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少年書

BGM:山口由子,I Belive
http://music.51chengwang.com/muma/Blade/J-Music/tvmovie/11.mp3

1．


和也礼拜天的时候，会带着龙去小镇上的教堂里做祷告。
镇上的人大部分都很喜欢那个新来的神甫。年纪不大，是前年来这里的，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庸散的小熊猫，眼睛大大的。
龙常常会跟在年轻神甫的身后，或是拿着一支蜡烛，或是张开小嘴念上一段未名的诗篇。

次数多了之后，彼此也就熟悉了起来。
神甫的名字叫今井翼。他本来是在家乡做木匠的，后来跟着老神甫学了些经文，渐渐喜欢了起来，就开始读这方面的书。和翼一起来的年轻人叫泷泽，总是开着拉风的红色跑车，每个礼拜他们结束教会的工作之后就会去东京，拿着吉他和贝斯，在整个都市的夜里辗转迷离，或者在无人的高速上放声高歌。

和也曾经被邀请，和仁他们去了几次。那天下了雨，演唱会上都是大群尖叫着、被打湿的女孩，挥舞着荧光棒，上下跳跃。和也站在人群的后面，听着喧嚣而吵闹的声音，默默看着站他前面的女孩肩膀，黑色吊带在皮肤上湿滑温润，有种破壳而出的错觉。
仁站在他身边，静静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
雨水从握紧包围的手里流过，在指逢间摩擦，有种被泽庇的温柔。


那天正好是和美去世的第四个年头。





第二天他开始写作。
很多很多的故事，好象突然泄洪的悬河，直接从上端灌下来，文字急速流淌在大脑，打字的手慌张交错。和也喜欢用周围的人的名字，最初是山下和斗真，或者是翼和泷泽。
但这往往让他很疑惑，以至到最后他的故事都没有一个肯定的结局。

好象一个玻璃杯子里的金鱼，明明在水里，依然感到窒息。
他寻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2．


龙揉着眼睛，看着失去言语的和也和脸色微红的仁。
小嘴轻轻一笑，歪了一下头，说你们好吵哦，小龙都被吵醒了诶。

仁看了他一会，没有笑，眨了眨眼。和也回过神，立刻起身往龙那里走过去，没想到仁伸出手，拉住他的。他没注意，几乎倒在仁怀里。仁镇定地对龙笑着说，今天妈妈和爸爸睡，你一个人睡觉好不好？

和也张大了嘴，无措地看着站在地上、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小龙。
龙看着和也，那种近乎企求的眼神让他有些疑惑，但还是瘪了瘪嘴说。
‘噢……’



水滴哒哒落到厨房的漏斗里。
龙拖着长长的裙脚，一点点挪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前，回头看了和也一眼。然后关上门。

和也呆了一下，突然抽出自己的手。脸涨得很红，气喘着问仁。
你干吗啊？！
仁笑。

第一次，和也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不像是忠厚的好人，而是一只偷了腥的猫。



3．



那天之后山下和斗真没有做太久停留。
和也一直有些失神，在他们离开时差点想拖住山下不让他们走。山下不耐烦地挣开他的手，然后瞪了他一眼，用嘴形说你这个傻瓜。
和也委屈地看着斗真，斗真吹着口哨说你们好好享受吧。

仁站在身后，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默不作声。
斗真说请享受幸福的心慌。

山下来开车门，冲着龙招手。龙呵呵笑着说山下哥哥斗真哥哥以后再来。

后来仁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说和也我们回家吧。
他点头说恩。我们回家。

他这样说的时候觉得有种得之不易的幸福，如果那就是幸福。



4．



那个夏天，龙被送到外公外婆那里。两个老人看到龙，潸然泪下。
终究，没有一个孩子，是可以被放得下的。




而和也记忆里唯一在那时做的事，就是和仁疯一样的做爱。
不断反复索取彼此。

刻骨而深刻。他们回到高中的学校，那个曾经的教室已经是满目藤黄。和也走到那张刻着数学符号和英文单词的桌子，安静地趴在上面。木头的冰凉很舒服，稀释着原本就不高的体温。
他指着某一个空位说自己就坐在那里。然后说原来姐姐看到的景色就是这样的。

仁带他去了教员事。灰尘被擦掉之后，他们找到了很多那时留下的东西。
残破的照片，还有山下在学生会窗帘上烧出的烟洞。

于是两个加起来超过五十岁的人笑得像个孩子。
抱在一起的时候，和也喜欢吃吃的笑，胸腔的震动透过仁再传递上自己身上，他迷恋这样的感觉。

他甚至找到了当年养兔子的钢丝园。他在操场上跑步，但是跑着跑着就开始喘气。
他蹲下，然后大口吸气。
抬头的时候看到仁也一样，眯着一只眼睛，扶着栏杆，笑着，很辛苦地呼吸。

和也说，仁，我们都老了呢。
仁说，没呢，我至少还可以活50年。
和也说，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仁说真的。他站起来。背后的太阳已经缓缓落下，余辉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好象一直延伸到旗杆的彼端。

和也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白色的小球。
他说这个是我小学时，参加世界赛的那颗。

他笑了一下，举起手，弯下腰。
眼睛注视着太阳的方向。
好象那里有一个人在准备接这颗球一样。如果你看得到你会相信，他正在瞄准红心。



仁站得很远很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瘦弱的、仿佛可以一击便倒的少年一样的人。
他看到白色的光弧穿越了曙色。
然后他看到，在金色红色光芒中，那个逐渐朝他走来的人。
笑着对他说。仁，我们回家吧。




5．

大概是龙快上小学的时候，和也在厨房做饭，那天晚上仁把龙叫到书房。
仁说，龙我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小孩。但人是不可能永远做小孩的，你知道吗。
龙笑了一下。然后抬头说我知道的爸爸。
仁说其实你妈妈不是……
龙抬起头打断他，笑容灿烂。他说爸爸我饿了。

他说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以后要是妈妈还愿意让我这么叫我就这么叫，如果不合适，那我就叫他和也。你说好么。

仁愣了一下，末了说你真不像我儿子。
龙极其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也希望我只是妈妈一个人的小孩。
仁睁大眼正想举手拍他头，突然听到门被打开，和也的头探进来说开饭了，然后再疑惑的问你们父子俩干吗呢。

龙朝和也做了个鬼脸，转身就朝门外奔去。

晚上仁给龙盖被子，突然小家伙一个转身，眼睛闪亮亮地问，
爸爸，你爱过我的妈妈么，我是说……那个妈妈。
仁没有思考，立刻回答，
爱的。我爱过，很爱。
龙说那现在，也爱么。
仁说我爱她，但我一直一直都爱着和也。你太小，不会懂。
龙眨眨眼，乖乖说噢，然后懂事地点点头。

仁在他额角亲了一下，正想转身出去。又听到那个小小的声音怯弱地问，
那爸爸，如果我不是亲生的，妈妈还喜欢我么。


他失笑。

那天晚上，他站在和也的电脑前。和也正在打字，下周连载的一篇小说。
仁从来不在他打字的时候打扰他，所以他大吃一惊。

他刚想回头问怎么了，仁弯下身，只是从后面抱住他。很轻很温柔的抱着他，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直没有说话。后来他在他耳边喊他名字，好象在很远的黑夜里祷告一样念着他的名字，和也、和也。



6．

后来又过了一些日子。
和也25岁的时候，仁已经快30了。
山下和斗真还有其他的一些朋友给和也办了一个生日派对。和也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白色裙子的女孩站在山下身边，就问斗真那是谁。斗真说这是山下的未婚妻子。
他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斗真，斗真笑笑说怎么了。

后来派对结束了。他靠在仁的怀里躺在床上，突然说仁我想抱抱你。
仁转身抱着他，看到他的眼泪从鼻子那里流到毛衣上。

和也抬头说，仁我有点难过。
仁说没关系，至少还有我。

后来山下结婚了，奉子成婚，新娘并不是那个女孩而是不认识的女子。
龙那时读了小学四年纪，已经变成很好看的小男孩。
他在婚礼上很开心地蹦跳着，发着红色的糖纸和同龄人打闹。斗真坐在他们这一桌，远远的离中心并不是很近，身边是一起来的学姐。

突然龙跑过来，拉着斗真的手喊斗真哥哥斗真哥哥，其实我记得的，真心话大冒险。

声音很大传到了主桌。
山下没有回头，倒是新娘，吃吃的笑，拍着他的肩问着。



后来。斗真和山下还是一起来小镇看和也与仁。
和也再也没有问起他们的事，但偶尔会和山下去那时常常去的波子机店。

他们看到一群高中生，就好象那时的他们一样。擦身过的时候山下指着其中一个，气愤憧憧地对和也大叫，和也！！刚才那个居然叫我老伯！！老伯诶？！？我哪里老了啊？！

和也笑出声。
偶尔一次，山下对他说，结婚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惊醒，然后就哭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是述说。




7．

后来刚的年纪大了。
店子全部交给二宫去做。
冬天的酒会和烧烤也不怎么搞了。酒，也是一年比一年少。
最后一坛都没有了，只有满目泥沙。

翼最终还是留在了小镇，泷泽则在镇上开了个蜜饯铺子，意外得很受高中女生的欢迎。




8．

总有些东西被丢掉了。
光一永远不知道，他寄出的二排四座为什么总是空的。
他看不到剧院很远的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睁着不年轻的大眼睛，一场不漏。

和也的小说发表了，卖得不温不火，但足够生计。

后来的后来，仁不再教书了。






9．


很久以后他整理起老东西，打算把旧东西扔掉。
但看看这个也不舍得，看看那个也不舍得。

和也翻到了老相册，还是婴儿的双胞胎两个人靠在在一起，不分你我，甜甜的笑。
仁找到了当年龙写的日记。
而龙现在在外地读大学。

仁看到了那一页。他拿起来给和也看，笑着，突然想哭。

“生活是一碗绝望的汤。
但你不去尝，你就永远不知道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