这是和也家诶!是圣的声音。 然后一大堆正处在变声期的杂乱声音在楼下哇哇乱喊起来。 龟梨和——也!龟梨和也!下——来! 听见声音,和也走到阳台探出头去。看见这群原本气势嚣张的男生居然在看见他的第一时间做鸟兽状散开。只剩下仁鼓起勇气横跨在脚踏车上,眯起眼睛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又笑了。 要不要来看我门练习?他拍拍脚踏车后座。我载你。 和也趴在阳台上,摇了摇头。 春假完了要期考。他低声说。我爸妈不会让我出去。 啊。仁楞了一下,然后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举起手来抹开额头被汗濡湿的头发。远处的大树上有蝉在声声不倦地叫,风又轻又暖。和也扶着有些烫的窗栏,眯着眼睛看他,一切空间时间仿佛静止。 仁,快点,教练要骂人了!远远地有人喊他。 仁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回了一下头,又转回来看和也,一脸无奈。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用脚找了半天破踏板,然后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用力一蹬,骑远了。和也看着他在白色运动衣里的后背随着动作慢慢起伏,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听见不知哪处传来的钢琴声叮叮咚咚敲击着不是很熟练的音符。 和也走回房间,看见书页已经被微风掀乱。就像自己胸口那颗一直砰砰乱跳的心。 八 全校都知道了,F班的田径队队长总是喜欢骚扰全校功课最好的A班班长。 升旗时校长训话,说学校严格禁止不正当男男交往,一旦发现,与男女交往同等处罚。 和也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土地,一言不发。排在前面的同学用手肘互相碰撞着,偷笑着回过头看他。 有一堂自习课,女班导把和也叫去了办公室。她用尖锐的眼神一直盯着他,然后用长长的教鞭示意他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龟梨同学,你最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和也低着头,吐出两个字。 我也年轻过。知道感情这回事很难讲明白。班导坐下来,一边改着面前的一堆作文本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撇开男女不谈,但是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刻。以后你会了解,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前途才是真的。明白吗。 恩。和也点点头。还是看着地面。 好吧,我也不多说了。你是个听话的孩子,自己回去好好反省一下。班导停下笔,看了和也一眼,示意他可以回去。 和也站起来,把椅子靠回桌子里,默默地走出办公室。就在即将走出门口时,突然被一个人叫住。 啊,龟梨同学,你来的正好,我正在改你的本子呢。 是A班的数学老师。老实憨厚常年戴着一副粗边老式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拿着刚打来还在冒着热气的一杯茶,微笑着站在和也面前。 你看,你的题做的多好。方法也很新颖。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最上面的那本本子,指着上面的习题啧啧称赞。说完他看了班导一眼,似乎是说给她听似的拍着和也的肩膀。 来,我们到外面吹吹风。这里面真是热。 我觉得赤西仁那个孩子非常得好哦。 数学老师把和也带到走廊上,透过啤酒瓶盖一样厚厚的眼镜对和也说。 虽然他论读书是完全不行的。但是说实话,我觉得念这样死板的教科书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和也看着走廊外空空的操场,突然想起来面前的数学老师也是F班的班导。 他全身上下都有一种很自由的气氛。有时候看着他,我心里会想,为什么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不去试试做跟他一样的事,然后会有一种非常后悔的感觉从心里升起来。很奇怪吧。 数学老师看着天空,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知道你一定也在他身上看见了那种很自由的东西吧。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些羡慕他呢?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在好学生的标准下禁锢了太久,太沉默太懦弱。这样逼自己,不太好。或者和他做个朋友,会对你有帮助哦。 说到懦弱两个字的时候,数学老师悄悄地看了和也一眼。然后是很久很久的沉默。 直到下课铃声突然响起,整个校园突然轰闹起来,和也慢慢抬起头,看着数学老师的眼睛说, 老师,我懂你的话。真的懂。 可是我没有办法。从出生到现在我都是这个样子,如果一下子要改变,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数学老师笑了。走进办公室前他再一次拍了拍和也的肩。 老师相信,有一天你会有勇气的。你看,你以前不是从来都冷着一张脸不对任何人讲真心话吗。可是我感觉到了,你刚刚的话是真心的。这样非常好。 那一天回家的路上,和也踢着路边的石子,想了很多很多。 九 又一次期考结束了。学校的公告栏上照例贴出了红白两张榜单。 红榜上,龟梨和也的名字照例出现在年级总分的第一位。而旁边的白榜上,除了倒数几名学生的名字外,还贴上了一张大大的记过单。第一个名字就是赤西仁。 F班赤西仁同学,因校外打架,记大过一次。同班的锦户亮和横山裕,各记小过两次。 他们两个只是在旁边看啦,所以才记了小过而已。 不知什么时候,圣已经走到了和也的身后,两只手搭在和也的肩上看着记过单说。 你们两个实在太好玩了。他指指红榜上大大的“龟梨和也”四个字,再指指白榜上的“赤西仁”。夸张地偷笑。 这个时候教导主任举着那根万年不变的长教鞭从他们身边经过,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 我们换个地方聊。走廊。 圣低声说,然后向教导主任陪了个笑鞠着躬跑远。和也看着他的背影,向老师必恭必敬地行了个礼,露出往常一样礼貌温婉的微笑。 和也来到走廊的时候,圣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和也走过去,在平常总是看仁练习的那段栏杆上趴下,伸出头向外望。 操场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阳光照在上面空的刺眼。附近不知哪个教室传来女老师尖锐的叫骂声。然后是桌椅倒地,教鞭打在身上的劈啪声。 圣倚在栏杆上,笑嘻嘻地看着夕阳,说,其实那天我也有打架哦。 和也抬头看着他。方方的脸,大大的眼睛,总是装作凶悍的样子皱着眉头,只是笑起来或者说话做动作的时候,还明显是个孩子。 区运动会的时候有一个学校的学生非常可恶,全来阴的,大家都吃了闷亏,气的要命。那时候仁也被害很惨,预赛的时候被绊倒,脚扭伤,连决赛都没有办法参加。其实他本来都没有生气,一直在那里笑着安慰我们说反正才二年级,还有机会。谁知道回家的路上又碰到那群人,居然还嚣张地来挑衅。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站在一边一声不响的仁就冲出去了。书包里装了满满的砖块。 真酷。 圣回忆着,说到砖块的时候像像想起什么英雄画面似的,托着下巴一脸崇拜的目光。 不过酷归酷,大家都吓得不轻啊。对方那个队长没有叫一声就倒下去了。真的是一声都没叫唉。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圣一甩手,抹干笑出来的眼泪,继续手舞足蹈。 然后两帮人就打起来了。那个平时嘴巴厉害得跟什么似的锦户亮和横山裕哦,就知道躲在一边扯着嗓子喊打死你打死你,都不来帮忙。只有我和仁不要命地跟他们干。我跟你说说哦,最后才好笑哪,最后那个队长被他的小喽喽拖走跑地跟群鬼一样。后来听说没什么,就是看见血,吓昏了。哈。哈哈。 恩。听着圣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和也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就只这样“恩”一声啊?亏仁拿当个菩萨一样供着看着,不敢碰不敢捏,连讲句话都要酝酿半天的。他现在被人打了,记了大过,你就只“恩”啊?圣不知怎么的,突然激动起来。 和也没有回答。依然静静地看着操场四周的一排大树。今天似乎没有风,空气静地让人窒息。 第二天人家就到学校告状来了。可把教导主任气坏了啊,拿着那筋钢似的的教鞭就把所有人狠狠地抽了一顿。 圣停了一下,突然开始哭。 可是他没打我。也没记我过。因为我A班的好学生,不想破坏优等班的形象。 可是我宁愿他也打我啊。 这个快到一米七一直一脸无所谓的男生,居然就这样抱着栏杆号啕大哭起来。和也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感觉到那尚未完全成熟的身体里有一种巨大的,无法阻挡的巨大悲恸在恣意冲撞。他一直拍着他,像哄一个孩子一样。天边橘色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出现一片冷冷的深蓝。 和也一直记得那个空气有点哀伤的黄昏。他也知道,这样只属于十六岁的他们的忧伤与无奈,就这样静悄悄地随着每个日落流逝,永远也不会再重来一次了。 十 不用去学校或者不想念书时,和也喜欢一个人看似漫无目的地到处走走。如果突发奇想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就骑脚踏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和也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背书。一个人看风景。不说很多话,也不关心身边发生的事。甚至连和别人呆在一起应该做些什么,也完全没有概念。 只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六月的某一天,他又骑上脚踏车在市区里随意地逛着。大大的背包里只有一个水壶和一本没有看完的小说。他习惯在累了,或者发现一个好地方的时候,停下来读几页,喝口水,小睡一会儿。 转进学校后面一个小神社前的广场,突然有人叫他。太阳很大,他循声看去,只能依稀看见神社红色敞开的大门里有几个闪动的身影。和也有点迟疑,不知道有没有听错。 喂,这里啦。龟梨和也! 和也推着车慢慢走过去,看见七八个男生在神社前有阴影的地方,或坐或站,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 不要怕,是我们。 果然是田中圣,赤西仁,还有一大帮似乎在操场或者某处见过的男生。看着和也,大家似乎都有点怕生。一向摆出一幅凶狠姿态的小混混,其实私底下还是蛮可爱的。和也这么一想,心里有了些笑意。 这就是那个A班的第一名啊! 长得很可爱嘛! 和也听见有人窃窃私语,立在那里有些尴尬。圣笑着朝他招手,说,过来啊,在那里晒什么太阳?仁站在旁边,依旧只是笑着,眼睛里好象藏着太阳,手脚似乎有些晒黑了,只是脸还是白净地那么好看。 每次看着这样的仁,和也总是会想,当他举着装满砖头的书包朝人家头上砸下去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只是每次和也都找不到答案。因为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那张脸,和也的心就会象快要融化一样,突然失去所有思考能力。 他最终还是骑上脚踏车离开了他们。圣在他背后错愕地喊他的名字,但是他没有回头。他们也许永远无法知道,那个十六岁门门功课第一的龟梨和也一声不响地离去,只是因为他在害怕,害怕一回过头去,就会陷入那个叫做赤西仁的男生太阳一般的目光里,万劫不复。 对不起。神社在身后的转角消失的时候,和也轻轻对自己说,也许数学老师说错了呢。我始终还是个没有勇气的懦夫。 夏天的时候,和也很喜欢在放学后爬到家里的屋顶上静静地坐着。三楼到屋顶的楼梯有点陡峭,每天放学后,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制服,端着妈妈准备好的点心,踩着木制阶梯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然后坐在那高高的尖顶上向四周眺望。 有老婆婆在自家阳台手脚利落地收着衣服。有老公公穿着宽大的衣裤扭头甩臂地做运动。有孩子在空地上围成一堆踢毽子。 有时候,隔壁家养的一群灰鸽会扑棱着翅膀一下子飞过和也的眼前,留下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和也在渐渐下落的夕阳里兴致盎然地看着那些人那些事,身边的空气是从来没有的清爽,风不紧不慢地吹着,仿佛什么事都不用想。 明天要考几门课。这样拼命的念书对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或者仁那双藏着太阳一样,令人心痛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不用去想。 甚至和也常常会觉得,在那些悄然流逝的漫长岁月里,似乎只有夏天的黄昏,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十一 二年级结束前,学校举办了整个年级的大露营。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清晨,几台很大很大游览车,把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孩子从狭窄的学校运到了郊区一处有山有水的美丽营地里。 天气当然还是很热,阳光像发了疯一样包裹着整个灼热的世界。营地上架起了吊桥,有穿着短裤的学生提着满满背包方便面颤颤巍巍地桥上走过,也有喜欢捣蛋的男生故意停留在桥中间,扶着桥拦用力蹦达,直到所有人手中的东西都掉到桥下,发出震天的尖叫,才在拿着教鞭气急败坏赶来的教导主任的追赶下,四散奔逃。 和也满头大汗地走在吊桥上,低头看着脚下仿佛完全没有烦恼的湖水。吊桥两边的水泥柱上绑着好几个扩音器,一个女声吟唱着一首不知名的童谣。曲调悠扬。 A班的帐篷区被安排在山谷的最深处,和B班紧紧挨着。似乎是在宣称学校强强相护的主张,防止受到坏班的干扰。 没有女生的男校出来野餐其实很麻烦,一个一个站在生好火的炉灶前,看着那些生菜作料油盐酱醋只会干发愣。和也学过一点厨艺,便理所当然得被推到了锅铲前担下了全班同学的伙食问题。 他不甚熟练地切菜,热锅,快炒,不时在擦汗的空隙抬起头来来观察剩下等吃等喝的同学的众生相。身边的副班长笨手笨脚地指挥着几个人帮忙提水洗抹布,剩下的男生全部像猴子一样探头探脑地在三个炉灶前巡逻。那个平时不怎么讲话的数学课代表手一伸,从锅子里拎出正在煮着的什么,很快地塞进嘴里,然后捂着嘴巴含糊不清地嘀咕着“好烫好烫”窜来窜去。 和也盖上最后一锅菜的盖子,看着他滑稽的样子,终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捂着肚子蹲倒在炉灶背后。 好了吗? 正在笑着,圣突然出现,拍了拍和也的肩。 和也抹掉笑地太厉害而逼出的泪,点点头。 仁要找你。 啊?和也停下正要跟圣走的脚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不想去啊?圣回头。 我也不知道。和也看了下四周,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 你不喜欢他吗? 也,不是。和也托着脑袋,似乎是在慢慢想着字,我不知道那种是不是可以叫做喜欢。只是会害怕。总是希望在什么地方见到他,可是真的见到了,又会害怕。喂,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为什么你的思维总是那么特别啊?圣叉着腰站在和也面前,怔怔地看着他,很久才开口:总是想要见一个人,那就是喜欢喽。就像—— 圣突然转过头去, 就像——我也常常会突然想要见到你。 其实也没有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常常想要见一个人,就表示他在心里是特别的存在吧。你知道的,我是排在最后几名进A班的,一开始进来的时候真的很讨厌这里的气氛。每个人都好冷漠,只知道念书念书再念书,好象成绩好就是一切的意义。可是只有你让我感觉不一样。怎么说呢,明明什么成绩都是第一名,也不喜欢说话,但是总是让人感觉到很安心,没有别人那么强大的压迫感。 还有哦,你是那个班里唯一一个愿意笑着仔细听我说话的人呢。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其实进了A班还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和也坐在那里,听着圣的声音由重变轻,几乎是嗫嚅着说完最后一句。他觉得有些惊讶,手按在被太阳晒的有些发烫的石头上,一些热流从它的内部发散出来。 其实我看的出来你是喜欢仁的啦。你每次在走廊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都会变的很不一样哦。我这么说,只是想要你搞清楚自己的心意。 圣。除了这样叫他一声,和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这个背对着他故作镇定的男生。 好啦好啦,你不要有压力嘛。圣终于转过头来,努力摆出一幅无所谓的笑容,其实我已经向学校提出申请了,下学期应该就会离开A班了。嘛,始终还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好学生啊。我想过了,我要努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不想再每天那么累地活在压力底下了。不过,不能和你做同班同学,不能坐在你后面偷看你的试卷了,这真的让我蛮伤心的,呵呵。所以我就想啊,在那之前好歹要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你。 仁在吊桥的那一边等你。 圣说着,冲和也挤了一下眼睛,飞快地跑下斜坡,转一个弯就不见了。 风仍旧暖暖地吹着,和也面朝吊桥的那一边,眯起了眼睛。 十二 和也没有去见仁。 他回到帐篷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看了一半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再走回山坡上,在那块石头上坐下,安静地看书。 抬头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到吊桥那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仁,他在那里来回地走,长长的手臂插在蓝色短裤宽大的口袋里,无所事事。有时候他会走上吊桥几步,好象要往这边走过来,但是每次走到一半又折了回去。和也眯起眼睛望过去,好象可以看见他清秀白净的脸上细密的汗珠,眼睛里映着清澈的湖水,和瞳仁里原本耀眼的光芒交相辉映,闪闪发亮。 有同学经过的时候他会和他们说笑几句,然后又扶着桥栏埋下头。 和也坐在那里,一页一页读着那本《麦田守望者》,他身边有玫瑰色美丽的黄昏,归巢的鸟细碎地啾鸣着,扩音器里那个女声依旧温宛细腻。 不知过了多久,那悠扬的乐声突然被切断。传来教导主任冷冷的声音: 各班开始吃饭,七点开始营火晚会! 回到班上时,有人塞了一张纸条在和也的背包里。 “怎么了,你为什么没来?”没有署名。和也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他塞进《麦田守望者》的扉页。 篝火升起的时候,和也坐在离地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一开始,和也越过那片磅礴的火光,可以看见仁和几个同学打闹着。过了一会儿,突然不见了踪影。再次见到仁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身白色的空手道服,赤着一双脚走到场地中间。面前有叠好的砖头。 司仪正声宣布,有人要表演空手道了。 营火烧的噼里啪啦直响,把整个营地映成红彤彤的一片。所有二年级男生盘腿围坐成一圈,靠地很近。每个人的脸都被映得忽明忽暗。 仁没有像别人常做的那样立马步运气或者大吼一声,他只是直直地朝那堆砖块走过去,蹲下身体,右手伸成刀状硬生生地敲下去。手掌与砖块接触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惊得和也的心猛地怔了一下。然后他看见那堆砖块像泻了气一下倒了下去。 仁在大家巨大的欢呼声中劈断了三堆砖头,然后有两个男生不知从哪里抬来了一块拳头厚的木版,架在两端的石墩中间。仁抬起右腿量了量距离,淡淡地笑了一下,走过去就要踢。 和也站起来,穿过最后一圈围坐的同学,离开了篝火的范围后,山谷有些凉意的风迎面吹在他脸上。他迎着那舒服的风,慢慢走到吊桥上,低头向下望。 偶尔一闪的水光,潺潺的流水声。还有无尽的黑暗。 突然他感到远处依稀的火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似乎有人靠近。于是他慢慢抬起了头。 是仁。 十三 仁已经换回了运动服,白色的无袖T恤露出肌肉曲线有些明显的脖子。随着他的走近,和也感到有一种自己很不熟悉的气息缓慢地围拢过来。那是和班上那些循规蹈矩的男生明显不同的,一些什么。 他走到和也旁边,靠着扶栏。即使光线如此昏暗,和也依然能够看见他脸上好看的轮廓,笔直的鼻梁和柔和的唇线。眼角的泪痣在发际若隐若现。只是这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表情显地很认真。 同学,你看起来好象很孤单。 是吗。和也微笑了一下,小声回答。 不喜欢看空手道吗? 不是特别喜欢。 那,下午你怎么没来? 恩。和也歪头想了一下,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那时候我在看小说。而且,我有点害怕。 害怕?仁似乎有些惊讶,他看着和也的脸问,怕我吗? 和也又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为什么呢?我虽然不是什么好学生,但也不算坏人吧。 不是好坏的问题…是你这个人。怎么说呢,不知为什么会有种如果靠你太近,会昏到的感觉…吧。 仁笑了,眼睛里的太阳闪闪发亮。 那我现在靠你那么近,你想昏到吗? 和也凝视着他的眼睛,觉得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砰砰地响着。 好象…有一点。 这次仁出声地大笑起来。过了很久才渐渐停下来。 其实我才是真正想要晕倒的人。仁的语气突然变的有点腼腆。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言,说我……很喜欢你。 我真的很喜欢你。好象是从第一眼开始吧,你坐在那个小学操场安静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怎么忘都忘不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象在梦里见到过那种很美的景象突然出现在现实里,很惊喜,很感动,心里猛的震了一下。呵呵,好象没说清楚。 和也静静地听着,觉得非常喜欢他讲话时搔着后脑勺傻傻的样子。 有散场的学生逐渐往吊桥的方向走来,仁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和也说, 那个。放暑假的时候,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很漂亮而且阳光很充足,我很喜欢,我觉得你一定也会喜欢的。 和也点了点头。 仁笑了,说恩那就这么说定了奥。然后跑跳着离开了吊桥,冲入那一端他们班的人群中,和他们打闹起来。 十四 记忆中那年的暑假是从来没有的热。走在柏油路上,似乎连鞋底都会被粘住。 一放假,仁就叫圣帮忙去问和也,还记得那件事吗? 和也当然记得。但是从假期的第一天开始,老师便要求A班的学生每天去学校补课,提前学习三年级的课程。所以和也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圣,让仁再等一等。 于是在那个阳光强烈到似乎一望天空眼睛就会瞎掉的暑假里,A、B两个特优班在空旷的学校里继续上课,两班的导师举着各自专署的教鞭在教室内外巡逻,或者在办公室里噼里啪啦地抽打考试没有考到九十五分的人。 连校园里那些大树上的蝉,在教鞭与皮肉接触发出清脆声响时,也会被惊地停住长鸣。整个世界白花花的一片,很不真实。 仁依然时不时出现在校园里。大多数时候他会带着一群兄弟在操场西南角的球场里砰砰地打篮球,闪躲抢球的时候发出嘿嘿哈哈欢快的声音。这个时候班导会一皱眉头拎着教鞭跑到走廊,探出头去破口大骂。 可是仁那帮子人还是找的到自己的理由,总有人窜出来佯装无辜地反问一句,老师,学校没有规定不准打篮球啊。 午休的时候,仁会挑一个安静的地方,坐着静静地吹口哨,让那些简单美丽的曲子随着暖暖的风飘进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懂得。 后来,仁开始给和也写纸条。那一天清晨,和也来到教室里,发现抽屉里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测验纸。 “我真的不大明白,为什么站在世界上这么接近两点上的我们,却因为一些说起来真的很奇怪的原因,无论花多大的力气都不能再靠近一点。 所以我想了下,决定每天写一点话给你。我会每天趁你们放学后再潜进去放到你的抽屉,所以你不用担心会被老师发现啦。我真的有很多事想告诉你,因为想来想去都觉得只有你会懂。 昨天我和亮他们一起去了一个地下的滑冰场。那种地方像你这样的好学生一定想都不会想要走进去吧。又黑又冷,还有很重的烟味,所有人穿上轮鞋一起在闪烁的霓虹灯里飞快地转圈。速度快地真的很可怕。 可是我却觉得在这样一直一直转着的时候,会有一种很强烈的自由的感觉。就好象,好象飞离了地球一样。 其实我是想说,虽然你可能不会喜欢那种地方,但是我真的很想带你去一次,拉着你的手,让你尝尝那种脱离一切的感觉。真的很棒哦,而且我觉得,也许试过以后,你会变得比现在更有勇气。” 和也拿着这张纸条,看着纸条上“拉着你的手”五个字上被涂掉又重新写上的涂改液痕迹,想象着仁歪着脑袋有些羞涩的样子,面对阳光轻轻地笑。 十五 “我现在有点无聊,躺在家里的小床上望外看着。天很蓝很安静。简直是太安静了,搞得我总是想,是不是大家都躲在同一个地方秘密商量着什么事情,然后打算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可是我看着房间门背后的乔淡海报都一个小时了,还是没有人跑进来。哎,看来我真的很无聊。这个时候你应该还在上那些英语数学国语课吧。会觉得无聊吗? 其实这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那些好学生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去读那些课本呢?如果是我的话,对那些科目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只是觉得无聊。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啦,但是我也想不出不无聊的十六岁应该干些什么了。唉。 对了,想好了没,要和我去溜冰吗? 赤西仁。” 圣果然还是离开了A班,从暑假的补习开始他就没有来上课了。他趁着大家不在教室的时候,把所有放在教室里属于他的东西都清了个空。甚至连帖在教室后面各式各样的成绩单作业表也不放过,只要有他名字的地方,他都花了好一番工夫用小刀割掉,留下一条一条有些滑稽的空洞。 他也留了纸条给和也。 “和也。今天以后,我们就不是同班同学了,说起来这是我离开A班唯一的遗憾。不过没什么,至少很多年以后想起来,我可以笑着告诉我自己,在那段有点枯燥的国中生活里,我曾经有一个非常善良非常安静的同班同学。他是我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喜欢的男生。 再见。 田中圣。” 那个冷静而严厉的女导师始终没有提圣离开的事,只是在一节自修课上用有些厌恶的口气说了一句,我们A班只需要最好的学生。如果你不够好,那对不起,请你夹着尾巴走吧。 和也看了她一眼,头转向窗外,突然觉得有点高兴。因为至少从这一刻起,那个向往自由的圣再也不会听到这种冰冷的语气冰冷的字句了。 “仁, 读这些你看来无聊的课本,大概是我的宿命,有记忆开始我就是这个样子。可能本来是可以努力去拒绝的吧,但是没有勇气。 上课的时候,只要想到能和你去溜冰,就会变的很高兴。就像,恩,就像吃了一顿很糟糕的饭后,突然上来了一道最喜欢的小点心,让我觉得之前的什么烦躁都不重要了。其实那么多功课里,我语文最差,所以不知道这个比喻合不合适。 还有什么呢?对了,最近上课的时候,常常想起你的眼睛。其实一直在琢磨呢,那里面的会发光的两个太阳,你是怎么装进去的呢? 和也。” 和也放下笔,望向前面的黑板,白色黄色红色的粉笔字布满了那个不大的空间。坐在前面几排的同学埋头苦抄,后面已经有几个人忍不住打起瞌睡,只有手里的笔还在慵懒而不甘心地动着。 在微熏的暖风中,那些专心的,打瞌睡的,心不在焉的,还有和也,无论是谁,都年轻地不知该向哪个方向望向自己的未来。 十六 在最热的那几天,A班终于有了一个假期。原因仅仅是因为导师自己要和丈夫去一个遥远的热带岛屿度假。 放假的第一天,和也起得很早。吃过妈妈准备的丰盛的早餐,骑着脚踏车去了离家最近的一个图书馆。 和也喜欢图书馆,一开始只是为了补习语文这个薄弱课程。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真心地爱上了这个地方。走进有着凉而光滑的地面的室内,闻着空气中弥漫的书香。寂静的似乎只有冷气机声音的空气里,时光的流逝似乎会一下子慢下来。慢下来。 到了图书馆,和也并不急着找位置,而是在书架间慢慢地走一圈,默念那些或熟悉或生疏的书名,然后挑出其中的几本,走回自习室自习。 虽然才早上九点,不算小的自习室里已经坐了八成的人。和也在一个很偏的角落里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摊开一本记满笔记的历史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做二十道几何题的时间,和也抬起头伸了个懒腰。然后看见入口处有人朝自己的方向探头探脑。几个男生,虽然看不清面孔,但是从穿着和举动,可以大约看出不是会来图书馆自修的的乖学生。 和也本来没有太在意,想低下头继续看书的时候,却发现书页上有一片黑影。身边有人。 喂,你是龟梨和也对不对。 一个高个子穿着没有扣好扣子的白衬衫,皱巴巴的校服甩在肩上。不太长的头发涂满发胶,全部向上梳成有点搞笑的形状。皮肤很黑,眯着眼睛很深地注视着和也。 我是。和也点头说。心里有些厌恶他身上发出的刺鼻的发胶味。 你,跟我出来一下。 和也一点也不想和一个看起来那么像流氓又完全不认识的人一起出去,于是他只是坐在那里,不再说什么,继续看书。 那个男生怔了一下,然后鼻子里冒出一声很不满的“哼”声。见和也没有反应,嘟囔着什么回过了头。然后那些站在入口处的男生逐渐移动脚步走过来,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太斯文。 和也的座位太靠角落,四周几乎没有其他人。而那些稍微坐的近一些的,除了好奇地看两眼,或者继续埋头读书,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越来越诡异的气氛。也没有人想要解救那个被逐渐包围的纤瘦男生。 和也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入口处一个很像圣的身影忽地窜过,然后发现自己所在的桌子已经被七八个男生团团围住。那些人的脸上表情都很怪,似乎是努力装出狰狞的样子,却依然藏不住真实年龄应有的稚气。 反正也看不进去了。和也想。于是他合上书本放进口袋,对那个带头的发胶男说, 你们先出去吧。我马上出来。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走廊,和也发现那帮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人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一个个弯腰驼背,或蹲或坐地盯着地板呆看。看见和也,只有那个高个子发胶男顿了一下向他走过去。 不好意思,把你叫出来。他语气里突然多了些客气。 没关系。不过你有什么事吗。和也忍受着那刺鼻的味道,努力保持礼貌。 是这样的,那个,听说你和F班的赤西仁关系有点不一般。 他很迅速地偷看了和也一眼, 而且听说他最近什么都不在乎,只关心你一个人的事。正好我们和他有一点事,又老是拿他没办法,今天又在这里遇到你,所以,所以—— 所以你们要学电影里的黑社会绑架我来威胁他?和也开始有些生气了。同时又觉得很好笑。而且电影里绑架的都是女主角诶,我好歹是个男生。他想。 其实也不是绑架那么严重啦。发胶男好象有点下不来台,拼命地搔着自己硬硬的头发,好象在为到底应该怎样解释自己的行为绞尽脑汁。很久,终于再次开口, 恩,应该说,其实我们也蛮想认识你的,因为你是特优班的嘛,又是全校第一名 ,学校管得那么严,平时都没什么机会说到话。觉得你,呵呵,蛮神秘的。 好吧,那你们想知道什么。和也耐下性子问他。 其实,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一直想找一个A班的人问问。但是老是没机会,今天正好可以问问你。发胶男的态度突然变得很认真。 就是啊,像你们这样的好学生,在吃饭之前,会不会像电影里的外国人一样,要先那个啊?就是,双手合十……祷告?,啊对,会不会先祷告啊? 这是什么问题?和也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简直就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但是他环顾所有的人,才发现他们真的是用很渴望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盯着他。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这么做过。 和也稳住气,努力保持平静地说,然后听见那帮人高马大精神紧张的男生不约而同地用“终于得到答案了”的表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所以说——你们大致上是和我们差不多的喽?发胶男的脸上开始有了得意的表情。 和也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特优班的也是人嘛!一个坐在水泥扶栏上的男生突然很高兴地冒出一句话,但是很快被发胶男瞪了回去。 那个,既然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我可不可以回去看书了?刚刚那个位置我很喜欢,不想被别人占走。 和也看着他,语气还是很礼貌。 这个嘛。发胶男又开始犹豫地搔他硬邦邦的头发。 就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非常巨大的机车引擎声。 那种排山倒海一般的声音,由远及近。 十七 伴随着那阵巨大的轰鸣,图书馆的大门口突然出现了很多人。大约是二、三十个男生,全部骑着机车。仁骑在最前面的那架车上,圣在他的车后座指着和也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在那里! 围在和也周围的男生们的脸色突然苍白起来。那个发胶男楞了一下,慢慢地朝前走去,可以看见他下垂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仁把车子架好,一个人走过来,其他人全部停下车,斜跨在车子上。一些人的手上拿着棒球棒或者粗粗的铁条,营造出一种很残酷的气氛。微妙的是那些手中握着可以致人于死地的致命武器的人脸上,却完全是孩子般茫然单纯的眼神。 仁无视所有人,直直地看着和也说,过来。 和也看身边的一群人,又看看仁那边的另一群。在大大的太阳底下这一切似乎有些荒谬。和也从来没有,也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身处在这么戏剧化的场景中,有一秒钟他真的很想拔腿就跑,抱着背包奔回图书馆那个安全的角落,奔回那个习惯了十六年的平静生活中去。然而这一刻,他却什么也做不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脚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仁开始走过来了。原来在和也身边的人微微向后退着。他走到和也的跟前停下,微微低头看着和也的眼睛,然后笑起来。是那种眼睛里有太阳似的笑法,闪闪发亮。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牵起和也的手,带他走。 当仁的手握紧了和也的手时 ,两边的人群突然呈现出巨大的安静。那些“找”和也出来的男生互相瞟了几眼,悄悄地溜开。门口那帮人似乎要冲出去阻止,但是被仁一挥手制止了。 圣低低地嘟囔了声,真没意思。然后门口的十几二十辆机车同时发动,发出示威般巨大的轰鸣。看热闹的人头黑压压地挤满了图书馆的窗户。和也被仁拉着,回头看那晃眼的玻璃窗,觉得一切,有些恍惚。 四周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些窃窃私语和机车声似乎是在隔音玻璃的另一端发生的。和也觉得自己身体的某部分被猛得抽空了,只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仁的温度。他的手很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真的比自己大很多。他转过头来,对着和也笑了一下,然后探索般温柔地把手指探进他的手指间,手心紧贴,十指相扣。和也感受着那样不同与一般男生与男生牵手方式带来的亲密感觉,全身居然有了微微的颤抖。 坐上仁的机车,和也马上感到身下的机车引擎暴力式地震动起来,仁的背宽大结实,稍微靠近一点,可以深刻地感觉到有一种强烈的像巨兽般的什么,似乎就要穿过那一层肌肉骨骼冲出来,撕碎他不满意的一些什么。但是和也却没有感到一点恐惧。他环抱住他,有点冰凉的脸颊帖着那个散发着十六岁男生特有的暴戾气息的背,强有力的心跳声从耳边传来,和着和也的血液一起轻轻震动。 车子飞快地离开了图书馆。离开了所有人。他们逐渐脱离了人烟聚集的地方,来到一条荒凉的大马路。四周不再有密密麻麻的房屋,开始出现了稀疏的树林和一闪而见的沙滩。 仁把机车转进一条黄土小路,不远处有一道堤坝,窄窄的,两边是海。巨大的形状奇异的碎石沿着坝的两边扑满了长长一片,在扩展开去,全部是蓝色,绿色,一望无际的大海。 到了。 和也爬下机车,一阵海风迅速刮乱了他细密的头发。仁也下车,从身后轻轻扶住他。 我很久以前就想带你来了哦。没想到今天这种场合下才有机会。他说。 和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堤坝的边缘坐下来,高兴地前后晃着脚。 你今天怎么不用上课? 我们老师去度假了。听说是一个什么地方的热带岛屿。 你喜欢岛吗?仁问。 和也想了一下,说,要看是什么样的岛吧。如果是明亮温暖,沙滩和海水都很干净的岛,就喜欢。恩,最好还要看的到海豚。 好,那么,有一天,我一定会带你去一个这样的小岛。不过,你可能要等我一下,因为我还要找一下。你可以等吧。 恩。和也看着平静的海面,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并排坐在堤坝上聊天。风很轻地吹着,夕阳来临的时候天上漾满了金黄色的光芒。和也告诉仁他坐在自家屋顶上看见的那些人和事。收衣服的老婆婆,锻炼身体的老公公,还有那些扑棱着翅膀飞过的灰鸽。仁坐在一边微笑着听。等到天边属于太阳的最后一道光线即将消失,仁把和也载到家的附近,然后说再见。 还记得溜冰的事吗?临走之前他跨坐在机车上看着和也。星期一可以吗?因为不是假日去的话,人会少一点。场地会干净的多,灯光也很棒。到时候整个空间就会好像只属于我们一样。 恩。和也点点头,向仁挥手道别。然后看见他发动了引擎,车子慢慢移动。仁回过头来,冲和也眯起眼睛笑。闪闪发亮的瞳仁里,好象藏着太阳。 然而十六岁满心幸福地期待着下一次见面的和也不会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仁。 十八 那个因为导师去度假而意外得来的短暂假期很快就结束了。即使已经是一周最后几天的星期五,刚度完假晒得一身黑的女导师依然迫不及待地要A班的同学立即回去上课。一面放假太久把心思放野了。 那天,和也如往常一样很早就到了学校。经过一楼那排教室时,一个一年级分班前跟和也同班的人突然从某处冲出来。 龟梨和也。他用有些生涩的口气叫他的全名。 和也停下来看着他,啊,好久不见。你现在好不好? 你——,他的脸色十分凝重,你知道了吗? 什么? 昨天我们学校有两个人淹死了。 真的吗?和也应了一声,想起了学校所在的这个靠海的小城,每年都会发生几起这样的意外。 你还不知道啊?他似乎有些担心地注视着和也。和也不大明白地又看了回去。 一个是F班的手越佑也。 手越?好象没怎么听过,和也想。 另一个,好象是,赤西仁。 和也觉得眼前有一道发亮的白光轰得闪过。 你说什么?和也的嘴角还留着打招呼时礼貌的微笑,就好象面前那个旧同学刚刚说了什么外星语言。 仁啊,F班的赤西仁啊。那人几乎要喊叫起来。 喂,你们太过分了吧,这种玩笑都开!和也生气了,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班的教室。 和也你听我说。那人追了上来,我姑姑是他们家的邻居,昨天下午发生的。他们一群人去海边玩,手越他走的太里面了,遇到暗流,仁去救他,结果被拉下去了。和也这是真的,你要相信。不过尸体好象还没找到…… 走进教室,一切正常。同学们低着头念书,阳光照着一半的教室,光束里有零星的灰尘飞舞着。夏末最后的蝉,在窗外的大树上声嘶力竭地惨叫。 和也在位子上坐下,把书包挂在桌沿,双手放在桌子上,让阳光照着自己有些苍白的手。哪个班级似乎正在打扫,轰隆隆地搬动桌椅,同学们玩闹叫嚣。 女导师看起来精神很好,晒得黑黑的皮肤上容光焕发。只是声音依旧高亢。 同学们,好久不见。接下来老师会送你们一个小礼物。看看你们这段时间到底有没有好好念书。 然后她举起讲台上一大叠厚厚的试卷,放到各排第一个同学的桌子上。和也麻木地接住前面同学传来的试卷,麻木地拿出一张,然后又麻木地把剩下的传到后面。崭新的试卷是十分洁净的白色,发出很好闻的油墨香气。和也从铅笔盒里拿出曾经给仁写过纸条的那枝铅笔,在纸上磨出一片清脆的沙沙声。 突然,教室正前方的扩音器嗑哒响了一声。有人用什么东西敲打了一下麦克风,随后教导主任冷冷的声音响起。 “各位在校的师生请注意,本校同学昨天发生了一起意外,二年F班的两位同学在海边玩水时不幸落水溺毙,尸体刚刚已经寻获。希望各位老师加强对写生的安全教育,引以为戒,不要涉足危险的地方,以免再次发生不幸。报告完毕。” 然后又是咯哒一声,扩音机被关掉了。 和也埋着头,写完了作文部分。跟着大家一起交了试卷。然后女导师说了声大家自习就抱着试卷跑回了办公室。 和也有些恍惚地看着窗外,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机械地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似乎稍一放松,就会像傀儡娃娃一样连人带精神一起分崩离析。 他在想,是不是只要不哭,就不会成真。这只不过是大家合起来跟他开的一个玩笑。他一哭可就糟了,可就中了他们的计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一个班上的同学脸色怪怪地跑过来,说和也,有人叫你去一趟地下室。 和也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他觉得头很昏,非常昏。 十九 和也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地下室。 那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个天窗透进支离破碎的光束。和也觉得自己似乎走在梦里,一步又一步,慢慢地,他终于看清了,里面有人。 平常放着台球桌的地方,有许多人或坐或站地围在那里。和也眯起眼睛努力想要辨认那些身影。一个人看见他,一下子从球桌上跳下来。是亮。 和也,仁的尸体找到了。他真的走了。 亮不停地深呼吸着。深陷的眼眶有点红。 你不要太难过。虽然仁走了,但是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来找我们大家。仁说过,你的事就是他的事。 和也看着那些沉默着注视他的生涩面孔,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去。 那天直到放学,天光依然是十足地温暖明亮。好象连太阳也在不舍些什么。 和也一直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一本课本摊放在桌面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作响。和也侧耳倾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仿佛只要够专心,就可以辨认出那一天那个美丽的黄昏,伏在那个少年身上听到的有力心跳。那么清晰。 直到教师只剩下和也一个人,他开始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手在伸进抽屉的时候碰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测验纸。 和也把它紧紧地捏在手心。很久很久以后,作了一个深呼吸,慢慢地展开。 “和也, 每次这样轻轻念着你的名字的时候,从我的身体里面就会升起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 那一天牵起你的手,突然觉得从来没有的满足。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但是我真的很想紧紧抱住你,我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来形容这一切,也可能说得太粗鲁,就是拿着笔写字的现在,我也常常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才会这样语无伦次。 真的,我该怎么说呢。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是看着你的时候,又会傻傻地心疼。心疼你看着天空的眼神,心疼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心疼你坐在教室里做着永远也写不完的作业。如果可以,真的想冲进教室拉着你跑掉,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等我一下。你再等我一下下。我会找到那个你心目中最想去的小岛。那里有温暖明亮的阳光,有干净的海和沙滩,还会有一群一群小海豚。我们可以像那个黄昏一样坐在沙滩上,一直一直聊到晚上都不用回家。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宿命和鬼神。但是现在,我常常忍不住对着天空感谢。不论那里到底是耶酥还是玉皇大帝,我都要谢谢他,让我遇见了你。 星期一的溜冰场,别忘了。 赤西仁。” 和也把手放在那张测验纸上,感受着仁的手曾经放在那里的温度。他在想,那样仿佛随时有野兽要冲出身体的生命力强的惊人的仁真的不见了吗?那样眼睛里仿佛藏着太阳一样爱笑的仁,那样骑着脚踏车孤独地站在他家楼下的仁,那样在吊桥上踱来踱去等待他的仁,那样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带他去看海的仁。他那样喜欢的仁,真的真的永远不见了吗? 沐浴在黄昏最后的余辉里的教室一片寂静。和也坐在那里,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无法遏止地流下来。 他握紧拳头,用力地捶着自己的胸口,那个地方有一个名字,他不停不停地锤着,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敲出一个活生生的仁来。 直到关校门的铃声轰然响起的那一刻,他颓然地垂下了手。仁真的没有了。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那个夜晚,和也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面向一片漆黑的天空,泪流满面。 他知道,自己的心永远都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了。 THE END --------FT-------- 一句话,青涩岁月大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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