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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乱入] 疯狂の雪花 II

【人生最不可能抵抗的,便是谁遇见了谁。】

 

1

 

内喜欢子弹从枪口激射出去的感觉,雪花会转成一个漩涡,破碎开来。枪口冒着硝烟,温度很高。他把左手掌心抵在灼热的枪口上,烙出不深不浅的一圈红印子。他以为这般可以记住自己杀掉了多少人。事实是,红圈层层叠叠,不断愈合又不断添新。数量,早已不记得。


 

狩猎人的排行榜上,KING的名字是永远高高在上的。KING标价很高,KING从来不杀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那又怎么样呢?内嗤笑:早晚有一天,我会打败KING

 

所以这一年,狩猎人的排行榜上有一个名字很激进。他标价不高,但他积分颇佳。一路由尸骨摞列出来的道路鲜血淋漓,让人怀疑他的目的也许并不是为了钱,倒像是专门为了杀人而杀人。排名一路飙升,转眼已经是第四的,是代号叫“Princess”的狩猎人。

 

 

“如果世人知道杀人不眨眼的‘Princess’是这样的尤物,一定会为之疯狂吧?!”

 

上里经营着日本最大的杀手银行。作为买家与卖家的媒介,他很少像此时,对一个杀手产生这么大的兴趣。

 

内甩开勾着自己下巴的轻佻手指。无视笑容邪俊的男人:“放出消息,从此以后,‘Princess’再不接低于二十万美元的生意。”

 

“啧啧,No4就是不一样,懂得抬身价了”,上里诡秘笑道:“可是‘公主’的归宿不是应该和‘骑士’在一起么?”

 

内一惊:“上里你出卖我?!”

 

上里一摊手:“虽然舍不得,你毕竟只爬到第四。‘knight’已经许久未露面了。排名也仍在你之上。况且你一次生意才二十万,可你在‘knight’那却值一百万啊,宝贝儿。”

 

这狡猾的家伙话未说完已身退数米,上来十几个杀手将内博贵团团围住。依照规矩,内进来的时候通过搜身并没能带进来任何武器,他只得依靠身边触手可及的物体与十几人搏斗。上里在一旁叫道:“‘knight’要的可是活的,死掉就没钱拿了哦!”闻言十几人没有一枪敢打向内博贵的要害。内却终是寡不敌众,打得越发吃力。

 

内苦笑:“亮你为找我不惜一百万美元。我倒是该谢你大方还是该怨你纠缠?!”他眼神一晃,恍惚八年。那时春盛,雏菊遍野,自己笑脸天真将花环戴在头上,望着那个自小便眼神狂傲的孩子问:“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么?”深刻记得他点头称好:“你以后不再哭我就娶你。”

 

“锦户亮你是个骗子!”他将钢笔插入一人喉管,鲜血溅了衣领,夺下一支手枪,杀气腾腾逼向上里的时候,看到上里身后西装革履,利落挺拔一个身影,发色浓黑,五官深邃。

 

“亮……”内博贵愣住了——想不到他,来得这样快。

 

“内……”锦户亮的眼神也充满震惊,掺杂着些许复杂的神色,他呆立原地没有动作。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再见的情形是:内的面目仍然清秀俊俏,头发却已灰白一片。

 

“头发……为什么……”

 

上里转身拍拍锦户的肩膀:“别忘了付钱。”便大摇大摆离去,只留下一对情人两两相望。

 

内咬着嘴唇忍住眼泪:决不能,决不能在亮面前哭!

 

***   ***   ***

 

赤西仁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内竟然会再次踏入日本国土。亮说你俩老子就在日本,不管你信不信!

 

亮的话,当然可信。

 

与和也提起的时候难免抵触了他的神经,那孩子对于不回日本相当的固执。于是,吵了一架。仁发现自从两人在一起以后总会有吵吵闹闹的情形,也谈不上感情好还是不好。当他对和也说:“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美国。”那孩子冷冷一笑:“你以为没有你我活不了了?我有手有脚有头脑,谁也不能束缚我。你也不行!”仁当时打了个寒战,忽然就觉得那孩子离自己好远……

 

不得已,去拜托了干爹的好友冈田医生:“和也的话,其实没什么社会能力。帮我照顾他一段时间吧!”冈田一直是仁的家庭医生,从小到大都很呵护仁,仁很信任他。不知为什么,仁会觉得冈田医生与和也有相似的某种感觉,也许是那种干净到透明的气质,也许是某些时候的隐忍的温柔。冈田医生笑问:“仁恋爱了吧?”仁愣住了。

 

爱不爱的其实没有想过许多。可是见到一面便想拥有,拥有了又惧怕他离开,这些却是真的。那么真的是恋爱了吧!仁傻傻点头又忽然摇头:和也呢?是否也是如此想?想起争吵时和也的那番气话,仁忽然不敢肯定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难道只是帮助他逃离鸟笼的一个工具?或许只是寂寞心灵的一点慰藉……笑容凝固,又渐犹豫了。

 

冈田微笑着摸摸仁的头:“真是个老实的孩子。仁其实,不适合那种工作呢。”

 

这话,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冈田笑着说:“放心好了,我会照顾他的。”

 

仁离开后,冈田对着那躲在卧室门后的死活不肯露面的一个微笑道:“不想让他牵挂,又何必出口伤他?”

 

和也扁扁嘴,什么都没有说。

 

“唉,真是个固执的孩子……”

 

***   ***   ***

 

内的枪口一直对着亮,两人焦灼对视,个怀心事。锦户久久不能从震惊中恢复——为什么?为什么内的头发白了?那样娇艳活泼洋溢着青春气息的一张脸孔竟真的有一天被忿恨与沧桑完全取代了,原本那个爱漂亮的孩子,竟然任意那头秀发失去颜色失去光泽黯然下去。一定出了什么错,在被自己疏忽了的某一段时间里一定出了什么错!锦户说不出话,只是陷入自我思考中兀自摇着头。

 

“怎么?吓倒了么?”内苦酿唇角,旋开一个笑容:“是否觉得亏了那一百万?不对,在你锦户亮心里我什么时候值得那么多钱!还是有别的原因吧?”

 

锦户想反驳,内却抢在前面大声说:“你可想好了!我可不会回答你太多问题!”声音明显的发颤——别说为了我!千万别说为了我!否则……否则我该怎么办……

 

锦户锁眉沉吟半晌:“……仁的父亲,不见了。和你有关系么?”

 

内博贵咯咯笑声从弱渐强透着歇斯底里:我怎么这般自作多情……灰蒙蒙的空气在震颤,雪粒掉落下来,掉在内博贵的眼睛里,分不清是天上又要下雪,还是无趣的风在撩拨残尘。内说:“亮你果然是为了别人才来找我。”

 

锦户不作声,反驳这种事情向来是他最不屑做的。而今,只是觉得反驳是更加毫无用处。不由在心中苦笑:想不到大爷我,也有一天需要借口这种东西!

 

内笑说:“这也简单。你承受我一枪,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怎么样?”

 

***   ***   ***

 

半年前的一场酒会上,Ueda遇见了锦户亮。作为龟梨家最无权势和价值的表少爷,Ueda最大的乐趣便是打扮得华丽体面去参加各种宴会。外貌与品位实质上是Ueda唯一自信甚至自恋的东西。除此之外,他总感一无所有。所以他捧着自己最大的资本游走于会场,享受艳羡或妒忌的目光。

 

龟梨决川不会阻止他,甚至曾利用Ueda的美色去达到他政治或商业上的某种目的。这让Ueda一度质疑自己难道就是一株交际花?至少,他和这院子里的所有人一样,随时都会成为老头子的一步棋。

 

那天他有些醉了,他承认。否则不会在见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子时,错感顿入轮回。那皮肤黝黑的家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被讨厌的苍蝇粘着。Ueda有些站不稳,那苍蝇贴上来的时候被锦户大力拽开。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大阪口音揶揄道:“小子,要搭讪也要看清是男是女!”

 

Ueda冷冷睨视锦户,深感不悦。不慌不忙上前勾住锦户的脖子对一旁的苍蝇说道:“你长得太白太高了,我喜欢的是这种又黑又矮的。”把嘴唇送上去,锦户也不躲闪,半眯的眼底尽是嘲讽的笑意。Ueda盯着他的眼睛啃了一会儿,松开手发现苍蝇早跑了。踉跄回身,发觉自己是初吻,连忙擦擦嘴巴——妈的,吃亏了!

 

有人说初恋是最让人犯贱的,Ueda在貌似悦人无数之后才发觉初恋的来临。这真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事——喜欢的人他不喜欢你!

 

但是Ueda的骄傲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承认,承认了弄不好会被那痞子笑话一辈子。两个人三不五时地凑在一起打打拳击,喝着酒互飙毒舌,称赞对方长得如何不堪入目,性格如何恶劣的让人想扁。这时Ueda也不会再想着维持漂亮的形象,举着酒杯一歪一歪。锦户也曾在喝高了的时候收敛舌头说句真心话:“其实你长得挺好看,拳头也挺男人!”

 

Ueda却冷笑说:“可我是真觉得你是又黑又矮!”

 

锦户难得地憨笑着讲起他们家智商低到可怕的那位,竟也是一脸犯贱的表情。Ueda却觉得眼睛就要疼出水来:爱情简直太不是个东西了!竟然没有一个人玩得起……

 

***   ***   ***

 

雪停的时候已近黄昏,周遭混沌一片是灰到极致的蓝。锦户大口大口吞咽着干净到凛冽的空气,听出那咯吱咯吱临近的是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声响。

 

Ueda看着倒在雪地里的锦户,胸口汩汩冒着鲜血,还在挥发热气。一双眼睛仍是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仿佛初见时若无其事。只剩一口气还不忘甩出一句欠扁的话:“真倒霉,总是遇见你。”

 

 

【记忆是很不可靠的东西。记忆里的人却很不想舍弃,无论如何。】

 

2

 

赤西仁下了飞机便迫不及待打通锦户的电话。接电话人的声音让他一愣,他问对方你是谁?那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上田龙也。”

 

 

仁来到医院被锦户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安安静静睡着,胸前缠着绷带。床边坐着个漂亮的大概叫上田龙也的人。上田说你不必担心,他死不了。只是有一段时间会躺着起不来。仁点点头,上田又拿起身边的一张报纸递给他:“他说让你看今早报纸的娱乐头条。”

 

仁一看,占据大片版面的标题是:“神秘天才钢琴家复出,堂本刚二月日本巡演”。仁惊讶地看看沉睡的锦户又看看削了个苹果自己吃的上田龙也。想问点什么,上田却说:“你不要问我什么。我与他萍水相逢,什么都不知道。”

 

仁走出病房正看到一个清秀男子在拐角处抽烟,见有人出来慌忙把烟熄灭丢进垃圾桶。一看出来的是他,随即晦涩地笑了笑。仁的记性还不错,想起来他是龟梨家的实习管家,曾见过。他咧咧嘴角对中丸说:“你看起来不像会抽烟的人啊。”中丸笑道:“凡事不能看表面。”仁点点头。他感觉中丸的目光一直盯着锦户病房的门,仿佛要把那门盯成透明的。他意识到病房里坐着的那一个弄不好也是龟梨家的,忽然觉得世界不仅小,而且的确是不停地在旋转。旁边的中丸试探地问了句:“小少爷还好么?”

 

“哈?”仁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问愣了几秒。

 

中丸忙摇头:“不,没什么。”

 

仁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人颇有些好感,点点头:“他很好。”他看到中丸仿佛松了口气。

 

***   ***   ***

 

 

仁觉得事情很不对劲。小爸爸作为举世闻名的天才钢琴家一直是乐坛的一个传奇,也是自己和干爹的骄傲。但他自最后一次离家出走又回来以后便低调隐退,再没有开过音乐会。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忽然来日本巡演呢?

 

匪夷所思。

 

他知道亮已经尽力了,无论是否全是为了帮自己,他也是差点搭进了一条命。他知道亮那枪多半是自愿挨的,否则以内的身手未必伤得了他。他也知道内对亮是手下留情的,子弹就卡在那两根肋骨中间,距离心脏还有那么05厘米。他从不怀疑内对亮的感情。没有人怀疑。那个天真秀气的孩子曾经是他们的公主,无时无刻不需要依靠。那个可爱的小傻子哪儿去了呢?仁仰头望向浅灰色的天空:这到底是谁的错?

 

仁找到堂本刚的时候他正在开记者招待会。戴着宽大的墨镜和渔夫帽,穿着颜色鲜艳的外套,一如自己印象中另类招摇的小爸爸,圆圆苹果脸上嘟着嘴,有着超越实际年龄的可爱,明明是无表情却让人觉得是在别扭着什么。这点让仁想起另一个家伙。对了,那个家伙应该也住在日本吧。

 

仁跟到刚休息的宾馆,被几个保镖模样的人拦住了。他们似乎把一身休闲装戴着有破洞的黑色毛线帽子的赤西仁当成了堂本刚的狂热崇拜者,意欲驱赶。仁比划着想解释说自己是堂本刚的亲戚,这时候貌似是经纪人的人出来了,仁愣了一下。小爸爸许多年来都没有换过经纪人,原本应该是个叫国分的家伙。可眼前的人仁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面露轻蔑之色:“堂本先生哪来的什么家人。拜托你撒谎也要编个差不多的!不要打扰堂本先生休息,快离开吧!”

 

仁于是在心里盘算是不是要晚上偷偷来探访。此时小爸爸却从屋子里探出个活泼的脑袋来:“要签名的么?没关系,让他进来吧。”仁装出了个受宠若惊的模样,趁那个经纪人不注意一缩身子,钻了进去。

 

“堂本先生,我太喜欢您的音乐了!从小我就特别崇拜您!”仁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笔:“堂本先生不知道是否还记得我父亲,他在二十年前就曾经与您有过一面之缘。他以为您再也不会上台演奏了,为此还曾经很伤心……”仁在心里盘算着:如若发生了什么,需要做什么,或者是干爹的下落,随便什么,写下来一点讯息吧。给我一点讯息,我一定能够想办法把你们救出来。意外的是,堂本刚却一脸波澜不兴,随口敷衍笑道:“是么?我都不记得了。并不是我有意要引退,实在是去年发生的车祸让我失去了部分记忆。不过看你这么懂事的样子,你爸爸一定是个很不错的人……”

 

失忆?仁愣了,他盯着堂本刚烁烁有神的大眼睛,企图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信息。然而,那眼睛却通透得厉害,通透得让人害怕……

 

“嗨,你怎么了?”堂本刚见他一脸呆滞地死盯着自己,伸出手晃了晃,露出天使般纯粹的笑容:“喏,签好了。替我谢谢你爸爸这么多年来的支持!还有这两张首场门票就当是我请你们的吧。”

 

“好的。谢谢……”仁还在恍惚时,便被保镖一把推出了门外。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笔记本,绝对是很单纯的签名而已,也绝对是小爸爸的真迹:龙飞凤舞的“堂本刚”三个字,旁边还有个很活泼的卡通笑脸。而门票……他拿起来在鼻子底下嗅嗅——没有做过一丁点的手脚。

 

仁抬起头长吁一口气:看来是真的了。小爸爸居然失去记忆了!

 

一切安排得太合理。赤西仁有理由相信这种所谓的失忆是人为的。让小爸爸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行为无疑是一种挑衅,目的大概就是想引出自己或者是干爹出现吧?!这么说干爹没有和小爸爸在一起,他消失了,也或者与自己一样,躲在暗处,想着对策……这种自作聪明又稍带天真的做法恐怕只有内博贵才做得出来。

 

 

仁漫步在东京夜晚的大道上,在流光溢彩中缓慢穿行,仿佛一条盲目的鱼。走到涩谷地界,仁出色的长相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不时有男男女女贴上来:“嗨,一起去玩啊!”仁目不斜视,一直向前走着。曾经的仁是绝对不会拒绝这种邀请的,曾经,仁自嘲地想现在又是怎么了呢?就好似被一缕无色的丝线牢牢捆着。脑海里不能控制的闪烁着一个瘦弱身影。虽然瘦弱,又却似乎在对自己强调着什么——那个孩子还真是倔强啊,那样瘦小的身体里却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气力,时刻向自己昭示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哪怕是赌气的时候,哪怕是无理取闹的时候,那身形神色却也奇妙的深植入心。从此以后,再遇见别的什么人,也都觉得无趣了。

 

啊……赤西仁,你栽了!

 

 

不过此时,赤西马上又被别个熟悉的身影牵引了注意力。他想走近一些以便看得更清楚,而对方却先看到了他——

 

“仁?好久不见!仁!”山下智久露出仿若孩童的天真笑容,远远地挥臂:“想不到在这里看到你!”

 

P?”

 

……

 

赤西仁被山下拽进了一家排场很不错的夜店,比户外更明亮了一些的灯光使他能够好好看清楚很久不见了的老同学,然而这一看,却是说不出的感觉在弥漫:刚刚的笑容明明还是当年的笑容,而再一看现在的穿着,跟自己一比却是华丽非常。仁看看自己的休闲打扮,怀疑刚刚如果不是跟着P也许是根本进不来这道门。而P与刚刚毕业时的金黄短发大相径庭的是一头乌黑的稍长发式,这让他看上去淡去了当年的些许天真和活力,显得成熟也阴沉了许多。再不见当初略带羞涩的笑脸,取而代之是仿佛轻浮落拓的举手投足,比起这店里的酒女,长相异常漂亮的山下倒更像是名店出来的高级牛郎……仁觉得有些不自在。

 

P大大方方挑选了三个美艳性感的女人坐在两人身边,开了一支理查德轩尼诗。并且点了一根烟,火星一明一灭,他呼出一口白雾:“雪茄俗气,我始终觉得香烟感觉好些。”

 

“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的。”

 

“今非昔比。”

 

……

 

赤西早在上学的时候就知道山下智久是个出身显赫的少爷,与自己和亮不同,山下身上总有那么点不染世俗的高贵气质,曾经赤西还想过:找女人就按山下这个标准找——长相漂亮、可爱、善解人意,笑起来还有点腼腆。可惜这样的女人还没找到,现在藏在家里的俨然是个性格别扭的男孩子。

 

“笑什么呢?”

 

“没什么”,仁摇摇头:“想起了上大学时候的一些事,你被迫穿了套粉色裙子去参加篮球州赛的啦啦队。结果打球的人都无心打球只看你。要不是那次之后许多狂热的追求者追着你叫‘MISS PINK’,你也不会换得‘P’这个花名。”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豹纹女装你也不是没穿过,大家都说仁是最性感的呢。”

 

“啊!那又不是我自愿的!”

 

山下笑道:“果然还是那时候更有趣些。”

 

仁问:“想来你已经继承家业了吧?”

 

山下摇摇头,却不知怎么说好,难道告诉仁我的家业已经变成别人的了?苦笑:我果然还是丧家犬一只呢!于是问仁:“有和亮联系么?内好么?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仁想:怎么告诉他呢?告诉他亮现在半条命躺在医院里,那一枪还是当年那个柔弱缠人崇拜亮崇拜得要死的小内打的?告诉他自己继承了干爹的名号作了头号杀手,刚在东京干掉了一条很值钱的命?这些都很难说出口。

 

于是不是很久的几年以后,这两个曾经的挚交好友的重逢,无论如何,都透着点涩涩的气息。说不得现在,便拚了命的说以前:“那时候亮真是好笑啊……”

 

“内那个笨蛋为了他拼了命要考和我们一所的大学,结果两年没考上……”

 

“后来亮忽然说要去当兵……”

 

“是啊,是啊。我还差点跟着他一起去了……哈哈……”

 

“内好象哭了一个月?”

 

……

 

两个人半斤八两的酒量很快就显了原形,微晃着走出大门。山下对着电话大声说:“小庆!来接我!”脚下一绊,似乎是正踩到了一只野猫的尾巴上,那猫凄厉地一叫,飞窜出去,一闪神消失了。“操!吓唬老子!”山下朝空气狠狠踢了一脚:“没用的生命干吗活在世上?!”

 

仁一愣,看着眼前不停晃动的山下的身影,想起当年那个爱心泛滥到天天跑去胡同里拿着鱼干喂野猫的小子。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亮对自己说的一句话:“仁,我们都在变了。”

 

又是那种感觉,仿佛一口气憋在那里,怎么都提不上来。

 

 

【不安、不解、不信、不爱。

幸福自此变得遥远。

想要扯回来,很难扯回来……】

 

3

 

小山下车伸手把小少爷智久从另一个人肩膀上接过来,眉眼都懒得抬只是点头说了声谢谢。这种情形见多了,他除了回去劝智久少喝一点却也还是无能为力,至于智久心里到底怎么个盘算,现在逐渐的连他也辨不清。若说智商,小山承认,终究还是小主子的更高一些。

 

那人把智久交于小山,说道:“不必谢,照顾好你家少爷,别让他再喝这么多了。”

 

这人语气诚恳,声音也好听。小山不由得抬头来想看看他的脸,看清了,脑子里立刻警钟大震。他笑笑,把智久安置在后座,关上车门。他说:“赤西先生,借一步说话吧。”

 

仁一愣:“你认识我?”

 

 

山下智久双眼迷蒙中觉得似乎是有两个人影子在黑暗里逐渐晃远,他伸长胳膊扁着嗓子喊:“仁……别走,我们再喝!”

 

平日里这个喝法把智久的酒量也练出了几分,他自己也被自己的潜力吓了一跳,原本的他真的几乎是滴酒不沾的。如今每天栽歪着回去,其实充其量也不过是四分醉,总会留那么六分清醒给自己。看着整日烂醉如泥的娇弱少爷,家里那些为泷泽卖命的家伙们渐渐都不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说着上边交代的任务都已经不再避讳——

 

“别说这些!让他听见不好!”

 

“怕什么?!醉死一样的人!”

 

“说的也是,你看他那窝囊的样子。比起当年的泷泽少爷,耐力魄力一分都不及!”

 

智久就在黑暗里睁着漆亮的眼睛冷笑:一分都不及么?!

 

不过今天见到仁一高兴,还真是有些喝高了。脑子不灵光,头一歪就想睡过去。迷糊间车门却被人霍地打开,有人粗鲁地拽起智久的脖领子把他拖出车外,智久并不能马上反应出发生了什么事儿,奋力挣扎中直到肚子被杵了几拳拖上另一辆车,他在疼痛中酒也醒了大半……

 

光线忽然光亮起来,眼睛有些不适应。智久费力将视线对焦,面对的是一张并不算熟悉的脸,那人维持着出乎意料的绅士的姿态,满面笑容:“抱歉我的手下粗鲁了些,请相信我并无恶意。

 

请山下少爷来,只是想和你谈笔交易。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烟草株式会社的社长,我叫田口淳之介……”

 

***   ***   ***

 

小山只跟赤西仁小谈了十几分钟,再回到原地就发现智久不在车上了。焦急地找到天亮却失望而归的时候,山下智久则躺在自己床上正睡得欢。小山吓了一跳,杵在门口不知进退。智久这时候却醒了,翻身揉着眼睛嘟囔道:“小庆你一晚上跑哪儿去了?!”

 

“你才是!原本在车上的,忽然就不见了!”

 

“嘿嘿”,山下智久懒懒一笑:“担心我被绑架么?放心,现在全关东都知道我的身量了。一个被废的太子,有什么价值?!”

 

“智久……别这么说。”

 

想问智久一个晚上哪去了,却被首先询问:“我在车上的时候,小庆去哪儿了?”

 

“我?啊,我着急上厕所,就跑开了一会儿,谁想到一回来……吓死我了你!”

 

“呵呵,我没事儿,就是碰上了一个老朋友续续旧。”

 

老朋友……小山想起昨晚看到的智久的“老朋友”赤西仁,当自己跟他提起龟梨和也这个名字的时候,赤西仁明显的一愣。这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赤西竟不知道龟梨家与山下家的交集,更不知道智久对龟梨和也的感情。这样也好,告诉他守好那个小妖孽,不要让他有一天再出现在智久面前!

 

“小庆。小庆?”

 

“啊!哈?”

 

智久偏起一张娇艳如花的脸孔轻声问:“你有事儿瞒我么?”

 

“没有!”小山连忙摇头:“怎么可能!你不要胡思乱想!”

 

“呵呵,说的也是。小庆是对我最诚恳的人呢,一直都是。小庆你过来。”

 

小山不知他要干什么,走上前去。智久却是呼地坐起身紧紧搂住小山的脖子。

 

“智,智久???”

 

“所有人背叛我都好,小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相信的人哦!最相信最相信!”

 

“智久……”

 

 

***   ***   ***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Ueda闻讯赶回家的时候,天上雪花正在疯狂翻飞。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等候在那里的家仆,龟梨老大表情诚惶诚恐地立在那,Ueda上前问:“下飞机了?”

 

老大点点头:“马上就到!”

 

原本是说龟梨决川在国外忽然患了急症耽搁了回来的时间,结果山下家内讧的消息大概是传了出去。老头子立刻就决定回来。

 

山下家的事其实没几个人上心,大家担心的都是和也出走的事不知道应该怎么交待。一个人在心里盘算了十几种说法,其实说到底根本没有哪个能糊弄住这个精明大半辈子的人。就在一群人战战兢兢等待责骂的时候,龟梨决川的车到了,先从车上下来的是渉谷,Ueda却觉得他脸色意外的不好。

 

龟梨决川小心翼翼被扶下车来,Ueda感觉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倒抽了一口凉气!算一算老爷子走了也就是两个来月,这男人虽然年过半百却一直是意气风发,如今看上去却赫然老了十几岁的样子,眼圈深陷气色格外的差,难道真如传说中染了病症?然而气色不好的龟梨老爷不改往日的严厉脸色,甚至平添了几分阴沉,他站直了便直问:“这些日子可发生了什么事?”

 

老大低头小心回答:“政府里气候和市面上生意都还算平稳,除了山下家忽然有了变动别的也还好。”

 

“老二呢?”

 

“二弟昨晚上陪客户累着了,就没叫他起来。”

 

“哼!说的好听!花天酒地的越来越不象话了!”

 

周围人都抖了一抖。Ueda此时却听龟梨决川身后传来清亮的少年声音:“别凉到,还是先进屋吧。”

 

狐疑着看到车上又下来一个人,十六七岁的孩子模样,娃娃脸星子眼,如果笑起来应该是相当可爱,只可惜并不笑,透着点凉凉的气息。龟梨对他却意外地和善:“好,先进屋。”

 

龟梨决川似乎没有想起和也的存在,这让老大暂时松了口气。然而这陌生少年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很诧异,尤其渉谷看他的眼神意外的含着敌意。Ueda上前跟舅舅寒暄了几句就回自己的房子了,正好中丸在外面办事回来。Ueda向他说起老爷子带回了个奇怪的孩子:“感觉舅舅对他很恭敬似的,这真是奇怪。”

 

“那个孩子叫佑也。听说老爷在国外患了古怪的急症,大医院的医生很无措的时候,他神秘出现救了老爷的命。自己说是孤身一人,老爷就留他在身边做调养师。”

 

Ueda斜睨他一眼:“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中丸嘿嘿笑着:“我是实习管家,家里的事情自然都要心里有数。”

 

Ueda咬咬嘴唇沉吟:“丸子你还真打算当一辈子管家……”

 

中丸却只是笑。

 

 

等龟梨决川发现和也出走的事情已经是又过了一天,大发雷霆之后他也并不会把这个家拆掉,只是恨恨说了一句:“我倒看他在外面怎么活!”

 

Ueda默默看着,从心底里开始羡慕起和也来。

 

锦户在医院逐渐恢复了意识,他的伤口愈合得挺快。Ueda每天去看看他,并不问什么,锦户也什么都不对他说,笑嘻嘻喝着他拿来的汤,Ueda当然不会告诉他汤是自己亲手煲的。算计着差不多他可以不用只吃流食了,Ueda特意给他买了他爱吃的什锦饭团。结果打开特护病房的门,昨天买的花篮里有些颓萎的花瓣随着大敞的窗户、翻扬的白色窗帘扑啦啦卷落了一地……Ueda的心忽然就像病床上一样空空的。

 

他忽然明白这个男人之于自己,也许终究连个背影都不会留。

 

此时中丸仍然站在光线明暗分割得很清晰的走廊尽头抽着烟,看到楼下穿着患者服的一个模糊影子消失在远处医院角落的矮墙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笑一笑。

 

 

【我们曾经遇到的和现在面对的总是有冲突

但那不是任何人的错】

 

4

 

和也留住在冈田的私人诊所,每天百般无聊地搭拉着两条胳膊趴在二楼的扶梯上,看那个干净温和的男人在楼下走来走去医治伤患。他不得不承认,冈田准一是个难得的好人。

 

和也很聪明,偶尔护士忙不过来的时候冈田会让他帮忙搭个手,于是他渐渐懂了点药理。

 

冈田提出过让他跟着自己学医,和也却一脸的不愿意:“我要学,也要学仁那样当杀手!”

 

冈田皱眉:“你知道杀手到底是怎样的么?”

 

“我见过仁工作,而且我会开枪的!”

 

冈田无奈摇头。

 

一天,冈田在手术室动手术,和也好奇跑去看。不出十分钟就跑到厕所吐了个昏天暗地。冈田出来洗手的时候看到这孩子还在吐,揶揄道:“内脏什么的都见不了,你怎么当杀手啊?”

 

和也翻翻眼白。

 

冈田觉得这孩子看起来清清冷冷,性情其实很可爱。

 

和也也曾好奇问过他的过去。

 

冈田说过去的只想让它过去,什么东西说多了都只是故事。然后他跟和也说:“如果觉得自己爱了什么东西或者是人就要诚信诚意,否则有一天一定会后悔。”

 

“你这算是在帮仁说话么?”

 

冈田讪笑:“你这孩子心眼怎么这样多!”

 

***   ***   ***

 

赤西仁拿着堂本刚给他的首场门票,邀请了山下智久一起去。智久显得很高兴,送他来的小山庆一郎必恭必敬地给他开了车门目送他进场,赤西仁从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明显地看出了警告的意味。他想起那天晚上这个人劈头便问和也是否在日本,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松口气说:“你能带走龟梨家的人证明你有能耐,我也不问你到底是作什么的,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是我家少爷的朋友,希望你不要连累伤害他才好。至于龟梨和也的行踪,希望你不要对智久说,也不要再把他带回日本!”

 

起先赤西是诧异的,刚到的时候被中丸问了和也的状况,如今智久身边的人又对和也的行踪很紧张。这两个人都知道和也是自己带走的,难道我做的这件事疏漏如此之大?!而智久居然跟和也是从小熟识这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他庆幸和也没跟自己回日本,否则不一定惹出怎样的事端。

 

于是他冷冷回话小山:“我是不想P困扰难过,但也不想和也有什么不妥。我不会让他招惹了智久,也不会给任何人机会伤害到他!”

 

回到旅馆就给那孩子打了个电话,本想指责说:“你在我出现之前到底招惹过多少人啊?!”结果一听见那青涩低靡的一声:“HELLO?”浑身的骨头竟莫名其妙地软了下来……

 

“和也这两天好不好?”

 

“很好呀。”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好呀!”

 

忽然有些失落的感觉……

 

那边似乎有所察觉:“那个……若说有什么不好……”

 

“哎?什么?没听清。”

 

“……一个人睡有点不习惯。”

 

“哎???????”赤西仁忍不住对着电话咧开了个大大的笑容:“龟梨和也你个小妖精!”

 

***   ***   ***

 

入场坐定,赤西仁习惯性审视周围环境。舞台上方幔帐层叠,光线适中。台下坐无缺席,楼上微微涌动的都是人。仁预感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仁你东张西望的做什么啊?”山下智久嘟囔着拽拽身上的ARMANI,仁看他一眼,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已经长大为一个真正高贵的男人……但是有些感觉的确是一去不复返。

 

“伯父的生意想来一直不错吧。”

 

“我前天没有跟你说么?”智久用剔透的褐色眼珠瞄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答道:“我爸已经去世了。”

 

……

 

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堂本刚从后台走出来,修饰略显华丽的礼服,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小爸爸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杏眼一弯露出了个可爱的微笑。台下一阵骚动,他觉得身边那些女士都压抑着想要尖叫的冲动。心里略为得意,这就是自己的小爸爸,自己和干爹的骄傲。记得幼年在加州上小学,自己跟同学说:“堂本刚是我爸爸。”所有同学都嘲笑他:“你骗人,你们一点儿都不像!”“那你妈妈是谁啊?”当自己说我没有妈妈,有的是另外一个爸爸的时候。得到的是更大的嘲笑声……

 

P,如果我跟你说台上的这个男人是我爸爸。你信么?”

 

山下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换别人的话我会骂他是疯子,你的话勉强信了!”

 

仁勾勾唇角:这就是自己视山下为朋友的原因。

 

说起朋友,其实并不多。真正算是自己交到的,只有P一个。而锦户亮和内博贵说到底,却是因为他们都是干爹的学生……

 

有时候仁觉得干爹是不想拥有继承人的。但是他却教导了三个徒弟,亮、内和自己。自己八岁时候被收养,干爹断断续续教了自己一些防身的本领,真的只是防身,因为身为“KING”的儿子一旦有一天被人察觉,危险很可能接踵而至。

 

而亮和内是在自己13岁那年来到家里的,自己记得真切,那的确是两个看上去让人过目不忘的孩子。当时亮个子很小,双目却透着近乎于天生藐世的傲气,他当时总说脏话,后来每说一句干爹就抽他一个耳光,每抽完他都愤愤地说:“妈的老子就是个野孩子,学不懂礼貌!” 泪水却在眼眶里晃啊晃的绝不掉下来。后来久了,终于他不再说脏话了,至少在干爹面前不了。

 

而内,粉雕玉砌一孩子,怎么看怎么像女孩子玩的洋娃娃。被亮扯着手,脏脏的小脸只是哭,就知道哭,一直哭……当时仁觉得自己的心被他哭得相当乱。估计干爹也是,否则绝不会收下他俩当学生,仁发誓,重新选择的话,干爹绝对不会!

 

锦户从小有魄力,做事情从来不犹豫。看上去痞气,却是个做事追求百分百完美的人。若无把握决不出手,这一点在他后来去当特种兵的时候体现得尤为突出,他之所以得了那么多勋章可以后来开保全公司骗富人们的钱花,就是因为他每出手必立功。

 

而内是个拥有许多小聪明,颇为灵气的孩子。你不能说他傻,也不能说他精明。但是他特有一种古怪的机灵,使得有些科目自己和亮总是很苦手,这孩子却似乎天生就通。比如催眠和化学原理这种旁门课程,仿佛第一次接触就能够得心应手,自己和亮却看着他欢喜的笑脸觉得这人真是匪夷所思!

 

之所以想要做杀手,亮的说法是:“因为可以赚很多钱!”而内似乎是为了报仇。

 

亮和内是从孤儿院一起逃出来的,两个孩子身上都大大小小漫布伤痕。亮说自己老妈早死,老爸酗酒赌钱,终于有一天被高利贷砍了。而内据说原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后来被仇人雇杀手把一家人杀了个干净。当天只有这一个孩子放学跟同学偷跑去游戏场玩,回家的时候因为从来没自己步行过还迷了路。等好不容易绕到家,房子已经被警察全面封锁。内无数次地描述对家人的最后印象:“都是一张张闭着眼睛的苍白冰冷的面具。”

 

从亮和内来到的那天起,干爹就不再只教自己防身数。那时候正值小爸爸又一次出走,干爹看着亮和内对自己说:“你要心里分得清楚,世上的人如果成不了你的亲人就都有可能变成你的仇人。”

 

没想到,真就有一天成了仇人……

 

***   ***   ***

 

小爸爸的琴音依然曼妙,他是个看上去不知所谓其实感情很丰富的人,他的感情直接体现在了他的才华上。干爹曾跟自己说过:“你知道我当杀手的初衷么?最开始真的很单纯,只是想给他买架钢琴。真的,如此而已。”

 

“但是,当你们都得到了想得到的东西的时候,你又有几次来认真听了他的演奏会呢?”

 

音符似波涛向周围扩散奔涌而来,仁和所有人一起闭上眼睛享受那种气息流转全身的通透。当一切弥漫到渐渐让人涣散了意识的时候,旋律却猛的一收,就像一滴冰冷的水滴掉落到水泥地上,赤西仁陡然睁开了眼睛……

 

看向四周,所有人都闭着双眼,表情宁静。甚至身边的P都仿佛睡着了一样……果然是你么?早知道,小爸爸的失忆就是你的催眠术所为!

 

果然,堂本刚的琴音不止,却有人从他身后慢慢走上台来。那人戴着宽延的帽子,长礼服,高瘦身形,乍一看很像赤西仁自己。却要更瘦一些,显得有点单薄……大学时候,仁总喜欢戴一顶这样的帽子在公开场合跳舞或者唱歌,内也戴着这样一个帽子上过一次台,帽子压低看不清脸孔,差点被P误认为是仁。那一次,印象深刻。

 

内轻悄悄走到堂本刚身后,堂本刚沉迷音乐中似乎没有察觉。单从那走路的样子,仁便觉得内变了许多,以往的轻快步伐,此时却透着仿佛寂寞的节奏。他摘下帽子,银丝飞扬,像观众席的楼上望过去……

 

仁吓了一跳,被内的白色头发。这的确很奇怪,什么样的情况会让几个人里年龄最小的内头发变白了呢?匪夷所思……而内看向观众席的目光却不是看着自己,他顺着内的目光看向楼上,一个熟悉身形,隐于阴暗的光线下……

 

“干爹?!”

 

堂本光一一脸了然站立在楼上的栏杆后,内博贵一副娇艳容貌对他冷冷一笑,那笑容赤西仁感到如此陌生,似有一把恨怨的沙子掺在里面。

 

 

【别的人都无所谓。而我重要的人,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5

 

纽约。

 

内博贵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堂本刚从钓鱼的水库回到家里刚刚5分钟。他张大嘴巴刚想在苹果上咬上第三口,内博贵的娇艳笑容却让他停止了动作,一把华丽丽的意大利92F 9mm口径下,他从容将苹果摆回到茶几上,笑眯眯地说:“小内你回来啦!”

 

然后他用手机拨堂本光一的电话,电话是一直占线的。内说:“你不必播了,刚刚我一枪没射中惊动了他,恐怕躲起来了。”

 

再然后,堂本刚写了一张字条留在桌子上,跟宝贝儿子交代“我们去渡蜜月了。”

 

他摆出天真表情问小内:“你怎么就能确定抓了我他一定会出现呢?”

 

“如果给你催眠让你失忆,再在你的身体里寄放液体炸弹让你去日本巡演。堂本光一还会不出现么?”

 

堂本刚扯起嘴角讪讪一笑:“小内啊,你真是越来越不乖了哦!”

 

***   ***   ***

 

事实上内博贵的心思实在是很好猜的,堂本光一看着这个孩子还是觉得可怜。他说:“内博贵,你在这个时候还是呆在医院里比较好。”

 

“你用不着假猩猩!你明知道我要报仇还收留我做徒弟。从那天起你就应该有觉悟有一天会面对如此情形!”

 

堂本光一紧抿双唇,一张容颜冷峻如石。他从旁梯一步步走下楼来。

 

这个时候,堂本刚的琴声仍在继续,周围人仍在迷睡。站立着的,只有三个人而已。

 

仁叫道:“内。”

 

内说:“仁我没想到你会来此,让你见了这种情形实在是对不起。”

 

仁叫道:“干爹。”

 

堂本光一目光却直视台上的堂本刚:“这么多年我都让你们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好不容易有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儿子你不能跟我抢。”

 

内冷笑:“你确定你救得了他?他身体里可存放着我特制的液体炸弹!”

 

“这就是我没有让你继承‘KING’的一个原因。内,你办事总是不计后果的。”

 

摇头:“这一次很仔细的想了哦,与其杀掉你,也许他死了你会更难过……”

 

赤西仁睁大双眼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这是小内说的话?这是无比单纯善良的小内说的话?!

 

在内博贵举起枪指向因为催眠而全身心投入弹奏的堂本刚的后背的时候,仁冲出观众席,堂本光一却更快一些直接翻上舞台企图挡在他前面。不想却忽然闪出另一个影子非常快速地冲到所有人前面……

 

那一个熟悉的速度让仁的思维停滞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的是少年时无数次三个孩子比赛奔跑的画面,亮虽然个子不高,却总能够冲到最前面……

 

枪声震停了仁和光一的动作,却震醒了观众席迷糊神游的所有的人。女人长而滑的一声尖叫,所有人骚乱着往安全通道跑去。连保安都跑了个干净。

 

清醒过来的堂本刚站起身转过来,看到的是爱人和儿子震惊的脸。然后是小内苍白的表情,还有锦户亮那个跋扈的孩子倒在血泊里的可怜样子。

 

最具穿透力撕心裂肺的呜鸣是内博贵发出的,他跪倒在亮的旁边放声大哭:“小亮!!!!!!!!!”

 

锦户亮却一双漆黑的眼睛烙铁一般紧紧盯着那张水淋淋的脸,只从口里不停涌出鲜血来。

 

内哭得萋萋,极怨地一手枪口指向堂本光一,一手引爆遥控指向堂本刚:“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锦户亮却是拼了最后一口气拽了他的裤脚:“操……内博贵你……你敢……按下去,我……我就……死给你看!!

 

并且……永远……不原谅……你!”

 

 

从小到大,内博贵都是个很好吓唬的孩子。小时候,每每锦户亮一句:“不原谅你哦!”内就会吓得嘤嘤哭:“不要,小亮不要不理我。”那时候赤西仁几乎要以为这个孩子终究是要靠着亮才能够活下去。

 

知道堂本光一便是当年射杀他全家的杀手的那一天起,这一个威胁似乎失效了,当锦户亮发觉无论怎样劝说:“你执意报仇的话决不原谅你哦!”却也扭转不了这孩子红了眼复仇的心思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这孩子的心里已经彻底没有意义了。

 

甚至觉得,不如分开了也好。

 

带个女人回家被发现的那天,看着内收拾行李离开的时候,丝毫没有挽留。当时只是傻愣着,想着为什么他不哭呢?他哭的话我就上去哄他。这孩子一向很好哄的。

 

那一次,内却当真没有哭。

 

事实上,没有想到的是:当这一句“不原谅你”再加上一句“我就死给你看”的时候,威力却依然是存在的。

 

内博贵哭到眼泪鼻涕都模糊了,一手枪一手遥控器还是不愿放下,刚和光一却一脸凛然静止不动,仿佛在赌一个很大很大的赌局。

 

赤西仁小声说道:“内,这样下去亮会死的……”

 

内单薄的后背终于抖了抖,看到亮似乎一腔血就要流光了的样子,终于缓缓一手放下了枪,而另一只手上的遥控却是轻轻甩了出去。堂本光一眼疾手快接住遥控,仁上前一步从后面想扶住内博贵的身体,那身体却毫无知觉,沉沉向下滑去……

 

***   ***   ***

 

山下智久猛地被一声枪响惊醒,迷糊中女人的尖叫声彻底地把他的思维唤了回来。抬头看看台上,首先被许久不见的大学学弟内博贵的样子吓了一跳。然后看到他手里的枪,看到仁,看到堂本刚和一个陌生男人,还有倒在台上的一个人,看不清脸面,却听到内博贵撕心裂肺地一声:“亮!!!!!!!!”

 

山下身子一震……是锦户亮么?!

 

一切眼前的现实超越了他的想象力。于是一直木讷地站着……

 

直到内的身子轻飘飘地倒在赤西怀里,赤西紧张地叫道“小内你怎么了?”才缓过点神来:“带他们去我家私立的医院吧,至少警察那方面不会有困扰。”

 

仁刚刚完全忽略了智久的存在,疑惑地看着他,点头称好。

 

 

小山在剧场门外忽见人流大量涌出,惊骇地跳起身,随手拽过一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枪……有枪!”

 

拼了命逆流挤进去,却见山下智久和赤西仁一人肩上扶着一个人走出来,智久肩上的那位还是一身的血流如注,当下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去,开车来上咱们家的医院!”

 

“啊?哦!”

 

小山坐在驾驶位上,看到坐在旁边染了一身血的小主子,又从反光镜中看着后座一脸焦急的赤西仁和昏迷不醒萋萋然的那两位。在心里无力地念:为什么智久你大学时代的朋友都是这样麻烦的人物呢?

 

 

【欠债还情,早晚要得。

有一分算一分,有两分算两分。

有说不清楚的……就算一辈子吧……】

 

6

 

一个人天生是柔弱的,不见得就应该强迫着让他所谓的“坚强”起来。也许那样的他看上去不错了,但事实上他也许正在从里面慢慢的腐烂。内觉得如果遇到了悲伤的事情而不哭实在是无法释怀,自己就是这样脆弱的一个人,可以看上去很坚强,但没有办法永远不流泪。

 

然而从亮那跑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蹲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手里捏着当天从医生处拿到的检查结果,竟然是尿毒症。

 

所以这些日子才会变瘦,不爱吃饭,做爱也提不起兴致。这个时候,不知道如何形容,就是觉得该离开亮了。复仇也好,病症也好,似乎都不是重点,却又都可以拿来当重点。只是觉得如果没有了自己是不是亮的人生会很不一样?自己终究是亮的拖油瓶而已。

 

比如没有了自己,亮也许不必从孤儿院逃出来,可能被人收养当了有钱人家的少爷。也不必跟自己学作杀手,去当特种兵也可以,没有自己哭着阻止。将来做什么生意也是随他喜欢,可以娶一个美女老婆,生一大堆孩子……

 

自己曾经管他叫“爸”。其实只是玩笑。哪有“爸”跟“儿子”上床的!那样叫只是为了让他离不开自己,因为自己离不开他。

 

然而没有自己,也许亮真的可以过得更好。反正自己这么多年什么好的作用都没有起过。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便越想越坚定:要离开!一定要离开!

 

反正……亮喜欢的终究还是女人……

 

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有记得拿伞。大半夜又下了大雨。内滑坐在电话亭里对着玻璃门外的大雨长时间发呆。他想了很多,想念那把粉红色画着Kitty猫的被亮禁止打出门的伞,想念亮给自己买的第一件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他也许真的拿自己当儿子养的,他宠自己,内知道。

 

生病之后还变得嗜睡,所以不知不觉就蹲着睡着了。总觉得再醒来,一切就会变好……

 

 

内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有些晃动的白花花的天花板,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感觉很累,非常累,就像小时候被嬷嬷罚做一千个俯卧撑后又跑了一万米

 

身体似乎是沉的,想动却动不了,只是勉强可以微微动一下头,眼睛撑开一条缝。于是看到了旁边的床上,似乎躺着的是亮,亮的侧面很漂亮,睫毛浓密,睡着的样子像个洋娃娃,丝毫不是平日里生动跋扈的模样。不知不觉,内牵动嘴角想微笑。只是模糊的视线里却出现了另一个人,站在亮的床边,不高大,头发丝卷更像一只洋娃娃。他俯下身,靠近亮的脸,丰腴的嘴唇用来吻他,亮睡着,当然不知道,然而那吻非常痴心,像是一碗浓浓的花茶泼下来,香气四溢。

 

内觉得呼吸困难,努力提气,身子是累赘,灵魂还清醒。那吻着的漂亮的访客,一边吻着一边抬起眸子看过来,对上内睁着的双眼吓了一跳,松了口,错愕的看着。眼睛很美,皮肤很白,这是内对他的印象。和自己不一样的,有着浓郁华丽的色彩的美少年。

 

颜色又渐模糊。

 

 

Ueda到门口叫来了医生,身后跟来了赤西和山下。并不算巧合,发现亮从病床上消失了的时候,Ueda觉得不甘,不甘自己对他那么好他竟然要不告而别!就算是他心里的确一直有的是另外一个人。至少也该回过头来看看,低头说声对不起,或者是谢谢。

 

当然,这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锦户亮。自己认识的锦户亮从来不会主动低头说那种道歉或者道谢的话,好像他从来不欠别人,都是别人在欠他的……可是,仍然不甘心,非常的不甘心。

 

转身冲出去揪住了丸子的衣领:“给我找到他!给我找到他!!!”

 

丸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复杂而不易动摇。Ueda不自觉降低了声调:“找到他……求你……”

 

丸子唇角抽动,不说什么,倒真的找到了。找到了赤西,所以找到了锦户。竟然是在山下家的医院。

 

没想到这时候的锦户又动过手术,刚刚爬过生死边缘,原本旧伤未愈,这一枪是穿了锁骨断了动脉,如果不是及时送到医院,一腔血只怕是早就流光了。

 

到了医院的时候,别说是锦户,抱着他的智久都成了血人。医院是山下家开的,院长自然认得自家的小少爷。见到一身血红的小少爷,老院长差点厥过去。还是小山冷静些,揪住他说:“伤的是怀里那个,快点找最好的医生来治!”如此,才保住了锦户破烂的一条命。

 

而赤西怀里的另一个,医生的结论反而是让赤西和智久都吓了一跳的:“尿毒症?”

 

医生点头:“头发变白主要是心情不好想得太多,再者,因为怕肾衰竭好像一直没有吃盐……”

 

不知道是否故意的,亮伤了动脉和神经,昏迷了很久。内的病床就放在亮的病床旁边,似乎有意的陪着他,也睡了醒,醒了又睡的不太清醒。

 

Ueda找到医院,赤西和智久都是没想到的。只有小山不显得意外,他对Ueda身后跟来的中丸点点头:“果然还是我们这种人到什么时候都靠得住。”

 

中丸苦笑。

 

Ueda从病房走出来,神色颇有些奇怪:“那孩子……叫内的,醒过。”

 

医生过去看了看,对身后的赤西和山下智久说:“肾移植还是越快做越好!”

 

所有人都看着赤西,他低头慎重想了想,点点头。

 

“虽然搞不清楚你和亮和小内怎么搞到现在这个样子,不过你干爹还真是……呵呵”,智久觉得不可思议:“竟然可以扔下一个肾就消失。”

 

只有赤西心里明白,这主意干爹是早打定了的。他竟然笃定自己的肾脏与小内的身体能契合,可见准备了不止几天时间。也许从他说“干爹老了,不想再做”这句话的时候起,有些事情,便早早被预见了……

 

“有我小爸爸陪着他呢,我倒不担心了……”赤西叹了口气:“他是想以此补偿内吧!”

 

“你干爹杀了内的家人?是真的?”

 

赤西点头:“虽然并不是他自己意愿。”

 

他想起几天前看到的字条:这一次是真的渡蜜月去了哦!别找我们。赤西就觉得这一次可能真的难再见了。干爹的一个肾悄然无声躺在医院的冷库里,等待着被换入小内的身体。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你欠了的,早晚都要想办法偿还。

 

 

Ueda裹了大衣从医院出来,身后跟着丸子,皮鞋踩在地面的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响。一个脚步速度颇快,一个脚步微有迟疑。Ueda心事重重,未能察觉。

 

看了锦户也并没有再觉得什么,脑子里挥散不去的影像反而是锦户旁边那张病床上的男孩子。干净秀气的脸,透彻的一双眼睛。让人感到不可辜负的心情。一方面觉得这样的孩子的确可爱,一方面又觉得输的真不甘心。

 

吻了锦户是情不自禁,想着即便是以后再无瓜葛,也要好好道别一下。不期然被那一双眼睛捕获,心情就全然乱了。

 

Ueda还是在匆匆的走。中丸的脚步却已经停了下来,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最后一次吧!”

 

Ueda停了脚步:什么?

 

“最后一次吧!以后别再见那个人了!”

 

这样的话,从丸子口中说出,让Ueda吃惊不小。回过身,看着中丸严肃得让人想笑的脸,Ueda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也许他说的是对的,的确以后不应该再见了。

 

可是凭什么呢?要丸子来说教。Ueda不由自主,皱起眉心。

 

中丸走过来,低头看着Ueda小巧的脸,踌躇了一下,弯身吻上让自己朝思暮想的嘴唇,只是贴上了而已,却让Ueda小鸟一般惊了一下:原来是……这样的温度……

 

Ueda抬头看着中丸一张本应熟悉到烂掉的脸,却觉得每处细节无一不透着陌生:也许,这个人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温敦……那么自己,对锦户,也许只是执着大过于爱?

 

好吧,Ueda转身继续快步的走:有什么关系,不见就不见!

 

***   ***   ***

 

飞机上的一个男人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堂本刚扶着他的身体:“是不是走的急了点?应该养几天再走。”

 

男人摇摇头:“夜长梦多。”

 

“你倒干脆,肾也敢给!”

 

男人黠笑:“怎么?怕以后给不了你?”

 

堂本刚想给他一拳,没舍得。“以后我们都去哪儿呢?”

 

“以后啊……以后的堂本光一是你的,你说去哪,堂本光一跟你去哪儿!”

 

堂本刚别了脸向云彩不时略过的窗外,努力笑,忍着泪:“你说的哦!别再说是我逼你!”

 

堂本光一努力抬手摸摸他的头发:“欠了的就得还。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债主!下半辈子都还给你!”

 

【很多时候,即使是善良的人也会犯错。

是否因为善良,我们就该原谅?

还是说,无论如何,错就是错。】

 

7

 

赤西和山下智久冲进病房的时候,看到一群医生护士正拼命压制着发疯的内博贵。内的手里正攥着输液瓶子的碎片,他的病人服上一边血红模糊。他拼命挣扎着,歇斯底里地喊:“给我挖出去!我不要他的肾!给我挖出去!挖出去!!!”

 

山下傻在那里,赤西却迅速上前狠狠扇了内一个响亮的巴掌。内登时就安静了。

 

赤西说:“小内,醒醒吧!人生要往前看!”

 

内的眼眶里,两汪热泉翻滚出来,他抱着赤西号啕大哭。

 

旁边的病床上,一直沉睡着的亮皱起眉,手指抽动了两下,仿佛在说:好吵……

 

 

东京的夜景远远望去稍微有一点平和,看久了就显得不太真实。

 

赤西仁和山下智久并肩站在天桥上看夜景,一人手里捏着一棵烟,烟雾从指尖徐徐上升,淡淡的挥散。

 

智久说:“想想我们在一起上学的时候,仿佛就是昨天的事。笑脸啊,哭脸啊,还都记得很清楚。”

 

仁用一只手掌搓搓干燥的脸皮,他觉得有一点疲惫:“你是想说如今物是人非?”

 

“我一直以为亮和内能一直在一起,好好地在一起……就像我一直以为自己被幸福包围,亲人、朋友、喜欢的人,想要留在身边的,都会留在身边……我真傻……”

 

仁扭头看看旁边的智久,深沉的表情说不出是否掺杂着悲伤。仁想起有人告诉他智久也是喜欢和也的,好像是很喜欢,好像比自己更喜欢。他发觉智久似乎是被人掠夺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他不希望这些人里也包括自己,那样的话,无法避免的,会有愧疚之感。就像亮和内的悲伤,虽然不是自己的错,但是仁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本身就是个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智久回过头来看他:“真好,仁倒是变化不大。”

 

“可是P,你变了呢……”

 

智久的肩膀轻轻一抖,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这个,没办法呀……”

 

仁看着远处的霓光,脑袋里浮现的是和也灿烂的笑容,他想起干爹曾经对自己说:“作杀手的话,还是尽量不要爱上什么人的好。”

 

“如果爱上了呢?”

 

“那就想办法,有一天不要再作杀手。”

 

 

喜欢翻东西是和也的一个毛病,只是习惯,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好奇。因为少时生活的环境太狭小,于是手边的东西总是想碰,比如自己书桌的抽屉,闲到无聊的时候就会习惯性的打开来看。翻一翻,关上,打开来再翻一翻,再关上……如此反复。你让他叙述抽屉里都有什么,他甚至不记得。

 

和也逗留在冈田的办公室等他一起吃晚饭,习惯性的伸出手来,打开办公桌的抽屉。翻一翻,关上。再打开,翻一翻……和也看到了一把枪,放在手里把玩了一阵,放回去。还看到了一个本子,里面夹了几张旧了的照片,有几张是冈田本人的,好像比现在更年轻,奇特的是背景似乎是日本。还有两张是一个女人的。还有一张是冈田和那个女人的留影。

 

不管是不是受到了惊吓,和也的确是噌地站了起来,碰撞桌椅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这时候冈田开门:“好了和也,我们去吃……晚饭……”

 

屋子里是太阳渐渐落下而有些发冷的颜色,不明不暗,冈田忽然拿捏不准要不要开灯。和也的头发比刚来美国时候要长,支着下巴很像在发呆,侧面的线条有一点清冷。他的手指一磕一磕地敲着桌子上的照片。冈田的就像被当头泼了一桶冰水,觉得脊背都凉了。

 

“你们曾经相爱吧?”和也的眼睛透亮,问得很天真。

 

冈田抿嘴思索着如何回答,时间流逝,和也于是自动理解为他不想回答。

 

“那么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她的儿子,对吧?”

 

冈田点头:“虽然我可以骗你我们只是故交,但是我不想欺骗你……是的,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和她那么相象。”

 

和也的眼神犀利起来:“那么,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么?”

 

冈田哽住了,就像是被瓶塞哽住了喉咙,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和也质问:“我是你儿子么?”

 

冈田摇头说:“不是。”

 

“你撒谎!”

 

“真的……不是!”

 

和也苦笑着:“那真遗憾……我还挺想叫你爸的……”

 

和也手里拿着的是冈田私买的一把手枪,放在抽屉里,和照片一起,只是抽屉忘了锁。

 

冈田艰难地咽咽口水。和也的微笑让他感到又恐惧又心疼,这个孩子,他的五官被夜色涂抹得妖艳诡异,眼睛里闪烁着夜行动物般冷质的光。

 

和也说:“冈田你怕死么?”

 

“人都是怕死的。”

 

“所以你当着我妈妈的面,跟龟梨决川说你根本不爱她?”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和也大吼:“那么那个晚上你为什么要去!!!你为什么要让我妈妈觉得你爱她!!!为什么!!!”

 

子弹随着和也的喊声接连爆发在冈田的周围,冈田不知道他是故意没有打中还是根本打不中。但是和也红着眼睛的样子跟多年前那个哭泣女子的脸重叠。冈田那掩藏多年的罪恶和懊悔使他虚脱地跪在地上。

 

冈田说:“对不起和也,真的对不起……”

 

和也垂下握枪的手,冷笑着说:“冈田准一,我看不起你!”

 

和也甩门走人,用手掌一把一把地抹着脸上的眼泪,他重复性地想起很多关于母亲的事情,母亲有点模糊的微笑着的样子,母亲流着泪在教堂祈祷的样子,母亲哭着求那个人带她离开时的样子……

 

他忍不住仰天大喊着发泄:“你这个愚蠢的女人!真是蠢透了!!!”

 

当时的和也忽然觉得爱情和世人都不值得去相信,只有自己变得强而无坚不摧,才会免受伤害。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参悟了一个真理。却不想,那正是陷入了悲哀的漩涡。

 

 

和也从那扇门走出去的时候,冈田完全没有想到那孩子会从自己这里出走。当他发现的时候他彻底慌了,美国那么大,和也哪儿都不认的,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冈田给赤西打了电话说:“对不起,和也走了……”

 

赤西不确定地问:“你说什么?”

 

“和也出走了。”

 

“……为什么?”

 

“……都是我的错。”

 

赤西从没觉得那么慌过,即使发现父亲失踪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慌乱,他慢慢挂掉电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怎么办,我忽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果然爱上他了……

 

就像这新年凌乱无章的雪花。

 

毫无道理。毫无章法。

 

疯狂的爱!

 

 

【神的羔羊迷失在凡间,在凡人眼里他是神,在神与恶魔的眼里他只是羔羊。】

 

8

 

那似乎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因为天气预报说马上就应该是春天。

 

和也哆嗦着从便利店出来,怀里踹着仅有的一点零钱买的一个面包。他裹紧棉夹克,觉得腰有点凉。于是又不自然地直直身,让衣服后襟盖住裤腰。不为其他,那里揣着一把枪。

 

眼前仍然是一个让他陌生的世界,无论何时,自己都像是忽然闯入的外来者,惶恐不安,不知所措。他就这样缩着脖子走过两条巷子,发觉很多黑人流浪汉也如自己这个样子,缩着脖子来回晃荡。

 

不一会儿就有人凑过来:“嘿,多少钱?”

 

“什么”?和也往后退退身,他英语一般,不确定自己听到的话。

 

那人放慢语速重复了一下:“你,一晚上,多少钱?”

 

和也瘪下嘴,转身决定不理他。没想到那人死缠不放:“嘿嘿,开个价啊!”

 

周围的流浪汉们跟着起哄:“他是个雏儿,价钱你随便开!哈哈哈……”

 

和也在巷子里躲来闪去的也躲不开那些故意找茬的人,一着急把面包甩在地上,从后腰掏出那把枪:“不许过来!过来我就杀了你!”

 

流浪汉们看到这架势都识相地躲开到一边,刚刚紧追不放的人无奈地举起双手:“嘿嘿,别这样!我没恶意!”

 

和也大喝:“滚!再不滚我就开枪!”

 

那人踌躇着后退,退到巷子口转身跑掉了。

 

剩下巷子里仍然没有散去的流浪汉,一个个犹如饿猫一般叼着烟屁股两眼发光。和也弯身还想拣那个面包。几个流浪汉相互使了个眼色,一拥而上。

 

和也哪里是那些壮汉的对手,偏有一股子狠劲死撑着不肯服输。他明白那些人其实是想抢他的枪,于是紧握着不放手。撕扯间手指勾动了扳机,子弹射进了一个流浪汉的腿,流浪汉哀号。那些流浪汉知道枪声已经惊动了周围的警察,于是纷纷松手四散开来。

 

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和也拎着枪跑了几条巷子,眼看警车就要追上来,他体力不及,累得想呕。对着旧楼灰色残破的墙壁大口大口吐着白气。这个时候他不禁想如果仁在身边的话就好了。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柔弱的想法很没出息:“龟梨和也,你不能认输!”

 

如果软弱可以成为假想敌,此时的和也无论如何都想战胜它。

 

 

旁边的酒吧早已开始营业,和也胡乱随着人流挤进去,迷惘疲惫,却不知自己早被一双眼睛盯上。几个警察冲进来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究竟应该躲到什么地方。结果一个惯力把他拉坐在沙发上,他反射地想抬枪,那人却扣住他的腕子一用力,枪被收了过去。和也急了,想要大力反抗,那人长胳膊一伸把他肩膀重重压住:“呆着别动!”

 

和也听他说的是日语,头脑当时一木,也就安静了下来。

 

一个警察晃过来,跟坐在和也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和也只能听出那人身份有些奇特,似乎难得出入这样的环境。然后那人介绍了坐在和也身边的人,说他是从日本来的。身边的人用英语和警察打过招呼。和也一直不敢抬头,但是他感觉到警察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身边的人按了按自己的肩膀,跟警察说:“这是我带过来的,我还是比较喜欢亚洲男孩……”

 

于是几个男人暧昧的笑声,让和也有些羞愤地咬住下唇。

 

一直到警察晃了两圈全部都撤走。男人用手掌拍拍和也的脸:“喜欢枪啊?会用么?不如我教你。”

 

和也这才斜眼看了看身边的男人,这男人个头不小但长得颇俊,眼神邪媚,是不是混血不敢确定。

 

“眼神不错!”

 

“上里,我都不知道你喜欢这一型的”!对面的男人调侃道。和也抬头看看他,金发褐眼是个典型的混血。他对和也暧昧地笑笑:“我叫Jimmy,卖金属零件的。”

 

上里的手从和也肩膀上收了回来:“不说笑了,回去吧。”

 

于是两个同样高挑的男人起身,结了帐走人。

 

和也恍惚了几秒钟,也窜起身跟了出去。两个男人刚上车,和也打开后车门也钻了进去。

 

“嘿!这孩子!”

 

驾驶座上的Jimmy回头:“你还干吗啊?”

 

和也抬头瞪了他一眼:“我的枪呢?”

 

上里噗哧笑了起来:“你和枪不相配,留着是祸害。”

 

和也伸出手臂勒住上里的脖子:“还给我!”

 

Jimmy摇头:“你真不知感恩!我们刚刚救了你哎!”

 

和也又瞪了他一眼,手臂更加勒紧:“给我!!!”

 

上里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枪,双手一拢,一把完好的枪瞬间散成零件,被丢在后座位上。

 

“会装么?装上你就拿走!”

 

和也一愣,他没有弄过这种枪,拾起零件摆弄了两下,似乎组装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上里和Jimmy对视一笑,Jimmy伸出长长的手臂,将那些零件一捧,似乎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那把枪被组装得完好无缺。并且,枪口正对着和也的额头。

 

“砰!”Jimmy口中摹拟的枪声让和也打了个结实的哆嗦。

 

“明白么?一把枪不会让弱者变强,只会让强者更强!”上里轻蔑地说:“不能用它来保护自己,它早晚有一天会害了你!”

 

和也接过Jimmy丢在手里的枪,来回看了看,还是没能十分的看明白那是如何组装的,但是他明白了Jimmy所说的“机械零件生意”:“你是卖枪的吧?”

 

Jimmy一挑眉:“这小子倒挺聪明。”

 

和也撇嘴:“我只是第一次玩这种型号的枪,AK47我倒是会装!猎枪也会……”

 

上里黑白分明的眼珠在和也身上徘徊了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么,你猜我是做什么的?”

 

和也抬头看看他,眸子天真,却是毫无畏惧。此时,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和也皱紧了眉头。

 

上里失笑:“饿了啊?”,他回身拍拍Jimmy:“开车,咱们去吃宵夜!”

 

车子被开动。

 

“我经营杀手银行,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如果你想要买枪,可以找开车的这家伙。如果你想要买命,可以找我……”

 

和也借着微弱的车内光线观察上里和Jimmy:“如果我想做杀手呢?”

 

紧急刹车。

 

“我想要变强。”

 

 

【每个人的命盘,都难免有与人碰撞的机会。

因此,生命的旋律有时也会曲调怪异。】

 

9

 

透明的玻璃间,清瘦的少年在做射击训练,宽大的护目镜下更显细瘦苍白的小脸,鼻梁挺拔,嘴唇薄翘。初学者的架势,做得认真,但成效不大。

 

玻璃间外,两个高挑男子看得真切。

 

Jimmy不解地问上里:“干吗答应教他这些?”

 

上里只是狡黠地笑:“知道他是谁么?”

 

Jimmy摇头。

 

“这孩子,握在手里我有大用处!”

 

Jimmy瞟了他一眼:“虽然你年纪轻轻就掌控日本最大的杀手银行,这的确很厉害。但是做太多坏事当心命短!”

 

上里咯咯咯地笑起来,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彼此彼此,你个卖军火的少爷,命又能有多长?”

 

***   ***   ***

 

很多天没有回家的山下智久拣了个清晨回去,以为不会碰上什么不想见的人,不想却和泷泽撞个正着。退也不是,绕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当作没看见。

 

泷泽却不想他就这样混过去,远远的便问:“听说你前几天送了受伤的朋友去医院。”

 

对于泷泽的这般了解,智久从心底里感到反感:“是啊!以前认识的朋友,跟仇家起了冲突,差点丢了命。”

 

“如今还好吧?”

 

“托你的福……”

 

智久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些日子……我一直没看到手越。”自从父亲被害泷泽掌权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见过。难道是……

 

泷泽轻笑:“放心,我没杀了他!事实上,他一直为我所用!”

 

智久忍不住睁大双眼,头脑有些空白。泷泽却雪上加霜地凑近他的耳廓,轻声道:“当时,你父亲忽然倒下。那一枪,知道是谁开的么?”

 

智久感到血液似乎被人从后颈抽离,整个身体开始发冷。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不……不可能!”

 

泷泽压低声音而表情愉悦的笑:“没有不可能!”

 

智久从心底里希望这只是泷泽用来刺激他神经的玩笑:“他……他倒是一直敬你的。”

 

泷泽却坦然地点头:“现在也一样。”

 

明白了,智久贴近绝望的也跟着笑起来:“呵呵,怪不得。怪不得……增田也能下得去手……杀成亮……怪不得……”

 

泷泽信步走远。而智久却无法挪动自己的脚步。当时的那一声枪响,就像是狠狠穿透了自己的脑髓,智久狠抽一口气,扬起头颅。他无法忘记父亲倒下时候的样子,以及冲上前去抱住他的尸体,哭喊着用目光寻找躲在远处的狙击手。当时没有看清楚,那些阁楼上的窗子没有一个明确的身影。如今想起,如果是手越的话,其实他的枪法也很不错……

 

***   ***   ***

 

龟梨宅邸处,归来已久的龟梨决川此时却咳得十分厉害。那绵绵碎碎的咳嗽声让听着的人也跟着憋着气,仿佛呼吸都不再通畅。

 

Ueda恼这咳嗽,好多天躲着,也不过去问候。中丸去找他:“还以为你这几天出去了。都不过去看看。”

 

Ueda冷冷放下手里摆弄的耳坠:“看什么?他活着我有口饭吃。他死了,我也就是孤魂野鬼。”

 

中丸尴尬地笑笑:“怎么会,还有大少爷和二少爷……”

 

“他们?”,Ueda站起身向中丸走去:“他们都狼着呢,巴不得舅舅早死。老大公司欠着债,老二在内阁又得罪了人,人家正扬言要作了他。哪有人还能理会我?”

 

一双胳膊环上中丸的脖子:“丸子啊丸子,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也是舅舅的血。”

 

中丸默不作声。

 

“怎么?当仆人当得忘记了?”

 

中丸勉强提起一个笑容:“大家都不会特意记得的,除了Ueda你。”

 

Ueda忽然觉得恼火,狠狠推开他:难道这么多年只有我在纠结不成?

 

“中丸雄一!别以为别人都把你当回事儿!你不是实习管家么?告诉厨房我要吃栗子蛋糕。快去快去!”把中丸推出门,Ueda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气得是什么。坐下来,就是接着漫长的发呆。

 

看看窗外的树,枝条竟然有发红的迹象——二月份,早樱都应该开了。

 

 

咳嗽得就要背过气的龟梨决川却对着渉谷找来的医生暴跳如雷:“谁说我要看医生?不需要!”

 

渉谷面无表情,看着那个圆脸孩子端着汤药进来,坐到龟梨决川身边:“喝药。”

 

龟梨反而乖巧地端起来喝,喝了几口,两眼略显迷蒙地盯着那孩子:“和也好像胖了些吧?”

 

那孩子笑得甜美:“不是和也,是佑也啊。”

 

“佑也也好……佑也也好……”

 

渉谷皱着眉头悄悄退出门外。龟梨老大正焦急地侯在外面不敢进去:“怎么样?”

 

渉谷回答:“老爷怕是不太清醒了……”

 

老大神色惊惶:“我就说那个叫佑也的孩子有问题!他到底在给爸爸吃些什么东西?!”

 

渉谷摇头:“我跟老爷二十几年也不及他几个月来得亲密。”

 

老大也不关心这些,转了几个身,语气弱了些:“昴,帮帮我!等父亲开口,我怕我撑不住啊!那些买股票的人都扬言要杀了我了!”

 

渉谷沉默了一会儿。

 

老大催促:“你看父亲这个样子!我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我也不能坐等着家业衰败啊!”

 

渉谷缓缓开口:“少爷,我一个管家,只懂得持家之道,不懂经商。你也知道,家里的重要东西都在老爷自己手里。渉谷能帮你的,也就是拿出打理家用的资金……”

 

“也好也好!”龟梨老大赶忙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延误你给大家发薪水的!”

 

渉谷见他拿了支票就走,嘴角泛起淡不可觉的冷笑。

 

重又回去,见药碗已被收走,而佑也不在。龟梨决川仿佛两眼呆滞地坐在那里。

 

渉谷过去捧出一个小盂,龟梨决川伸出手指在喉咙里搅了搅,马上呕出刚刚喝下的东西。

 

渉谷说:“山下家已经是泷泽秀明一掌在握了。”

 

龟梨一边冷哼,一边用手帕擦擦嘴角:“哼,这条冷牙的狼!派个小雏就想弄死我!”

 

“大少爷刚刚拿了钱。”

 

“没用的东西。先给他用着吧!和也还没消息?”

 

渉谷摇头。

 

“呵”,此时的龟梨决川却忽然轻松地笑起来:“这小子倒是个硬骨头!跟我当年真有点像……”

 

 

【执着的事情未必正确。有一种困境却叫做覆水难收。】

 

10

 

端起手里那碗药,手越佑也皱起眉头。龟梨决川的身体每况愈下,按理说龟梨家的人不会没有察觉……每日的药量比预想的加重了些,是自己太心急了……

 

好想回去。手越心焦:好想回去山下家!

 

私自见到增田,手越劈面便问:“药呢?”

 

“佑也,我担心……”

 

“给我药,泷泽先生有让你带来吧!”

 

“佑也……”增田担心地皱起眉毛:“你不能这样!龟梨决川是条老狐狸!你在龟梨家太危险了!”

 

“我知道”,手越冷笑:“其实本来也没有想过能活着回去。”

 

一句话,险些令增田窒息:“报恩的话,不是还有别的办法么?”

 

“没有!没有!”手越攥紧拳头:“我的命弱如蝼蚁,对泷泽先生能有什么用。能当他一枚棋子已经很开心。”

 

增田说不出什么话来。真的开心么?手越的脸色却看不出来,从背叛山下家的那天起,增田就开始觉得后悔,但是他也知道有一种困境叫覆水难收。

 

手越说:“我们只能往前走。”

 

 

手越与增田本来就是表兄弟,幼年家里变故,大概也是因为欠了高利贷一类,家里大人被一夜砍光,两个孩子被卖去南亚当童工,织布织了两个月,因为年幼手笨,被老板打得遍体鳞伤,手指险些在染桶里泡烂掉。小手虽然比增田年幼,从小却很聪明,主意也多。他提出想要逃跑,增田起初很害怕,但和被累死在厂里相比,他还是觉得能跑出去最好。

 

那个晚上,他俩一起往外跑,还没等翻过第一个铁丝网,就被老板家的狗扯住了裤腿。为了保护手越,增田鼓起胆子用石头砸烂了狗头,却还是被老板捉住,增田被毒打一顿,差点没了小命。因为不听话,于是转手再卖。增田被卖去黑市打黑拳,仗着运气好,一个月下来还没有死。手越因为长得比较可爱,即将被卖去作人妖。

 

“呐,你也记得吧。是恰巧遇到了泷泽先生,我才没有变成奇怪的样子。记得吧,增田贵久!”手越扯着他的衣领强调。

 

增田无力地点头。

 

手越的脾气,增田太清楚。虽然看上去还很弱小,心里一旦认定什么,不容易动摇。增田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很大的勇气,搂着他的肩膀低吼:“反正你不能死!绝对不能死!你死我也死!”

 

手越凄然的露出微笑,他伸手摸摸增田的头发,他知道增田性情其实很纯良,他知道增田其实并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杀掉曾经一起成长的加藤。增田只是为了帮自己,他帮自己的时候从无怨言……

 

增田几乎用着哀求的语气:“但是……这次结束后,恩情也报得差不多了吧?我们就离开吧!”

 

手越咬咬嘴唇,重重点头:“好,这次结束后,我们就离开日本。”

 

***   ***   ***

 

手越端着药,表情很淡。缓缓走向龟梨决川。老头子靠在沙发上,微微睁起双眼。

 

“吃药。”

 

龟梨决川定定看着手越手里的碗,深褐色的药汁微微打着漩涡。他浅浅冷笑:“佑也,今天药很苦吧!”

 

手越一惊,手里的药汁差点溅出——不是早已糊涂,他怎么还能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

 

稳了稳心神,微微带笑,重新呈上:“哪有的事,头些天喝的都是这个。”

 

龟梨决川缓缓摇头,沉着嗓音命令:“你喝给我看。”

 

手越感到脖子后冒出了层层冷汗,干笑两声:“这怎么可以,药很稀少,喝一点没一点。”

 

“不怕,再稀少的药我也还能弄来。你喝给我看!”

 

龟梨决川的语音不高,却咄咄逼人令手越无法反抗。手越想这只是慢性的毒,每日只有那一点点,多了才会显出毒性来。那么只有这一点点,我喝了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手越于是从容一笑,当着龟梨决川的面笑吟吟喝了下去,举起空碗:“你看,都说了不苦。”

 

龟梨决川却定定看着他,直至手越的嘴角流出紫红色的液体。手越这才觉得不妙。他回身,却呼地瘫在地上。

 

龟梨决川叹了口气:“心急的不是你,而是泷泽秀明。他大概太想让我死了!”

 

这么说,这次送来的毒药,浓度比以前的要高很多。是等不了了,泷泽已经等不了了……

 

“泷泽秀明如此年轻,他就算是等我老死再霸江山都为时不晚。为免太心急了。”

 

手越已经不在乎他说些什么,一心想要趴出门去。奈何这宅邸的房间如此宽敞,门口太遥远,怎么都爬不到。

 

手越边爬边想起刚刚还对增田承诺事情一结束就一同离开日本离开山下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手越有些懊悔,悔得想哭。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就算是报恩,也并不是真的想死。就算是对泷泽有万分敬重,到最后也并不是真的想一直呆在他身边。一切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倔强。

 

世界如此的大,手越也曾幻想过自由快活一点的生活,只是那已经无法得到了。

 

他终究也没能爬出那扇门去。

 

龟梨决川冷下刚刚还在微笑的脸,站起身来,走到手越身边。那孩子的身体尚有余温,新鲜漂亮。龟梨决川抬起脚,自他身上跨了过去。

 

***   ***   ***

 

赤西回到美国,冈田将和也翻出来的那些照片递给仁看,将所有的事情都讲给了他听:“虽然有点喜欢,但她毕竟是我姑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几次想跟她说清楚,那天她却拼命说要跟着我走……我的确是逃走了,没想到她会真的那么爱我,没想到她会活不过那天。”

 

看着照片中与和也有着七分相似的脸,赤西被震惊的久久不能说话——这么说来,冈田竟与和也是堂兄弟!

 

“当年当家的还是我的父母,因为发觉了她对我的特殊感情,才强硬地把她嫁去了龟梨家。以为她会幸福,以为以后都不可能再见到她,命运却总是捉弄人。她结婚六年后,我们还是再次遇见了……”

 

“难道……和也是你们的……”

 

“怎么可能”,冈田苦笑:“有感情已经是错事,更不可能有什么越轨的举动。”

 

赤西睁大眼睛:“这么说和也的确是那条老狐狸的儿子?!”

 

冈田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知道和也生了我的气,他消失了。”

 

赤西颓然坐在椅子上,用手搓着旅途中连夜没睡略微憔悴的脸:“带他出来的人是我。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还是要找到他!”

 

冈田拍拍他的肩:“仁,我希望你能令和也幸福。这是我的私心。”

 

冈田回头看看窗外半黑的天色,想起少年时曾经对着那一个大自己五六岁的白衣女子动心过;想起自己最初也没有真正去拒绝她的表白;想起被父母发觉的难以启齿的感情,被逼迫马上出嫁时她那张难过的脸;想起再一次遇见时,遥遥的看过去她似乎很幸福,当时并不该走过去问好;想起她哭着说无论如何最爱的是自己——“请带我走!请带我走!”这句话仿佛咒语,禁锢了冈田一生的愧疚。

 

冈田叹气:“我做了太多错的决定。毁坏了一个好女人的一生,毁坏了一个本来看上去不错的家庭,间接伤害了和也。仁,和也说的对。我不应该获得原谅……”

 

 

赤西仁知道龟梨和也不可能离开美国,他并没有带任何东西,包括护照。这个时候,假使他能够穿梭自如于这个城市间,也必然是依靠了什么人。

 

仁很担心。他想即使和也痛恨了冈田也不至于连自己一块摒弃,但是送他的手机就是打不通。无论如何都打不通。当天晚上,他在和也房间的枕头底下发现了没电的手机,绝望感汹涌而至。

 

托了人脉帮忙寻找,被提醒已经很久没有接生意了——“新到任的‘KING’似乎不太敬业呢,失去了‘KING’的头衔你便失去了地位和价值,到时恐怕帮你的人一个都没有了!”作情报贩子的女人好心地提醒他。赤西笑笑:“多谢提醒!”

 

女人涂了蔻丹的指甲捏出一张照片:“不用谢,接单生意吧!”

 

赤西仁在第二天便轻松解决了这单生意,猎物是个开古董商行的日尔曼人。隔街的一颗子弹轻松爆破了他的头,放下枪,赤西忽然想起了小内哭泣的脸,忽然想到不知道这个日耳曼人是不是也有妻儿……

 

仁咬咬指甲,觉得这很糟糕,已经产生了杀手不该产生的想法——杀手怎么会惧怕别人恨自己。

 

杀手理应有人痛恨。冈田说他做错了事不应该获得原谅。而自己在做的事情,又怎能奢望获得原谅?

 

 

【当我奉献出那一束白花,我感到灵魂也随它走了。】

 

11

 

日耳曼人的命,换来情报贩子的第一手消息——

 

“事实上,警察局正在通缉他。”

 

“什么?”赤西有些哭笑不得:“他能做什么?”

 

女人懒懒地嘲笑:“信不信由你,伤人案件。他身上带着枪!”

 

赤西想起冈田的确说过和也是带着枪走的,不由得冒出细细的冷汗:“没有被抓是么?”

 

女人摇头:“没有。他最后消失的地点是在一家酒吧。跟着两个混血男人走了。希望那两个不是什么坏人。”女人摊开细长的双手想表示惋惜,指尖香烟升起的烟雾却泄露了那份虚情假意。

 

赤西的手塞进外套内兜,女人的神色在一瞬间有些紧张。而仁掏出来的,却是一叠美元:“说吧,混血男人的样子。”

 

“我只认识其中一个。臭名昭著的军火商Ben Mackey之子,Jimmy Mackey

 

赤西直起身,诧异了。

 

***   ***   ***

 

山下智久匆忙找到小山,劈头便问:“增田和手越,当日是怎么进入山下家的?”

 

小山愣了愣,自己比智久年长,自然记得事情多些:“好像是……跟着泷泽回来的……”

 

小山思量起来,惊觉这其中的阴谋:“难道……”

 

智久一张俊俏的脸却扭曲成愤怒的样子,吐音有些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杀了手越佑也!”

 

直到这时,小山才真正发现山下智久的转变。他的眼神失去了温度。开始独断专行,不再拥有商量的语气。

 

“小手他……”

 

“我爸爸死的时候,是他开的枪。”

 

然而令山下智久有些失望的是,手越佑也已经死掉了。增田从一处简陋的寺庙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名的白花。顶着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智久有些气恼地面对他,双手举起了枪。小山想阻止,智久大喝:“你闪一边去!从他杀死加藤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放过他!”

 

这个时候,增田却笑了。笑得小山和智久都有些莫名其妙。

 

增田轻声说:“我和佑也出生在信佛的国度,我们都知道死后无法获得佛祖的原谅。但我想,我们至少能够彼此不分开。”

 

智久一愣,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枪,冷哼:“你觉得我会让你们如愿以偿么?”

 

“你会的。你的心肠还没硬到那种地步。其实泷泽先生也一样,如果他的心肠足够硬,你根本活不到今天。”增田抬起头,看看早春抽芽的嫩枝,以及枝丫间裸露的天空的颜色,看在他眼里却说不清是些什么:“能做到那样无情的,大概也只有龟梨决川吧!我也多想杀了他为佑也报仇,可是我也明白自己根本办不到。”

 

智久听不太懂那些故事,他甚至不太明白为什么手越是死在了龟梨家。

 

如果你非要一条命,我愿意把我的给你。用以抵偿你父亲也好,用以抵偿加藤也好。相信我,我并不真的想杀他。佑也也不是真的想杀你的父亲。我们只是想要尽力去报答恩情而已,事实是,我们的气力真的太微薄了。

 

增田的必杀技,是用刀片割断敌人的喉咙。他说:“我自来讨厌用枪,因为那缺少死亡的真实感。只有贴近你剥夺的生命,你才能听到灵魂的流失。”

 

增田忽然握住山下的手,在他指尖塞了个薄薄的东西。抬起他的手快速抹过自己的脖子。山下智久完全惊呆了,因为增田的血液喷溅出来,甚至喷溅到了自己的眼睛里,使他看到的世界变成一片血红。而自己的手腕还在被紧紧的攥着。

 

小山跑过来,企图分开增田和智久。增田却攥得死紧。他此时就像一只缺氧的鱼,颤动着嘴巴,脸色迅速地苍白下去。

 

智久听到,那动脉和脆骨断裂的声音,血液像自来水一样喷溅流淌……

 

智久慌乱地想要拼命甩开他的手,终于感觉到原来生命可以消失得如此残败。

 

增田松开手,张开四肢仰面倒地。智久对着自己的一身鲜血歇斯底里地大叫:“啊!!!啊!!!!!!!”

 

小山赶紧抱住他,像对待婴儿一样拍着他的背哄着:“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智久!”

 

智久搂住小山单薄的腰身,搂得死紧,把此时不该拥有的恐惧的泪水全部渗到小山深色的西服里,直到停住颤抖,哭到疲惫。

 

自小山怀里缓缓抬起头,恢复冷静的神情,智久问小山:“这具尸体,能处理么?”

 

小山点头:“可以。”

 

他们看向寺庙的庙堂,知道手越佑也的骨灰就在里面。小山试探地问:“把他们怎么办?”

 

山下智久一脸的冰冷:“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想要战胜泷泽,至少心肠就要比他硬。不是么?”他站起身脱掉衬衫擦拭脸上的血迹:“手越的骨灰配不上佛祖的庇佑,增田的尸体……丢到海里去!”

 

***   ***   ***

 

“如果想要跟泷泽抗衡,你至少要拥有龟梨决川的无情和魄力。泷泽想要获得的绝不仅仅只是山下家,而我想要的也是龟梨家族的灭亡!我可以长时间从政治和经济上协助你干掉泷泽,条件是:你要帮我干掉龟梨。还我田口企业的自由!”

 

这是当晚在一辆汽车里,田口淳之介提出的交易。田口企业就是烟草株式会社,明看是被国家收购,实际上却是被龟梨家侵占!

 

“我的父亲因为家族产业被抢夺,含恨而终。我像走狗一般为龟梨家所用!在我的有生之年,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看到龟梨家族毁灭。将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田口貌似微笑着的脸,却让山下感到无比的冰冷。那车灯下被切割得黑白分明的脸孔,简直就像个丑陋的半兽人。

 

田口说:“你不必用这种惶恐的眼神看着我,此时的你和我是一样的!”

 

山下抖了一下——一样的?!

 

“我们都失去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掠夺它们的是一群冷血的野兽。如果我们软弱了,失败了。我们的父亲绝对不会原谅我们!不是么?”

 

山下无话可说,因为他开始觉得田口的话很有道理,甚至可以说在此时与自己的内心正相吻合。观察到山下逐渐屈服的神情,田口勾起得意的笑容。

 

山下问:“为什么这个时候找我?”

 

“泷泽的胜利很虚假,他还没有形成真正的气候。原本全力支持龟梨决川的你的父亲死后,龟梨家的实力也在动摇。我手上同时握有龟梨决川两个儿子的致命把柄……你不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么?”

 

山下智久沉默半刻,微微露出一抹笑容:“没错,的确是个好时机……”

 

***   ***   ***

 

小山默默地看着山下智久离开破旧寺庙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这样的小少爷是否是自己想要,他也说不清楚了。但是有一种预感分外的强烈,那就是:有一场战役,刚刚拉开序幕!

 

***   ***   ***

 

锦户亮在梦里,梦到了樱花开。山坡上茂密的八重樱沉甸甸压在枝头,遥遥的望见树下有一个穿着和服的人。和服是明粉的花色,肩膀笔直是个男子,腰身却细瘦。

 

他以为那是小内,于是有些欢快地奔下坡去:“小内小内,我们回家吧!”

 

就快冲到坡下的锦户停止了脚步,因为那人回过身来,脸上却带着个天狗的面具。

 

是小内么?忽然有点不确定。是谁呢?锦户的脚步踌躇不定。

 

那人扬手摘下面具,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几缕樱花瓣的影子在他雪白的肌肤扫过。

 

Ueda……”

 

 

连续打了两天镇静剂而终于安静下来的内博贵,整日侧着头去看锦户的脸。都说是早樱该开,这一年的冬季却似乎迟迟不肯走,窗外竟还是不时飘起几片单薄的雪花。

 

锦户睡着的时间有点长,虽然医生说没有大碍。

 

从他时不时变幻的神色可以看出这个人正在不停做着梦。内看他嘴巴一张一合,好似在叫着什么人的名字。

 

Ueda,对不起……”

 

Ueda?内想起那个弯身亲吻过亮的漂亮男子。想必那就是他的名字:Ueda……

 

内猛然咬紧发白的嘴唇,觉得心脏抽搐的疼痛,UedaUedaUeda……

 

不可原谅!

 

【有的人有一种才能,他们懂得爱,天生会爱人。

他们会告诉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

你却无法不相信。】

 

12

 

一个漂亮的人,面对同自己一样漂亮的人,当时的心思很微妙。Ueda与内博贵彼此都谈不上讨厌对方,甚至有些羡慕对方身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某种东西。但是当那个你又好奇又羡慕的人用枪指着你……Ueda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感到非常无奈。

 

“你……很喜欢他么?”内的问题问得有点可怜。Ueda盯着他一张清秀又有些苍白的脸,想这男孩子大概也就是与和也的年纪差不多大,又可爱又可怜的年纪。Ueda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知道爱人是怎么一回事。显然这个男孩子他是懂的。不知不觉,眼睛里内博贵的脸竟与脑海中和也的脸重合,Ueda觉得,心软了。

 

Ueda不想伤害他,有些违心地摇头:“没有。”

 

“我不信!”内瘪着嘴,眼神有些忿忿地发光:“我看到了。你吻了他!”

 

“是这样啊”,Ueda叹了口气,轻轻地笑:“那是告别。”

 

“告别?”内显然将信将疑。

 

“是。因为,大概……以后不会再见了”,说出了这样的话,Ueda忽然松了一口气,发觉说出来才是真正的下了决心,余下的话就说得越来越顺畅——是谁说过的,撒谎撒得多了,也会形成习惯。放弃放得多了,就会逐渐豁然。Ueda笑着说:“我和锦户亮出去喝酒,他总提你的。说你漂亮,又可爱。他说他一直再找你,他还说要和你……结婚。”

 

Ueda从小内的神情中看出,他动摇了。

 

“结婚?亮说要和我结婚?”小内有些懵懂,慢慢地打算放下手中的枪。

 

但此刻,Ueda又重复了一句:“是的,他说,要和你结婚。”一边说,一边笑。可是Ueda发觉自己的声音颤抖了,他的心打着漩涡的疼,感觉有点想流泪。他在心里唤着他认为最贴心的人:和也,和也。怎么办?心里还是有点疼。和也……

 

想着和也,Ueda的一双手不自觉悄悄伸向背后,那里的梳妆台的抽屉有满满的和也留给他的东西,每当他寂寞了,觉得寒冷了,就会去抚摸,仿佛一抚摸,世界就温暖了。

 

和也……

 

Ueda慢慢打开抽屉,将手插进去。小内回过神,见了Ueda的动作一个激灵,杀手的直接反应让他马上又抬起了枪,他以为Ueda的抽屉里有枪。小内扣动扳机,枪声很响,震动了Ueda窗下树枝上的几块残雪,有麻雀惊上云霄。

 

Ueda觉得手臂传来剧痛,抽回的瞬间将抽屉从柜子里整个带出来,那一抽屉的羽毛,和也送给他的所有的羽毛,洋洋洒洒的在屋子里纷飞,就像雪一样。

 

 

中丸闻声往Ueda的住处跑,涉谷问他怎么了。“枪声,你没听见么?”涉谷摇头。可是中丸听见了,听得很清楚,仿佛声音是从自己的心底里发出的,在胸腔来回动荡。

 

中丸用力跑,也费了不少的时间。他发觉龟梨宅子这些天日渐空旷冷清,Ueda一人住在那处小楼,越来越让他不放心。但他不及细想这些,满脑子都是Ueda房子里传出的枪声。

 

当中丸冲上三楼,冲进Ueda的卧室,那屋子里只有Ueda一个人。Ueda跪坐在地板上,对着一地的雪白的羽毛黯然流泪,他捏着自己的左臂,手腕上流下来的血将他的白色的丝质的睡衣衣襟和地上的一些羽毛都染得通红。中丸只当他是疼得大哭,连忙跑过去用力捏住他的左臂动脉,又从旁边的床单上扯了一条下来死死缠住,边缠边问:“是谁干的?是谁干的!”

 

Ueda只是哭着摇头,不停地摇。

 

中丸捞起他,抱在怀里:“别怕,先带你上医院。”又想起其实可以叫家庭医生,于是想打电话,被Ueda制止:“别叫人来!”

 

“那我叫车。”

 

又被Ueda制止了,他拽着他的袖子,咬着牙说:“我不坐车!”

 

中丸又一次纵容了他。这个时节的夜晚到来得还是很快,中丸抱着Ueda跑下楼时,天色已经变得有点黑。子弹并没有停留在Ueda的手臂里,而是将那里的筋肉皮肤擦开了半个洞,医生仔细包扎,注射了针剂,点了药水。伤势并不严重,只是会留下疤痕。

 

“留下疤痕,一定会很丑吧。”Ueda低头盯着满缠纱布的左手。

 

中丸执起他那只手来,轻轻抚擦:“别说傻话!龙也最漂亮!”那语气仿佛一个父亲安抚自己不自信的女儿,Ueda抽抽鼻子,把头塞进他怀里。

 

中丸抱着Ueda回去,天色浓黑。他的脚踩在地面的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让他们不禁想起曾经的一个夜晚。中丸也是这样抱着UedaUeda也是这样的在哭。他们遇到了一个劫匪,中丸为了保护Ueda被劫匪刺中了肩膀。

 

“肩膀的伤……好了?”Ueda不合时宜地问起来。

 

中丸笑着回答:“早就好了!”

 

Ueda还是在哭,眼泪像无闸可止不停地往下滑落,被夜晚的路灯一照,雪亮雪亮的。中丸心烦意乱,问他是不是很疼。

 

Ueda抽泣着回答:“没有。没有很疼。”

 

“那为什么哭?”

 

“不知道。心里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中丸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你就那么喜欢他?”

 

Ueda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上田龙也,你告诉我!”中丸的语气有些急躁,Ueda想这样的语气,如果换作是别个人,一定已经是用吼的。中丸很温柔,温柔到让人憋闷。但Ueda听他唤自己全名,心里微微一颤,知道他是问得无比认真:“我觉得好寂寞。和也走了,锦户也走了,好寂寞……”

 

中丸蹲下来,Ueda感到双脚碰到了地面。但中丸仍然抱着他,而且抱得更紧。他看到中丸的眼睛微微泛红,他从未见过中丸这样说话,咬牙切齿的。咬牙切齿的说:“上田龙也,你混蛋!”

 

 

“你把我当什么?空气么?和也在你身边多久,我就在你身边多久。和也离开了,我还在。锦户亮他算什么东西?他除了拿了你的,他还过你么?他给过你么?

 

上田龙也。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人……

 

真是个混蛋!”

 

Ueda被他骂得傻了半天,然后微微自嘲地笑自己:“是啊,我是混蛋。可是……中丸是傻瓜!我以为你从来不会骂人呢……”

 

那个叫中丸的傻瓜却面无表情的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说:“龙也,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和也离开了,我还在。并且将来也在,永远都在。”

 

中丸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都扎扎实实。Ueda抬头盯着中丸的脸看,这个男人,实在谈不上诱人,但是他的眼神那样让人踏实,仿佛可以相信他的话都是真的,绝对的真。

 

Ueda说:“丸子,你能亲亲我么?”

 

中丸有点脸红,但是毫不犹豫,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Ueda说:“不对。要亲嘴。”

 

中丸脸色显出一丝困窘,Ueda见了,心里却开朗了很多:“怎么?不敢啊?”

 

中丸无奈地挑挑嘴角,再低下头,用力压住了那两片嘴唇。那两片,色泽漂亮,味道浓甜,让他此生意乱心迷的唇。

 

***   ***   ***

 

小内冲进昏暗的病房,想要一下扑到那个躺着的人的怀里去。但是床是空的,他吓死了,吓得差点大哭。

 

这个时候,门开了,灯亮了,护士推着坐在轮椅里的亮,亮的眼睛是睁开的,浓黑耀眼。

 

护士很不满地训斥小内:“这位病人,请您不要到处乱跑!肾脏移植不是小手术,医生还没有准许你说可以出门呢!”

 

小内连点头都忘记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亮,好似不相信眼前的:“醒了?”

 

“嗯,醒了”,锦户亮暖暖地微笑,就好像这些年的腥风血雨都过去了,烟消云散。

 

小内有些内疚地低下头:“亮……我大概又做了错事。”

 

“没关系,我原谅你。”

 

内的眼泪迅速地滚落下来,小孩子一般拗着腔调:“为什么?”

 

“因为我想作小内永远也无法离开的那个人!”

 

 

很多很多年前,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人许下过这样的诺言——

 

“从今以后亮当小内的爸爸。特疼特疼小内。

 

给小内买好吃的好玩的,小内受欺负要帮小内报仇!

 

长大了以后要和小内结婚!”

 

 

亮搂进埋在自己怀里哭泣的小内,遥遥地想起自己的朋友:仁,爱一个人绝不会在乎他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这个,你能理解么?

 

能理解吧……

 

【害怕会逐渐陌生

害怕你不再需要我】

 

13

 

和也的学习速度很快,他很机灵,对于一种模仿式的学习方法相当在行,而且不畏勤劳,很能忍耐。上里皱眉显出有些不太高兴的神情——和预想的不一样呢。

 

Jimmy走过来,仍然透过玻璃墙面往里看。近两个月,那个叫龟梨和也的孩子已经掌握了几乎所有枪支的使用方法,而且枪法很准。因为身型轻巧,柔韧性好,学得身手虽无力道,却灵活有余。

 

“想不到,真是块好材料。”

 

“我可不想他早日成材!”上里背过身去:“我只希望一直监禁他而已!”

 

“然后拿他去要挟龟梨决川或者他的敌人,和那些人谈些不入流的生意?”Jimmy笑着递过一罐啤酒去:“不好的消息是,已经有人找到我那里了。”

 

“龟梨家的?”

 

Jimmy摇头:“那可是狩猎人榜首名称的继承人啊!”

 

上里一惊:“King!”

 

低头思量一番,上里忽而自脸上绽放了一朵妖娆的鲜花:“生意和谁谈都没关系,King更好。”

 

Jimmy挑起一边的眉毛,似乎惊讶的表情:“你还真是胆子比天都大。”

 

“那当然,不然人生有多无趣啊!”上里亮太笑吟吟地凑过脸去,在Jimmy唇上吻了一吻,啤酒的酸涩香味在两人的唇瓣间晕开。转眼却见龟梨和也近在咫尺,一双眸子似乎天真地转悠着。

 

上里心里一惊:这孩子的脚步怎么可以猫一样轻!

 

和也冲他们一笑,露出细白的一排小牙:“究竟有多少进步,我很想实践一下!”

 

上里猫儿一般的眼睛眯了起来:“希望你到时不会手抖!”

 

和也笑得颤巍巍的:“我很期待的。”

 

Jimmy望向上里,暗笑这人真是个疯子。又望了望一脸纯真笑颜的龟梨和也,转过身去喟叹——撒旦之子……

 

***   ***   ***

 

和也是有点想赤西的,若说不想,那这人便真是没心。于是爬回冈田家拿了原本那个手机,刚拿到手不久,坐在咖啡厅里来回端详,想起当初仁将它送自己的情形,心里竟然甜滋滋的。

 

手机忽然响了,和也吓了一跳,险些把它掉到地上。看了号码,和也觉得心里像踹了只兔子来回乱蹦,咕咚咕咚地蹦。他按了接通键,嗓子有点发紧:“喂?”

 

“和也。你在哪儿?”

 

 

赤西仁发现和也的手机不见了,第一个直觉就是——和也来过。拨了号码,没有想到和也如此容易地告诉了他自己的所在之处。仁走进那家咖啡厅,遥遥便见到穿着红色外套的和也扬脸对着自己淡淡的笑。

 

只是两月有余,仁却觉得眼前的和也似乎有些不同了,不若以往的天真孩子气,却又见初识时候的那一份清冷。捡起两块方糖丢进咖啡杯里的姿势,轻巧慵懒得猫儿一样。仁惊觉这个孩子媚了!吓煞人的媚!

 

仁努力定了定心神,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都做了什么。

 

和也却只笑,唇缝露出几粒玉白的牙齿。狡猾地什么也不说,眼神却自赤西浑身上下来回地瞄。

 

“快四月了”,和也忽然不着边际地说:“如果是东京,樱花早就开了。”

 

仁知道自己已对此人无奈了。摇头喟笑,一只手握紧和也柔荑,拉他起身往外走:“你跟我来。”

 

 

仁带他来到一处Hotel ,一路牵着他上楼开房,和也知道他的意图,不觉红了脸色。等仁关紧房门回头去看,那一个死低着头不肯抬。仁只得放低身段,仰头去看,和也咬着嘴唇脸色红似石榴。仁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乐了:“来,让我看看这些日独自在外有没有不老实。”

 

和也轻巧,被他提起来按在门板上细细地吻。不多时就已经被吻得提气不顺,轻喘连连。

 

仁见他吻技比起之前还退步了一些,倒很是满意地将他全抱起来,只一只手臂环着他细腰,将他上身搭在肩膀上,像是提抱着一个五岁孩童往床边走。和也没来由地高兴,缩起双脚任他抱着,吃吃地笑。笑得赤西仁心情轻飘飘的,用余出的那只手去搔他腋窝的痒:“让你笑!”

 

和也倒在床上,被他搔得来回地扭动,险些笑出眼泪:“啊哈哈哈,别……别弄了……痒。哈哈……”

 

闹了一阵,仁停下手来,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看着和也:“和也想不想我?”

 

和也却比以前更显精灵,转转瞳珠:“你想我么?”

 

“想啊。”仁说得都是实话。

 

“想哪里啊?”

 

仁俯身盯着他看,鼻尖几乎相碰:“你还没回答我呢!”

 

和也抬手扶了扶他头上张扬干燥的头发,露出眼角一颗风华绝代的美人痣来:“我想仁眼角的痣。”

 

“还有呢?”

 

指尖顺势抹上那一双桃花眼:“眼睛。”

 

“还有呢?”

 

再去抚摩那浓浓的眉:“眉毛。”

 

“哦?”

 

和也抿唇,将身子想上提了提:“该你了!”

 

仁笑着俯下身去吻他:“我所吻之处,都是我想的。”

 

赤西仁炙热嘴唇由和也眉尖吻到他嫩白脚趾,连细碎发梢都没放过。和也被他撩拨得猛是提气,连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赤西笑着吻上他欲望之源:“你知道什么了啊?”

 

和也仰头咬起贝齿,自齿缝泄出笑意呻吟:“知道便是……知道了啊……”

 

赤西脱了他所有衣裳,搂他云雨。这一折腾,天色就逐渐黑了。黑暗中,赤西点燃一棵烟,又拿着那烟头火红却微弱的光去照和也的脸,和也轻轻喘着,鼻尖上透着微薄的汗珠。这孩子,还是不喜欢在欢爱时出声。总是忍着,忍得人心里又痛又痒。

 

赤西想起当初常夸和也好乖。和也娇弱地问过他:“很乖的话,仁是不是就不会丢弃我?”仁问他想要什么。那时的和也回答:“仁给什么?我都要!”而今日见到和也第一眼,却很想问他红色外套是谁给买的……

 

赤西又想起曾经拿起一条紫色的丝带把自己的右脚与和也的左脚绑在一起:“从此以后,我与和也便是一棵树,根茎相连,枝叶相缠。”

 

想到这赤西忽然起身,一手攥住和也纤细的脚腕。和也吓了一跳,想要抽回,没能抽回。赤西仁此时心里隐隐的不安——看上去那样乖巧的和也,是不是也有那么一天可能丢弃自己?!

 

赤西想着,用力拉他脚腕将他再次拽到自己身下,扯了他两条腿环上自己的腰。和也只当他欲求总是不能满,低叫:“不要了……”

 

仁搂起他死死抱住,将复起欲望再往里送:“和也,不许对我说不要!你说过,我给什么,你都要!”

 

 

痴痴缠缠又是一夜,天色幽幽发亮。和也是真的想起日本的樱花,复又想起与樱花同色的上田龙也,不禁低喃:“不晓得Ueda过得好不好。”

 

这时床下消了音的手机默默闪起紫色的光,和也悄悄趴下床,跪在地板上看短讯,却是上里传来的——

 

“第一个猎物:Princess。东京。”

 

和也含笑回头去看床上的赤西,那人熟睡的脸孔在黎明中散发着一种冷蓝色,却令和也心底难得的一片温暖。

 

《疯狂の雪花》第二部 完。

 

                                             By 7nuan 2008.08.08beijing

 

后记

 

又是13章结,我有这毛病,呵呵。

 

没结局。还会有一部。对不起,大概我是那种宁可把结局带进棺材,也不肯草草了事的人。

 

尽管故事发展至今已经是四月春季,但是请相信,年复年,过不了几月,雪还会下。

 

希望看的人,还有耐心……= =||||

 

懒得校对,有错别字忍住笑别黑线。

●7nuan | 留言:0 | 引用: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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