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出生在下雪国度里的孩子 生来便学会彼此牵念不留余力 亲爱的 亲爱的我的陌生人 我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情 就是不留余力的在想你……]
1。.
从旅馆里走出来,外面的雪正越下越大。Ueda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一切都如同巫师的梦境一样。
现在是新年的第一天,街道繁华的寂寞着。凌晨三点,街灯很美,行人很少。
包裹在狐裘大衣里,自己的身体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味道。清晰可觉,某一处某一个吻痕在发烫,像烙上去的一样。不知道刚刚的自己是否足够美丽,只记得那个人若有似无的笑。一场无意义的欢爱,愚人自找。
Ueda只会在暗地里偷偷嘲讽自己,而后给自己在人前仿佛自恋的勇气,形同一种欺骗,无论如何却也欺骗不了那个人不爱自己的事实。尽管如此,前去投怀送抱的是自己,他知道不会遭遇拒绝——那个人等待的人没有如约回来,新年却是如期而至。
很长时间,两个人都在看向窗外。整个过程谁都没有什么言语,如窗外的雪花安静而疯狂。有时候思念的感觉真的很遥远,尽管那个人就嵌在你的身体里,你也明白他的心不在。结束的时候,Ueda发出很长的一声叹息,自己也给吓了一跳。锦户从容的穿衣服的动作却在透过窗子看到楼下的时候停顿了,似笑非笑。似笑非笑,Ueda有好几次都想用巴掌把那个表情甩掉,但都没能下去手。直到那个人说:“我决定去找他,不找到就不会来了。”自己的心终于又赢回了长久以来的寂寞。他觉得在那人面前应该还保有那么一点点的骄傲,所以选择自己走出来。凌晨三点,街灯很美,行人很少。
忽然想念起和也。那孩子从小到大都让他很头疼。喜欢在大人们面前装乖,在他面前却永远叛逆不服输的样子,又可爱又可恨。他以为和也至少会为了他自己隐忍到成年,没想到他却在三天前忽然离家出走,这个世界的疯狂,让人始料不及。
更疯狂的是有人在新年钟声刚敲过三个小时就出来打劫。也许那劫匪在三个小时前还在唏嘘自己无家可归,身无分文。在钟声过后,却忽然顿悟人的命运可待反复,于是捡起屠刀放弃成佛。如同此时的Ueda和离家的和也,义无反顾。
劫匪的眼神有如困兽。若是当初的Ueda决不会对这样的眼神有所动容,如今却隐隐有些难过。也许是身无力,也许是心无力。Ueda平时颇为自信的拳头此时变得像女人一样柔弱。那劫匪有刀,却伤了另一个人的肩。
中丸从口袋里掏出钞票甩给劫匪:“钱给你,快走!”劫匪连滚带爬地拣钱逃跑,回头来看,眼神里竟有歉意和感激:那人年纪不大,也只是个少年。
Ueda平日里很讨厌中丸的中庸作风,但如今他救了自己的命。那张异常清秀的脸和蔼地笑着问自己有没有受伤,笑容有丝牵强。Ueda看到他的身上头发上睫毛上都是冷冷的雪,恍然明白他一直暗暗地跟着自己。当他在旅馆楼上与一个不爱自己的锦户痴心缠绵,这个人站在楼下的风雪里,四五个小时,等待着。
Ueda哭了,坐在雪地里抱住中丸抽泣。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个人掏空了,而另一个人的心正在被他掏空。今天他不在乎会不会哭得很丑,他任性地对中丸说:丸子我走不动,你背我回去。中丸说我的肩膀疼恐怕背不了你,抱你回去好不好。他说好,我累了,你抱我回去……
其实Ueda与和也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中丸和他们一样,都是龟梨家的孩子。
龟梨家势很大,参政而且经商,在日本极具势力。和也的父亲龟梨决川便是这个家族的现任掌权人,名下有三子,和也最小,深得家中上下人宠爱。唯独他的父亲不知为何十分讨厌这个幺子,对他既冷漠又苛刻。
Ueda全名,上田龙也。是龟梨家长小姐,也就是和也的姑姑裕美的独生子。裕美年轻丧偶,携Ueda住在哥哥家里。Ueda自幼在舅舅家寄人篱下,性格看似几分乖张,除了母亲和和也,与人都有些距离。
中丸名为雄一,与Ueda同龄,稍长几月。他据说是龟梨家佣人的儿子,但他的父母,Ueda与和也都不曾见过。他自小便随管家做事,性情温良,处事圆润从不与人争执。他待和也兄长一般呵护,和也很喜欢他,叫他“丸子”。
和也是个特殊的孩子。Ueda总觉得他有多重人格:在成人面前永远乖巧懂事,在丸子和Ueda面前却总长不大一般任性顽皮,而他独自一人时,却又是那么安静,眉宇间有远远超越了年龄的心事。和也15岁那年,忽然爱上了丸子,他总是当着Ueda的面问中丸:“丸子丸子,你喜不喜欢我?”中丸笑答:“丸子最喜欢小少爷。”他又问:“那你爱不爱我?”中丸又笑着答:“丸子不会爱小少爷的。”那孩子眼里满是说不出的失落。Ueda也经常对母亲说:“妈妈我爱你。”但他知道,这与和也对丸子说“丸子我爱你”是不一样的。
Ueda起先以为中丸是碍于自己佣人的身份才拒绝和也。直到他有一天在客房午睡被窗下的声音吵醒,他听到和也哭着说:“丸子我讨厌这里,我不喜欢这个家,你带我走好不好?!”他起身正看到丸子把抱住自己的和也推倒在地。他说:“和也你根本不明白,我不可能带你走。”和也哭着问为什么,你那么喜欢在这里当佣人么?丸子说和也你不懂,没有哥哥会带着自己的弟弟私奔的。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丸子生气,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和也哭泣。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大人们其实都知道的“秘密”:丸子也是龟梨家的儿子,只是他的母亲身份低微,生下丸子后便不知所踪。父亲不承认这个儿子,只允许他随管家在家里做事。丸子自己一直都知道,丸子只是没有说。丸子说在这个家,想要别人都容得下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要。
后来的和也,偶尔还会调皮地问:“丸子丸子,你喜不喜欢我?”丸子仍然笑答:“丸子最喜欢小少爷。”但后面那句和也从此没再问过。那一年的和也成长迅速,不但面目逐渐出脱得不食人间烟火般灵秀,个性也越发沉稳冷静。有时的笑容仿佛妩媚,有时的眸子又似乎冷漠。只让Ueda觉得越发遥远又难懂了。
他只知道和也不快乐。庭院里抬头,经常会看到和也单薄的衬衫坐在窗台上。苍白美丽的样子让Ueda错觉他将生出一对翅膀,无论如何,都想要飞出这座高墙。
而今,他的确是飞走了。
*** *** ***
中丸将Ueda抱回家,从不为人知的花园后门进去,直到Ueda的房间竟都没有人察觉。有时候他会觉得Ueda的心是与世隔绝的,就像他的住处明明都是龟梨家的庭院,却偏偏建在隔着花园的角落。建筑古老有些洛可可风格,几乎没有人进出偶尔一两个也就是打扫的佣人。自从两年前Ueda的母亲因为疾病缠身被送去美国疗养,这孩子便独自住在这个完全没有生活气息的别墅里。
三层楼,Ueda只住顶楼的一个房间。上楼的时候中丸听到自己的皮鞋踏出寂寞的声响,推开房门,看到繁复的窗帘和奢华的床,床边一面漂亮的古董镜子,一旁的花瓶里有几支不知何时采摘的玫瑰,有些枯萎却依然殷红。
放下Ueda在他奢华的床上,他的头发有些散乱,雪白的小脸衬着丰厚红艳的嘴唇,眼神迷离的空望着,妖精一样迷人。Ueda有一双绝美的眼睛,却不经常抬起来看人。无论多冷的天气,里面的罩衫永远都是松松大大的领子,露出漂亮的颈项。此时上面有一些细碎暧昧的痕迹,中丸看了,心里又乱又疼。中丸根本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份迷恋。也许,从第一眼见到便开始了。
中丸站起身,衣襟被拽住了,“我去放热水,不洗澡会感冒的。”Ueda却摇头,“拿药箱过来吧,伤口不处理会感染的。”
衣服被解开的时候,有一丝冷意。肩膀上的伤口并不很深,却足有十多厘米长。Ueda为他小心的上药,认真的表情让他有些坐立不安。“怎么,怕我弄不好么?”Ueda嘴角泛起轻笑,“放心,丸子为我受的伤,我一定会记得的。”由衷地,嘴唇轻轻落在伤口上,中丸一个颤栗,说不出的感觉流满全身。
其实并不想让你记得什么,只要你能够对自己足够好。
当Ueda洗过澡重新躺在床上,天色已经透亮了,雪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中丸觉得可以离开了,走到门口,Ueda忽然开口:“丸子你想和也么?”中丸愣住,Ueda其实并不想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我很想!”——回答他的,是沉默的关门声。Ueda并不想再哭,眼角却不自觉地滑落一滴泪,不知道是为了谁。
新年的太阳竟然是如此的寂寞……
[永远不要说 嗨 我只是单纯的在爱着 要知道“喜欢”远比“爱”单纯得多……]
2。
山下得知和也出走的消息着实是晚了些。龟梨大哥特意吩咐的,不要叫山下少爷知道。然而只要是这庭院里的人,都看得出这位风华绝代的山下少爷对他们的小少爷有几分迷恋之情,细说的话,几分也不止。瞒,能瞒得住么?
果不其然,刚刚过完新年,山下智久便兴冲冲地跑来龟梨家。说是来探望龟梨伯父,谁都知道龟梨伯父已经有半月不在家里,于是跟匆匆赶着出门办事的龟梨大哥寒暄了几句。龟梨大哥看到他,心知瞒不久了,出门的时候却还对管家耳语:快些打发他吧!然而管家涉谷直起腰身一回头,山下少爷早不见了。
山下智久从和也的房间一路找到花园都没能找到他想见的影子,询问了几个佣人,都慌张地说不知道。自他认识和也以来,几乎就没见过这孩子有私自离开过这个庭院。这样一问,忽然心中就升起了不祥的预感。然后他看到了中丸,他知道中丸一向服侍和也,也知道他秉性善良,于是拽住他问:“丸子你老实说,和也是不是出事了?”这样一问,便换来了中丸的一声叹息。
若说山下与龟梨家的渊源,和也出生前便有了。外界也有传闻龟梨家能稳固今天这般的位置,与山下家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山下家早年贩毒起家,在黑道上一直是独霸一方。后来洗手不干了,改投从政的龟梨门下,这种人家即使洗成了一身的白也还会带着黑味儿。几十年来在黑白两道都吃的安稳,也正是如此,狡猾如龟梨也会利用这个八臂通天的主来解决一些私下里明面上的纷杂事。许多年下来,竟落得了“朋友”之名。山下家和龟梨家是“朋友”,那么小少爷智久自然和小少爷和也也应该是“朋友”。
那年智久16岁,正是少年无愁事。用和也取笑他的话来说,便是“干净无伤得怎么都不像从那样家世成长起来的孩子”,而智久见到和也的第一面则着实被这个精灵古怪的孩子吓了一跳。
首先是那张比起常人显得苍白了几分的小脸儿,配上别致的五官,硬是让人心中生起几分怜爱来。智久本身就是个十分漂亮的孩子,五官可称完美,但他自己也并不觉得怎样。这小小的和也,却让他觉得十分吸引人。漆黑的眸子,直挺俊秀的鼻梁,粉翘的嘴唇两侧是微微嘟起的小腮帮,一副乖巧可人的样子。智久看着看着,也没觉得自己眼睛直了,但回神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和龟梨伯父往外走,谈笑风生地说:让年龄相仿的孩子们自己玩去吧!意识到自己被留下与和也独处,没来由的紧张起来,手中不敢放下的果汁一直在往嘴里灌:咕嘟!咕嘟!
“哈哈哈哈……”被没来由的大笑声吓了一跳,智久停顿在那里,本来就圆鼓鼓的脸颊因为含着一口果汁显得更加的鼓。瞪大眼睛疑惑地望着对面忽然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孩儿。那小孩儿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苍白的小脸儿晕上两抹粉色,露着洁白的小门牙,比刚刚的乖巧模样生动了好几分。
和也一边笑着,一边对着站在一旁的清秀少年招手:“丸子……丸子……”智久这才发现这屋子里还有个侍从模样的人存在。
丸子听见小少爷的召唤,表情带着无奈挪过去。和也一脸无辜的拽住他的衬衫袖口,轻声说:“丸子,你看他好苯哦!他都没发现杯子里落了只瓢虫……”噗——山下智久十分没形象地喷出了那口果汁,一看杯子里什么都没有,难道已经吞下去了?!脸色变绿,迅速奔向洗手间。“哈哈哈哈……”和也笑得更加夸张,捂着肚子滚到沙发里去了。
从洗手间出来,正听到叫“丸子”的男生责备和也:“你怎么可以这样捉弄山下少爷?!”
“谁叫他呆嘛!”和也一脸不屑的将脸靠在丸子胸前撒娇的蹭啊蹭。
智久听了,并不觉得十分生气,反而是对于和也对丸子的亲昵动作莫名生出一点嫉妒来。一面习惯性地擦着衣襟,一面走过去。中丸客气地问:“山下少爷您没事吧?!”“噢,没事!”智久不冷不热地回答。
那整人的小妖精忽然坐正:“哼,没意思!”小脸忽地便冷漠了下来。
那时候山下智久想:真是阴晴不定的一张脸啊!
*** *** ***
听到“离家出走”几个字,山下智久好一阵子没反应过来,“确实是出走么?不是绑票什么的?”
中丸摇头:“喜欢的衣服和饰品都带走了,连夫人的照片也……”
“几天了?”
“四天了。”
“四天了都没有消息?!你们龟梨家不是很厉害么?!!”
中丸吃惊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温和冷静的山下少爷竟然如此暴躁,果然是为了和也,连风度也没了。
“大少爷和二少爷已经派人去找了,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轻易找得到,和也便不会走了。”
是啊!智久终于冷静下来——是和也啊,那样聪明的孩子是不会轻易做出鲁莽的事的。那孩子从小就呆在这个庭院里,他的父亲以他体弱多病为由连学校都没有让他去上过,他的确是想要离开来着。不,是一直想离开。也许只是没有遇上能够带他离开的人。智久还清楚地记得两年前的冬天,和也生病的时候他来看他,那天飘着轻薄的雪,天气很冷。
和也躺在床上,面色透明得与雪白的床单浑然一体,脖子上却有一圈刺目的红色,像是曾经被人狠狠扼住过一样。智久大吃一惊,是谁这样狠心会掐住那么纤细又脆弱的颈项!仔细看去,和也却慌忙扯起衣领把它盖住。然后他笑,笑得美丽却孱弱:“智久你来了,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山下智久的心就这样被狠狠地揪住了。
龟梨大哥告诉他,和也的情绪有时候很不稳定,会说出奇怪的话,或是做出自虐的行为。要他不要太介意。所以在和也对他说:“带我走好不好?我们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就我和你两个人。”智久只敢当它是痴话,没敢有半点表示。如今想起来,原来和也是当真的。真的走了,是不是说已经遇到了可以带走你的人?智久的拳头狠狠地攥着,心中五味横生——“就我和你两个人……就我和你两个人……倘若是这样,当初带你走的人应该是我!!”
*** *** ***
Ueda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除非特意的想早起,否则他不会在中午之前起来。品着浓郁的花茶,被女仆告知山下少爷曾经来过。他微笑,差人找来中丸。中丸又走进这个风格奢靡的房子,Ueda正在一楼的大厅独自散漫的坐着。他猜不到这个龟梨家最闲散的人找他会有什么事,欠身恭敬地说道:“表少爷找我有吩咐么?”Ueda苦笑:“中丸你果然喜欢当佣人么?”中丸一愣,说不出话来。
“那么今天没有什么事情要向我报告的么?”
中丸继续呆愣着,猜不透美人的想法。Ueda的话,不是整天都只是散步照镜子的么?他又想知道些什么呢?
“山下智久来过吧?”
“……是。”
“他知道了?”
“……是。”
“和也不在了,丸子果然是没话和我说的啊!”Ueda轻声讪笑,“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都不愿意说么?”
中丸发现,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真的很容易无言以对。
“其实和也走了,对于这个家也无所谓吧?!舅舅不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么?
……其实我的存在也无所谓吧?对于这家,也许我也该走掉……”
“不要……”中丸未经心思便脱口而出。
Ueda笑了,嫣花尽放。笑得感怀又寂寞,“若是那人在我要走的时候也说不要,该多好……”
“……表少爷……”
“丸子叫我的名字吧!”
“……Ueda……”
“不是这个。”
“……龙也。”
“总觉得和也不会一个人走。”
中丸暗暗吃惊,那么有谁呢?谁这么大胆子能带走龟梨家的小少爷?又是谁能让和也心甘情愿跟了他走?是谁呢?
“丸子还记得一个多月前,老爷的一个客人么?”
“老爷的客人有很多。”
“不一样,是个少年。雪天打着伞。”
中丸猛然想起那个特别的访客,他被Ueda的大胆猜想吓了一跳:“怎么会?!”
Ueda掩住中丸惊叫的口,轻声道:“当是为了和也,对谁都不要说。”
[问过一个无味的问题:白色的话 到底要配上什么颜色是最美 我是说那种很纯粹的白
答案是红
所谓红色 或许鲜血 或许蔷薇]
3。
那日正是初雪,这个冬天的第一次银白。赤西对那天印象深刻,却只是因为趴在窗口的那个少年。那时候,赤西忽然觉得“少年”是一个万分美好的名词。
赤西不知道,他自己也是那样的让人印象深刻。包括管家涉谷昴,包括站在涉谷身边的中丸,包括二楼窗口趴着的少年,和正陪着少年呆在房间里的Ueda。那天他只是习惯地打着一把黑伞,雪天打伞只是他的一个习惯,这习惯如何养成他已经不甚记得了,就像他的众多习惯一样,与其主人如影随形。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点失误,第一眼看去他以为那是个女孩子,很漂亮的女孩子,眉眼说不出的清丽妖娆,嘴角撩人的弧度,皮肤透明与雪相称竟毫不逊色。赤西恍惚了又恍惚,听到有人在房间里说:“和也,把窗子关上,当心着凉。”那孩子回转身,沉默着关窗子,关上之前,对他清冷一笑。和也啊……原来是个男孩子。赤西自嘲地笑:若是干爹知道了他犯这种判断性错误,一定会把自己吊起来打!
这一天,是他第一次独自见一个客户。以前都是跟在干爹身后,谈拢了生意再教他去做。有时候干爹也会亲自出马,但这种情形在他长大后越来越少,直到这次干爹坐在椅子上表情显出疲态,他说“干爹老了,不想再做”。赤西笑笑,干爹哪里是老,他还不到40岁,他分明是舍不得刚回到他身边的“小爸爸”,在自己面前作戏罢了。
也好,能单独出来也说明干爹对自己放心了。只是他没想到,第一次自己谈生意来的竟是声名显赫的龟梨家。他知道人世无偿、人心也难测,即便是声名显赫,私下里也说不定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丑陋。只是刚刚见到的少年,雪一样的少年……总觉得他不适合这里。也有可能,他不适合人间。
这次的生意谈得不是很畅快,龟梨决川,那样的大人物一看就知道是条老狐狸。他看人的目光总是充满质疑。当他得知来人不是他要找的师傅而是徒弟,那样质疑的目光让赤西觉得不甚舒服。他说,你无需怀疑我。我师傅已要收山,从今往后我便是新的“King”。那老头子却笑得虚假,说我不是怀疑你,对我来说“King”是哪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得成事。
三亿日元,买一条人命。赤西想这人是真他妈的有钱!他从不觉得人命还有什么贵贱之分,死了其实还不是都一样。但是,那天他是异常高兴,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谈生意,还是三亿日元的大生意,回去应该向干爹炫耀一下,这次的钱可不用孝敬他而全数都是自己的了。
当然,正如龟梨所说:重要的是做得成事。
他没想到下楼的时候会在楼梯遇见和也。虽然是一脸的冷漠但是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专程的在等着他。赤西忽然有一点不知所措,是应该打个招呼?还是应该擦身而过?和也忽然开口问他:“你是谁?”声音伶仃得像是空旷房间里响起的擦弦声,赤西听了一个激灵。
“我……我叫仁。赤西仁。”事后赤西想想,总觉得鬼使神差,怎么就那么轻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呢?
“哦,仁”,和也忽然笑了,笑容有些令赤西惊艳的纯真。他凑过来,手臂轻轻搂过赤西的脖子。赤西从他的身上闻到淡淡的柑橘香,看到白色的低领毛衣的领沿在一双漂亮的锁骨上轻蹭过去。细长的脖子连接优美的下颚,浅粉水滟的薄唇一张一合。他说:“仁,你的泪痣真漂亮,我喜欢。”然后感受到冰凉纤细的手指划过自己的太阳穴,赤西当时想:如果那是一个危险的杀手,赤西仁你的命早就没了。但是他却没有一丝意愿想要躲开,他在等,等那浅粉水滟的薄唇贴上来,被自己狠狠吮住。
和也似乎是对赤西不假思索的索取始料不及,忽而慌张地躲过去。但是身体却没有逃开,而是更紧地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轻声说道:“仁你下次还来吧?我等着你。”
赤西笑笑松开他,没作回答,走下楼去。
和也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感受到一双异常凌厉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他知道他看到了,而自己是故意的,即便是惹人愤怒,对于现在的和也来说也未尝不是件痛快的事。他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对自己说:“你上来。”
和也无所谓地轻笑着走上台阶,刚跨进门口,就被大力的拽进屋里。门被狠狠地摔上,和也身子还没有站稳,就被一个硕大的巴掌甩了出去。他看到的东西有些混乱,很久才对上焦距,看到的便是父亲一张异常严厉的脸孔,他揪着和也的领口,另一只手又扬起巴掌:“你个小贱人,在自己家里也能勾引男人!”
哈哈哈哈……和也仰首大笑起来,牵动嘴里腥咸的痛,他知道嘴角有血流了出来。他说:“你怎么不掐死我!两年前你不是差点就能掐死我么?千万别对别人说我是你儿子,我可是在你眼皮底下也能勾引男人!”
啪!一巴掌又狠狠地扇了下去。龟梨决川气得浑身发抖:“我儿子?哼,我也不想说你是我儿子 。说不定从哪出来的野种呢!和那贱人一样……”
“不许你说我母亲!”瘦弱的和也忽然大力推开他,推得龟梨决川一个踉跄。少年眼里闪着不输给父亲的冷冽光芒,一字一顿地说:“我再说一次!不许你—说—我—母—亲!”久经政坛的龟梨决川显然被他意外强大的气势震慑住了,站在那里愣了愣——“滚……”
和也支撑着站起身,笑得戏谑:“那么不想看到我,何不让我走呢?”
“你想都别想!”龟梨决川咬牙切齿地说,“既然背叛我,无论如何也决不会如你们所愿……”
那一瞬之后,和也从心底里感觉到冰冷。
他走下楼梯,看见Ueda,手里拖着毯子注视着自己。和也很喜欢Ueda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无论何时都很温柔,这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所以母亲和Ueda都是内心温柔善良的人。
此刻的Ueda眼神里除了温柔,还有一些忧伤和惶恐。这让和也的内心反而决绝。他走过去,扯过Ueda手里的毯子披在身上,他说Ueda不要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一年的冬天雪花真是美,就像母亲死去的那年一样……
第二日,和也的脸颊红肿还没有消退。大哥来看了看,吩咐佣人把早餐拿上来:“生病了,就呆在房间里不要走动了。”
和也好一阵子坐在床上哭笑不得——生病了……我哪里看起来是生病了?!我的精神状况不稳定?我会扼住自己的脖子?扇自己的耳光?那些人都是瞎子,都是傻子不成?!和也笑了很久笑岔了气,他看到大哥正用一种哀悯愧疚的眼神看着自己。他讨厌这种眼神,他说:“不许这样看我!如果你还当是我大哥!”
和也知道大哥对他一直很好,尽管知道并非一母所出,大哥对于自己也一直是疼爱有加的。但和也也明白,这只能说明这个人很善良,他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愿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兄弟,只是因为他本性好。他哀悯是因为受伤的是自己的弟弟,他愧疚是因为出手的是自己的父亲,
而他本人也不得不编着可笑的谎言。
“和也,不要任性哦!”二哥不知何时推门进来,他拍拍大哥的肩膀:“父亲要我们一起去开会。”
二哥对和也也很好,但是和也知道那种好大多是表面功夫。比起老大,龟梨家的老二显然看起来要更活泼好相处一些,而实际的心思也更自私狡黠一些。所以对二哥,和也总在心里有些防备,他转过身躺下不想见人。二哥却说:“和也,来了客人,也许你很想见。”
不想见!我谁都不想见!和也在心里说着,口里却没有出声。他听到两人出去,又听到敲门声后一个脚步进来。和也并没有说“请进”,那人便自顾自地进来了。和也忿忿地坐起身来向门口看去,心里复杂翻腾了几秒便彻底的跌入冰冷——“怎么是你?!”
那人笑得一脸牲畜无害,慢悠悠地说道:“和也,好久不见。”
[总会有人想在昂贵的丝帛上留下一道伤痕 就像总会有人想在完整的雪地上留下一个脚印……]
4。
和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见到这个人忽然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怎么都想不通,当初竟然想他带自己走来着。和也今年已经19岁了,他这19年曾经跟三个人说过“带我走”,如今想想仿佛自己天生痴病。而他最为后悔的一次,便是跟了他开口,这个人叫田口淳之介。
田口是二哥给和也找来的老师,本和二哥是很不错的朋友。这个人身材修长,生就一张笑面,五官俊秀,很难有人见了不喜欢。所以和也没有像对待以前父亲找来的那几个那般,头几日装得乖巧,后几日便伺机捉弄,最后更是拿了花瓶凳子之类的如数赶走,遇到过难缠的还动用了二哥送给他玩的那杆猎枪。其实并不是讨厌老师的存在,只是单纯的对于父亲安排的东西觉得十分厌恶。
而这一次是二哥带来的人,二哥说:“淳是我多年的朋友,和也你不要太任性使我朋友难堪。”和也微笑着说:“二哥,和也很乖!”
老实说田口实在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人,因为他总是微笑着,这微笑让和也怀疑如果他狠狠挨了一拳表情会不会有所改变。于是他在第一天就故意把一杯水泼到了田口的脸上,不想那笑容仍未消去,田口乐呵呵地抹了把脸,说和也我给你说个笑话吧,然后也不管和也听不听便自顾自地说起来:“从前有一个孤单的小乌龟,很怕冷怕受伤,于是总是把身体缩到坚硬的壳里,有一天家里来了一只长颈鹿,小乌龟觉得长颈鹿很好玩,就泼了他一脸水。”
……
“……完了?”
“完了。”
= =||||||
从那以后和也觉得这人有几分脱线,也就放下了应有的戒心。田口说:“你可以叫我淳。”
淳是个很博学的人,教给和也很多东西。有时会带来一些有意思的书和游戏光盘,陪和也玩,大男孩一般。有时候还会得到允许带和也出去散心,这对长年呆在庭院里不得出去的和也来说是莫大的快乐,于是由渴望变成希翼,日日盼着淳来。
如今想想,和也觉得当初是真的喜欢过淳的。所以才会对他说出“请带我走”这样的话。
这句话最开始是从母亲口里听到的。
和也印象里,母亲是十分美丽温柔的人。这样的女人,这世上不该有人不喜欢。年幼时和也觉得父亲对母亲和自己都是极为喜欢的,然而到了和也六岁,亲眼见到父亲扼住母亲的脖子大吼:“我决不会放你走!”目光凶狠的如同怪兽,对于自己也是日益冷漠苛刻。
直至一天夜里,家里来了个男人。他听到母亲哭着对那男人说:“请带我走!”光线很暗,和也没能看清那张脸。那一夜很混乱,和也听到许多嘈杂的声音,人啸狗吠,光影斑驳。他爬起来哭着喊妈妈,没有人回答。丸子跑进来,一脸和也读不懂得神情。他背和也出去,外面正在下雪,雪花受了惊吓一般,在人身周围疯狂乱窜。
和也听到一声枪响,所有人呆立在那里……
第一个回神的是管家涉谷昂,他回头看到丸子背着和也,冲上来啪的打了丸子一个耳光:“你怎么能把小少爷背出来?!快滚回去!”涉谷充满血丝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的光,被灯火晃得一闪一闪。
丸子呆愣了一会儿背着和也跑回去,回去房间里,姑姑和Ueda正等在那,姑姑一把抱过和也胡乱拍着他的背,不停地说:“和也不要怕……”可是她自己却在瑟瑟发抖。
第二天家里来了很多警车,第三天和也被套上一身难看的黑衣服。Ueda牵着他的手坐上一辆很大的黑色的车。他们来到一个有很多石碑的地方,和也看到了母亲,她是如此美丽与安详,穿着庄重的礼服,躺在一个大大的柜子里,被圣洁的花朵所点缀。在大片的沉默与哀泣声中入地五尺,被泥土和雪花逐渐掩埋。
那是和也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面孔,而最后一次听到的母亲的声音便是那不知对谁说的:“请带我走!”那一句在和也记忆中挥之不去,常常出现在梦里。庭院里的佣人在传闻那天夜里父亲拿着枪,传闻那把枪的一枚子弹穿透了母亲的心脏,传闻警察来了以后说是一场意外,传闻父亲在警届也是无人能奈何,警车只出现一次便没有再来过……
后来说着这些传闻,看着和也长大的佣人们都被辞退了。和也的童年是如此的空旷,除了Ueda除了丸子便是自言自语的玩耍。
和也平生爱上的第一个人是丸子,丸子是无比温柔的人,从不会生和也的气,从来都是对和也最好最好。但是和也对丸子说:“你带我走好不好?”丸子却说不可以,因为丸子是“哥哥”,哥哥是不会带弟弟私奔的。和也这才了解原来所谓的“请带我走”是“私奔”啊……
书本上说“私奔”是不高尚的,所以母亲是不被原谅的么?不被原谅所以被杀死?母亲死后不久,和也曾看到涉谷管家给父亲的信封上写着“亲子鉴定”,难道我不是父亲的儿子?!可是丸子却说“我是你亲哥哥!”好复杂……不如窗外的雪花简单纯净。
母亲死后,父亲待和也是如此的不好。经常用怨恨复杂的眼光看着和也,突然推倒他,大骂:“贱人!”然后就是拳打脚踢。父亲从此再没有带和也出去玩过,别人也没有。直到淳来到这里。
淳的笑容春风般和煦,和也想淳是喜欢自己的吧?!于是他问淳:“带我走好么?”淳笑着说:“好。”于是和也收拾自己喜欢的东西等淳来接自己,他只对Ueda说了“我要和淳一起走。”Ueda却说淳是个不可信的人。怎么会?!笑得那样好看的人。
可是约定的那天淳的确是没有来,和也等了很久,晚上淳和大哥二哥一起进门。淳的家族经营的是烟草生意,与二哥多年合作,那天刚刚谈妥了一笔大买卖。几人谈笑风生地回到家里喝酒庆祝,和也看着淳,依然笑得那么温和,但他可曾记得对和也的承诺?和也心里也没有底。酒喝到几分醉,父亲正好进门,淳向父亲敬酒,笑呵呵地说:“和也真是可爱,我也不免有些动心。若他是个女孩,我一定娶他!但是带他私奔那种事,还是算了吧?!”说完兀自哈哈笑起来,也不管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已经铁青了。
那日和也的记忆是浑沌的 ,他只记得父亲暴风雨一般冲进房间一巴掌把自己抽倒在地,而后狠狠扼住自己的脖子,野兽一般怒吼:“你个贱人!你可知道什么叫背叛?!!!”
知道!当然知道!若这日之前还有可能不知,这日之后,无论如何也是知道了!
和也被掐得就要背过气去,眼角很不甘地滑落一滴眼泪:妈妈,和也好想你……
淳走时和也曾追出门去,他想也许淳喝醉了说了浑话。谁想淳回头看他样子却那般清醒,和也从未见过淳卸下笑容,没想到卸去后竟是如此冷峻一张脸孔。眼神也是意外的冰冷。他冷笑对和也说:“你还真是单纯,我只是教你最后一课——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和也再醒来的时候已在自己床上,感觉是雪一般冷静。忽然觉得连Ueda凄婉的眼神都不再能打动自己。山下家的智久少爷来看他,其实和也并不是很喜欢智久,但他知道智久很喜欢他。于是他问智久:“带我走好不好?我们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就我和你两个人。”智久眼神踌躇没有回答。
其实有些话,说了第一次,说了第二次,再说第三次已经是惯性不代表任何意义了,他其实感谢智久没有回答,至少他没有骗自己。于是笑笑看向窗外,自从母亲死后便十分的喜欢雪,如此冷静美丽又窜动着不安。
*** *** ***
田口没想到两年不见,和也的变化会如此之大。两年前他还有些许的天真可爱,两年后看上去却像冰雕一般精致美丽而透着寒气。
和也看到淳半晌,忽而微微一笑,他说:“你来得正好,我好久没有出去了,你带我出去走走吧。”
[当找不到出口的时候 站在人影踪错的街头 向左30度 向右30度 总会有一样东西就在那个位置 能帮你完成改变或救赎
遇见就是个正三角]
5。
即将圣诞节了,圣诞之后就是新年。街上的节日气氛已经很浓了,到处都是形状可爱色彩鲜艳看了让人欣喜的东西。和也看起来很高兴,田口陪他逛了很多地方买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在田口看来大部分都是和也不需要的,但他执意要买,那架势仿佛全世界都想搬回家。田口一脸堆笑,那时以为的改变也许是错觉,眼前的人仍然那样的孩子气。
但是逐渐几天,田口却觉得不甚对劲,哪里不对也说不出。说好只是短住几日,却在和也的请求下住了半月之久,每日都陪着和也逛街玩耍,那孩子一身暖橘色蹦跳着,在冬日里笑颜如花。错觉么?田口几乎要忘记这是个长年被幽闭的面色苍白的孩子,而且是,曾被自己欺骗过的应该受伤很深的孩子。这样想着,田口也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哆嗦:难道他都不在乎么?
住在龟梨家似乎没有人觉得不妥,包括即将出门的这里的主人和也的父亲,他的理由是:淳的话,我很放心。想起那老头提起和也时轻蔑的笑颜,田口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十分厌恶,但他一如既往没有把这厌恶写在脸上。放心?是啊……曾经欺骗抛弃了自己儿子的人。恐怕世界上没有第二个父亲会对这样的人说放心的!然而信任么?是的,从很多利益方面来说,借助烟草生意的进出渠道替这个家族洗黑钱运送不明货物的过程中,这老头子说不出来“不信任”这几个字!然而,依旧是厌恶……
和也,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家族有多肮脏……
“什么?”和也抬起贴在橱窗上的小脸,“淳你说什么?”
“没有啊!”田口依然是笑,笑得憨厚无伤。这孩子,的确美丽有如天使,可惜……
“淳,我想要这个……”小天使指着橱柜里的水晶花瓶,“买给我吧!”嘟起粉唇,一脸央求。
和也你真是让我失望,那样的教训都没能使你长大么?如此的不愿接受现实,那么好,我就继续你无知的梦吧……
田口笑着付钱,虽然是买一件那样美丽奢华却无用的东西。
*** *** ***
第二次见面是如此的不期然。那孩子的穿着很是耀眼,的确很难不被人注意,何况是已经见过的自己。但是场合实在是有够糟糕,倒下的尸体,端着枪的自己,捧着购物袋手里还攥着红色气球的那个小孩儿,一个正三角,广场的广播在欢唱,人声很是热闹。
也许他看错了,那孩子他在对自己笑?嘴唇抿着的时候也像在笑的样子,大抵就是指这种。一张撩人的面容。
人影嘈杂起来,迅速收起AK-47。掩于人群之中,赤西知道撤退的最好方法不是急速的逃跑,而是神态自若的不易被人察觉。维持有节奏的步调,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赤西都会在心里哼唱一首歌,节奏有秩,优美平缓。这让他在端枪的时候有条不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种行为艺术。
钻进车子,在警察封锁附近的交通之前冲出广场,想要离开。车子拐了几条巷,听到车胎下砰的爆裂声,shit! 仁下车想一探究竟,竟然是几只破碎了的红色的气球。拐角忽然响起咯咯的笑声,声音有些哑哑的青涩,砂蹭人心,甚是好听。
赤西不意外的看到了那张脸,他不否认,想见到其实是一种欲望。
小孩儿一脸戏谑的笑:“仁你真是不小心,压坏了人家的东西呢!”
赤西笑笑,摘掉墨镜揣进怀里走过去:“那我要怎样赔偿才好?”
脖子忽然被环住的时候,赤西听到背后有凌乱的脚步,他了然的微笑,故意把手插在和也腰间,在他的嘴唇上细细地舔吻起来,像在品尝口味独特的冰淇淋。
“喂喂,你们在干什么?!”两个警察在背后大声吆喝。
赤西抬起头,扭过去,笑得很痞:“干什么先生们不是已经看见了么?”
从和也的角度来看,赤西的笑很好看,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丸子的温柔或者田口的谦和。这个人的笑很温暖,有一点孩子气,即使是冬季看起来也似阳光一般的灿烂。这样的笑容怎么也无法与刚刚他做过的事情联系起来。和也看得有一点点痴,警察检查赤西的证件的时候他也一直在观察着那个笑容,那时候起和也就发现自己对那个笑容似乎有不一样的贪恋。
赤西的右手在掏证件的时候,左手也没有从和也的腰上放开。这使和也有些不自在,感觉腰间好似发烫。但是自己大部分都被他的身体笼罩着,从那两个警察看来一定是连脸孔都看不分明,这样的举动又让和也有几分安心。
当警察问到和也的证件的时候,赤西笑着说:“我家宝贝还要等几个月才能成年呢。”说着把和也往怀里搂了搂,和也手一抖,原本单手捧着的袋子掉到地上,清脆的破裂声。两个警察狐疑着上前,和也踢踢袋子,散出晶莹的玻璃碎片,原本是一只花瓶。警察松了口气,喝到:“要亲热到别处去!附近发生了命案,很危险!”赤西笑着点头说谢谢了,我们马上就走。
警察离开后,他看着地上的碎片摇头叹道:“糟了,看来我要赔给你的还不只那一样东西。”不想和也冷着脸对着那些碎片又补了一脚:“有什么关系,这种美丽奢华却无用的东西。”赤西失笑:“那你还买?!”
“我愿意!”和也推开他,抖抖衣服。
“呐,呐,你确定什么都不用我赔?”赤西难得的发现了自己原来还有当无赖的潜质,身体靠着车往和也身边歪了歪,蹭过去一点,再蹭过去一点。
和也往后躲着身子,这巷子实际上并不宽,去了车子的宽度剩下的也实在没多少,这么躲着,就又被赤西逼靠到了墙边上。和也很想佯装镇定,清清喉咙:“你能怎么赔我啊?!”想了想,强调到,“钱我可不要!”
“是啊是啊,龟梨小少爷有的是钱啊!”听到这话,和也不由自主皱起眉头。“好难看。”赤西说道,和也一愣。“皱眉的时候好难看!”仁补了一句。而后假意很为难似的仰头呼了口白气,空气凛冽得让人觉得清爽极了,心情也舒畅许多。“怎么办呢……不如……”他忽然微低下身子,与和也平视:“我带你走吧!离开那个无趣的院子怎么样?”
和也深刻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的抽搐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为那双注视着自己的太过漂亮的眼睛,还是因为那句话,那句自己问过别人多次却得不到回应的话。
“怎么样?需要考虑么?”
“不……”
“嗯?”
和也扁扁嘴,忽然泛起一丝鼻酸,忍着流泪的冲动。他说:“好啊,仁你绝对不可以食言!”
田口为和也买的气球付钱之后,转身那孩子就不见了。广场发生了命案,他表明了身份才走出封锁区,转过几条空巷见到的便是和也与一个陌生男人抱拥在一起的画面。他有些吃惊,抱着和也的男子看到他咧开一个笑容,一边在和也的唇上重重地吮了一下,一边掏出墨镜戴上开车离开了。
他看到地上破裂的气球和碎片,他说:“和也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和也一脸淡漠;“没事啊!”
“刚刚的人是谁?”
“不认识啊!”和也耸耸肩。
“不认识?”田口一头雾水。
和也恶质地笑笑,他说:“你该不会想问他为什么吻我吧?”
田口无语,也许他错了,这孩子已经变了,只是变得不期然,与自己的想象相去甚远。
他说:“那没什么吧?淳想要的话也可以哦!”
田口看着他,脸上恒久不变的笑容有些僵硬,他说:“和也……我知道你恨我,不过……”
他没说完,他的话被和也的笑声打断了,和也笑了很久,笑得田口心里有些发毛,笑完了他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轻谑着语气:“恨?谈不上吧!淳,你知道那句话我跟多少人说过么?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是你教我的吧?你又何必当真。”
回转身,踢踢地上的碎片,那是他曾经用那么可爱的神情央求来的东西,原来是全然的无所谓。“送我回家吧,我饿了。”
车子上两人一直没有说话,田口从后视镜里看到和也微扬起一直没有表情的脸孔,精致冷艳。原来不是错觉,田口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年他听到最后一句和也对他说的话既不是圣诞快乐也不是新年祝福,而是:“你走吧,我很讨厌见到你……”
田口笑得苦涩而坦然。
[你需要我笑 我便一直微笑 对着你一个人
你需要阳光 我便融化了 我是雪人
融化不同于流泪 你知道 我还是在微笑
即便只是在观摩幸福的别人]
6。
山下家的小少爷这些天心情很不好,原因是龟梨家的小少爷丢了。
小山庆一郎把这个笑话说给组里年幼的手越弟弟听,小家伙皱着眉头表示不懂,小山很厚道地拍拍他的肩叹道你当然不懂,这是感情问题!小手猛拍一个巴掌说我懂了!小山说你懂什么了?他说:“小山你肯定又被支使了!”
小山叹气想:连小手弟弟都看出来了么?人果然应该认命啊!自己自幼就呆在山下家小少爷智久身边,山下家同年纪的孩子多少都有些出息了,白里混的跟着查票子,黑里混的也能耍耍威风,连年纪最小的手越都能出去追债了。自己却因为一直在国外陪小少爷读书,什么本事没学成就学会当保姆了!
这次少爷智久从龟梨家跑回来就鼓着腮帮一脸憋屈的样子,一见小山就拽住他说:“帮我找!无论如何都要帮我把和也找回来!”小山一愣,他知道主子暗恋龟梨家的小屁孩多年了,没想到小屁孩跟别人跑了……
龟梨家几日没有动静,这人怕是很不好找,小山叹气想这少爷不是为难自己么?我是一“保姆”又不能呼风唤雨。于是想找同辈的人商量一下,想着想着就走到草野的住处,没到门口便听到十分狂妄的打斗声,其实小山也习惯了,这草野是山下家出了名的打手,同辈的人里顶数他最能打,并不是他有多厉害,论力气他未必比得过增田,论智谋他可能都比不上自己。可是这人性情有些急躁,偏好惹是生非,办事的时候也最心狠手辣。所以要说打架次数最多,招惹是非最广的肯定是这个人。想到这,小山迈了一半门槛的脚就犹豫了,他想我是不是糊涂了?怎么能选择来找这人商量呢?正犹豫着,忽然听到院子里草野的惨叫声,小山心里一惊:这是唱的哪出啊?!赶忙跑进去,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眼。
草野挣扎着抬眼看到小山进门,说:“小山你是来给我拜年的么?我忙着调教手下,礼物放下你就先走吧!”
小山蹲在他面前,戳戳他红肿的嘴角,草野一阵呲牙咧嘴。小山说:“你这是调教手下么?为啥被骑在底下的是你啊?!”草野又羞又恼,大喝周围的打手:“你们都是傻子么?!还不给我把这个疯子拉开!!”那七八个人回过神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骑在草野身上的人扯了下来,敢情都被吓踔在那了!
小山伸手把趴在地上的草野扶起来,说实在的,有些想笑。许多年没见他这么狼狈了。和智久把他捡回来的时候,还是个整天被欺负的小可怜儿,动不动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已经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只记得自己要陪智久去伦敦的时候,这孩子还带着一身的伤,跑过来对他们说:“等你们回来我一定是山下家的第一打手了!”那时候,草野的眼睛很亮,像极夜的星星。没想到,回来的时候果然是了。第一次见到草野对堂子里犯错的人实行家法的时候,智久和小山都给吓到了。那之后智久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他发现变的不仅仅是草野,家里的孩子:增田、成亮甚至是小手越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甚至不再象小时一样称呼自己的名字而是称呼自己为少爷了。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膝盖里,用闷闷的声音说:“小庆,你也会变么?有一天也要称呼我为少爷么?”小山笑着说:“怎么可能,我一定会一辈子叫你智久的。”智久于是笑了说:“你要保证!”小山说:“我保证……”就算是为了守护那一个绝无仅有的笑容。
草野起来忿忿地啐出一口血水,指着刚刚骑在他身上打的那人骂道:“你有种!”这时候小山才注意到那个被七八个打手拽住的少年,头发黑金混杂,很凌乱。眼神如兽,个子不高但是十分有气势。真是天生混黑道的样子!
不同于草野的嚣张,小山心平气和地告诉那几个人放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被放开的双臂立刻耸了耸,少年扬起脸孔:“田中圣!”
小山一愣,田中,似曾耳熟的姓氏……“你为什么打草野?”
“是他说的,我要是能打赢他就能留在山下家做事。”田中圣一指草野,那架势哪里是来请求被人收留的,分明是讨债的。草野气不过,又要开打,被小山一把拽住了。小山打量圣,其实他身上的伤不比草野的少,甚至更多些,有些旧伤已经结痂,精神却还很足,不是有意嚣张,是天生有气势的人。看着草野负气的样子,想也知道一定是他自己不让手下插手,结果吃了亏。
小山摇摇头,说正好我现在缺人办事,田中你就跟着我吧。小草跳起来要反对,小山说:“泷泽先生这几天要回来,你就消停点儿吧!”草野果然安静了,有些人怕一些人是天生的,就比如草野怕泷泽。小山本来还想说:你和也哥哥跟人私奔了。后来想想算了,智久都已经那样了,再加个草野那可热闹了。他不明白龟梨家的小屁孩到底有什么魔力,只见一面就能把智久和草野都迷的颠三倒四。小山想了各种原因,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妖孽!”
小山先找了个地方让田中收拾干净,因为他看上去其实挺脏。田中坚持把头发剪短了,剪到几乎要光头,冬天看起来着实有些冷。但是能很清楚的看清他的脸,他很瘦,脸部的轮廓很分明,其实长得蛮好看。他坚持穿他自己的一件棕色外套,那外套看上去很新,虽然有打架撕破的地方,然而被他补好了,田中看上去是个挺粗犷的男人,没想到缝缝补补的事情却很在行。
没过多久,田中就收拾利索了,清清爽爽地出现在小山面前,很恭敬地说:“先生你有什么事就请吩咐吧!”小山摆手:“别这么叫,这家里没人把我放眼里的,你就叫我小山吧。”后来田中发现,小山的这句话其实过于谦虚了。虽然不见他做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山下家的人见到小山多半都会礼让三分,可见这个人在山下家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龟梨家没有动静,证明这明道上的找法肯定是不行了,小山想想,找人这件事还是应该和龟梨家打声招呼的,毕竟人家没有拜托山下家插手,完全是智久一个人要求的事。他带着田中圣去了,刚好龟梨家老大在,小山向他表明山下家可以出力帮忙寻找的事。老大有些犹豫,他说:“你也许不了解,和也走的事情我父亲还不知道呢。”小山是聪明人,一下子便明白了,短时间找得回来最好。如果被龟梨决川知道了和也出走的事情,即便是找回来了也肯定会吃苦头。龟梨和也在这家里的情形也许旁人很难知晓,但是小山随智久来过几次,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基本也猜到七八分了。于是他表明:“这事情没必要让长辈们知道。是我家少爷要帮忙,动用也是我们自己身边的兄弟,不会太声张的。”龟梨老大想了想,父亲可能再有半月就要回来了,估计到时候什么都瞒不住了。山下家如果能够不动声色地帮忙也好,从黑道上寻找可能更快些。于是首肯:“那拜托山下少爷了!”
小山和龟梨大哥在客厅里谈事情的时候,田中圣连房子都没有进。就在院子里闲溜达,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庭院,和山下家的感觉完全不同。山下家保留着一些黑道的色彩,房屋都很传统,面积大,有些地方反而清幽。而龟梨家却是到处张显贵气,说不尽的奢华。甬道两边尽是积雪,田中走上一座石桥。迎面看到一只漂亮的金毛猎犬向他奔来,田中从小就极喜欢动物的,看到这只漂亮的犬不免欣喜,高兴地拍起手来:“来,来,好家伙到这边来。”一边叫唤着,一边做着鬼脸吸引那只犬的注意力。那犬起初不太搭理他,后来被田中圣无穷无尽的鬼脸把戏吸引过来,开始亲昵地舔着田中的脸,田中开心大笑,和它玩了一阵,躺倒在桥上。仰望天空,一片苍蓝。这时候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不由自主地摸摸口袋,硬邦邦的。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人,低沉的声音呼唤那只狗的名字。田中坐起身来,看到桥边一个娇小华丽的身影,裹着狐裘,俯身摸摸那只犬的头,显然是金毛猎犬的主人。田中很局促地腾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沉雪。对着那个身影有些发楞。
那人抬起头,一张很美丽的脸。看到田中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谁?”田中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我跟小山来的。”
“小山?”UEDA皱眉想了想,耳熟但不是很有印象。他打量了一眼田中,说:“我好像见过你,可是又想不起来。”
田中张张口,还没有说出什么。就听到桥下有人喊:“表少爷!”
田中顺声音望过去,紧张地往后退了退身。UEDA没有回头,只是拿眼瞥了瞥桥下的中丸,却没有要动身的意思。桥下的中丸有些窘,脸红得田中在桥上都看得到,他顿了顿,用更小的声音唤:“龙……龙也!”
UEDA抿嘴笑了笑,田中圣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男人也能笑得那么好看。UEDA回转身,牵着狗跑过去,他说:“丸子我觉得这人眼熟,你认得么?”中丸朝这边看过来,田中一惊,紧张地咽咽口水,手里不由自主地摸着口袋,硬邦邦的。
中丸定定看了一阵,摇头说不认识,“家里客人那么多,也许哪天来过的。”UEDA点头,嗤笑说:“原来这院子里也有你记不住的人。”中丸不好意思地笑了。
田中看到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在意自己,不由得松了口气。在他眼里,中丸和UEDA牵着狗在一起说笑的样子,仿佛美丽平和的一个画面,真是美好至极。
[即便是留下伤痕的地方也会有所牵念 你知道我会用一生惦记你们 我竭力留下很多存在过的痕迹 因为我不想被忘记 请别忘记]
7。
三亿日元兑换外币进帐瑞士银行,赤西仁心情大好。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地球那一边的干爹,接电话的却是嘴里塞满食物的小爸爸:“呜,笨蛋儿子干得好,快回来吧,否则好吃的东西都被我吃光了!”
“啥?!不可以!一定要给我留着……什么?不行!……”
和也看着男人噼里啪啦地对着电话嚷嚷,鼓着腮帮的样子刹是可爱,很难和前几日见到的端着枪的样子相比。于是他想也许人的生活方式真的可以和性格没有关系。
那日回去,赶走了田口。若无其事几日后,开始考虑收拾东西,两件衬衫,一件外套,牛仔裤,首饰,母亲的照片……细点起来,原来需要的也就这几样东西。信用卡不能用,常年不出门身边连现金都没有。和也一边收拾着一边咒骂着自己:混蛋!凭什么相信?!不能相信……都是骗人的……这样想着,手却不由自主,完全停止不了动作。心思百味横生:是期待么?喜悦怀疑或者是害怕,还有别的什么的。和也以为这一句话早在两年前便已经不在乎了,没想到真正说起,还是由别人对自己说起,仍然是那么无法抗拒。最后收进包里的母亲的照片,被和也小心地抚摸,他说:“妈妈你害了我,那真是一句咒语……”
那天晚上他去UEDA那喝了一杯UEDA亲自泡的茶,温和的光线下,UEDA的侧脸极致的美丽,UEDA讨厌过分光亮的地方,屋子里没有一盏白光灯。和也知道他这些日子在爱恋着一个人,而且恋得很辛苦。他问:“UEDA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么?”UEDA笑了他说:“和也幸福UEDA就幸福。”和也笑着说:“UEDA你真虚伪,你想要什么我最清楚。”
平安夜之后,夜雪乍停。UEDA打开窗子,对面的树枝上挂着一个红色的盒子。他习惯了和也的小把戏,他笑着跑去用树枝去勾,不知道和也怎么会把东西放得那么高,但是他很高兴,原来还可以有那么一些时候,自己能笑得像个孩子。盒子被勾散了,天空飘散了无数雪白的羽毛掉落在UEDA的身上。这是中丸走过来时看到的一幕,恍惚美丽得似梦似幻。UEDA开心地拣拾着身上地上的羽毛,一根、两根……院子里终于还有人可以懂自己,UEDA想:和也真的是个有魔力的孩子。
*** *** ***
这个院子里实际上没有圣诞节,这是龟梨家的禁忌。因为圣诞节,便是和也母亲的忌日,虽然是不允许被提起的一个女人,然而仍然没有人舍得提出这一天本应是个节日。这一天和也和涉谷去给母亲扫墓,每次来给母亲扫墓的人都很少,基本上就是和也和涉谷两人,最多也就再带上中丸,但是这一天,中丸被派出去办事了。便只剩下涉谷与和也两人。冬日里墓地肃萧,和也带去了大捧的雏菊。涉谷显得比和也更加沉默,和也觉得涉谷就像是一本沉淀的书,有着很多难解的内容。
到了墓碑前,才想起忘记带扫帚了,涉谷于是回车箱去拿。和也站在墓碑前等待,这个时候天色灰蓝,降着薄雪。黑色的一点在晃动,距离和也不远的地方,黑点停住了。赤西打着伞在对和也笑,有那样笑容的地方仿佛都不可能是阴天。他没有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距离和也十米远的一处墓碑上,而后食指于嘴唇处向和也示意了一个吻,挥挥手,转身离开。时间之短,仿佛是梦。和也想他能知道自己的行踪也算有心,走过去,看到刚刚仁放在墓碑上的东西。宛而一笑,何止有心。
和也在这个家最后做的他认为有意义的事情,是在丸子的头上拔下了一根白头发。丸子追着他呲牙咧嘴地叫:“你个小捣蛋鬼!”和也开怀:“丸子你快找个老婆吧,都快变老头子了!”嬉闹仿佛回到了小的时候,连中丸都觉得恍惚。和也忽然停下来,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丸子你再抱抱我吧”。中丸愣住了。和也的眼神闪着别样的光亮,是中丸很多年不曾见过的。他说:“你再抱抱我,就像小时候一样”,停顿片刻,他说:“就像兄弟一样。”
那天晚上,UEDA和中丸其实都有些奇怪的预感,那种感觉又兴奋又不安。中丸抱着和也,拍拍他的背。他感觉和也好像是哭了,但是孩子嘴硬偏说没有。他说:“丸子你喜不喜欢我?”中丸中肯地点头:“喜欢!”和也笑说:“丸子你真是个好哥哥。”
还有三天就要新年,那个人发短讯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过新年?”和也窝在床上摆弄着赤西当时留下的这个东西。DOCOMO,蓝色的,可以听音乐。最主要,是它可以传短讯。和也成长至今,并没有院子外的朋友,没有可联系的对象,手机于他来说便是废品。如今这个却不同,那边有个给他发简讯的赤西,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家过年。
那天晚上意外的顺利,和也知道UEDA的花园有个不为人知的后门。小时候三个人经常在那里玩,后来那个门被涉谷管家发现,上了一个大锁。赤西说:你从那后门走。和也还很诧异,他怎么会知道有那么一道门?将信将疑地摸到那里,门竟然是虚掩的,锈迹斑斑的大锁躺倒在地上。若说和也当时没有一种被救赎了的感觉是假的,他平生第一次,自己走出了这个家门。
*** *** ***
赤西的电话打了很久,和也听着,才知道原来赤西的家在纽约。东京还是半夜,那么纽约应该是白天。赤西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关于定机票什么的。和也靠在那里一声不吭,天亮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如同幻觉。
挂掉电话,赤西看到窗边的那个孩子,表情很遥远,像是回忆着什么。他凑过去:“怎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和也撇了他一眼:“我没有护照,你怎么带我走?”即便是有,也很快会被发现吧!和也忽然觉得,走出来也许也是徒劳的。赤西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触电一般,和也觉得有些发烫,迅速别开脸。赤西笑嘻嘻地说:“怎么了?挺好摸的。让我摸摸吧!”和也这时候才深感自己一定是碰上了个无赖,这人真难缠。
旅馆房间的门被敲响,有个女人进来,把一些东西交到赤西手里,和也听到她叫他KING。涂了艳红指甲的手够住赤西的脖子,舌吻,毫不忌讳。那女人很性感,和也在赤西的背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听声音倒似乎很享受。和也撇撇嘴,别过头去继续看窗外。
没过多久,女人便离开了。赤西脸上的笑似乎更贼了些。和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和女人接个吻用得着这样么?然而他想错了,这似乎跟女人没关系。赤西丢给他一个本子:“你的护照。”和也越来越觉得低估了这男人的能耐,然而打开护照一看,差点没气背过去。
护照上赫然写着“赤西和美,性别 女……”和也暴跳如雷,“你是白痴么?!”
意料之中的反应,赤西笑着说你有选择。要么穿裙子,要么回那个憋屈的院子去。和也选择了穿裙子……
比想象中的好一些,白T恤黑马甲,紫色的棉布裙子,皮鞋和短袜。少女的装扮,很乖巧也很合身。和也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做鬼脸,赤西却大叫:“啊啊,果然很可爱啊!”和也瞪他一眼:你是白痴么?
双手把上和也细细的腰。和也的腰很敏感,一碰就不由自主地一颤,整个后背都僵硬了。赤西笑嘻嘻地说:“我果然目测的很准啊,和也的腰比女孩子的还细呢。”——哼,是摸女人摸多了吧!
“我的品味也很好吧?!”——差透了!
“本来想让和也穿性感一点的衣服……”——我才不要!
“不过好像身材差太多哈!”——什么?!
和也想也不想回身就是一拳,正打在赤西的下巴上。赤西仁哇哇大叫着钳住和也舞动的手腕:“谋杀亲夫啦!”
——“什么亲夫?!”
“护照上你可是我老婆!”
——“谁愿意当你老婆啊?!”
……
两人撕扯了好一阵,和也气喘吁吁地被压倒在床上,上面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个人……气息里,也闻得见霸道。和也脸上燥热,顿觉这姿势有些暧昧。之前勾引归勾引,却没有想过来真的。和也想躲,却被钳得死紧。男人说:“离飞机起飞还要一段时间,我们做点别的事吧……”
嘴唇凑上来,很性感。和也忽然想起刚刚与他舌吻的那个女人,心底里迅速闪过一丝不悦,自己都没有察觉。别过脸:“去漱口!”
赤西一愣,咧嘴笑开:“原来我家小孩儿有洁癖啊?!”
从和也身上跳起来,三分钟,回来:“呐~草莓汁漱的哦,很好闻的。”作势向和也呵了口气,草莓味,的确很好闻。和也更觉得脸上燥热,歪歪头,没躲开。“和也没有真正接过吻吧?我来教你吧……”性感的嘴唇贴上来,舔了舔。草莓味,很好闻。“和也的嘴唇很甜……”——是你的很甜吧?
舔舔和也的小门牙示意他开启,松开一条缝隙,赤西乘机把舌头伸了进去。和也的舌头不及退缩,便被赤西的勾住。纠缠。互相舔食。掠夺彼此的空气。和也对于这个气息意外的适应,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攀上赤西的肩膀,表情迷醉,错觉一种幸福。
赤西有几许得意。
*** *** ***
一身裙装,外套白色的羽绒服。通关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怀疑。和也暗暗有些挫败:没人看出我不是女生么?看看旁边高他半头的赤西,一只手仍然不老实地扶在他的腰上,笑得一脸贼象。
[不知不觉 我已开始期待 有朝一日 被你赐予的死亡……]
8。
如果说纽约和东京有什么基本的区别,和也甚至说不出来。让赤西意料不到的是和也居然晕机,而且从上飞机的一刻起就很不自然地在冒冷汗。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我恐高。”
即使一般恐高的人也不会对飞机产生这么大的反应吧?!结论是和也根本没出过门,他连地铁都没坐过,别说飞机了。这样的认知让赤西倍感心疼,他把手指插进和也的头发,轻柔抚按,他说:“和也,世界很大。你自由了……”那一刻,和也错觉自己是一只飞鸟,忽然拥有了可飞的翅膀。
一路上,赤西跟他讲述起家里的情况,和也基本了解到他没有母亲,但是有两个爸爸。赤西说:“本来呢,应该叫大爸爸和小爸爸。但我大爸爸那人比较死板,认为这称呼有损他的威严。于是让我叫他干爹。”
人是不可能没有母亲的,和也对于赤西的身世仍然感到困惑。但他没问,赤西也没有多说。总的来说,赤西是个很健谈的人,有时候沉默起来,也与小孩子无异。是个让人分外感到安心的家伙。这似乎与他的身份不太相符,赤西是个杀手,和也从见到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从他趴在门外听到他跟父亲对话的那一刻起,他就了解到这个人有这足够的能力带自己离开。而且他和他以往遇到的循规蹈矩做事的人都不一样。他会做意料之外的事,比如杀人,比如和初次见面的自己接吻,比如带他逃家。
和也在赤西近乎于催眠的讲述中昏昏欲睡,恍惚中他在梦里将仁所说的一一实现。严厉的干爹对年幼的赤西非常严格,对很多事情很挑剔,却偶尔会做出与自己身份形象不符的奇怪事情。小爸爸长了一张骗人的娃娃脸,经常惹麻烦,喜欢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从小就和仁抢糖果,打游戏的时候从来不肯认输,而且喜欢自言自语地碎碎念……房子的样式像是度假别墅,平时都是严厉的干爹扎着围裙做饭。小爸爸喜欢钓鱼,虽然几乎每次都徒劳无获却似乎乐在其中……赤西的讲述里有热可可、烤鱼和意大利面,空气中仿佛飘浮着让和也陌生的味道,很温暖,似乎就是传说中,家的味道。
这个梦做的很踏实,和也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其实却不然。醒来的时候飞机刚好要降落,熟睡中感觉有人给他盖过毯子,睁开眼睛却看到赤西搭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扯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似乎就是梦里的那些味道。笑,怎么可能呢。
赤西观察着和也的表情和小动作,可爱得像小型犬。
*** *** ***
跟着赤西拖着行李回到他所谓的“家”,赤西在进门的时候大声嚷嚷:“老爹们!你们宝贝儿子回来啦!快来接驾!”屋子里却是异常的安静,这与和也想象中的不同,显然仁也感到纳闷,回头对和也抱歉地笑笑:“可能出去买东西了吧,我并没有告诉他们你要来。”和也了解地点点头。
行李并不多,赤西拿到楼上去,说你先坐坐。和也坐不住,他不耐烦地想要脱去身上的这套裙子,虽然知道这是赤西为了避免他被人发现行踪而出的下下策。客厅很整齐,茶几上有啃了一半的苹果,茶壶摆在一旁,他好奇地用手碰碰,尚有余温。
“NANI???????”楼上忽然传来赤西的大声咆哮,吓了和也一跳。不一会儿那人就风一样地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捏了张纸条:“我们忽然决定去新年旅行,你自己保重。回见!——干爹、小爸爸”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赤西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纸,嘴张成了一口大碗,“他们就这么抛弃了辛勤劳作归来的儿子?!他们就这么丢下了等待和他们过年团圆的儿子??!!!这两个老没良心的!!!!”
旅行?和也没有作声,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疑窦。仁甩甩头说:“算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饿了吧,我去做饭。你有什么是不吃的么?”和也掰着手指念道:“青椒,番茄,蘑菇……”
“停!”仁皱眉,“你还是说你到底吃什么吧!”
“面……”
“稍等。”
一刻钟,赤西端着两个颜色鲜艳的纸碗进来,特大方地说:“独家配方,吃吧!”说完自顾自地吃起来。和也用叉子戳了戳那些卷曲的面条,味道闻起来似乎还不错。小心地尝了一口,也没什么奇怪的滋味,想着难道别人家吃面都要用纸碗的么?却尽量用着攀比赤西的速度吃下去了,末了,有些噎。赤西无奈地拍着他的背说:“你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小孩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着:不想输给登徒子……尽管只是吃个面。= =||||
门铃忽然响起,仁一怔。和也看他的神色,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去开门,快递打扮的人递给他一封信,上面写着收信人:“Dohmoto koichi”。赤西仁对邮递员笑得花儿一样,说:“伙计你送错了吧,这里没有叫这名字的人啊!”核对地址,的确没有错。于是他说:“可能上一个住户吧!我们刚搬来,时间也不长。”和也适时地探出了半个小脑袋,轻声轻气地说:“仁,吃饱了!”
“啊,啊!你放那里吧,一会儿我收拾!”
邮递员探头向里面看了看,在妞儿都是高头大马的美国,和也穿个裙子娇娇小小地坐在那里,加上刚刚轻声轻气说话的样子,俨然就是一清纯美少女!= =|||| 赤西侧过肩膀截住令他不悦的视线:“嘿,伙计?!”
“啊,啊”,缩回脖子,对赤西仁挤挤眼睛:“女朋友真漂亮!”
“谢谢谢谢,哈哈哈哈……”一阵傻笑着打发走了那个邮递员。赤西仁关上门,回转身的刹那,却换上了一副相当严肃认真的神情,和也被迫陪他沉默了好一阵。赤西重新审视客厅,很快发现了那半个苹果和没有清理的茶水。他拿起苹果端详了一下,噗哧在旁边咬了一口:“出素奴……”(出事了……)
“哈?”
“以我小爸爸的个性,就算是逃命也绝不会放弃吃了一半的苹果的!”
…… = =|||||
按照赤西的说法,“Dohmoto koichi”的确是他那个干爹的别称。“从官方查阅档案多半指示这个是他的本名,实际上这个地址收到信件的机会是很少的。通常收信人写的名字是‘Mr。King’,这是有求于他的不了解的人写来的。或者写的就是他真正的名字,那便是至亲的人写来的。而‘Dohmoto koichi’这个名字恐怕只有想冒充熟人的人才会写。所以刚刚的情形万不能接,接了就等于承认这里住着这样一个人。”
那么到底这两个人出了什么事,仁也猜不出来。他笑呵呵地说不管怎么样,再过几日就是新年。既然你让人一路都以为是我女朋友,那么就委屈你,这女装再穿几天吧!
暴怒,用力敲他的头。哇哇大叫之后,和也觉得这样也不解气,想想罢了,如果真的是处于危险的境地,还是顺从他吧。
随他上街,挑了几件说不出算是男款还是女款的衣服,蕾丝皮绳的有够花哨,好在和也天生贵气,穿在身上倒也合适,只是裙子坚决不再随他的意了。纽约的天气其实也不暖,和也看似单薄,却因为体温低,比常人更耐冷些。而且莫名的觉得冷天更加干净,所以喜欢冬天,尤其喜欢下雪。
仁却在每走出一家店门的时候都有一个抬头看天的习惯性动作,而且面色担忧,看过晴朗后转眼神色也是晴天。和也调侃他说:“难道你在担心下雨不成?”
仁却正色回答到:“会下雪啊……”
和也一愣,冬天下雪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么?仔细想想,每次雪天见到他的确是拿着伞的:“仁很讨厌雪么?”
“嗯……也……谈不上。”
和也悄悄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仁啊,你说这是不是暗杀你的最好时机呢?在你出门的时候,抬起头看天空的时候,刷……”和也的指甲在自己的喉咙处迅速轻巧地滑过,仁猛地打了个激灵。却见那小孩儿恶作剧得逞般笑得开怀,他尴尬地咧开嘴角,想到如果和也也是一个杀手,那么自己将有多少机会死在他手上呢?
后来他们去了被称为超级市场的地方,和也看到好多花花绿绿的纸盒子装的面,指着冷哼道:“好多你的‘独家配方’哦!”赤西讪笑:“呵呵……呵呵……= =|||| 当时发现家里没做面的食材么……”而后他们买了很多食材,赤西仁许诺今晚做真正好吃的意大利面!
[有人说 我留不住你
令人绝望的是 我已不能忍受 与你 五个台阶的距离]
9。
来到美国的第二天晚上,和也见到了一位仁所谓的朋友。
仁带他来到纽约街头气氛还算清静的酒吧。一个黑色的身影带着让人莫名感觉压力的气场入座。那是一张轮廓分明使人印象深刻的脸,有一双似是含笑却布满疲惫的漂亮鹰眼。和也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Ueda形容过的一个人——“似魔非神”。
然后他听到仁说:“嗨,亮。好久不见。”
*** *** ***
“哧,真是小瞧你小子拐人的功力了呢。”那男子嗤笑,眉眼嘴角显出无比的邪气。黝黑的皮肤,略显憔悴的胡茬,自顾斟酒的手看上去干燥有力,扬起下巴指点和也:“竟然拐了龟梨家的小公子……原本也没这么好看的,现在看来倒还不错。”
和也一愣:他认识我?!被轻蔑审视的目光激怒,骤然锁起双眉——什么叫原本也没这么好看的?!
仁的手悄悄自背后缠上腰,似是安抚实则吃豆腐地来回摸索:“和也别理他,这家伙喝毒药长大的。” 和也暗暗白了他一眼。
锦户亮冷笑道:“少在那装个人似的,老子玩枪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
仁呵呵讪笑,倒也不像早些年每句都急着反驳了。他问:“亮,内好么?”
和也见锦户亮嚣张的眸子一黯,直觉这个名字多少是他显露憔悴的原因。沉默片刻,他说:“内……大概不希望和我有什么关系了吧。”
和也感到停放在腰间的那只手一滞,转头看到赤西仁毫无笑意的侧脸,定神看着锦户亮,他说:“亮,也许我想多了。不过……我俩老子不见了。”
锦户亮顿了一下,摇头笑道:“不是度蜜月去了吧……放心吧,他还没那么大能耐。”
点头,“我知道,可是你真的不打算去找他么?”
“我明早飞机去日本公干。”
“亮!”
见仁似乎是有些生气的样子,和也也不明白这亮与那什么内与仁与仁的父亲又有什么关系,老实说他并不是很感兴趣。他推推仁说:“我要去洗手间。”
赤西仁唔了一声,给坐在里面的他让路。和也离开后,他对亮说:“反正你想清楚,当军人你可以随便洗手不干,当杀手你也可以随便洗手不干,当人家爱人也可以随随便便洗手不干的么?!”
亮很想反驳他说:那你们到底想要老子怎么办?!可是又觉得现在的他真的底气不足了……斜眼瞪着他说“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你老子们的行踪我会留意。倒是那孩子……”仁知道他说的是和也——“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也许你当拣了个宝贝,但我看来你是惹了个大麻烦……上了没?”
“啥?”
“你傻啊?!”锦户亮掐着烟的手重重敲在仁的脑瓜子上,“千里迢迢的拐回来,不上他摆着好看呢?!你看他那一副‘请勾搭我’的样子,我都怀疑你抓不抓得住……”
仁一边揉着脑袋一边低声嘀咕:“你倒是上了,人还不是跑了……”
“说什么?”锦户眼睛一眯,仁一缩脖子,看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珠,想不能惹困境中的狼。于是摇头连说没什么。
锦户掐灭第三棵烟,就说有事情要拍拍屁股走人了。仁露出似乎不舍的表情,说:“咱们都有快一年没见了,你就这么走了?”锦户啐到:“别摆那么恶心的表情给我看,不知道的以为我要抛弃你呢!”顿了一下,他说:“仁……我们都在变了……”
亮的临走的最后一句话让仁莫名的郁闷了,想起当初在伦敦上学时和亮他们插科打诨的日子,又想起现在的几个人,仁很想骗自己说其实什么都没变,但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里告诉他:“仁……我们都在变了……”赤西仁有一种一口气提不上来的压抑感觉,这时候他发现去洗手间的和也迟迟没有回来,站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 *** ***
当看到被两个高大男人纠缠而奋力挣扎的和也时,仁的火气腾地冲上脑门,大喝着:“别碰老子的人!”一脚踹上去,和他们扭打起来。
和也从不承想赤西仁有这样大的火气,他以为这人也许只是枪法好,也不知道身手其实也相当不错。至少刚刚两个大汉都不是他的对手。两个都倒地不起的时候,仁也只是因为分神挨了一个拳头。总之,和也是得救了,但他的心情随着赤西仁的脸色涨落反复,有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滋味,也许是那句莫名其妙的“别碰老子的人”,想起来心脏的跳动就会加快几分。
慌乱的甜蜜……
出酒吧的时候,天气似乎特别的冷,漆黑天空无星无月只有几片单薄云彩。仁在前面走的非常快,和也跟得几乎要跑起来。看到他渗血的嘴角,抽出纸巾想要帮他擦一下,被拒绝了。那样子似乎在昭示和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被拒绝的和也掐着纸巾,觉得自己这举动真是有点犯贱,皱起眉头:“你生什么气啊?!”
仁回头,看到和也夜色中素白的小窄脸,脑子里竟然闪过刚刚锦户亮的那句“你看他那一副‘请勾搭我’的样子,我都怀疑你抓不抓得住……”更气,口误遮拦道:“你就不能不到处勾搭人!”
和也一愣,僵在那里,很久没有反应过来。
仁看到低着头戳在那里的和也,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想自扇嘴巴也已来不及。走过去扯起他手里攥着的纸巾擦擦嘴角:“呐,我不是那个意思……都怪那条毒蛇,把我心情搞糟了!”
“没什么,我本来就好到处勾搭人。”
和也冷着脸,抽手把纸巾丢进垃圾箱。本来以为走出那个家便不会再有人轻看自己,本来以为跟了个还不错的人。原来一切都只是错觉……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赤西仁张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走在后面的和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仁的前面,仁哆嗦着裹紧大衣领子,从心底里想抱怨这天真冷,看着前面走得飞快的瘦小身影觉得这天气更冷得让人生气。他脖子一缩,感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钻进了领子。有白色的东西从漆黑黑的上空飘落下来,下雪了。忍无可忍,跑几步上前拽着和也的胳膊就往路边拖。和也挣扎了几下子也挣不脱,手腕子有点疼,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碰上了什么歹徒。恼怒地大吼:“赤西仁你干什么!”
干什么?不知道……忍受不了下雪而已……仁躲到了最近的屋檐下,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台阶下几步之遥的和也。被如此小巧的和也这么大声一吼,赤西仁忽然就觉得不生气了,他招招手说 :“和也你过来。”
和也别过头不理他,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想表现得有骨气一点,但是他也知道没有了仁,他找不到任何路,回不去住的地方,在这个城市里几乎是寸步难行。又不想这么容易妥协,只好原地换了个姿势抱臂站立。
忽然觉得,站在雪里的和也真漂亮……
“和也你过来……”
“为什么要过去?”
“外面在下雪。”
“又不是雨,不躲也没关系。”
“……外面很冷。”跺脚,跺脚。
“我不觉得冷。”无视。
“……”
“……”
“你过来。”
“……你出来。”
“……”
“……”
“和也我冷……”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过来会比较不冷。”
“……”
啊啊啊,怎么这么啰嗦!仁不耐烦了,干脆心一横,眼一闭,冲出去乘和也错愕之机拉住他的手,扯到屋檐下一起站立。和也执拗了一下,就放弃了。任由那个据说是杀手却意外的像个孩子的家伙牵着手并肩站在下雪夜晚的屋檐下……他觉得自己长这么大还没干过这么傻气的事情。= =+
“仁不能在雪里不能站着么?”
“好像……不能。”
“为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从小就有的毛病。”
斜眼:“会烫到?”
白眼:“怎么可能……”
“别告诉我是一种心理障碍……”没那么扯吧?!
“就是觉得……很脏。”
还真是……
雪……脏……?还有人和自己的想法如此相反的啊!
看雪花的架势似乎不是一时能停得了的,和也说:“赤西仁我不想冻死在这!”
“那,那怎么办?没有伞……”
用眼睛横他:“我去买,给我钱。”
拽住:“啊,不行!再遇到坏人怎么办?!”
“那你跟我一起去!”
“……不行。”==||||
==+
邪念……“和也我们kiss吧!kiss的话就不会那么冷了。”
“谁说的!!!”挣扎……
拉扯,吵闹。和也觉得头从来没这么大过。怎么难缠的大灰狼可以变成麻烦的大型犬又再变回更难缠的大灰狼呢???啊啊啊……
撕扯之间两人后背抵着的大门忽然一松,毫无心理准备的重心偏移,一起摔了进去。嘴唇上湿漉漉的感觉预示着某人还是得逞了。= =||||吃力推开,抬起头,幽暗中只有一处稍显光亮,正前方巨大的十字架上负罪的耶稣是异样的威严沉重,神圣而有压迫感。原来,竟是一所无人的教堂……
[我是那么想拖着你跟我一起堕落!原因,也许只是因为寂寞。让我拼命索取你能给予的一切:灼热、疼痛、白与红的颜色……]
10。
和也对于教堂的记忆还停留在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母亲总是独自带着他来,经常,母亲都会把他独自撇下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却流着泪对着十字架忏悔到:“我有罪……请宽恕我……”然而神并不是宽容的,从母亲沉睡冰冷地下的那一天起,和也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神。即便有,也不见得能救恕。
“仁,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么?”点燃蜡烛的那一刻,仁看到和也清冷的侧脸,干净得让人想染指,美丽得让人想疯狂。他凑过去,搂住那纤细腰身,他说:“我信,所以我必将接受责罚。原本我的双手便沾满鲜血,如今我的欲望还有些不可告人……”
笑:“仁你是想要我么?”
“想,想得要发疯。”把脸深深埋在那光滑的颈子里,贪婪地呼吸美好的气味。
慌乱的心情只是一阵,闭上眼,睁开眼。回转身,搂住他的脖子:“那我们就做给神看吧!看他,能把我们怎样……”
看到那漂亮眸子里闪过的惊喜光芒,灼热的吻铺天盖地的降落到身体的每一处,躺下的时候,和也知道身下垫着的是仁的大衣。满是那种温暖霸道的气味。和也抚摸着埋首于自己胸前的那颗毛茸茸的头颅,抬头是微光里巨大的十字架仿佛要压倒下来,他在心里说:仁,其实应该受到责罚的应该是我,我是那么想拖着你跟我一起堕落!
原因,也许只是因为寂寞……
下雪天的仁,比平时多了几分急躁,也许他自己没有感觉到。而和也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冷静,异常的冷静。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甚至在整个过程中都不舍得闭上双眼,被贯穿的一刻他哑声仰起下颚,看到仁虔诚的神情,那一句“疼”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舍不得喊出来。
透过教堂半透明的彩色玻璃,和也看到雪花发着莹烁的光在独自舞蹈。看上去那么美。自己的身体随着仁的动作在不自觉地晃动,就像那些雪花,风一吹,便旋转,风一弱,便飘摇。
一只手在身下没有目的的摸索,粘稠滚烫的液体,他知道自己流血了。他不想让仁知道,于是结束的时候他把仁的大衣包裹在身上,紧紧的,不肯放松。他说:“我冷……”仁便抱紧他在怀里,两个人一直这样依偎着,不时彼此亲吻。和也想仁说的也许是对的,亲吻的确会让人觉得温暖。于是这样一直到天亮,先睡着的竟然是仁,如此接近的观察他的睡颜,毫无防备的婴儿一般,和也觉得仁一定是一个天使来着,来解救他的天使。
天使仁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稳,嘴里嘟囔嘟囔着说着梦话。和也笑笑,把耳朵靠近想听他说些什么——
“妈妈,雪为什么是红色的……好脏……”
*** *** ***
对于八岁以前的记忆,仁是模糊的。很模糊,用准一医生的话说:“基本等于失忆。”那么失去的到底是怎样的记忆,仁其实并不想知道。关于记忆,干爹是这样告诉仁的:“不开心的,忘掉也好。”对于干爹的话仁很信服,干爹并不经常抚摸自己的头发,一旦抚摸,掌心必然是无比温暖。关于记忆,小爸爸是这样告诉仁的:“现在永远比过去重要得多。”对于小爸爸的话,仁也是相信的。小爸爸很少说有用处的话,一旦说了,必然是仔细想过的。这样成长起来的仁,在被干爹抚摸头发,和小爸爸猜拳的生活中,他坚信现在永远比过去重要。
对于雪的厌恶也许真的和童年的记忆有关,但是他并没有想过要真正的去克服。很大程度上,他知道自己的性格里有软弱的一面,而他软弱的对象往往是自己,向自己妥协,在外界看来似乎是一种坚持,实际上只是一种任性。
但是对于想要继承“KING”的想法却从没有妥协过。十二岁时记忆里,小爸爸第一次离开他们,他对干爹说:“如果你不是‘KING’,也许我们可以好好地在一起。”当时两个人的眼神苍凉让仁至今难忘,当时他摇着干爹的手臂问干爹为什么一定要当“KING”。干爹回答说如果他不再是“KING”便会有人杀掉他们。当时仁想如果自己代替干爹成为“KING”,是不是说小爸爸就会回来他们身边?而自己也决不会让人杀掉他们。
后来他一直在为这个想法而努力,干爹说他很有天资,但是他总觉得干爹对于“天资”的定义有所保留。因为他也曾说过亮和内很有天资。
十五岁那年第一个杀掉的人是个丑陋的金店老板,听说干过很多坏事。所以他端枪的时候手并没有抖,那天很大的雪,干爹就站在他身后为他撑着伞。倒下去的肥胖男人流出污秽的血把雪地染红,放下枪的时候他有些发怔,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也许是错的。尽管无数次站在干爹身后看着他做这样的事的时候从未这样想,但是看到被染红的雪渐渐蔓延到自己脚下的时候,他惊恐地往后缩着脚尖,叫着:“好脏,好脏!”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有一点发烧,八岁失忆以来第一次作了梦,梦里自己没有撑伞,垂手站立在下雪的山坡上,远处的山坳里冲天火光吞噬了一个小房子,小房子旁边有一个小孩子在哭泣,他哭得很凄凄,红彤彤的小脸儿遍布灰痕,他的周围都是被染红的污秽的雪,他扯着一只已经冰冷的成年人的手,哭喊到:“妈妈,雪为什么是红色的……好脏……”
他站立在山坡上,觉得那个小孩子哭得好可怜,他不禁去拉住身边一只温暖的手,那只手很大很宽厚,莫名的让他安心。那个人为他撑起了一把伞告诉他这样做那些很脏很脏的雪花就不会沾到他身上,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小爸爸握着他的手在对着他笑。
小爸爸回来很多次,小爸爸也离开了很多次。每一次离开都有着各式各样奇怪的理由,后来仁觉得也许小爸爸只是喜欢离开,所以才离开。而他回来,是因为他真的爱他们,爱干爹,爱自己。
随着自己渐渐长大,渐渐变强,渐渐已经不再那么在乎流血不再那么在乎直面死亡,那个梦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了。每次做那个梦的时候,他都会想要去握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手,睁开眼或者是干爹的,或者是小爸爸的,或者只是自己房间里枕头的一角。这一次,他觉得这只手的温度有点与众不同,没有那么暖也没有那么大,有一点冰冰的,却很光滑舒服。他睁开眼,想要看清那是谁,晨光有些刺眼,照着那人的脸孔是如此细腻,睫毛上粘染着七彩的微粒,鼻子的线条是干净利落,嘴唇的颜色是温暖柔和。他笑了:“和也……”果然,你能解救我……
*** *** ***
泷泽的洗尘宴是少见的风光,远远盖过了刚刚回国不久的山下家正牌少爷山下智久。对此,智久却无甚想法,他只是高兴,终于可以见到许久未见的舅舅,这也许是他除去和也之外最想见到的一个人。
跑到大堂门口,看到草野一脸官司地立在那,上去拍拍他的肩:“怎么不进去喝酒?”草野扁扁嘴:“外面凉快!”智久笑笑,知道他向来和泷泽气场不合,也不勉强,自顾冲进去接风。两人见面,就先来了个亲密拥抱,山下父亲摇头连说嫉妒:“我这正牌老子还比不上你这小舅。”
泷泽笑道:“智久缠我,也不是一天两天。”
智久的母亲当年是因为生他而去世的,智久年上只有一个大他八岁的姐姐,山下老头一直接近五十岁才有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自然悲伤大不过喜悦,哀叹两声也就算了。泷泽是智久的亲舅舅,其实比他大不上许多。却对智久非常的好,有时智久恍惚会觉得也许他和泷泽前生才是真正的父子,因为从这个人身上才能让他嗅到真正的亲人的味道。
两人互问了几句各自在国外的境况,泷泽拍着他的肩膀连说长高长壮了。智久这才发觉两人真的有好几年没好好见上一面了。他说:“TAKKI,你这次一定要多住些日子,有好多话跟你说!”从小他就叫他TAKKI,因为觉得“舅舅”这个称谓实在别扭的很。
“好啊!老实说,这次我有心打算不走了。香港那边也没什么意思,我思乡病犯得厉害,想好好回到家里帮姐夫。”举杯示敬,智久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然觉得父亲的脸色僵了一下。看下去,底下跟着举杯的人也都愣在那。虽然觉得奇怪,也掩不住高兴地应道:“太好了!”这一声瞬间划破僵局,山下父亲也举杯:“既然有这想法,我们可以从长再议。香港那边的生意先派个人去盯着,你就安心在家休息几日吧。”一时间觥筹交错,来往人都争相敬酒:“欢迎泷泽先生回家!”
[命运是最欠抽的东西,他最爱玩的游戏就是将玩具从云端抛入谷底。]
11。
小山靠在纽约街头的电话亭往千叶拨电话的时候,天还飘着薄薄的雪,颜色有一点灰。他带着顶帽子,为了防止后脑的伤口着凉,患上什么该死的破伤风。
他的手机在昨天接到一个电话,是山下家里一同成长的一个孩子打来的:“庆一郎,我是加藤。你在哪儿,快回来。出大事儿了……”没听完,便觉得后脑沉闷的疼,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手机,也许就是那时候摔飞出去了,也许。
醒来的时候,田中正搓着手坐在病床边:“医生说,后脑的伤位置不错,所以没大事儿。只是天气冷,要多注意别得破伤风。说起来,你怎么倒在巷子里?遇到歹徒了么……”小山笑笑,什么叫做“位置不错”啊?他没看错,这个叫田中圣的人很实在,如果不是带他在身边,也许自己早死了。没有流血而死,也会冻死在深巷。
然后他立马想起了那个电话,他问田中看到自己的手机没。田中摇头说根本没注意附近有什么东西,起身说要去找。小山想,估计早被人捡走了。田中带他来的是附近的小医院,这地方也许人多耳杂,于是套上衣服,戴上帽子就出来了。他打加藤的手机,打不通。草野的也没有人接听。小山有点慌了,不祥的预感仿佛大片的乌云笼罩心头。他马上打电话给此时最挂心的人:“智久……”
“小庆……”幽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一个锤子实实地打断了他的话:“小庆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我还以为你像他们一样出事了……”
“谁?谁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爸爸……死了。还有加藤……加藤……”
*** *** ***
天色阴沉得厉害,房间里没有开灯。那孩子垂背窝在椅子里的剪影让小山想起一种缺少阳光的植物,从来没见过这样消沉的山下智久。小山找了半天自己声音,清清喉咙唤道:“智久……”
智久抬起头,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苍白。小山觉得自己的心脏狠命地一抽,不知道触动他的是这玻璃娃娃一般完美的容颜还是他从未见过的毫无生气的样子。小山单腿跪地,双手伏在他的腿上,半天,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从进入山下家的范围就明显的感觉出气氛的改变,守卫的人都换了生面孔,小山一路进来既没有人欢迎也没有人阻止,仍然是那么多的人,却觉得分外的清冷。事情的原委他多少也猜得到,只是没想到,没想到泷泽动手会这么快速而利落……没想到他做的是如此的彻底,没想到……竟然全然不在乎智久的感受,小山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原来和智久一样的天真。更加让他懊悔的是自己明知道那男人有这样的打算,当初仍然傻呵呵的离开了千叶离开了日本。
智久忽然握住小山的手腕,力道很大:“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会死?为什么?为什么加藤会死!为什么增田会……为什么……Takki恨我……”智久每说一句为什么,小山就会觉得心脏被抽紧一下,泷泽说过……他恨你么?!小山腾地站起身,尽管觉得不会有什么结果,仍然有找到泷泽问他些什么的冲动……无论如何,你怎么可以用“恨”这个词来伤害这个孩子?!!
手腕仍然被拽住了,智久的目光直愣愣的停留在小山的头上:“为什么会有伤?Takki做的么?增田做的么?!谁做的?!!”
“没有没有……”小山挣脱开智久激动的钳制,想了想,环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没有,谁都没有,是我在纽约不小心弄伤的。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在小山的安抚下,智久沉沉地坐了回去。
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眼里有光轻微晃动了一下:“对了,小山你,找到和也了么?”
现在,还在想着龟梨和也么?这种时候,竟然也还在惦记着。
小山感觉到一种难过的情绪在身体里川流:“……没有,情报有误。他并不在纽约。”
“是么……”低下头去:“这样的我也没什么资格去保护他。”
不,是他没有资格得到你的保护……
“智久,忘了那个人吧……”
似乎是没有听见,也或者是小山根本没有胆量大声的说,山下智久毫无反应。半晌,他说:“小庆,我想离开日本。”
从智久的房间出来,小山直奔草野的住处。半途却遇到了泷泽。这个男人傲然的站在那里,戴着墨镜的轮廓清朗的脸孔实在俊美的让人自惭形秽。直到现在,小山仍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值得欣赏。不过,他的确有些担心草野,因为他知道,以草野的个性无论如何都不会坐以待毙,而面对泷泽这样的对象即使是山下家第一打手又如何,也没有丝毫占到便宜的可能。于是他劈头便问:“你把草野怎么样了?”
泷泽噗哧一声笑了:“我以为你最关心的是智久呢。原来是那小子么?”
“小草只是孩子,你了解。”
“我当然了解,我看着智久长大的,当然也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们都有几招几式几分性情我会不清楚?放心,我只是让他独自反省反省而已。”
“监禁么……”
“别说那么难听,小兽不管教总会出来咬人,我又不会害他。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孩子,我都很喜欢。继续呆在山下家又不会为难你们,怎么那么想不开呢?哦不,从今开始这里要改姓泷泽,小山你一直是我喜欢的聪明孩子。你也知道,这只是完璧归赵而已。”
拳头越握越紧,小山极力压制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激动:“有必要,杀人么?”
“小山你解决一个敌人,会给他还在喘息的机会么?”
“那加藤呢?”那可是山下家最老实的孩子!
泷泽显出万分遗憾的神情:“抱歉,我没想到那孩子那么愚忠。如果都像增田这么识时务,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增田……?”小山这时才发现跟在泷泽身后的保镖里混着如此熟悉的一个身影,增田别过平日经常被大家戏弄的一张憨态讨喜的脸,不准备正视小山眼里的任何疑问。
小山咬咬牙:“那你打算如何对智久?”
“如果他还有去国外继续读书的打算,我会很高兴的。”
流放么?就像当年山下家对待你的方式一样。赶去海外,生死由天!只是智久不见得有你那样的韧性,因为他学不来你那么强烈的愤恨。
小山不想再问什么了,问什么都是多余的,泷泽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只是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智久曾经那么相信你……”泷泽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我没叫他相信我什么,事实上,我很讨厌他的存在!”
没有看到活的草野,却见到了死的加藤。
小山努力想要想起一些关于这个家伙的快乐回忆,竟然丝毫想不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孩子……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好人。
门吱呀开了,开门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小山没有回头,他只是紧盯着加藤脖子上形状熟悉的致命伤口,平静地问:“杀死自己兄弟的时候,手疼么?”
“……对不起。”
小山呼地跳起来,回身一拳头狠命地抡过去。增田沉重地倒地,任由小山的拳头雨点一般砸下来,双臂护着脸,咧着渗血的嘴角,也不还手。只是表情扭曲的哭着蹦出几句:“对不起。”
那么,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么?!
不是一直关系都很好的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然而,增田除了对不起,什么都没有说。
小山问他:“小手呢?小手呢!”
增田也是一直死命的摇头:“小山,你杀了我吧……”
小山打累了,抹了抹眼角的水迹。他一边往智久的住处奔走,一边满肚子脏话地自问:这么多年的保姆是不是做得太他妈的尽职了!我所保护的到底是什么?!
他扯起黑暗中木偶一般摇摇欲坠的身体,把他往外拖,智久也不反抗,真的木偶一般随他来到景致如画的菊榭,几十米开外是空置已久的姐姐奈留的住处。自从姐姐出嫁,那里便不再有人居住,智久刚想问来这里作什么,却听到了陌生而又熟悉的笑声。一瞬间,智久感觉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不是他端庄温柔的姐姐么?她不是应该在夫家么?!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衣衫不整的在这里?为什么她会衣衫不整的在TAKKI的怀里?!!!
老天在耍我……山下智久转身拼命想要逃离老天的愚弄,却被小山狠狠拽住。不想听到的不想看到的都在跟前,他听到姐姐从未让他听到过的可怕语气,说着他从未听到过的可怕想法:“除了会读个书,山下智久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小崽子,不会对TAKKI你形成任何威胁。他夺走母亲的性命霸占着这个家里人的宠爱,我和你一样讨厌他。我什么都得不到还要被当作工具嫁给不想嫁的人,就因为我是个女孩,父亲从不会多看我一眼。
TAKKI你把他赶走吧,然后娶我,我会和你一起经营生意,我跟你一起姓泷泽……”
TAKKI什么都没说,只是搂着山下留奈一直温柔的在笑。一直笑……那温柔的笑容看在山下眼里比任何魔鬼都可怕……他不想看,他不想感觉自己的愚蠢,感觉自己愚蠢地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想体味人世的可怕。不愿想起父亲在他面前倒地死亡的画面,不愿想起加藤在他面前倒地死亡的画面,不愿想起增田拿着带血的匕首站在他面前的画面,不愿想起小草奋力挣扎多人的钳制被打得满脸是血的画,不想看到原本辅佐父亲的众人冷漠或惊慌着脸孔又臣服于TAKKI的画面。不想听到TAKKI说“我从来都很讨厌你,我恨你们山下家的每一个人。”不想……不想……
小山仍然死命地拽着他不让他有逃跑的机会,他大吼:“你滚开!”一拳重重的将小山抡翻在地。也不管惊动了泷泽和留奈,只管往外跑——我是山下家唯一的少爷,这是多么讽刺的说法。
[你要相信命运的转盘是在转的 他不会让你有机会完全脱离过去 当然也不会让你彻底丢失未来]
12。
和也匆忙跑进门的时候,赤西仁刚洗完澡正在接一个电话。浴巾半挂在身上,手里掐着烟。看着和也受惊的表情。问他怎么了。小孩儿摇头连说没什么。也不管仁穿没穿衣服,上前搂住他的脖子便吻了上去,仁略为尴尬地收了线,很认真地回应他,感受到他从户外带回来的寒气和惊魂未定的气息,以及淡不可觉的血腥之气。
亲吻完毕,仁把住和也的肩膀定定看着他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儿说你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去买东西么?他想把手里的烟熄灭,环视一圈想起水晶的烟灰缸前天被自己打破了,随手把烟蒂丢在桌子上的空啤酒罐里:“你不是说买烟灰缸么?在哪里?”
“我……忘记了。”
新年刚过了没几天,仁与和也的关系已经不能仅仅用“亲密”来形容。他们几乎天天在做爱,这对于仁来说,宛如盛宴。但是越发这样过下去,越发觉得怀里的人是个很难理解的孩子。似乎有着总也平复不了的激情和不安。一天晚上盛宴完毕,他点燃一棵烟,火星在黑暗里忽明忽灭。他试着拿这微弱的光线照到他想看到的一些东西,只能隐约看到局部:微微张开泛着潮湿的嘴唇,线条诡异的漂亮的鼻子,睫毛很长的波光涌动的眼睛。那孩子还在睁着眼睛努力平复着喘息,可是仁不明白,为什么整个过程他都不发出声音,那种感觉很隐忍。
他用除去用来捏烟的余下的手指去拨和也粘在脸上的细碎发丝,仁很喜欢和也的头发,非常喜欢。柔顺光滑,轻飘飘的。
“和也为什么那么乖?好乖。”
“很乖的话,仁是不是就不会丢弃我?”
黑暗中摸索着掸烟灰的手一抖,烟灰缸被刮落,应声而碎。从来没想过要丢弃和也,为什么这孩子会这么想?一条光溜溜的胳膊爬上脖颈,和也低笑着轻轻啃咬仁的下唇:“我开玩笑的,开玩笑。”可是这个玩笑让仁不舒服。
新年的清晨他说过和也可以有一个愿望,随便什么都可以。和也无法告诉他自己长久以来其实都没有什么愿望,他以前只是企盼有人能将他带出那个家,再以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到底还想要什么呢?想要的似乎还很多,空空的填也填不满,可是到底是什么,完全说不出来。于是:“仁给什么?我都要!”
赤西笑笑,用脚趾挑起脚边一条给和也新买的衣服盒子包装上的紫色丝带,起身把自己的右脚与和也的左脚绑在一起,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那么从此以后,我与和也便是一棵树,根茎相连,枝叶相缠。”
*** *** ***
和也被仁搂着,手还在抖。右手仍然残留着被水晶烟灰缸的边缘硌得生疼的触感,他没有忘记买任何东西,他都拿回来了,只是独独少了烟灰缸。
早上,他心血来潮说要独自出去买东西,仁不放心。他拽着仁的脖领子COS电视里小流氓的表情恶狠狠地说:“你不能象我他们一样关着我,我不是任何人饲养的东西!”仁笑笑,拿出笔给他画路线图,标明怎么坐公交车。末了,摇头说:“算了,你还是坐出租车去吧。早去早回。”
和也听话地坐上出租车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想着公交车似乎是很好玩的,有很多人在坐。就乐巅巅地跟着人流走上去,可是司机跟他说要投币的时候。他完全茫然:“投什么币?”
“硬币。没有交通卡就要投硬币!”
“交通卡是什么玩意?”
“没有卡就投硬币!”
和也翻了翻,没有硬币,刚刚从超市出来的时候,硬币买棒棒糖了……汽车迟迟不开引起了乘客的不满,司机说你要是没有就下去。和也咬咬下唇正准备下去的时候,后背抵住了另一个人的胸膛。那人伸出长长的胳膊连投了两枚硬币:“好了,我帮他付了,快开车吧。”和也高兴地回头想说谢谢,两人同时一愣。还是小山先反应过来:“真是巧遇啊……”
和也才不相信在纽约街头遇到小山是什么巧遇。小山却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连问和也什么时候来的纽约?来做什么?日子过得怎么样?和也勉强地应对着。小山又问:“你在哪下车?”
和也才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住处,于是瞄了眼车里的路线图随便编了个地方。小山忙说:“正好我也在那下车!”
鬼才相信……
但事实上,小山的确没想到会在公交车上遇到和也。他答应过小祖宗一定要找到这个妖孽,虽然自己并不是很愿意也要尽心尽力。在放弃国内寻找的同时,出入境记录完全没有可疑之处。他不死心让增田把记录拿给他亲自翻看,事后想想增田也许是故意的。他在第一页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赤西仁。记忆里,是智久在英国读书时的一个朋友的名字,那时候曾在耳边被乐此不疲的提起:“仁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仁那个笨蛋总把教授气得半死。”“我和仁约好出去玩,他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
小山没见过这个人,只见过一张智久和他合拍的照片。是个俊媚性感让所有女人都容易怦然心动的男人,虽然表情笑的有点夸张,当然智久笑得也好不到哪去。照片上还有两个人,同样是长得极为出色。小山曾拿着这张照片感叹过小祖宗身边果然多是帅哥,自己的面条长相不知道会被排到哪国去。另两个其中一个一脸大爷样的叫锦户,年前东京的一次社交舞会上小山曾经见过他,做保全生意的,女人眼里的一品金龟婿。而被他搂着肩膀的那个清秀嫩气,女孩儿一般,智久只说过他是锦户的相好的,好像叫小内来着。
出入境显示这赤西仁在东京停留了一个月,为什么都没听智久提起?这名字也算是少见,不见得就是重名。赤西和美?智久的朋友结婚了?没听说,不仅是自己没听说。智久应该也没听说。
好奇心驱使他找来了当天机场的录像,他对着录像张嘴干笑了很长一段时间:怪不得这么多人查出入境完全没有异常……如果智久看到这小妖精这般打扮,估计早就疯了……
消息说泷泽刚好那天要回山下家的,小山上午走的,泷泽下午便到。小山觉得自己无论结果如何也会在五天之内回来,也就没多考虑。殊不知天翻地覆,五天足以。
所以说,小山来纽约找和也是真。忽然在汽车上遇到和也却也在他意料之外。他知道和也现在一定是和那个叫赤西仁的在一起。小山忽然对赤西仁极为好奇,他是智久的昔日好友。小山调查过他,是个孤儿,八岁的时候被一对姓堂本的同性夫妇收养,除此之外别无出奇。那么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东京,为什么又顺利带走了龟梨家的小少爷和也?他是怎么办到的?他又是为了什么?小山心中有无数个疑点,很想得到一个完满的答案。
他让与他同来的田中去查些想知道的基本资料并约在一个地方见面,田中的外语水平颇好这很出乎小山的意料。他摸着自己毛发寸短的脑袋缩脖笑道:“我也是上过大学的。”小山哑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没想到就这样也能遇到,省了小山不少力气,正巧和也说要下车的地方是自己和田中约好见面的地方。小山忙说:“我也在那下车!”
仔细观察和也,和印象里的似有不同了。胖了一点,也许不是胖只是气色好了些。印象里一直是清清冷冷瘦骨嶙峋的样子,看人的眼神也是爱理不理。抛开智久的期望不说,小山倒是觉得这个样子的和也还不错,说不定赤西仁把他照顾得很好,这孩子从此幸福无忧了。但是想起自家苦恼的那个,小山总是私心的。从心底里说,小山是不希望龟梨和也和智久有什么瓜葛的。这个孩子长得太祸水,背景复杂性格又怪异,无论如何对智久都不见得会好。可是远离了,一脸幸福康健的样子,完全辜负了智久挂念他的心情,又让人超级不爽。小山忽觉自己的心态仿佛是老妈一个,对儿子挑选的儿媳极为不满,却还看不惯这“儿媳”勾搭别人。他自嘲地想:保姆果然不是个应该长干的差事。
于是小山试探的对他说:“都不想念智久么?智久可想你想得彻夜不眠呢。”
“关我什么事……”和也小声嘟囔着,脑子里盘算怎么甩了这个人,被日本的认识的人发现行踪,这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了。他一直觉得小山这人有些聒噪,明明是挺有心计一个人,偏喜欢装傻充愣像保姆似的伺候在智久身边。这让他想起丸子,不知道丸子怎么样了……
小山被和也的态度激怒,却未表露于神色,笑眯眯地提醒和也:“我们快到站了噢。”
和也一愣:这么快……还没有想到甩掉他的办法:“那个,我记错了。应该是下一站下的。小山先生先下车吧,回见!”
小山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仍然笑眯眯地看着和也。和也有些恼,紧锁眉头冷瞥小山。小山仿佛对于这冰冷的信号彻底绝缘:开玩笑,我为了找你特意跑来纽约,怎么会轻易就被甩掉——“一站嘛,我陪和也少爷坐到站吧,我也没什么急事。在东京你从没自己出过门吧?在这里却要自己坐公交车,真是连我看了都心疼……”
人就怕一个赖字,小山一副赖定的神情。和也就慌了,不相信是巧遇也没想到这样便被缠住了。和也咬咬牙想不出对策,对付人的经验也只有对待过以前家里的教师佣人而已。车停住的时候,和也想也没想窜起来便跳下车,停也不敢停见到小巷便穿进去。跑了一阵,想也该甩掉了吧,照理说都不应该再追了。和也想我也不欠他什么,没有理由追我不放的。喘了一会儿,直起身一回头赫然是小山高瘦的身影。
和也忽然明白了什么……
“谁?谁派你来的?我哥?我爸?谁?谁!!!”和也的激动神情完全出乎小山的意料,这样的神情印象里从来没出现在这张冷艳的脸孔上。“为了什么?钱么?!我现在没有,什么都没有。不过如果你只是要钱的话,我可以想办法……”钱?我要那个做什么?
小山摇头走近和也,在和也看来却是步步逼近。小山说:“你家里人的确是在找你,不过我是山下家的人,自然是为了山下家办事。你走去哪里跟我没相关,可是智久想你,他想找到你我就要帮他找!智久喜欢你那么多年,赤西仁只不过去了东京一个月,你怎么就能和他走?!”
和也冷笑:“我有问过智久哦,是他不带我走的。每个人机会只有一次,他错过了怨不得别人。”
小山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孩子,只是这样任性的思维么?就决定了和谁走……“那么是谁都可以? 只要有人跟你说带你走,你就走?”你以为这是在玩游戏么?!
“是啊,小山的话也可以啊”,和也故作轻松的笑,看上去天真清澈的笑容在小山眼里却显得十分邪恶。和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惯性的激怒人的态度有多么的奏效,小山真的生气了。
“好啊,那你就跟着我吧。我带你走,只要不回龟梨家就行对么?我会让龟梨家永远也找不到你的……”伸出手去,和也受惊的向后一跳:“你喜欢山下智久怎么不好好呆在他身边?!还帮他找我,小山庆一郎你是白痴么?!”
小山愣住了——我喜欢……智久?是啊,喜欢。可这种喜欢又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小山想了想,放下了手。他说:“龟梨和也你根本不懂,‘喜欢’是怎样的一件事情。”
忽然就是释然了,这个连“喜欢”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孩子,果然还是不能让他呆在智久的身边,会伤害他的……
这时候电话响了,小山回身掏电话:“喂?加藤……”
和也见小山背过身去,想乘这个机会逃跑吧,但是逃跑的话是不是也会再次被找到?不想回去,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去……如果小山不告诉别人,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那么,就让小山也回不去吧……
[上帝丢了一大堆垃圾在你脚下 他只是想让你爬上去 迎接所谓的长大]
13。
“仁,我当时甚至想杀掉他……只是为了自由。我是不是很可怕?”
“仁,他的头当时出了不少血。我下手好像很重。你说他会不会死掉?会不会?”
“仁,我不想回日本。真的不想,再也不想……”
后来和也哭了一阵,死拽着赤西的胳膊浑身发抖。小肩膀一耸一耸的,赤西想到一种秋天的蝴蝶,翅膀一耸一耸的……他抱住和也坐在沙发上,空着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背,经过几百次经过的肩胛骨,他想起一个人跟他讲过一个幼稚的故事,说人的肩胛骨原本是翅膀脱落的痕迹,所以人原本应该是飞鸟之类的东西。讲故事的人当年还是一张人畜可欺的天真脸孔,整天叫嚷着:“你们别老当我是傻瓜!”
赤西咧嘴愣在那,他居然走神了。他居然想起了小内……他想起小内第一次杀了人回来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躲在衣柜里死活都不出来,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天晚上高烧不退做了一个梦……人原本都是不喜欢相互伤害的,但是不知不觉伤害会变成惯性。就像现在的自己,杀人已经是没什么感觉的事。小内也是吧……
所以不想要和也变成想他们这个样子,习惯伤害、习惯残忍、习惯做事情停止某方面的思考。他听和也的描述那个人应该没有死,他告诉和也那个人没有死,你没有杀了他。那种程度的攻击一般不会死人。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认真安慰人,还真是不习惯呢。后来叫和也的小孩就这么一抖一抖的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不回日本,我不回日本……”赤西深深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没能说出口,无法告诉他其实自己正打算带他回日本,因为那边有了干爹的消息……
*** *** ***
东京和千叶都下了不小的雪。但是山下智久的脑子里是否有这方面的认知已经没人知道了。
这个人生命里的时间仿佛是停顿了,黑夜白天,早午晚,完全分不清楚。自从那天抡了拳头在小山脸上跑出去之后,小山捂着脸找了一夜才找到他的行踪。在涉谷的pub里他以往骄傲自律的智久少爷正抱着两个美女喝得烂醉如泥。
从此之后,山下智久每天酗酒找女人日子过的混天暗地。想找他谈谈,却永不见清醒。
虽然曾经答应过你永远叫你智久,永远不欺骗你。但如今看来,我是做不到了——小山是这样想的。虽然是口上叫你“智久”,你却是我心目里唯一且永不可更改的“山下家少爷”。虽然希望你快乐幸福,却不希望你盲目愚钝受着伤害且不自知。所以对不起,有些事情我骗了你。让你看清伤害你的人的真面目,直视人生,是我小山庆一郎的使命。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只是做保姆,我要辅佐你成为山下家真正的掌权人!
山下智久,在小山的心里应该是永远坚强且高贵的。
……但是现在的他全然不是应该有的样子,小山无奈地跟在后面,看他歪歪斜斜搂着女人走在山下家的石阶上。这几天他经常把女人领进家来,逢人便拽着要跟人喝酒。被他拽住的人多是半带嫌弃半带冷漠的把他的手甩开。看在小山眼里一阵心寒,这个家还姓山下的时候,小少爷智久是多少人奉承的对象。如今却人人避之。
智久摇晃着,嘴里咿咿呀呀哼着不明所以的歌。小山想上去扶他,被一把推开。智久的力气很大,小山在他面前也显得单薄。自从那天带他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一幕,智久再没有跟小山说过一句话。小山不免失落:是连我也一起恨了么?
跟他磕磕绊绊地走了一会儿,竟然碰到了泷泽。智久一愣,随即咧开嘴巴笑嘻嘻地上去拽住泷泽的袖子:“TAKKI,TAKKI……陪我喝酒……陪我喝……嗝……”小山看着泷泽丝毫没有要甩开他的样子,任他把袖子扯得皱皱的,一张俊朗的脸孔毫无表情,只在智久对着他打酒嗝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微微,微不可觉。小山费力把智久扶开的时候,泷泽只是拉拉被扯皱的衣袖风清云淡地说:“小山的责任还是照顾他吧?”小山诧异,不知他要说什么。
“那就一直照顾着吧。”
那就一直照顾着吧。泷泽擦身而过的时候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小山猜不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从那以后泷泽再没提过让智久离开日本的事情。也许,也许在这个男人眼里此时的山下智久已经等同于废人,再也无法成长。是这样么?智久,是这样么?
小山侧过头,意外地看到应该昏睡的智久此时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接近黄昏的天气有残雪反白的颜色。他说:“小庆,不是该天黑了么?”
小山觉得自己的眼睛涨涨的热了——终于肯说话了……
他说:“小庆,给我讲讲泷泽的事吧。”
“要不要,先喝点水?”
摇头:“你给我讲泷泽的事吧。”
小山抹抹眼睛,幸好没流出什么:“泷泽的话,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我小时候听长辈们提过,山下家本来就应该是泷泽家。老爷当年是入赘的,本来承诺的责任应该是辅佐年幼的泷泽先生。可是后来……”
余下的,也不难懂了。生下的长子智久并没有按规矩姓泷泽而是姓了山下。成年的泷泽一直被放逐在外照料生意。辗转亚洲各地,泰国、香港……但是睿智如他这么多年肯定也聚集了不小的实力。至于他为什么会恨姓山下的,也许是因为老爷生前待其姐并不好,这女人的死还是因为给姓山下的生儿子;也许是因为姓山下的把原本姓泷泽的黑道世家统领得面目全非还投靠了龟梨家;也许是因为恐惧他渐渐成型的势力处处对他暗算,甚至好几次差点要了他的命;也许……但是小山也曾经听闻过更具有说服力的说法是:其实当年的泷泽老爷是被自己的上门女婿谋杀的……
也许,小山说:“真相到了我们这一辈,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
没想到智久听得很平静,表情丝毫没有半点波澜。小山说:“你还是喝点水吧。”这次智久没有拒绝。
接过小山手里的水杯,智久的双眼漫布疲惫的血丝,但是闪闪亮亮的看向他:“小庆你帮我吧!我不管上辈这里应该姓什么。我们这辈,我就要他姓‘山下’!”
小山感到双眼涨涨的发热,终于还是有液体流了出来……
*** *** ***
丢失了小少爷的龟梨家平静得可怕,UEDA站在窗台前品着玫瑰茶看向空枝上的残雪,感叹这院子里到底谁又真的在乎谁。
看到楼下的中丸在料理一些琐碎的家务,抬起头,望向这里,温厚地笑。UEDA牵动唇角,微弱的回应。付出怎么可能来的公平,刻骨铭心一生也许只能一次,余下的都是回报。你恩情于我,我回报于你。能做的,只是尽量不辜负。
UEDA的梳妆台里有整整一抽屉的羽毛,UEDA打开它,把手插在里面:“好暖……”
和也,请幸福吧!带着我份一起……
上部。完
后记:
关于13 :我喜欢13这个数字,它与我的人生息息相关。当写到12章的时候,我想如果能告一段落在13章多好。事实是,12章写了很长,仍然没能絮叨完。便真的拖出了个13章来。
关于CP:我可以向天起誓本人绝无半点双山倾向。但是为什么出现了疑似双山的情形呢?这实在非我掌控,只能说是情节需要= =|||其实除了AK我是没有什么特别固执的CP的。决定不继续走锦上路线是不想弄得太多人受伤,所以肯定的是此文一定是AK 丸上 亮内的。毫无悬念可言。
关于雪:我对雪有很深的情结,记得曾经说过我无法想象离开下雪的城市会怎样。当然这不是绝对的,也许有一天我就离开了也没一定~笑~这文我从年初下雪的时候写到了年末下雪的时候,整整一年。我知道时间太长了,没办法,只能说抱歉。但没有产生过弃坑的念头这点挺奇怪,也许是因为真的有人劝我弃坑吧。反而想好好的写完它。
关于文:我在看文的时候就对长到让人没法喘息的文很苦手,因此决定分成部,可以整理思绪喘口气。很想上下两部完结,但说实话,觉得可能性不大~笑~牵扯的人物很多也实在非我掌控。我是属于写了上句都不知道下句要说什么的人,因此小孩儿们被我随手拽来的次数太多,便形成如今难以收场的局面了= =||||
还有关于什么呢?一时想不出来了。因为更得慢,之后的可能不会一章一章的发了,吊人胃口。之后的情节拜这一部伏笔所赐一定会相当混乱的,请忍了我吧= =||||
困了……
06.12.08 12:12 by 7N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