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cp]Story2008-08-29 Fri 12:36
前言: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们所居住的这颗行星所经历时光中的某一个点,在我们的文明前,或者我们的文明后。 那时候这颗行星还不叫地球,或者那时候这颗行星已经不叫地球。 在宏大浩瀚的宇宙里有一个小小的星系,在星系的某一个地方有一颗小小的行星,叫做芥星。 在这颗小小的行星上面,文明湮灭又重生,艰难地向前。伴随着推动它前行的三种力量:科技的革命,文艺的复兴和战争。 ------------------------------------------------------- 第一章 不要沉睡 以至于几乎忘记当初的誓言 让我们 重新 焕发出 希望 信念 爱情 那一年战争席卷了大半个行星,我的国家将周边的许多小国都纳入疆土。 但是谁也都知道帝国已经是强弩之末,失败的阴影在天空盘旋,我所带领的连队在一场大战中全军覆没,我的眼睛被伤得厉害,肚皮也被轰了一个洞却奇迹般的活下来了。 在秋末冬初的时候,我被派遣去一个小国看管一个战俘营,不仅仅是因为我的伤,更因为军部认为我的情绪已经不适合去前线,于是我被合理地流放了。 这是一个内陆的小国家,有着森冷的气候和干燥的土地,还有大片大片永远处于沉睡中的森林。天空却是很透明的蓝色,又高又远,让人觉得渺小。 根据军部给我的资料,这个国家愚昧而落后,有着浓厚的贵族传统,而我们“解放”了这个国家的人民,他们应该对我们感激涕零,为我们尽心尽力的工作。 和我一起前往那个战俘营的还有一个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和一个文弱的小青年。那个伤兵有着一张凶横的脸,剃着光头,一条腿没了,换成了木头的假肢,划在地上咯吱咯吱作响,我去军部交材料的时候听见他在办公室里吼叫,说军部不能这么对他,他还要上前线,他还要立功,还要大把的勋章,要庆功会。后来大约被首长的近卫队给狠揍了一顿,他出来的时候头撞破了一脸一身都是血,淌到木头的假肢上,在军部的走廊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色的线。 另一个小青年长得斯文温和,有着粗重的眉毛、厚厚嘴唇和一个特别大的鼻子,据说他一见血就手脚麻木,所以就给扔到了后勤。 顶着被缝地跟毛线球一般的肚子和快瞎掉的双眼,我和两位新同事坐着老旧的军车一路跌跌撞撞去往我们要接管的战俘营,车内大家都很安静,我掏出一包香烟摸出两根递了过去说:大家认识一下,我叫JIN。大鼻子胆怯地看看我,摇摇手说:我叫MARU,我不抽烟。小光头哼了一声,接过烟去,犹豫了一下说:KOKI。 于是大家再没说话,我和小光头平静地抽着烟,远处高高的山坡上散落着破落的古堡和农庄废墟,土地上细细短短的一层黄色草皮,落满了黄昏的清冷微光。我们要接管的战俘营就在那破落的古堡里。 这个战俘营实在是很小,都是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为前线缝制棉被,医疗包和另外一些生活用品。在这个森冷的古堡里,二三层的房间都被卸掉门改成一间一间牢房,一层大厅是平时工作的地方,外面还有一个小院子用铁丝网围了起来,另加固了一道大门。战俘营的条件很差,在我们过去的四个月前,一场传染病袭击了这里,不少孩子和妇女都死掉了。现在这里只剩下寥寥几十个人,孩子大多是男孩,只有一两个女孩,估计大部分的女孩都熬不过恶劣的环境和疾病。 卸任的前任管理员有两个已经回国了,只剩下一个干瘦凶狠的老头在那里等我们过去,他拿着枪把所有战俘都叫到院子中来让我们检阅,战俘中有一个矮小的老头,十几个妇女和七八个小孩,穿着统一的粗布囚服,天气已经转冷,古堡里没有供电,就点着几只蜡烛,幽幽暗暗的淡黄色灯光中,几十号人都冻得瑟瑟发抖,露出的手脚出有明显的伤痕。我们的前任管理员把那个矮小的老头拉到我面前:这是老JOHNNY,以前这里的村长,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问他。老头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带着大大的眼镜,眼白浑浊,显然是长期的劳动让他的眼睛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恭顺地向我一点头,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轻蔑地哼了一声,在秋天寂静的空气中分外响亮。 我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身材高大,昂首站在一群妇孺中间,眉目开阔清秀,像一只被激怒的孔雀,与别的女人不同的是,她并没有披头散发,而是将头发用草绳在脑后整整齐齐地绑了一个发髻,虽然也粗布衣服,却连一个褶子都没有,干净笔挺。前任管理员走过去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女人嘴角打破了,惨白的皮肤上渗了一点血迹,前任管理员拽住她头发又狠狠打了她几下,女人摇摇晃晃几下倒在了地上。我皱起眉头,大鼻子怯怯地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小光头则冷笑着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清点人数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个小孩,我问前任,他说还有一个小孩,不过是个疯子,怕放出来惹祸就关在城堡的阁楼上。说话间他拍了拍腰间的枪:我说要这样的人就该直接毙掉,浪费粮食。刚才倒地的女人突然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说:先生,养活我子民的食物是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而不是在您国家的土地上生长。听到这话,小光头哈哈笑了,大鼻子抬起头用一种奇异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人,前任管理员彻底被激怒了,挽起袖子向那女人走过去。 这时,整个古堡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从古堡的顶端从来,在整个大厅里久久回荡,刺透每一块砖墙,摇动每一盏烛火。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人这样放开怀抱地大笑,发自内心地大笑,仿佛世界上一切苦难皆不存在,死亡、寒冷、饥饿、黑暗、背叛、失去……。我也不再是一个即将失去眼睛、内脏被轰得稀烂的败兵,而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徒步来到一户人家,小孩们欢快地在阁楼上追逐玩耍,发出阵阵笑声。 前任管理员转向老JOHNNY,大声怒吼:我不是让你把他的嘴堵上么?!! 那愉悦的笑声还在古堡中飘荡,前任管理员沉着脸把战俘们都赶回了牢房里,我感觉有人在扯我军装的下摆,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有着小巧的鼻子和茶色头发,他一边擦着鼻涕一边望着我:先生,您会把KAME放出来是么?我还没回答,前任管理员就狠狠地踹了小孩一脚:不要多话,P,滚回去。 叫做P 的小孩慢慢走上楼,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他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漂亮的不象话,让我想到我曾经的恋人。 前任管理员把我们三个带到了城堡的阁楼上,每走一步,我们离那笑声就越近。那是一个十多岁少年的笑声,一边笑一边还在大叫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KAZUYA,小心那边的树枝! ——啊啊,好漂亮的河流啊 ——啊,KAZUYA,你看你看,是花,那边都是花。 …… 我问前任管理员:这里关了两个人吗?他冷笑了几声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古堡的阁楼上没有点蜡烛,漆黑一片,我问为什么这里不点灯,前任管理员依旧哼哼了一声说用不着。 我点燃一根蜡烛,迎着微弱的烛光,老鼠和一些虫子四下逃散,大鼻子吓得“啊”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我探头进去,看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房间中愉快地跳着蹦着,发出惊喜的欢笑声: ——KAZUYA,飞低一点,飞低一点,我要看看那片草原 说话间那瘦小的身影把头向右边探出,小心翼翼地往地面上看了看,然后惊喜地大叫着: ——KAZUYA,这边鸟的翅膀是透明的啊! 我、小光头和大鼻子三个人愣在那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做何反应。前任管理员仿佛料到了这点,他径直走进去把那活蹦乱跳的小孩拉出来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踢了几脚吼到:老实点!在微弱的光线中,我依旧可以看到那小孩纤细如同草杆一样的手脚和腰肢,浑身发着恶臭,头发纠结在一起,像只可怜的小老鼠。可是那孩子却一跃而起,冲到了小光头面前,欣喜地伸出双手: ——这棵树开的花比我的头还要大啊。 他的面容沾满黑污,有一些丑陋的伤痕从胸部一路蔓延到右侧脸,手臂上突起一块一块骨头,上面的皮肤千疮百孔,有着排泄物和下水道的气味,小光头又惊又恶,用随身带的行李包狠狠地砸了小孩一下,小孩飞出老远,头重重撞到墙壁上,我走过去,伏下身子,小孩依旧保持双手向前的姿势,手臂上的伤口被撞开了,溢出黄黑色的脓血: ——KAZUYA,那朵花是不能碰么? 我一手拿着蜡烛,另一穿过他伸出两只手臂在他眼前轻轻地晃了晃。他依旧看着我,更准确的是看着我前方的虚空,温和地问: ——是,不能碰的么? 我这才发现,他细细长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线,那一下我的双眼也猛烈地疼痛起来。 小光头把行李狠狠地摔向地面:这是什么他妈的鬼地方!前任管理员在他身后呵呵地冷笑起来。 第二章 前任管理员走前把所有战俘的名单和资料留给了我,这个战俘营里的人大多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佃户,而他们的主人也是这个城堡的主人是世代相传的贵族,也就是那天被打的那个中年女人MARY夫人。 每一个月都会有人送来布料,棉花和要加工的军需物品名单,还会有一些补助、食物和药品,而战俘的食物全靠自己去种。战俘每天6点起床,听广播学习,7点吃早饭,7点半开始工作,到了中午12点有一个小时休息时间,吃过东西可以去院里散散步。然后从1点开始继续工作,到下午6点再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工作到9点睡觉,因为蜡烛也是需要节约的物品。 这些战俘们还算听话,作息都很规律,小光头的脾气愈见暴躁,但是倒也不会打骂战俘,就是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烟抽没了,就对这无边无际的荒芜土地骂娘,骂那些不长眼的中央军部的崽子,骂那些个踩着他往上爬的白眼狼,骂抛弃了他的臭娘们,骂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比较起来,大鼻子就安静得多,他每天就躲在角落里一个人拿着一些纸片翻来覆去地写着东西,嘟嘟啷啷地自言自语着,叫他帮忙他就帮忙,不叫他帮忙他就缩回去,好像生长在墙角的一株蘑菇。 阁楼上那个小疯子的伤口感染得很厉害,身体又弱,我让老JOHNNY带人把他拎出来,好好地清洗了一番,就用酒精给伤口简单消了一下毒,用细纹布包了起来。也许小疯子身体已经适应了阁楼上恶劣的环境,现在这一清洗反倒发起来高烧神志不清。 有一天我正在房间里看书,大鼻子领着老JOHNNY和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那个女人径直走到我面前,双手按在身体前面,对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说:先生,我想请求您应许一件事。我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头发突然想起来,她就是MARRY夫人。她站在我面前彬彬有礼,温良谦和,我点点头示意她说话。女人温和地说:KAME身上的伤不能再拖了,我想请您让JOHNNY去森林里找一些草药。她说话的声音不急不慢,仿佛受过某种训练,优雅动听而又不失威严。她提到JOHNNY的名字时,老JOHNNY轻轻地欠了一下身子向她行了一个礼。我有种幻觉,这破落的城堡仿佛又回到繁荣的往昔,一位女主人和他的管家正在与我交谈,炉火烧得正旺。 我想了想,交待了大鼻子几句,拿上枪对老JOHNNY说我和你一起去,走出门的时候,大鼻子抢先一步,为女人拉开了门,女人很惊讶地看了大鼻子一眼,仍然有礼貌地微笑着对大鼻子行了一个礼。大鼻子脸红了把手放在左胸,怯怯地回了一个礼。 森林离这座城堡并不是很远,黑压压地一片,秋天虽不温暖但是依旧明亮的光线泻满这片寂静的土地,一阵风吹过,森林里细长的叶子带着流光满天翻飞。老JOHNNY背着一个背篓,用一把带着锯齿的奇怪刀子拨拉开地上虽然枯黄却依旧茂密的杂草,从潮湿的落叶下面挖出一种很怪异的有着圆叶子的小草扔到篓里,又挖了很多潮湿的黑色泥土回去。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味道,林间有一些孱弱的溪流,映着一线蓝涩天空,安静的林子里只听见落叶的沙沙声和小虫子稀稀簌簌钻动的声音。我第一次发现这片土地还是很美丽的。 回到古堡,老JOHNNY把这些草熬成一锅浓汤活上稀泥均匀地涂抹在小疯子的半身。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疗伤方法,惊讶地问老JOHNNY:这些草真的有用的吗?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先生,我们相信我们的土地,它给了我们一切,食物、居所乃至生命。我回过头,是MARRY夫人,后面跟着大鼻子,大鼻子胆怯地看了我一眼,指指女人:她非要过来……。我也不再计较,女人走过来,温柔地帮小疯子擦去额角的汗水,小疯子紧闭着双眼,,仿佛在做一个好梦般嘴角上翘着,眉目舒展,不时发出一两声愉悦的笑声,迷迷糊糊地叫着:KAZUYA,KAZUYA,KAZUYA……看轮廓他是个清秀的孩子,可惜从胸部以上一直蔓延到右侧脸有明显的烧伤痕迹,凝结成暗红色的疤,斑驳交错,长期不见阳光让他的脸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白色,让这种伤痕更加明显和骇人,缺乏营养的头发黑一把白一把,从脖子以下的皮肤惨不忍睹,骨头清晰可见,但是他无比幸福快乐地睡在那里,那一下,我不再同情他,我觉得有点嫉妒。 这个叫做KAME的孩子,是我在战争开始后的十年间见到的第一个幸福的人。 出门的时候,我问老JOHNNY知不知道KAZUYA是谁?老JOHNNY说KAZUYA是KAME死去的双胞胎哥哥,他的家人在多年前的一场大火中死去了,KAME是惟一活下来的人。这下我才有点明白状况了。 老JOHNNY的药果然很有效,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无比快乐的笑声给吵醒,有人在楼上又唱又跳,小光头气得直骂说要去毙掉那小疯子,后来听见MARRY夫人一声喝斥,小疯子才安静了下来,但是还是能听见时不时传来的一两声憋不住的笑声。 我要老JOHNNY把那灵验药方告诉我,他支支吾吾不肯说,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们毕竟是他们的敌人,要帮敌人他们终归还是不愿意的。 傍晚的时候,小疯子已经可以下床了,他的发作仿佛是间歇式的。疯起来又蹦又跳不疯的时候就会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第二天,这片土地落下了秋天的第一场薄霜,早上我起床的时侯推开房门看见门外放了一把野草,红色的、黄色的,长长短短用白色的棉线绑在一起,带着一点秋霜,却意外地青翠新鲜。 我拿着野草走下楼去,女人和小孩都陆续被小光头聚集在大厅里准备给军队缝冬天的棉被。大鼻子则一个人在落地窗前远望外面空旷的原野。老JOHNNY在给大家熬一锅用野菜和土豆混杂的汤。 MARRY夫人看到了我手中拿着的野草,温和地笑了:有人在感激你,先生。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老JOHNNY给我端过来一碗汤说:先生,在我们的土地上,如果感谢一个人就会送他一把艾草的叶子,赞美他有着和这土地一样的美德。 这时,那位MARRY夫人喃喃地念了起来: 我生长着,如同秋冬草原中的一棵艾草, 明亮地沉浸于一片蔚蓝里, 古老的花体字 镌刻在我的叶子上, 我不能找到比这再好的地方, 我再不会离开这里一步, 而当那末日的审判来临之时, 我将倒在祖国的土地上。 念到这里,女人低下头默默地嘲弄地扯起嘴角:送看守艾草,孩子真是最不记仇的。 我刚想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大鼻子激动地大声接着念下去: 我要为年轻者让出宽阔的空间—— 让他们看到神明的光芒 让他们沿着我的年轮 阅读到我牺牲和胜利的时光。 让希望和爱在祖国站立, 驯服那狂暴的荒地—— 黄色的,尤如我们的皮肤, 红色的,尤如流淌的血液。 这下,连MARRY夫人都很惊讶地看了过去,大鼻子站立在高高的落地窗前,映着晨曦,脸涨得通红,双眼明亮而灼热。MARRY夫人彬彬有礼地向他一弯腰:先生,很高兴你喜欢这首诗,但是作为这个国家的公民,我不喜欢听见侵略者念这首诗。女人讲这句话的时候,老JHONNY很担心地向我看了一眼。 大鼻子有点窘迫地低下头不再言语。这时候我听见一阵阵尖叫声,紧接着是小光头恶狠狠地声音:小疯子,你再不好好走路,我就砍掉你的腿。我一抬头看见小疯子坐在楼梯上一点一点往下滑,旁边的小孩急得直拉他。我走过去,蹲下来问他:KAME,你为什么这样走路? 他没理我,依旧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滑着: ——KAZUYA,非要这样下山吗,山上都是冰,真得很滑啊。 小疯子一边说着一边撑开两只手努力扶住台阶,双脚蹬在半空中,一下,又一下,眉头紧皱,仿佛他真的就在一个很滑很滑的冰山上艰难前行。 小光头伸手想把他拎起来,小疯子却重重地打了他的手一下惊声尖叫道:别过来!小光头气得骂了一句脏话:妈的,这小鬼不是瞎子吗! 那小疯子却惊讶地指着小光头方向: ——KAZUYA,这只鸟好大,好大,诶,头上为什么没有长毛。 我忍不住一下笑出声来,小光头火冒三丈,伸出那根木腿想去踢小疯子,却一下没站稳跌倒了,小疯子依旧指着他的方向偏着头问道: ——KAZUYA,那只鸟为什么掉下去了? 小光头气得向他扑过去就想去抠他眼睛:你小子还给我装瞎,我让你真瞎。我一把拉过光头:你跟疯子计较什么。 旁边那孩子拉拉我的袖子:先生,您别管他,他一会儿就好了。眼里满是恳求的神色,我看到他的眼睛,想起他就是那天求我放出KAME的那个孩子。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不会为难他。小孩咧开嘴笑了。 小光头重重地哼了一声拖着一条木制的腿挪到下面去吃东西了。 于是大家又开始一天的工作,小疯子一个人在楼梯上上上下下地玩着,小光头阴郁地蹲在墙角用小刀削一根长长的木签子。 孩子们搬出大大软软的棉花和白色的棉布帮大人一起缝被子,过了一会儿,小疯子被那个叫做P的孩子拉着也搬了一个凳子坐在那边,他这时已经安静下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一个有着浓密黑发和大嘴巴的短腿小孩恼怒地挤了小疯子一下:丑八怪,不要坐我旁边。话音刚落,这小孩的脑门就被对面扔过来的针线篓子狠狠砸中了,对面那一个高高的双颊清瘦的小孩一边不紧不慢地绕着线团,一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KAME你坐过来。短腿小孩瘪瘪嘴,瞪向小疯子:也不准坐到UCHI旁边。P无声地笑了:RYO,你瞪他他也根本就看不见啊。于是小孩们都开始哄堂大笑起来,小疯子也跟着笑得乐呵呵的。 我咳嗽了一声,暗示他们该开始工作了,虽然我的管理比较松,但这里毕竟是战俘营不是夏宁营。于是孩子们都抓起针,穿过线,P拿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在白色棉布上画上淡淡的几点,把棉布的边缘分成均匀的几块,我好奇地凑过去说你这是画什么?P抬头一笑:画星星。说话间,小疯子也拿起一枚针,用短短的手指丈量了一下距离,P咳嗽一声说:开始吧。于是孩子们开始奋力缝起来。 我惊讶地发现小疯子虽然看不见,但一手丈量一手缝,针脚却是出奇的整齐与准确。小孩们的针线飞舞着向棉布上靠自己最近的那一点汇拢,仿佛在进行某种比赛。那个叫做RYO的短腿大嘴孩子第一个缝到,兴奋地大叫了一声,戳戳小疯子:我到了! 小疯子伸手过去摸摸他的线头,说:这枚星星是黄色的,透明的,非常光滑,不是特别大。在星星的中部是炙热的岩浆,KAZUYA找到它的时候,它好像刚刚睡醒,正准备爆发,红色的岩浆在红色的星星中翻滚,在黑色的空中闪闪发光。KAZUYA说在岩浆中,有生命在活动,但是我看不出来。RYO又一憋嘴:这些东西不怕烫么?小疯子还没回答,P就抢先答道:就像艾草不怕冷,也有东西不怕热咯。所有小孩都点头“嗯”了一声。 小疯子讲完了,孩子们又开始一轮比赛,这次最先到达的是那个叫做UCHI的小孩,小疯子把手伸过去摸摸UCHI的线头:啊,恭喜UCHI,这是KAZUYA近期找到的星星中,我最喜欢的一颗,它非常漂亮,整颗星星都是浅绿色的湖水,在水下开满粉红色花朵,有很多很奇怪的鱼,头很大,都长着很好笑的脸,眼睛很小,嘴巴很大,有四支腿,腿都很短,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蓝色的。水中不但有鱼,还有飞鸟,长着白色翅膀的飞鸟在水底下飞行,穿过花朵和鱼群…… UCHI偏着头看着小疯子:KAME,你确定你说的是鱼,不是在说RYO? 所有的小孩都哄堂大笑起来,RYO瘪着大嘴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总算明白了,小孩们把缝棉被变成一次寻找星星的旅行,而星星的所有情况就装在小疯子的脑子里。接下来我又听到了更多匪夷所思的故事,有一颗星星上只有一棵树,但这棵树覆盖了星星的全部,这棵树就是星星本身;有一颗星星断成了两半,一半永远是白天,一半永远是黑夜,在星星中间有无数明亮的小沙粒在飞散;有一颗星星全部都是沙漠,住着丑陋的小矮人,都躲在地洞里吃石头为生;有一颗星星全部被水晶给封住了,在水晶下飞舞着各式各样的昆虫……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所有的小孩都听得很投入,干起活来也很麻利,很快就粗略地缝完了好几条棉被再拿给女人们加工。我问那个叫做P的小孩,你们以前也这样干活。P摇摇头说:我们以前只敢偷偷地玩这个,以前的来看管我们的老头子都好凶,经常把KAME关到阁楼上去。 我看看小疯子,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边,气色好了不少,头发被老JOHNNY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小细胳膊撑在桌面上,小脑袋左右摇晃着,裂着嘴露着牙缝哈哈大笑,那一下就连他脸上那些可怖的伤痕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第三章 冬天已经一步一步逼近,寒冷渐渐地从地缝里钻了出来。从首都来的车越来越少,我从广播里听到现在战事非常紧张,军部正在集中力量与对手进行一场关键性的战役。我看管的这座小战俘营仿佛被人遗忘了,我和这个国家首都的驻军联系过好几次,都是说过一阵再派人来。 没有人送工作原料过来,大家都很清闲,但是没有人送给管理员的补给过来,我、大鼻子和小光头的生活就变得岌岌可危和尴尬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靠这些女人、孩子和老人耕种和储备下的粮食过活了。 每天都吃土豆和烂白菜的日子让小光头很恼火,他越来越暴躁,拖着一条木头腿常常来到我的房间冲我吼叫骂军部那些没有良心的孙子,我也只当没有听见。 一天中午,大家都呆在城堡里生火取暖,现在城堡里的木材也越来越少,想到即将到来的冬天,我开始觉得头疼起来。突然听到小光头在外面院子狠狠地骂着:飞,妈的,老子看你能飞多远!老子当年可是空军预备队的! 我往窗外一看,小光头用木头削成了一把小弓,用一种很尖的木签当箭追着院子里的麻雀飞跑,木头腿撞得地面哐哐作响,一个不小心,陷进泥土里摔了一个狗啃泥。所有的小孩都哈哈大笑起来。小光头爬起来恶狠狠地冲向这边:再笑,再笑,爷没有肉吃就吃你们! 那个叫做RYO的小孩鄙夷冲着小光头喊道:光头,你这样子一辈子也射不到麻雀。小光头把小弓对准这边:对,小杂种,爷射不到麻雀就把你给射下来煮了!小孩们叫着一哄而散。 RYO噔噔噔噔跑上楼去,跑进自己的牢房捣鼓了半天,拿出一个破旧的小弹弓,从城堡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冲到院子里,拉弓,瞄准在铁丝网上停驻的一只麻雀,一松手,麻雀应声倒下。小光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瞎猫碰到死耗子!RYO也不和他争辩,再对准一只,击中,再对准一只,击中。这一下,小光头彻底傻眼了。RYO依旧瘪瘪嘴:光头,还不快点过去捡。小光头冷笑了一下,拖着一条木腿走过去冲着RYO的头狠狠地拍了下去你还造反了!去,捡过来孝敬爷。 那个下午,小光头和RYO开始与麻雀展开了不懈的作战,在壮烈牺牲了好几位同胞后,麻雀们后来都怕了RYO的弹弓,都躲得远远的。于是RYO和小光头改用了诱捕战术,在院子里用棍子支起一个箩筐,棍子上系着长长的一条麻绳,箩筐下撒下几粒谷壳,两个人远远躲在墙角,一旦有麻雀进入箩筐下觅食,就势一拉绳索就可以手到擒来。小光头得意洋洋地对RYO说:看到没,诱敌深入,一举歼灭,这就是战术。RYO瘪嘴说你还是离这边远一点,那颗头太引人注意。 两个人吵吵闹闹磨磨蹭蹭一个下午下来捉到了十只麻雀。小光头唱着凯旋的歌曲快活地将这些麻雀开膛破肚洒上盐用木头签子串起来烤。那一天晚上我们大家吃了快一个月的白菜和土豆后,终于尝了一点荤腥。 小光头这次小范围狩猎活动给了我一个启示,那就是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寻找食物和其他生存的原料了。 我先征求了一下老JOHNNY的意见,粮食不多了,木材也不多了,等到大雪落下,再要出去找东西可就困难了。老JOHNNY建议我们去森林那边找东西,那边有一些就快进入冬眠的蛇,兔子一类的,又懒又笨,很容易得手,而且那边野菜多,能吃的东西多,还能捡回不少木材晒干了冬天用。 那时间天气冷,小光头为了御寒,把酒精兑上水当酒喝,那天酒劲儿一上来一听有兔子,眼睛都亮了,嚷嚷着要去。我琢磨着得带上老JOHNNY,他最熟悉这块,RYO叫着跳着说要一起去,小光头趁着酒意说你就跟着爷保证混有肉吃。老JOHNNY说还得带上一个人,我说要带谁。老JOHNNY走到小疯子面前俯下身:KAME,今天还要和KAZUYA玩么?小疯子摇摇头:KAZUYA休息了,他过一会儿才继续去找星星。 老JOHNNY说KAME的耳朵要比平常人灵敏很多,在茂密的森林里他能很快听出猎物的所在地。 于是我,老JOHNNY,小光头,RYO和小疯子五个人组成的狩猎小分队浩浩荡荡地开向森林,而剩下的女人和孩子,我就让大鼻子带着他们把老城堡好好打扫一下,现在没有工作任务了,总得找点事情做。 我们是在清晨出发,穿越过荒芜的草原走向森林。 远远望去,秋末的森林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加安静和深邃。老JOHNNY背着大背篓在前面带路,小光头将他用酒精兑出的烈酒带了一小瓶身上,和RYO打打闹闹地走在中间,我也背了一个大背篓牵着小疯子走在后面。草原上一派萧条,除了东一块西一块的艾草,艳黄的,鲜红的,一簇一簇地生长着,鲜嫩明亮。松软的泥土踩在脚下带着一点凉意,天气还算不错,阳光非常充足和清澈,让整个荒原变得柔和起来。我怕小疯子走着走着又发疯了,就一直牵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很短,被我全部握在手心里攥着。他估计是很久没有到过外面了,闻见泥土的味道,听见风拂过荒原的声音,显得非常兴奋,脸颊红彤彤的。 老JOHNNY今天看起来精神也很好,在前面大声唱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民歌: 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 没有比你更亲的土地 没有比你更深的苦难 没有比你更自由的心意 …… 老JOHNNY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在空荡荡的草原上回荡,天空像被水洗过一般,有一种陈旧的湛蓝。 被我牵着右手的小疯子,也开始放开喉咙唱起来: 生长在这里 世间也没有人比我们更加无忧 更加骄傲、更加朴实。 …… 小疯子的声音很奇怪,瘪瘪的涩涩的,音不是很准,却很特别,嘴角蕴含着笑意,黑白色的短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和前方老JOHNNY飘动的白发一起构成了对于这个民族最好的诠释,老去的历史、受难的现在和依旧看不见方向的明天。 这首民歌的旋律和歌词都很简单,就像在脚边在冰冷的荒原上蔓延生长的艾草,简单而鲜明的存在,让人想到一些古老的传说和传说里的希望。 于是,听着听着我也跟着小疯子唱了起来: 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 没有比你更亲的土地 没有比你更深的苦难 没有比你更自由的心意 生长在这里 世间也没有人比我们更加无忧 更加骄傲、更加朴实。 …… 我的声音和小疯子的声音熨合在一起,意外的和谐,每一个音相互嵌合格外妥帖。老JOHNNY惊讶地转过头:啊,先生,你有一把天赐的好嗓子!你和KAME的声音就像艾草与大地一般相配。 我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以前RINA也夸过我嗓子好听,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抱着吉他坐在我心爱女人的窗下,对着月亮唱情歌,远处是滚滚的河流和茂密的树林。 而现在,我带着被炸开过的肚子和即将瞎掉的眼睛牵着一个既瞎又疯的小孩,走在荒草调零的大地上,感受到了另一种宁静,没那么甜蜜没那么温暖也没那么动人,就像这片土地,不够肥沃不够美丽不够富饶,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够先进不够漂亮不够强壮,但是却有一种力量在其中生长,代代相传,粗糙而温柔,这里不是天堂而是永恒的故土。 第四章 走到了森林里,老JOHNNY拿出狩猎的工具,一把小铲子,一把不算锋利的刀子,和自己自制的几个简陋的捕兽夹子。小光头歪歪扭扭地带着RYO拿着弹弓在林子里飘荡着,小疯子把耳朵贴向地面,仔细地听听了,向右前方的树下指了指,老JOHNNY拿出小铲子沿着树下小心地把土挖开,树下的洞里盘着一条油亮肥大的黑蛇,大约是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刺激到的关系开始蠕动起来,老JOHNNY却已抢先一步按着它的七寸猛地一铲子下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老JOHNNY默默地向这条蛇鞠了一躬,把它拎了起来放进背篓里。 我开始在森林中寻找一些干燥的柴火,将它们成捆地打包起来,小光头和RYO打中了一只羽毛鲜艳的野鸡,兴奋地在林中直蹦跶。老JOHNNY和小疯子又配合着抄了几个蛇窝和一个黄鼠窝,其中一个挖开的窝里是一窝挤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刺猬,老JOHNNY看了看又把土给埋了回去。除了寻找可以吃的动物,老JOHNNY带着我们去辨认那些可以吃的植物,埋在潮湿泥土中的植物根茎,老JOHNNY宣称很多可以媲美最上等的牛排和奶酪。一路走到森林深处,我们挖了很多有着黑色外壳和白瓤的根茎,同时割了不少野菜野草。在森林的腹地,潺潺地细流汇成了一条不算窄的河流,清澈见底,河底有大块大块的石头,河的两岸生长着奇怪的树木结着沉甸甸的果实,红的,白的,黄的,像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石头。老JOHNNY开心地指挥着我们把那些石头一样果实摘下来,据说刨开这些果实,把里面的汁水流干,把果肉晒干后会有面包一般的口感。我和老JOHNNY背来的背篓都渐渐装满,沉甸甸的。 忙碌了半天,我们五个人一起坐在河边休息吃了一点用土豆和玉米做成的馍馍。老JOHNNY一边吃一边对着森林里的万物表达着他衷心的歉意和谢意。这时,小光头发现了一颗奇怪的树,这棵树长在河边最阴暗的角落里,颜色苍白,没有一片叶子,枝丫干枯,仿佛慢慢地在腐朽和破败。RYO一看这棵树兴奋起来了:带走不幸的树,这是带走不幸的树!小光头问什么叫带走不幸的树?老JOHNNY解释说这是民族的一个传说,传说在这片森林里有一种从一出生就走向枯萎的树,它是为了帮助人们承受世界的苦难而诞生的,它将所有的不幸和悲哀都吸收到自己的枝叶,用自己的枯萎来为人们化解苦难赢得幸福,如果你能在森林里遇见这棵树,你就把自己人生中不幸的事情告诉它,它会帮你承受不好的命运,你就会变得幸运起来。 小光头豪迈地灌下一口酒哈哈大笑说这个好,大爷我现在倒霉得不得了!迈开木腿,小光头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指着那棵树大声骂开了: 你听好了,大爷我那个不争气的父亲是个修鞋的,还是个酒鬼,天天打我妈和我;大爷我过不下去十四岁就把他给砍伤了跑出来; 大爷我两年的时间只能从垃圾堆里捡东西吃,被人打被人赶,大爷我也想飞黄腾达,也想让那些当年瞧不起我的杂种,打过我的杂种跪在我脚下说KOKI大爷我错了! 后来大爷参了军,天天被操练,拼了命的干,老子要干出个人样了让你们想想!大爷那时候是空军预备队啊!你知道吗?!空军预备队啊!那是多少个里面选一个啊!万众挑一啊!大爷还真给选上了!多少女人投怀送抱了,多少人对老子变得恭恭敬敬啊!结果他妈的老子还没开上飞机,就给没了腿! 那是腿啊!那不是他妈的其他东西!老子没了腿还开个屁飞机啊!去他妈的!女人也不理我了,那些个把来巴结我的兔崽子一个个爬得飞快,看我就像看一坨狗屎!妈的,那些狗屎不如的东西! 小光头扯着喉咙吼了一通估计觉得很痛快转过头叫RYO:小短腿,你也过来吼一吼! RYO走了过去,对着那棵树开始慢慢说起来:我的爸爸是一个木匠,他修了一栋小房子很好看,我的妈妈就嫁给他了,然后生了我姐姐,再生了我,还怀了一个小孩。我的爸爸作了好多东西给我们,有秋千,有小马车,有小飞机,我每天都和姐姐一起去上学…… 小光头不耐烦地拍了RYO的头一下:讲不幸的事儿,你那么多废话干嘛! RYO微微颤抖了一下,沉默了三秒钟,突然开始大喊:混蛋,你们烧了我家,炸死了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姐姐头都被石头砸破了,你们还用枪打她!你们把我们关起来,不要我们吃饭不要我们睡觉,我同学被活活饿死了,我老师自杀了!狗屎不如的混蛋! 小光头激动了也跟着骂:真他妈狗屎不如的混蛋!谁他妈干出来的混账事儿! RYO顿了顿,把头抬了起来,黑色的眼睛里都是滚动的泪水,他看着小光头,静静地重复了一遍:是啊,谁他妈干出来混账事儿! 小光头被酒烧红的眼睛渐渐清明起来,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半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我也没说话,老JHONNY也没说话,小疯子累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耷拉着脑袋。森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棵带走不幸的树因为这世界深重的苦难而不停颤抖着枝叶,慢慢因为哀伤而枯萎。 我们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老JHONNY布下的捕兽夹子居然还夹住了两只兔子。 我背着小疯子,他已经完全累得睡着了,RYO和老JHONNY走在我中间,老JHONNY一路走一路还从草原上收割了大量的艾草,据说秋天的艾草炒出来是鲜嫩可口。小光头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拖着一条木头腿,每走一步就溅起少许泥土,在前路留下一小个一小个的坑。在辽阔的荒原上他穿着旧军装的背影显得非常落寞。 回到城堡,我们几个都大吃了一惊,在MARY夫人的带领下,女人们和孩子们把城堡收拾得整洁而明亮,累积多时的灰尘不见了,所有窗户都被打开,阳光照射到了城堡的每一处,地板被拖过,露出了虽然有划痕却依旧美丽的古老花纹,一层一层,波浪般荡漾开。楼下客厅的吊顶上水晶的吊灯虽然已经破损了大半,但经过女人们的拯救,依旧是熠熠生辉,迎着阳光漾出七彩的光晕,穹顶上那幅壁画再次露出真实的面孔,许许多多穿着古代服装的人们舒展着健壮修长的身体在群星中漫步奔跑,壁炉被清洗了出来,上面放着一个深绿色的空酒瓶,插着一大把鲜艳的艾草,空气中都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窗帘和床单被小心撤下来清洗,在城堡外的花园中,女人们拉起了长长的麻绳,我们回家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么一幅场景,女人们穿着短旧的麻布,端着木盆在院子里轻快地奔跑着哼着轻快的歌谣,白色的床单和雅致的窗帘在麻绳上面迎着阳光上下翻飞: 在绿林树下 谁愿意和我一起躺卧 将他欢乐的歌谣 转换为飞鸟的甜美之歌 到这儿来吧 到这儿来吧 到这儿来吧 谁愿意放弃野心 想在阳光下生存 觅取他吃的食物 满足于他的所获 到这儿来吧 到这儿来吧 到这儿来吧 大鼻子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笨手笨脚地修理一把破损的椅子,摆弄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小光头大叫一声:你这个笨蛋!哪里有这样修东西的!边说着便拖着木腿走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我幻觉,小光头走过去之前迅速抹了一下眼睛。我背上的小疯子大约是被女人们的歌声惊醒了,在我背上蹭来蹭去,呢喃问着:到哪里了?我拍拍他瘦弱的腿轻声说:到家了。 第五章 小光头和老JOHNNY把大鼻子驱逐出了修理队伍,两个人很麻利地劈材和修理椅子,修补破损的楼梯和窗户。孩子们在客厅里一边打闹一边用水清洗各处,在客厅里像一条条小泥鳅一样滑来滑去大声喧哗。我把小疯子扔到床上去睡觉,就去帮忙搬东西,干一些粗活。 我和大鼻子随着MARY夫人来到了城堡的地下室,地下室很大很长里面破乱不堪,沿途扔着一些书籍和大幅的绘画,大量撕碎了的缎子,丝绸和蕾丝和零落的珠宝,仿佛是把一段时光打碎了扔在里面,估计是把城堡改成监狱的时候把这些多余的东西都扔在了这里。MARY夫人俯下身子用手慢慢抚摸过那一幅幅破烂的绘画,把碎了的画面拼在一起,有大幅的人像也有美丽的风景,女人修长的手指抚过它们,默默无言,我仿佛听到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大鼻子把沿途的书都捡了起来,抚平封面抱了一整怀。在地下室里,我们发现了几大箱棉布,一批面粉、大米和调味的酱料,虽然已经有点发霉,但是估计晒晒依旧能吃,大概是攻陷这个城堡的人也嫌弃这些东西的缘故,都完好无损地扔在这里。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搬了上去,这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发,在附近应该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家,虽然没有人烟,去翻翻地下室应该也会有一些发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JOHNNY已经在清洗出来的厨房里做好了晚饭,我和小光头爬到城堡的屋顶上看看有没有需要修理的地方,这才发现大鼻子在屋顶上把刚才捡来的那些书一本一本摊平,在夕阳下晾晒。我们三个站在古堡的顶端,夕阳让一切都焕发出了光辉,森林、荒原和奔腾的河流,我再次感受到了下午在荒原上行走歌唱时那种充盈于内心的力量。 我们三个人站在这片土地的上空久久无语。 这时候,城堡里传来一阵阵快乐的笑声,独一无二的无忧无虑的笑声,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看来小疯子醒了。接着是老JOHNNY中气十足的声音:吃饭了。 一院子的麻雀被惊飞了,孩子们和女人们都纷纷进屋去了,老JOHNNY今天用蛇肉和野菜作了大盆的汤,再炒了一大盆艾草就土豆馍馍吃,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壁炉里也生起了火。 孩子们和姑娘们开始吵吵闹闹地抢着椅子和盆子,小光头和老JOHNNY下午把城堡的长条餐桌给修好了,古朴的黑木放上虽有折断但依旧优雅的银色烛台,MARY夫人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从优雅地从楼上下来,老JOHNNY伸手签主女主人的一只手把她引到餐桌的顶端坐下,深深地一鞠躬为她摆上餐具。 城堡的其他地方为了节约都没有点灯,只有餐桌那一处,在渐渐降临的黑暗中,依旧光明而温暖,像一个古老的梦想。那顿饭大家吃得很畅快,吃完饭,我和小光头继续修理一些东西,大鼻子在一旁打下手,MARY夫人带领着女人们做一些针线活,小孩们有的在帮忙有的在一旁玩耍。老JOHNNY上楼去把小疯子领下来吃东西, 小疯子这次是仰着头张开双臂从楼梯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的: ——KAZUYA,为什么这些树都浮在半空中啊? ——KAZUYA,为什么这些气泡里会有萤火虫啊? ——KAZUYA,为什么河流在我的头顶上啊? …… 孩子们看到小疯子下来了都很高兴,跑过去拽他的手:KAME,KAME,KAZUYA又到了哪颗星星了。小疯子依旧自顾自地玩着:啊啊啊啊,KAZUYA,那边有个大洞,啊,好大的怪物啊! 孩子们都兴奋了:有怪物有怪物有怪物!长什么样啊!小疯子喃喃自语地说着:头好扁好大,身体这么小,眼睛还这么大,长得好好笑,哈哈。 RYO没有过去和小孩们一起玩,一个人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弹弓,大约是今天在森林里折了的缘故,不太灵活了,小光头走过去拿过来,骂了一句“笨”,说着敲敲打打几下递给RYO, RYO试了试,已经好了,他看了小光头一眼“哼”了一声,跑去玩了。 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回牢房去了,我依次锁上门,把城堡各处的窗户都关上了,到小疯子睡的那间房时,那孩子好像做了什么好梦,呵呵笑着把被子蹬到了床下,我拿着蜡烛打开门走了进去,把被子从地上轻轻捡起来给这孩子盖上,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黑白相间的头发搭在额前,我这才发现他有着一个形状奇特的鼻子和好看的嘴角,睡觉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把身体蜷成一团,好像依旧在母亲身体里的姿势。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特别的关注着这小疯子,但此刻我只是慢慢给他掖好被角,走到窗前,检查了一下窗户,窗户外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辽阔的大地上仿佛只有我手中的烛火是唯一的光明,在几个月前的战场上,我每个夜晚都不敢沉睡,因为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到你身边;因为可能在睡梦中,身边的人已经变成尸体;因为可能一觉醒来,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乃至生命都消失了……我只有一个夜晚接一个夜晚的徘徊在睡梦的边缘,清醒、恐惧而警惕。现在,听着小疯子安静平缓的呼吸声,我突然觉得眼皮很重很重,重到我不想挪动脚步,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休息,我真的需要好好地睡一觉。 第六章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晚上才醒,这一觉漫长而甜蜜,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中我回到了我生长的小镇,我的母亲年轻温柔而美丽,而我却非常顽皮,常常和邻居家小孩跑到镇边的树林里一玩就是一个下午,有一天我们玩捉迷藏,在树林里有一条小河,河上的小桥下有一条小船,我就躲在那条船上,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找到我,我渐渐睡着了,后来小船不知道为什么被水冲着向下游滑去,我就在船上静静睡着,睡在两岸的水草间,有小鸟和蝴蝶从我身边的掠过,有青蛙跳上船,岸边有人在叫我,有人在欢笑打闹,这些我并不知道。我的母亲做好了晚饭来寻我,她走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我,急得快哭了。后来我醒来,发现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我跳上岸走啊走,走了很久走到半夜才走回家,在陌生而黑暗的道路上,我朝着那唯一有光明的地方走去,我觉得非常饿,我相信我的妈妈一定会点着灯等我回家。 我醒的时候,城堡、荒原和森林都已经陷入第二天的夜晚,周围一片黑暗,我坐起来想伸手去拿床边桌上的蜡烛,却发现所触到的地方空荡荡的,我努力辨认了一下,发现自己睡在了小疯子的床上。二楼的牢房都是空的,我站起身在黑暗中向前走,下楼梯,在唯一光明喧哗之处,所有人都在炉火前做着自己的事情。孩子们在玩耍,小青年和光头在修东西,女人们在做针线。老JOHNNY看我下楼来起身给我端来了肉羹和野菜。 小光头告诉我他早上起来到处都找不到我,后来那小疯子醒了,笑得叫得全城堡的人都听见了,他过来一看,我居然还踏踏实实地睡在小疯子的木板床上。我坐在炉火前默默吃着东西,觉得神清气爽,吃完东西过了一会儿,MARY夫人走了过来拿着一卷长长的绳子,说先生您能站起来一下吗。我起身,她用这条绳子慢慢地丈量我的肩膀,腰和腿说天气冷了想办法给大家做一点冬天的衣服。她记下我的数字,又把其他人一一量过来,我靠在炉火旁边说:夫人,在做衣服之前先想办法帮大家把被子加厚一点吧。她微笑着点头。 小光头走过来递过来一串东西,我一看,原来是牢房的钥匙,小光头说今天早上叫不醒你,我只好叫小疯子把钥匙拿出来给我,大家都被锁在房间里呢。我接过这串东西,默默沉思了很久,还是把它放进口袋里了,小光头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还是走开了。 我来到这个古堡已经快三个月了,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这个地方仿佛被全世界遗忘了,没有人过问,我也懒得和军部进行联系。 早上起来,吃完早饭,缝衣服的缝衣服,我和小老JOHNNY去挑水,去森林里砍材,顺道挖一些野菜,小青年和带着几个能干的女人去附近还有住处的地方搜查一下还有没有可以用的,吃的东西。小光头也带着几个男孩子跟着我们在森林里挖了很多陷井,放了很多捕兽夹子。小光头的腿虽然断了,但做起木匠活儿来却是异常灵巧,他做了很多小弓箭小弹弓给这群小鬼背着,自己背了一个大弓箭,再给每一个小孩作了一个小篓子一把小铲子,一群人天天在林子里打猎挖野菜浆果玩得不亦乐乎。小疯子一直跟着我,他清醒的时候,就帮大家寻找冬眠的蛇和黄鼠,发疯的时候就一个人在林中奔跑,跳跃,我一边把木材扎成捆一边注意着他的行踪。 大鼻子和女人们每天都回从附近荒废的村庄中捡回一些东西,女人们有时候会取笑大鼻子,说他尽拣些无用的东西,书本啊,笔啊,纸啊,大鼻子总是脸红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MARRY夫人按着老派贵族的款式带着女人们给每个人做了一件外套,那些零碎的绸缎、蕾丝和漂亮纽扣,零散的珠宝,再次发挥出神奇的作用,虽然衣服质料就是普通的棉布,但剪裁却是非常得体贴身,做出来的时候,小光头惊讶地捧着来回看了很久说从来没看过做得这么仔细的衣服,这咋舍得穿啊。而老JOHNNY竟感激地落下泪来,走过去单膝跪地向夫人行了一个礼。大鼻子犹豫了半天也走了过去,笨拙地模仿着老JOHNNY行了同样的一个礼。 果然如小光头所说,这衣服大家都舍不得穿,因为平时要干很多粗活,弄脏了弄破了大家都舍不得,无奈之下夫人只好带着女人们把所有的粗布衣服加厚了一层,再做了一套结实的可以平时干活的便装,又给我、大鼻子和小光头一人做了一件可以穿在军装里面的底衣。小光头嫌军装麻烦,经常脱了下来穿上便装干木匠活,于是城堡里又多了很多放东西的柜子,长长的沙发凳子,女人们把大量的艾草晒干后填充在里面,在用布缝起来,就是一个舒适的沙发。小光头还给女人们用树枝做了很多放针线的小筐子,大家都很惊讶于他的好手艺,小光头则是很得意地一扬脖子:大爷我当年什么工作没做过,木匠活,小意思。于是城堡里的家具越来越多,以至于老JOHNNY后来不得不出面请求小光头留下一点作为柴火。 大鼻子央求着小光头帮他做了一个大大的书柜,他每天把捡来的书,和从地下室里整理出来的书,拿到城堡顶端去晾晒,把一页一页书角展平,压得整整齐齐,然后分类放到书柜里面。孩子们有时候会缠着他要书看,他就很耐心地说等到晚上把书里的故事念给他们听。 小光头最近和RYO一起迷上了研究怎么把野味做得更好吃,RYO经常帮老JOHNNY做饭对于厨房的那套熟得很,小光头又有力气。两个人混在一起发明很多稀奇古怪的吃法,比如在院子里挖了一个洞,把整只野鸡刨开里面塞上艾草塞到洞里去烤,虽然烤出来脆香鲜美,这件事老JOHNNY很不高兴,觉得很浪费食物。于是小光头用铁丝做了一个炉子,把烧剩的炭火,放在炉子下面,用长长签子把兔肉一小块一小块地串起来,放在炭火上洒上盐和RYO特制的一些酱料,慢慢煨烤,不得不承认,味道真的是很不错,后来这两个人再接再厉发现了更多可以烤的东西,野菜也能烤,土豆也能烤。小光头得意地说以后咱就去沿街叫卖这个东西也饿不死啊。RYO说那得等多久啊。小光头乐呵呵地说等仗打完。话一出口,他脸色就变了,闭上嘴不再说话。我和大鼻子对望了一眼,心里明白,现在我们的国家战事正吃紧,大家都不知道能撑多久,一旦败了,作为战败国的下场不会有多好过,特别是我们这些战败国曾经的军人,就更不好过了。 小光头也就是沉默了一会儿,也就继续乐呵呵地把烤肉送到我们每一个人手上,大家也都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关于战争的话题不曾存在。 第七章 现在每天晚上,我们除了聚在炉火前聊聊天,做一些零碎的小活儿之外,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大鼻子每天晚上都会蜷在炉火前看书,小孩们有时候会过来叫他讲书里的故事。大鼻子干脆每天晚上就着炉火就教他们识一些字,教他们背一些简单的诗。大鼻子很喜欢那个叫做P的小孩,记忆力好而且很聪明,什么故事讲一遍就能记住,背诗歌也特别快。大鼻子赞赏地说小孩你真是太聪明了。RYO不屑地一瘪嘴:不公平,本来P以前就会背好多诗。大鼻子更惊讶了说小孩你背一些来听听。P点点头,轻声背了起来: 不能拯救国家和人民的 诗歌是什么? 一种对官方谎言的默许, 一支醉汉的歌,他的喉咙将在瞬间被割断, 二年级女生的读物。 我需要好诗却不了解它, 我最近发现了它有益的目的, 在这里,只是在这里,我找到了拯救。 大鼻子认真地听完,沉默了很久,问小孩:这是谁的诗?P轻声回答:我爸爸写的。大鼻子说你的父亲是个很了不起的诗人,他现在在哪里?P摇摇头:他不是诗人,他是一个老师,他已经死了,在我们被关在另一个监狱的时候,用血写下满墙壁的诗,然后自杀了。大鼻子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孩,聪慧、坚强、漂亮,他拍拍小孩的肩膀:他是个好诗人。MARY夫人接了一句:但不是个好父亲。我看了夫人一眼,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上楼去了。 十二月快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我常常会觉得眼睛又胀又疼,看东西有时候会变得模糊,这个发现令我感到恐惧。那一天我到城堡屋顶去检查,从黑暗的阁楼突然走到强光下面,我的眼睛疼得睁不开,大片刺眼的雪白。我跌跌撞撞地走到烟囱后面阴暗的地方坐下休息。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上来了,然后听到了书掉落地上的声音,大概是大鼻子上来晒他的宝贝书,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又有一个人上来,大鼻子惊讶地叫了声:夫人。接着,我听到了MARY夫人的声音:我是来晒被子的,院子里晾不下了。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还是MARY夫人先开口:先生,您能这样友好地对待书籍我很感激你。大约是受到了鼓励的缘故,大鼻子兴奋地回答:俄,在没有参军之前我一直是想成为一个诗人,我最喜欢夫人您国家的诗歌,很简单也很有力量。比如:我们有美好的时光…… “好了,先生,我说过我不喜欢您以这样的身份来念我们的诗歌。”女人的声音温和而不容抗拒。 “夫人,这不公平。从战争一开始,我就很讨厌它,我从没上过前线,我从没杀过乃至伤害过你民族的任何一个人,我也从来没有侵占过你民族的任何一片土地,我从来没有参与过罪恶……我只是……” “你只是纵容它发生而已”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夫人”大鼻子的声音很迟疑“一个诗人并不能阻止一个国家。” “所以你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你有反对过战争吗,或者尝试着去反对它吗?当有人在杀害别人的时候,你沉默了;在有人侵占领土的时候,你沉默了。先生,沉默也是罪恶得以自由施行的条件,你的手并不干净。” 这下,又是长长的静默,良久,MARY夫人才开口: 在战争开始之前,我常常在家里宴请这附近的朋友,包括一些诗人,其中就有P的父亲。他是我的侄儿,我没有子女,我很看重他,他年轻,能干,富有爱心和才华。我想在我死后把我的土地都交付给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轻易地就放弃自己,也许是因为他也是一个诗人,诗人对于这世界总是太过敏感,而这世界的罪恶已经到了他的心灵所不能承受的地步。我不能原谅他,放弃了土地和亲人而选择死亡的人不能原谅,同时我更无法原谅这世界的罪恶和纵容罪恶的人。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MARRY夫人下楼的声音。我探出头,看见大鼻子一个人站在一地的书本中间,风哗啦啦地翻动书页,他沉默地站在阳光与微风中,面对着无垠的荒原一言不发。 我感到很心烦,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战争,在狭长的战壕里,闷热的夏天,无休止的雨水,浸泡着的伤口,残肢和尸体,蔓延的鲜血和腐烂的气味,被我杀死的人和想杀死我的人,我那些年轻的战友们一个个死去,断了四肢,没了头颅,缺了半块身体,我年轻的敌人们也陆续被我杀死,断了四肢,没了头颅,缺了半块身体。最后,我的肚子被轰开,我感觉到了内脏在流出来,我躺在那里,有军车从我身边驶过,天空中依旧是无休止的雨水,眼前越来越模糊。 我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我伸出双手,月光从窗户流淌进来,我仿佛看见了泥土和鲜血混杂的颜色,熟悉又陌生。 如果沉默也是有罪的,那我是不是该永不超生。 十二月刚到不久,这片土地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厚厚的一层,荒原,森林还有古堡被雪覆盖着像老式新年卡片上的风景。孩子们非常高兴,在院子里欢呼着打雪仗和堆雪人。小光头做了一个长长的鱼竿,常常拖着木头腿跑到森林旁边的河流里去钓鱼,砸开一个冰洞一坐就是半天,女人们开始缝制厚厚的手套和脚套来过冬。老JOHNNY开始积极储备过冬的粮食。我却越来越不想出门,自下雪以来,我的眼睛越来越严重,尤其是在遇到强光之后,常常会出现间隔性的失明,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一坐就是一天,小光头和大鼻子想劝我都被我赶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幽暗的房间里,想到我年少时的恋人,她也许已经嫁给了别人;想到我的父母,他们早已去世;想到我的朋友们,他们都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再想到以后漫长而孤寂的黑暗岁月,我感到了深深的恐惧,无所依靠的恐惧让我将自己抱成一团,我又开始不敢睡觉,因为梦里面都是鲜血和死亡,一天接一天不睡,我觉得很累,需要真正的永久的休息。 窗外孩子们的欢笑声渐渐听不见了,也许和老JOHNNY一起去森林,也许是和光头一起去钓鱼了,姑娘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也许都和大鼻子一起去寻找食物了,整个古堡很安静,安静地让我精神恍惚起来,我看到靠近门的柜子,那里面有我的手枪,里面有子弹,我想到了P的父亲,也许有一种办法是可以将一切苦难都抛在脑后的,也许那是唯一可以征服苦难的方法,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长时间的失眠让我痛苦不堪,我眼前的视野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我摸索了很久才从抽屉里摸出那把小手枪,也许可以帮我永远摆脱痛苦的小东西。我拿着它,我觉得我快哭了,实际上那时我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大把大把的流了下来。我缓缓把它举起来,对准自己的额头。 这时,我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笑声,欢快酣畅,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我背后的门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我跌倒在地上,有个人长牙舞爪地跌了进来,兴奋地大声尖叫着。不用看我也知道是那个小疯子。 他浑然不觉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然后跳了起来,在我的房间奔跑着,尖叫着: ——KAZUYA,不要去惹那些怪物! ——啊啊啊,它追过来了! 我忍住疼痛,去把门关上,沿着墙角慢慢坐下看着这个小疯子,在我幽暗的房间里,他蹦蹦跳跳地笑着,叫喊着,不断躲藏着: ——KAZUYA,左边,啊啊,不,右边 ——啊,怎么上面也有!! ——那边有个山洞,快躲进去。 伴随着这些话语,他身体上下左右的摇晃着,仿佛真有一大批怪物在他身后追赶着。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瘦长的四肢,他黑白相间的头发,他被烧毁的皮肤,他身上无数的伤疤,他无神的眼睛,他兴奋而快乐的脸。我渐渐平静下来。 那一下,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特别关注这个孩子,因为我好奇着我自己未来的命运,好奇着暗无一物的世界,而他是如此的幸福与快乐,让我对他心怀感激。 过了很久,小疯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快乐地躺在地上回味。 “KAME”,我叫他的名字,他疑惑地抬头向我的方向,“KAME”,我继续叫他,“你过来一下。”他摸索着爬了过来,我把他拉过来坐到我身边,我说:KAME,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他欢快地回答:一颗新的星星!我搂住他的肩膀轻声问:星星长什么样?他脸上的烧伤因为兴奋变得更红了:一颗全部都是红色石头的星星。有好多岩洞,岩洞里有好多长着翅膀的可怕怪物,它们一直在追KAZUYA,我们跑啊跑啊,看到前面山上有一个大岩洞,就跑了进去,正想喘口气,结果地面就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原来这座山都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我们跑进了它的鼻孔里面…… 小疯子躺在我的怀里,叽叽喳喳地讲述着星星的故事,身上有着艾草和泥土的香味,他讲完了这颗星星我又要他讲另一颗星星,他的小脑袋里仿佛有数不清的故事,我在永远放着烟花的星星,像弹珠一样的星星,流淌着金子的星星,和数不清的怪物和植物间安详地睡着了。 小光头后来告诉我他进我房间的时候吓了一跳,我把小疯子抱得紧紧地,两个人一起睡在地板上,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小光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说:我都怀疑那孩子是不是你私生子。老JOHNNY笑着为我们盛了一碗汤:这位先生可不会有那么大的孩子。小光头问那小疯子多少岁了?老JOHNNY低头算了算:今年应该有14岁了。这下我都吓了一跳,这孩子看起来顶多只有十岁的样子。小光头立马转过头问RYO:小短腿,你今年多少岁?RYO白了他一眼:小爷已经15岁了。我和小光头惊讶地对望了一眼,也对,如果年龄太小估计也活不下来,大概是因为一直缺乏营养,这些孩子才看起来这么年幼。 第八章 我们在古堡中的生活还在继续。大鼻子从被烧毁的学校里把黑板拆了带了回来,用一种白色容易粉碎的石头在上面写字,每天早上,孩子们吃完早饭去院子里把积雪打扫了就搬凳子过来等着大鼻子来讲课。女人们开始将食物晾干腌制储藏起来,我还是和老JOHNNY一起踏着雪去树林里挖野菜和砍材,小光头最近钓鱼的技术进步越来越快,几乎每天都能搞到一两条鲜鱼,我们每天也都有了新鲜的肉吃,新鲜的汤喝。 雪越积越厚,我的眼睛也越来越疼,看东西模糊的时间越来越多,老JOHNNY发现我的不正常,劝我多休息,反正食物的储备过完这两个月的寒冬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了。于是我上午出去跳水劈材,下午的时间就呆在古堡里面。 有几天,雪下得特别大,大家都不能出门,连一向最勇猛的小光头也乖乖地呆在家里帮着女人们作腌肉。风雪在门外大声呼啸,我坐在路边往炉火里添柴,壁炉边铺着一条用兔毛和棉布做成的毯子,又软又舒服,我就赖在上面看着大鼻子给孩子们讲课,小疯子玩累了被我抱过来放在膝盖上睡觉。我试图看看大鼻子捡回来的书,看了几行就觉得眼睛疼只好扔在一边。老JOHNNY看我无聊,过来陪我聊天,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去森林时,老JOHNNY唱的那首歌,我说老JOHNNY唱首歌给我听吧。他愣了一下笑着说你等一下,说着他跑去房里拿出了一个奇怪的乐器,有点像吉他,他调了调音开始轻声唱起一首温柔的歌: 像大麦那样俯身 在海滨的低田里 在强劲的大风中 歌唱不息 像大麦那样俯身 弯倒又挺起 在暴雨的原野上 歌唱不息 我也要温顺的 不论日夜多么漫长 把满心的哀伤 化为无止尽的歌唱 这把乐器的声音不算精致却很悠扬,配上老JOHNNY的声音,显得古老而迷人。睡在我膝盖上的小疯子也醒了,大大咧咧地靠在我身上,双手打着拍子,老JOHNNY仿佛懂得他意图一般,弹起了另外一首欢快的歌: 我心爱的小马 带我跋涉群星 寻找我们的乐园 它不需开放美丽的花朵 我心爱的小马 带我跋涉群星 寻找我们的乐园 它也许没有明媚的风光 我心爱的小马 带我跋涉群星 寻找我们的乐园 它总是满含着忧伤 我心爱的小马 带我跋涉群星 寻找我们的乐园 只有它从不舍弃我们 我们也不会离开它的臂膀。 小疯子唱到后面,其他的小孩也跟着唱了起来,干净的少年的声音在城堡里回荡,我抱着小疯子坐在柔软的毯子上靠在温暖的壁炉旁,外边是荒野与满天的风雪,而这小小的世界里没有寒冷、饥饿与恐惧。老JOHNNY指着屋顶的壁画告诉我这首童谣是来自他们民族的古老传说,他们的祖先骑着马在群星中穿梭,寻找可以安家的地方,终于来到了这片土地休养生息。 说着老JOHNNY轻轻拨动琴弦,示意我开口唱歌,我打着拍子轻轻唱了起来: 哦,女孩。 我将你比作五月 温柔而热情的天气 也许夏天太过短暂 也许所有的花朵都要消散 但是美丽不会离你而去 只要人能呼吸,眼不会失明 只要这歌存在,它将给你生命 在歌声中,我想起了我出生的小镇,比这里精致秀美的多,那里有青色的田野和连绵的苹果园,每年苹果花开的时候,一条街都飘落着白色的花瓣; 我想到在街道的拐角处那所古老的红房子,里面有我年少的恋人,留着褐色的长发,眼光明亮而温柔; 我想到了我家的烟囱,每年春天都会有红色鹳雀从北方飞回来在那里筑巢,而我和父亲会把它们移到树丛里去; 我想到镇上那家不大的烤面包店,门口挂着吊兰,每天早上主妇们排成长队等着鲜香的面包出炉。 …… 我发现在歌唱中,人容易变得柔软而坚韧,闭上眼睛也能在一切深的、暗的所在找到光明与希望。 于是,我让老JOHNNY教我弹那把古老的琴,和吉他的原理差不多,我拨弄几次已经能够渐渐成调了。我爱上了这种自弹自唱的消遣,在大雪封住了荒原不能外出的日子,我常常和老JOHNNY一起弹着琴唱着各自家乡的歌曲,在小疯子比较正常的时候,他也会加入进来,大约是因为失去光明的缘故他对于声音非常的敏感,节奏感也格外准确,他的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青涩沙哑,跳跃性十足,而我的声音要比他厚重稳定很多,就像老JOHNNY说的一样,如同艾草和大地一般,我的声音托着他的声音一路生长,越来越开阔。 大雪下了几天,天空终于放晴了。小光头这几天一直在城堡里憋坏了,带着一群小孩就往外冲,在起伏不定的荒野上,大雪堆出了一个个高耸的雪坡,这可把小光头给高兴坏了。他去拖了几棵木材噼里啪啦地做了四个大雪橇,每个上面可以坐三个人。孩子们把雪橇从坡低推上去,然后尖叫着高高地滑下来。当两个雪橇同时滑下时,孩子们就开始随手抓起身边的雪向对方砸过去,噗拉噗啦的漫天都是飞溅的雪块。小光头一个人独霸一个雪橇,半躺在上面,叫小孩们在后面用力推,高高地在雪地上飞了出去,雪橇在天空与雪原中间滑翔,小光头展开双臂昂起头翘起木头腿得意地吼叫:老子也能飞起来!话音刚落,雪橇刚一着地,孩子们的雪球就蜂拥而上,小光头气得直骂: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小崽子。 我站在城堡的顶端和女人们一起清扫积雪,远远就望见,在起伏的雪丘上,飞舞着一个接一个的雪橇,在雪后澄蓝天空下,在明亮的阳光中,像一只只飞鸟。 小光头嚣张的笑声遥远地传过来,自由而快乐。我能想见他翘着一只木腿在蓝天和雪原间飞翔的样子,笑得一脸痞子样。 老JOHNNY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高高的大雪人,用两块黑色纽扣作眼睛,带了一顶破毡帽。傻傻呆呆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小疯子,我牵着小疯子的手去碰雪人的脸,他短短的手指戳进了冰冷的雪里连叫好冷,我握回他的手放到自己口袋里。大鼻子的鼻子到了冬天分外红,他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衣服里,蹲在窗台下寻写诗的灵感,纸张和墨水都太珍贵,他就那树枝在窗下平坦的积雪上慢慢划着,想想,又擦掉,再继续写。 第九章 日子就在飞翔、雪人和雪地上的诗之间慢慢流逝,很快就到了新年,这对于所有人都是一个大节日。新年的前一天早上,我们都很早的起了床,小光头拿起多天荒废的钓鱼竿和凿子说要去搞几尾新鲜的鱼回来,老JOHNNY和我带着一砍刀去森林找一棵合适的许愿树,女人们准备着其他食物,小青年带着孩子们打扫房间。 到了傍晚的时候,女人们用彩色的碎布条缠成花朵,挂上许愿的纸条,放在我们拖回来的许愿树边,壁炉的火被熊熊烧起,长长的餐桌上铺着细致的白色桌布,看来MARY夫人对于这次节日非常重视,桌布的边都用淡紫色的麻线细细地勾勒出一点花样来,桌布上放着银色的烛台和白色的碟子。 大家都很郑重地换上了新作的衣服,互相之间都不太好意思,尤其是小光头,裹在双排扣的制服中间露出不知所措的滑稽表情,把衣服摸了又摸,嘟囔着千万别给弄脏了。大鼻子也是非常激动,挺着腰背着手在前厅肃穆地站着迎接每一个下楼的人。女人们也在今天换上了美丽的衣服,前些日子穿着宽大的囚服或者粗糙的麻布衣服,几乎都让我们忽略了她们的性别,而今天她们都用素雅的布料和蕾丝花边将她们的魅力点缀出来,我发现这个民族的人都长着清秀而坚韧的面孔。 小孩子们的新衣服则显得鲜艳得多,这是这个民族的传统,小疯子穿着一件大红色外套,细心的女人们为他绣了两个小小的肩章,把他略显长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露出瘦瘦的脸颊和尖下巴,略长的袖子搭了一截在手臂上,有点笨拙的可爱。他听到我的声音,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这时MARY夫人下楼了,穿着老式的蓬松的裙子,高高的领子与发髻,迈着优雅的步子,仿佛女主人正式出场迎接她的宾客。大鼻子抢在老JOHNNY之前向夫人行了一个礼,牵住夫人的一只手将夫人引领到餐桌的上座,新年夜的晚餐正式开始。 在吃饭前,我们每个人都写了一个愿望挂在了许愿树上,小疯子叫我帮他写,我说写什么,他说KAZUYA答应过今年夏天来看我,你帮我写“希望能在夏天见到KAZUYA”,我帮他写上,挂在树上,他拽着我的袖子虔诚地默默念了半天,壁炉跳跃的火光让他的整个侧脸显得柔和了许多,那种宁静的甜蜜再次占领了我的心,我感到很满足,我捏着自己那张纸条,上面没有一个字。 二十多号人满满挤了一桌,老JOHNNY在今天换上了新装后,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管家,他将鲜嫩的鱼汤熟练地分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碗里,再为我们切开整只香脆的烤兔子。 这时,大鼻子突然大叫了一声说等一下,说着急冲冲地跑上楼,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大瓶酒,笑呵呵地说一个月前在别人家里发现的东西,一直没舍得拿出来就等着今天。小光头指着大鼻子直骂你这个吝啬鬼,平时大爷酒瘾犯得跟什么似的,你居然还藏了这么个好东西。 孩子们和女人们都不能喝酒,大鼻子给老JOHNNY倒了一点,剩下的就都被我和小光头给瓜分了。那顿饭我们吃得非常开心,我和老JOHNNY中途还为大家边弹边唱边演了好几段;小光头拿着几根兔子骨头要表演杂技结果砸到了自己头上;大鼻子结结巴巴地要为大家背诗;小疯子半途又发起疯来…… 后来记得大鼻子说要出去写诗,就把门给打开了,小光头说那我也出去飞一趟回来,我说你们不要乱走啊,接着我也跟了出去。接下来的事,我就迷迷糊糊地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大鼻子在雪地上不断打滚着喊着“我有罪”,小光头满院子的张开双臂扑楞着一边跑一边大叫:我要飞起来!我拉完了这个拉那个,也倒在雪地上,最后我只得满天的星光,一颗接一颗的星星,就像小疯子故事讲得那样,我突然很有冲动想要放声歌唱。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房间的床上,头疼得要死。老JOHNNY推门进来给我端来一碗艾草和鱼熬成的热汤。我说昨晚发生什么事情了,老JOHNNY笑着说你们三个喝醉了,一个在地上写诗说自己有罪,一个满院子的飞,一个赖在雪地上唱歌,怎么都拉不动。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喝下一大口热汤,老JOHNNY把一串牢房钥匙放到我手里说:还给你,昨天掉在雪地里了。我沉默地接过来,我说:老JOHNNY,你们为什么不跑?昨晚我们三个都喝醉了,你们完全可以把我们扔下逃跑,或者……。我在心底说,或者你们可以把我们杀死就可以更安全地跑掉。老JOHNNY看着我,叹了一口气:我们并非不想要自由,只是,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还能到哪里去? 我端着那碗热汤看着老JOHNNY苍老而温和的脸,他说得对,这本来是他们的家园,是我们把这里变成了监狱。我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说老JOHNNY你能把所有人都叫到大厅里去么?他疑惑地看了我半天,还是照我的话做了。 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女人和孩子们,他们比我刚见到他们时要放松、健康得多,我感到很欣慰。我把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解下来对应着放到每一个人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虚弱地倒在椅子上,摸摸额头苦笑了一下:我的眼睛不太好了,我想我看不住你们。 MARY夫人走过来向我隆重地行了一个礼:先生,这其实是你们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但是我依旧要说,谢谢。说完,这个倔强的女人竟有些哽咽。 小疯子捏着钥匙摸索着走过来扯着我的袖子:JIN,你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了么?我揉揉他的头发说也许这样我也能看见KAZUYA和星星了。他嘟囔着把钥匙塞回我手里说:这是什么东西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笑着把钥匙从他手里接过来,的确,这个小孩不需要钥匙,他从来都是自由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的门口放着一大把艾草,湿漉漉地,仿佛刚从雪地里挖出来,新鲜而清香。 第十章 冬天过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很快雪就化了一大半,荒原开始露出黄褐色的皮肤,我的眼睛现在一天不如一天,看远处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吃力,与此同时我的耳朵却越来越灵,我现在习惯把小疯子带在身边,即使只是默默看他在身边玩耍发疯。冬天渐渐过去,森林里可以寻觅到的食物越来越多,我们的菜色也越来越丰富。每天在干完活儿之后,大鼻子就恢复了他的教学课堂,现在MARY夫人对于大鼻子背诵自己民族的诗歌要宽容得多,有时候还会和大鼻子一起讨论,给孩子们作详细地讲解。而我、小疯子和老JOHNNY也继续凑在一起唱歌,日子过得宁静而祥和,只有小光头不能再去玩他的飞翔游戏觉得很沮丧。 随着春天的临近,原野上的风逐渐温和起来,小疯子每天早上都回很古怪地在院子里转悠,拉着我的袖子追问院子里地上有没有新长出的幼苗。我仔细地看了看,除了艾草之外,院子里都是裸露的大块土地,每次这样一说,他总是很沮丧,很难得看到他有这种表情,我问他是不是在院子里种了什么?他说KAZUYA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一把种子,他把这种子顺手撒到了这里。这种子很奇怪,每隔四年才会生长开花一次,在夏天开放,花瓣会不断的变换颜色,就像天空的彩虹,当这种花开放的时候,会覆满整个原野,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而KAZUYA答应他当这种花开放的时候就回来看他。我揉着他的头发说不要紧,春天还早呢,总会看到的。 于是,每天早上,我都会陪着小疯子来到院子里寻找传说中花朵的幼芽。小光头不屑地说小 鬼疯疯癫癫地也就算了,你也跟着他胡闹。我说每个人都会有一些执著的东西,难道你没有? 小光头沉默了一下,大声吼叫开了:妈的,怎么不多下几场雪啊! 小光头对飞行这件事有独特的执著,在原野上渐渐刮起春风的时候,他雪中飞行的美好岁月 也就越来越遥远。孩子们在课余开始拿废纸折纸飞机玩耍,在城堡的顶端将飞机向天空投去, 看谁能飞得最远,大鼻子是坚决反对这种游戏的,对于他来说纸张是珍贵而珍惜的,于是大 鼻子老师坚定地剥夺了孩子们玩这种游戏的权力。RYO很不满地说如果他的父亲在的话, 就可以造出许多的木头小飞机,飞得更远更高。小光头一拍脑袋:对阿,我也可以造飞机啊。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小光头亲自去森林里选材,用铁丝,螺丝钉和皮筋很认真地造起 飞机来。 事实证明,小光头的确很有木匠的天赋,一周之后他造出来的这只小飞机不仅外形精致,而 且借助皮筋的推力可以飞很远。当小光头成功地站在城堡顶端,看着自己造出的飞机直冲蓝 天,向着初春的原野一路奔腾,心花怒放。 孩子们显然对小光头造出的木头飞机非常感兴趣,下了课,就一群孩子围着小光头,看他精 致的手工。小光头自从成功造出第一只飞机之后,信心大增,开始挑战战斗机,侦查机等各 类机种,每做成功一个,孩子们跟着小光头跑到城堡顶端,看着小飞机在天空下顺利滑翔, 欢呼雀跃。 到后来,小光头的小飞机越做越多,孩子们几乎人手一个,大家就集体聚到城堡顶端或到原 野的高地上进行飞行比赛,看谁的飞机飞得最高最远,小光头得意洋洋地插着腰,看着蓝天 中飞舞着的木头小飞机:大爷我不但能飞,还能造飞机! 我每天都陪小疯子去院子里看他的花发芽了没有,不过那些传说中的花朵却始终不见踪影 小疯子的神色也越来越沮丧。我说也许那些花朵记错了时间,以为明年才是开放的日期,他 摇摇头不再说话。最近KAZUYA找他玩的时间仿佛变少了,为了不让他闷着,我一有空就拉着他陪我去森林挖野菜,陪我在院子里唱歌。天气渐渐好起来,大鼻子又恢复了他的书籍搜寻和晾晒工作。 那天我在院子里和老JOHNNY弹着琴聊天,小疯子睡着了躺在我怀里,在远处的高地上,小光头带着孩子们正在放小飞机,欢笑声此起彼伏,荒原上已经有了一块一块鲜艳的绿色,和一两朵黄色的小花。小光头拿着一架折了翅膀的木头飞机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拿了一些自制的小工具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叮叮当当地修起来。 老JOHNNY在和我商量准备春天的耕种,说今年多种一些东西,到了冬天就不会那么狼狈。 小光头摆弄着他的小飞机默默听着我们的对话,突然扭头问我:JIN,如果仗打完了你准备干什么?我低头想了想,那时候我的眼睛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东西,回家乡去?家乡的亲人和朋友几乎都不在了。不回家乡去?那我又能去哪里? 于是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呢。小光头仔细端详着手里的木头飞机笑着说:或许我真的会变成一个木匠。我笑了说你会是一个好木匠。 这是我和小光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讲到未来,在初春的庭院里,他的眼睛里都是温暖的希望。 我们正聊着,大鼻子在城堡顶端突然大声呼喊起来叫我们把所有的人都叫回房间。小光头疑惑地看着我,我站起身,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远处的事物,但是我闻到了风中传来的一股熟悉的柴油味。 我叫小光头把所有的孩子都赶回来,我把小疯子一把抱起来扔回到房间里面锁上门,女人们也都急急忙忙地将大厅里多余的不应该属于一所战俘营的东西给挪走。是的,此时我才明白,把钥匙交还给他们其实是一种一厢情愿的做法,战争还没有结束,这里依旧是战俘营。 在消失了好几个月之后,军部的车又出现我们面前,开车的那个士兵一脸阴郁地看着我,我让女人们把好几个月前就做好的被子等物品抱出来让他验收,屋子里实在是有太多不该有的东西,女人们怎么都掩饰不掉的,所以我坚持把他挡在了外面。他查点完所有被子,又给了我一张新的任务单子和一些物资补给。我让女人们把这些新的材料都搬了进去,努力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送物资的士兵临走时瞄了一眼我放在走廊上忘了收回去的躺椅,冷笑着说先生,你在这里好像过得很舒服,你的战俘好像也比其他地方健康得多。我不动声色地笑着回答:我不过是被这鬼地方困住的可怜虫罢了,哪有先生您自由自在。他哼了一声开着车走掉了。 回到大厅,我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过。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把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战争完全给隔离和遗忘了,但是世界和战争却没有遗忘我们。我说:现在看起来,战争又回来,不,其实战争一直在继续。如果大家谁有地方可以去,想离开这里,你们随时可以离开,这是我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吱声。MARY夫人缓缓开口:先生,我们无法放弃自己的土地和同胞一个人逃走。而且,我们离开这里,您会有很大麻烦。小光头拉拉我的衣服说他们一群老人女人孩子能去到哪里?我想想也对,外面还在打仗,吉凶未卜危机重重。我揉了揉太阳穴说那大家就先都留下,我们再想想办法。 后来,小光头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说也许我们躲在这里,等到战争结束,军队撤退了,也许我们就能正常地继续生活下去。小光头低着头说:那个时候,也就是我们的国家战败的时候。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十一章 我开始把我带到这里的那个旧收音机给翻了出来,补给物资的人给我们三个看管员带来的东西里面有几块电池,我把它装起来,现在密切关注战况是我们的头等大事,广播里虽然那个播音员依旧拿着振奋人心的调子,但从战争的位置和投入人数,我知道了我的国家现在非常吃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危险。推测出这个消息,我竟然有一点隐约的开心。 城堡里生活还在继续,我们在屋后开辟出了一块不算小的田地,种了一些马铃薯和玉米。每天上午下地耕作,下午就在房间里面缝制被子。空闲了,我依旧拉着老JOHNNY唱歌,小光头翻出了弓箭、弹弓和捕兽夹子,得空就带着小孩们去森林里捉野味,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大鼻子的课堂依旧开课。我们努力地让生活过得跟往常一样,的确,除了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会有军车来取走被子送来新的任务和工作单之外,我们依旧可以安详的生活仿佛这世界上从不存在战争。 小光头本来打算替孩子在院子里修一架秋千,但是又怕送物资过来的人发现,只好抗了几条结实的麻绳带着孩子们到森林那边在林中选几棵结实的大树,爬上树把麻绳绑在上面,在下面系了一块木板,就是一架秋千。后来木板不够,就干脆直接把麻绳打结系在上面,人站在上面就可以自由飘荡。于是孩子们在打猎之余又多了一项娱乐活动就是荡秋千。 初春的森林,万物复苏,野花已经零散地开了一地,高大的树木褪出了鲜嫩的表皮,草丛中不时有小动物窜动的声音,阳光充沛而明亮,生命的气息在林子里飘荡,微风和煦而温暖。 孩子们坐在秋千上,在树林间上下飞舞,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都是飘荡着高高低低的秋千和快乐的孩子。小光头站在一条粗壮的麻绳上高高抬着那条木头腿,在森林中旋转着,尖叫着,重新找回飞翔的快乐让他非常开心。 小疯子的那位KAZUYA不知道为什么长久地没有来找他玩,院子的花朵也是始终没有发芽开花的迹象。于是我经常拉着他和小光头他们一起到森林里来打猎,呼吸新鲜的空气。因为怕他一个人荡秋千会出事儿,我就扶着他两个人一起站到一块木板上,一用力,两个人都飞了起来,天空被树木繁茂的枝叶割成一块一块的蓝条纹,有一些冬天还没落尽的叶子,随风飘散下来在我们的耳边掠过,我用手包住小疯子的双手,两个人一起紧紧抓住两边的麻绳,在在天空与野草的中间,在花朵的上空自由飞翔,阳光打在脸上,小疯子快乐的笑声在林间穿梭,就像我第一次听见的那般幸福。 在半空中,孩子们互相打着招呼,小光头飘荡在最中间,做出种种危险的动作,向我们扮着鬼脸。我们就这样在林间自由飘荡着,在空中相遇,然后分开,明亮的光线泄满整个林子,世间的一切都在生长,呼唤新的开始。 那段时间,大鼻子对诗歌的热情也随着春天的生长得更加茁壮。他开始试着在纸上写下一些诗歌,拿给MARY夫人看,MARY夫人叫他把这些诗念给孩子们听,如果孩子们喜欢,那就是好东西。于是每天晚上又成了大鼻子的读诗会,可是不管他怎么念,孩子们总是趣味缺乏的样子。大鼻子感到很苦恼,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拉住他认为最为聪慧的P问为什么不喜欢他的诗歌。P偏着脑袋回答说:你的诗跟我们的生活没什么关系啊,都是什么爱情啊,青春啊,还有好多我听不懂的词。 大鼻子托着下巴沉思了半天没说话,小光头嫌他天天念一些莫名奇妙的东西烦得很,就说你写这些没用的干嘛,看了我也不会多长一块肉,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到底写这些干什么。大鼻子眼光暗淡下去,轻轻念道:不能拯救国家和人民的,诗歌是什么?…… MARY夫人听了他们的对话,温和地对大鼻子说:每当我觉得痛苦得走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在很小的时候,铭刻在我家家徽上的一首小诗: 不要沉睡 以至于几乎忘记当初的誓言 让我们 重新 焕发出 希望 信念 爱情 然后就会鼓起勇气继续向前走。你看,诗歌并不是写给自己看的,而是为别人写的,即使只是被千千万万个人的一个看到,被他感觉到,也是有意义的。 小光头笑了说夫人您就别安慰他了,他那些东西也只有念给我们听,哪里有什么千千万万的人。 大鼻子沉默着很久,看着手中的笔:千千万万个人的一个吗?然后就不说话了。大家也都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晚上的事情会对我们的将来产生多大的影响。 第十二章 大面积的春天终于以不可抵挡的势头到来了,原野上大片大片盛放着红色的,黄色的野花,飞舞着白色的蝴蝶,风中流淌着清爽的甜香,又送走一批做好的被子,我们开始大面积的清洗工作,把被单和窗帘拆下来,挂到城堡的顶端晾晒,老JOHNNY从森林里摘来一种树木的果实,挤出汁水用来洗衣服有一种木质的香味。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院子里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野草,但小疯子的花朵依旧不见踪影。 最近我时时把收音机带在身边,随时关注着战况的推进。近来在阵地上好像传说有敌人在使用卑鄙的手段扰乱军心,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出这件事,军部非常生气。我没怎么注意听,小疯子叫着要我陪他去荡秋千,我看了看天,起风了,估计要下雨,拉着小疯子的手说我们不要出去在家里我陪你唱歌。 那天下午的时候,天越来越阴暗,在入夜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我们都早早上床睡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直很烦躁,睡不着,到了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有汽车轰鸣的声音,因为眼睛已经越来越不好使,我的耳朵就相对灵敏起来。我一翻身爬起来,冲出门去把所有人都叫醒,把每间牢房的钥匙都要了回来,我们急急忙忙地把多余的东西藏起来,刚藏好就听见有人在用力敲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怦怦的敲门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 我思索了一会儿,示意大家把东西都放下,镇静了一下,我去打开门。门外站着几个士兵,都拎着刺眼的手电筒端着枪,领头的是一个高大的军官,他指着我问旁边的一个人:是他么?旁边那个人点点头,借着手电筒的光,我发现他就是那个送物资到我们这里来的司机。军官看了我一眼:你就是这里的看守?还不请我们进去么? 我默默让开门,那些人泥泞的靴子踩到我们刚清洗过的地板上,让我感到一阵心疼。看着大厅里站满了人,军官冷笑了一声说还列队迎接我们真是不胜荣幸。有一个士兵把房间里的蜡烛点亮了,亮起的房间里,是空荡荡的大厅。军官说:先生,你这里倒是干净。我搓着双手看似无意地回答:就是利用了一下免费的劳动力。他冷笑着从地上捡起一个小巧的针线篓子,里面有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和零散的珠子:这也是您的爱好?我故作凶狠地走到一个女人面前给了她一个耳光:说,是你们谁捡回来的!她捂住脸看着我,摇摇头。 我还要说些什么,那个军官把针线篓子扔掉,不耐烦地挥挥手,后面的一个士兵把一个东西扔到了地板上,我一看是一条棉被,我疑惑地看着军官:先生这是……?他用脚踩了踩棉被的一脚,我捡起来拎起那角看了一眼,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在棉被的一角,有人写了短短的几行诗: 我心爱的人撑着伞走过田原, 醉者在草坪边昏昏欲睡, 蔬菜叫卖声响彻街道, 而黄帆的船向小岛缓缓驶来 我用眼角瞟了一眼大鼻子,他低着头脸色苍白。我不再看他,平静地看向那军官: 先生,这棉被不是我们这里的。 那个送物资的司机大叫:你说谎!这明明就是从你们这里收的!军官也不多说,做了一个手势,那几个士兵就窜入城堡里,我听见乒乒乓乓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们新作的十多条棉被也都被找了出来,军官拎着两条棉被的角看了半天,“哐”得都朝我脸上砸过来,我被砸得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一步,捡起来一看,在棉被的一角同样也写着几行小诗,军官抱着双手看着我:你还有什么话说。说完,扫视了一遍人群,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站在那边,军官大声叫道:是谁,是谁干出这种事情来!说完拔枪向棉被开了一枪。清脆的枪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军官走到人群跟前,扫视了一眼,把目光停在了小疯子身上:瞎子?瞎子应该干不出这种事情来。说着用双手捏住小疯子的双肩:小孩,告诉我,是谁干的。小疯子抬头用空洞的眼睛看了他半天,张了张口,我手心开始出汗,突然小疯子疯狂地大笑起来,指着军官又笑又叫: ——KAZUYA,那棵树的果子好像大灯笼。 军官一个皱眉一巴掌狠狠地扇了出去,小疯子瘦弱的身体飞出去,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出了血,依旧在地上咯咯笑着。我的心一下子就抽紧了,冲上去拉住了军官的手:别打了,他是个疯子!军官甩了甩手,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样的人为什么还留着?一瞬间,我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那一下,我的手也放到了腰间的枪上,整个脑袋只有一个意识:不能让他们杀人,不能让他们杀掉小疯子,不能让他们杀任何一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是我干的。所有人都把目光移了过来,大鼻子苍白着一张脸从人群中走出来,颤抖着看着军官:是我干的,不管这里任何人的事情,你不用查了。说着大鼻子拿下书架上的墨水和纸,写了几个字递了过去,军官对了对笔迹,看着大鼻子又冷笑起来:看来,我们的军队里出了一个了不起的诗人。挥了挥手,几个人抓住大鼻子的手将他铐了起来,大鼻子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就是短暂的一眼,从孩子们到女人,从MARY夫人到老JOHNNY到小疯子再到我和小光头……,把头转了回去,再也没有回头地走进雨幕里。 我拎起地上的一块棉被,这些东西写着大鼻子的短诗,到了千千万万士兵中的一个手里,他看到了这句短诗,或许无动于衷,或许暂时忘记了战争与流血,想起了一些琐碎的遗失的东西…… 我看着棉被的一角,上面写着: 有太多的死亡,这正是为什么钟情于 那些辫子,在风中鲜艳的裙子, 和不比我们更耐久的船…… 我突然大叫出声:等一下。军官不耐烦地转过头说什么事。我气势汹汹地冲进雨里,抓住大鼻子的脸迎面就是一拳,大声叫道:蠢货!这是给你那愚蠢的行为!他被我打出了鼻血,向后退着,我把他拉近身边对着他的肚子又是一拳,附下身在他耳边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但是你真他妈是个伟大的诗人。 士兵把我们拉开,军官冷冷地说:好了,先生,军事法庭会替你教训他。大鼻子被拉上了车,雨逐渐模糊了我的眼睛,直到军车的尾灯在夜雨中渐渐看不见,我这才回到城堡里,所有人都还在大厅里。我湿漉漉地走到那个被我打了一耳光的女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她温柔地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小光头一下子跌坐在地板上,两眼无神地看着我:就这样子让他们把大鼻子带走?!我没说话,走过去扶起小疯子,他躺在地上一言不发,我把他抱起来,说:你刚才骗人了对不对,KAZUYA根本就没有来找你玩。他静静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脸肿了好大一块,说:等到下一次KAZUYA找我玩的时候,我会让他把大鼻子给带回来。我抱紧了他说好的。MARY夫人一条一条地捡起了地上的棉被,看着被角上写的诗,轻轻地说MARU先生的确是个好诗人。 第十三章 大鼻子被带走后,我们又把城堡恢复了原样,仿佛有默契一般,我们不再谈这件事,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生活上来。城堡后的庄稼长得很茂盛,小光头抓到的野味越来越丰盛,我学会的歌谣也越来越多,随着战事的吃紧,我们仿佛又被世界给遗忘了,军车也不再过来,我们继续不受打扰地生活着,小疯子也仿佛被KAZUYA遗忘了,他每天都问我是不是因为KAZUYA的种子没有开花,KAZUYA就把他给忘了。我说也许KAZUYA最近太忙了。 大鼻子走了孩子们的课就由MARY夫人接着上,我们的房间里摆满了鲜艳的野花,夏天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小光头还是带着孩子们跑到山坡上去放木头飞机,当飞机高高飞起在天空时,孩子们就会问大鼻子叔叔在远处会不会看到这些飞机。小光头笑着说如果那书呆子不低头写诗的话,抬头就能看见。 在大鼻子被带走后的一个月,从收音机里传来的消息,我已经可以基本确定这场战争我的国家已经是不可挽回的失败了。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的军队就要从这边土地上撤出,把这里还给原来的人民,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有点惭愧。我偶尔也会想到战争之后的事情,想到上次小光头说得他要在战争之后当一个木匠,我想我会先回家乡,以后也许会再回到这片土地上。 战争在夏天刚来的时候结束了,我的国家战败,新的军队将进驻这里,到处都听到撤军的消息。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和老JOHNNY靠在走廊上弹琴唱歌,小疯子靠在我怀里睡觉,小光头终于完成了他的志愿,在院子里修了一座秋千架,孩子们在开心地荡秋千,女人们在屋里忙碌着准备晚饭。 一切安宁祥和的就像我们已经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午后。MARY夫人围着围裙出来端了自制的用艾草叶子和野果熬成的茶出来给我们润嗓子,空气中飞舞着明亮的灰尘,饭菜的香味渐渐溢了出来。 我抬头看着远处的森林与荒原,在森林荒原的中间有一条小小的公路,是连接这里与外界的唯一通道。现在那里似乎起了一层雾蒙蒙的灰尘,我努力看了看,眼睛刺痛得厉害。我突然明白过了那是什么,大声叫着让所有的人都回到屋里去。还没等我们把房间收拾好,那辆车就开到面前,上面坐着一些神色漠然的士兵,领头军官长了一张熟悉的脸,就是带走大鼻子的那个人。他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看着院子里的秋千,又看了看我和小光头的打扮,天气太热我和他都脱下军装,换上了女人们为我们做的短薄夏装。军官还是一脸我所熟悉的冷笑:先生,您这里好像变成了一个幼儿园。我不说话,他推开城堡的门,我听见后面的士兵哇成了一片。 大厅里堆着柔软的沙发,铺着毛绒绒的毯子,随处扔着舒适的靠垫,壁炉干净而整洁,上面放着一个高高的酒瓶子,里面装着今天刚从原野里摘回的野花,高脚的凳子,零落的放着精致的针线篓子,木头书架上堆满了书籍、纸张和十多架小飞机,长长的餐桌上堆着一些鲜艳的野果,摆着烛台,彩色的玻璃用夏日午后的阳光将整个房间笼罩,饭菜的香味在其中飘荡。 军官转过头来看着我:先生,我上次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看来你的生活舒适得像个国王。 我依旧沉默着,琢磨着他到来的目的。他看了看在大厅里站立着的人群,说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么?我点了点头,他转头对我微笑:收拾东西走吧,我们要撤军了,要把这片土地还给他们了。说这话的他眼角带着讽刺的笑意,让我在夏日的阳光里觉得一阵寒冷。 我和小光头换好军装,默默收拾完东西,小疯子扑到我怀里说:JIN,你还回来么?我揉揉他的头发说我回趟家乡就回来了。他笑着说:那时候,我的花也开了,KAZUYA也来看我了,我带你见他。我笑着说好。我微笑着拥抱了老JOHNNY,向夫人行了一个礼。小光头拎着包裹走下来的时候,RYO叫了他一声,他一抬头,孩子们把手放在身体两边做出飞翔的姿势,他呵呵笑了,拎着包裹的手勉强抬了起来,笨拙地飞了一下。 军官带来的几个士兵把战俘们赶回来楼上的牢房,上了锁。我说这是干什么,军官继续讽刺的微笑着:明天解放他们的人就要过来了,你不用为他们担心,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他们在我们背后扔石头,前面几个战俘营就有不少看守在撤退时被战俘扔的石头砸中脑袋,不过看样子,在您这里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说完士兵就过来推搡着我和小光头向房外走,上军车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在盛开满野花的原野间,城堡的烟囱还徐徐冒着白烟,我知道在楼下的厨房里女人们还煮着鲜美的汤。 我想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我们安静地离开,剩下他们继续安静地生活。 我和小光头被推搡着上了军车,我们背对着前方,看着我们生活了8个月的地方,森林,原野,河流,大雪,雪中的飞翔,古老的琴,鲜艳的艾草,美丽的歌谣,晾在风中的床单,关于星星的故事,温暖的炉火,庭院里的麻雀,树上悬挂的秋千,高贵的女人,朴实的老人,幸福的小疯子,还有一群仿佛永远活在十多岁的孩子。 那一下,我深深地了解到那句歌词的含义 生长在这里 世间也没有人比我们更加无忧 更加骄傲、更加朴实。 我的眼睛开始渐渐模糊,突然间一阵强烈的光芒充斥在我眼前,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我的眼前突然交织出无数的画面,那个军官眼角讽刺的笑容,正在坍塌的城堡,和熊熊的火光,身体先于意识已经向前冲去,小光头已经吼叫着跳下车去,我的脑袋后面被重重地打了一下,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下来,模糊了我的眼睛……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明亮的夏日,城堡在不断燃烧坍塌,拖着一条木腿的小光头正发疯了一般向那个方向跑去,在我耳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那一瞬间,它开始觉得不对劲了。隔着无数的星系,它感觉到那个小生命的信息突然消失了。它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搭理这个小生命了。因为要整理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研究数据。 它没有形状,它的工作就是在星星之间不断漫游,收集星球的资料。它爱好这份工作,宇宙如此辽阔,而生命本身又是如此绚丽多姿。每到一个星球,它都尽量不让自己打扰到星球上生物的生活与平衡。它一直做得很好,直到它有一天游荡到一个蓝色小行星,这个行星上有着丰富的生命物种,但是它的坐驾出了问题,坠毁在原野的边缘,由于它的失误,三个生命就此消失了,它感到自己很不专业备感沮丧,这时候它发现了还活着的那个小生命,他看起来很弱小伤得很重,它检查了一下,发现他的某些神经系统被破坏得很严重,再也无法从外界接受到图像信息,它觉得有点难过,对作为星际地理专业人士的它来说,这样事情如果发生在它身上几乎等于灾难。于是它作了一个奇妙的决定,它想做一个试验,它将在这个小生命的大脑里再造了一个接受系统,和自己的中枢连接起来。以后它所看到的一切,就将使这个小生命看到的一切,为了更好地和这个小生命沟通,它将自己变成了死去另一个小生命的外貌。此后这个小生命就一直叫它:KAZUYA。 在此后漫长的星际探索旅途中,那个小生命伴随着它一起走过了无数奇妙的航程,走浩瀚的宇宙中自由穿梭,见识到了无数生命的奇景。这个小生命传递过来的信息总是很吵,总是过于兴奋,有时候会让它产生烦躁的情绪,但它想这可是那种低级生命再进化千万年也无法看到的东西,也就谅解了他的吵闹。 现在,它突然接受不到了任何关于那个小生命的信息,在宇宙的某一处,它感到它失去了某些东西,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它和这小生命相处的时间其实不算长,就它漫长的生命来说,简直就是不值一提。但是在这漫长生命的某一点上,在群星的某一处,它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情绪,它第一次感慨时光,第一次明白自己也不过是这广袤宇宙中无数小生命中的一个,它觉得自己有点寂寞。 -------------------------------------------------------------------------------------------------------------------- 第十四章 两个月后,我再次回到这片土地上来,是被押往这里的一处监狱服刑,在战争结束后,国际同盟接管了我的国家。我们这批看守员因为对战俘犯下的虐待罪而被判刑,由于我的眼睛已经处于半瞎的状态,我一直躺在押解车上闭目养神。当这辆车经过一片原野,我突然被惊醒,这里的气息是如此熟悉,我大声叫着要下车,一个押解员很不耐烦地问我要干什么,我说我要上厕所,他嘟囔着把我从车上拉下来,拿了一把枪,指着路边的草丛说自己去解决,我说这里离公路太近我要进去一点。他警惕地看着我,说你不要想耍花样。我举了举手上,脚上的镣铐,示意他我会很老实,他拿了一把枪跟着我往草丛里走了几步。 我站在了一处较高的地方,押解员问我为什么还不解决,我往下看去看到了我所熟悉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城堡而只有破碎的石块和断墙,在石头和断墙中央,有大片大片花朵在绽放,我努力睁大眼睛,没错,是大片大片的花朵,我欢呼了一声就向下冲去,后面是是那个押解员愤怒地声音:站住,再不站住我开枪了! 我冲到了那片原野,无数的花朵密密麻麻地开放着,透明的,迎着盛夏的太阳,闪烁着彩虹的颜色,流光溢彩,层层怒放,空气干净,泥土松软,这里仿佛是一个湿润而温暖的天堂。 在花朵中屹立着一个少年,穿着老式的衬衣和裤子,静默地看着这片怒放的原野。我向他走过去,他转过身来,他和KAME一样有着黑色头发,小小的脸和尖尖的小巴,但是他的皮肤完美无瑕,他的眼睛闪烁明亮,他的神情安静漠然。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望,我走过去叫他: KAZUYA? 他转身看着我,迟疑着点了一下头,我说我能拥抱你一下么?他迟疑着又点了点头,我走上前去,刚抱住他,强烈的白光闪过我的眼前,世界陷入黑暗前最后的影像是怒放的花朵中间,少年清秀的脸庞,他轻声说:为什么你们都叫我KAZUYA? 那位押解员追过来的时候,我还是站在那一片花海中,他仿佛也被这片原野的美丽给惊讶了,暂时忘了追究我的逃跑,一个劲儿地说世界上还有这么美丽的花朵。回去的时候,他狠狠地用枪托砸了我一下说你跑到这里来干嘛。我说我以前是这里的看守。我听到他厌恶地向地上吐口水的声音,我已经看不到他鄙夷的表情,因为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在我不算短的牢狱生活里,我在黑暗中摸索着生存,但我并不害怕也从不恐惧。因为在很久之前,就有一个孩子教会了我在黑暗中生活的方式。因为我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的形状,我也就有了永恒的自由了,我可以在原野中漫步,我可以在门廊下弹琴,我可以在雪地里飞翔,我可以在壁炉前睡觉,我也可以在林中游荡,还有很多星星,形状奇特的星星一直不断在我周围出现,我的世界丰富而美丽。 狱中的人都叫我是疯子,但是他们都很喜欢我,因为我会唱很多歌,在下午放完工后,他们常常会叫我唱歌。看守我们的管理员也很惊讶,因为我知道太多关于他们民族的传说与歌谣。他疑惑地问我,你以前是怎么看守战俘的?我笑着说和他们一起唱歌。 我出狱后,在这片土地上多了一个到处游荡的疯子。干过很多工作,走过很多地方,学习不同的乐器,倾听不同地方的歌谣。我一直怀着一个希望,我当初把钥匙都给了那些女人、老人和孩子们,也许他们在灾难到来前就离开了那里;也许小光头及时赶到救了他们;也许KAZUYA来了,把他们都带走了;也许,有一天我会在游荡着遇到他们。 又过了很多年,我到了一个村庄,然后定居下来,成了一位专门制作民族乐器的工匠,闲暇时我会教村里孩子们唱歌,再后来我娶了一位善良的姑娘,成了两个女儿的父亲,我为他们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秋千架,放了几张躺椅,给她们讲故事为她们唱歌。 几年后,据说专家们在某一处原野发现了一种奇特的植物,有着彩虹般的光华和强盛的生命力,能有效改变空气与土质。 又过了几年后,世界上出现了一个了不起的诗人和童话作家,他有着大大的鼻子和传奇的人生,传说他曾经在送往军队的棉被上写下充满正义和光明的诗句,这些诗句在千千万万人中传颂,感化了无数的士兵放弃战争。而这位诗人也因此入狱,在狱中失去了一条胳膊。他现在用剩下的那只手坚持着写作,他有一句名言说诗人的沉默是一种犯罪。在和平到来的年代里,他为孩子们写了无数的好故事。 我为我的女儿们买了他写的童话书,书的名字很简单就叫“故事”,我躺在我家的庭院里面,我的女儿念着书中的故事给我听: 在浩渺的星河中,有一艘飞翔的海盗船,船长长得很凶,拖着一条木头腿,还剃着光头,但是心底却很善良,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家。船员们都是一些永远都长不大也不会老的孩子们,他们日复一日地跟着光头船长寻找着美丽的星星,那些星星上面有着在水中飞翔的白色鸟群,有着彩色的鱼,有着奇怪的矮人,有着巨大的怪物…… 我的女儿一边念一边问我爸爸,这些东西是真的有吗。 我揉着她的头发:是的,有的。 每一个故事,都会有人相信,就像每一个人,都有着幸福的权利。 (End) 后记: 1、 关于时间:为了作者写文的方便,这片文设定时间是……“没有时间”,也就是我一开始很无耻地说得那样,在地球叫做地球前,或者地球不叫地球后~某一个和我们很类似的文明的某一场战争末期,所以细节问题,大家就多多包涵。 2、 关于SF:本来作者是想写另外一个比较宏伟一点的SF故事,这片文里的SF设想只是那片文的一个小创意点。但是时间紧急,也就从小做起了。这个SF设想的灵感来自于刘慈欣先生的《带上她的眼睛》,再次表示崇高的敬意。 3、 关于诗歌:也是偷懒的缘故,本文里大部分诗歌改编自俄罗斯和东欧诗歌,对这些诗人表示衷心的感谢。 4、 关于CP:虽然我标AK,但是这篇文其实更像无CP。= = 以上 ——BY SEV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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