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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龟]栖宿怪谈(第11-15谈)

十一谈. 四方狭小之间


上.

天色不早了。天窗透过来的光线已经开始昏暗。
他抱着一堆其实完全没有什么用的资料从八楼资料室走出来。能隐约听见站在中厅的同事说话的声音:“怎么还没好啊,勇智,你快一点!”
“来了!”他答应了声,自己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八楼办公室里,有点吓人。
楼下的同事,其实也就是到今天为止的同事了。他作为会计为它工作了一年半的百货商场,前两天正式倒闭了。不明白已经离职的科长怎么想起来要这些破资料的,弄得他不得不在员工最后一次聚会之前跑来搬得快空了的商场拿。
还挺重。

他双手托着资料得要不时的往上抬一抬。
幸好宣布破产后商场没有立刻停止电的供应,所以今天特意找了管理员,借了中庭旁边观光电梯的钥匙,可以不用自己走楼梯。怀里的资料挡住胸口以下的视线,他实在腾不出手去按电梯,只得扭过身子抬起膝盖,顶了一下电梯门口向下的按键。
门里电缆抽动的声音响起,作为百货商场的设定,电梯总是会在无命令状态下自动回到一层。
还要等。他不耐烦的抖了抖腿。
“叮”电梯到达。这次倒是挺快。
“石原勇智!”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听见有谁在背后叫他的名字。跨出腿去的同时下意识的扭头。
“啊!”
啪!咚!
站在中庭里的同事惊呆了。他透过观光电梯玻璃的电梯井看见一楼的电梯开始往上运作的时候,还觉得那小子终于要下来了,不经意的仰头,电梯明明才升到二楼却看见八楼的外侧电梯门就这么鬼使神差的打开了,抱着一堆资料的勇智扭着头看也不看的一步踩了个空。
掉进电梯井大叫着的石原勇智先是脑门撞在中间的电缆上被弹了回去,接着后脑勺撞在了七楼的外侧电梯门上的时候就没了叫声,身子整个旋转了180度,头朝下的砸在了正往三楼升去的电梯箱顶。
同事看着砸在电梯箱顶上的石原勇智痉挛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事情发生的太快,他甚至都忘记了该做些什么,只能张嘴看着那电梯拖着红色的液体一层层往上攀爬,到达顶层的时候,更是传来咯吱一声骨骼挤压在电梯缆绳齿轮上的声音。红色的血流就像瀑布一样顺着观光电梯的玻璃壁滑了下来。
“啊!!!!!”女人的尖叫声终于唤醒了因为过于震惊而呆愣在当场的同事。
“你怎么在这?”同事疑惑的看见不属于一个部门也不应该今天会在这的女人。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有人,有人在那个电梯井里,是他把石原勇智拉下去的!我看见了!看见了!就是那个死掉的电梯工!!!”女人歇斯底里的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抱着脑袋用力的摇头。
“不、不管怎样……”同事也怕了,转身抓住抓狂的女人往外推:“我们先出去,然后报警!”
两个人匆匆出去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偌大的破产百货商场里,只剩下了那座被染红的观光电梯那边微弱的血流声,尸体生理性痉挛轻敲电梯金属表面的声音,以及似有若无的……
“嘿嘿嘿……”

“呜……呜…………”
手机闹钟响过之后,耳孔里却还是能听见隐隐约约似乎身处地下隧道,远方风声不断呜咽似的。
赤西翻了个身,眨了眨眼,大概是自己还没睡醒。
“喂!死的活的?活的就快起来,死的我直接拖火葬场了啊。”纸门被用力推开,门口的是穿了件孔雀绿夹克的锦户亮。好大的嗓门,说话的尾音刺得赤西耳膜发疼,就好像话筒走音的那一声“吱……”
“哎哟,你小声一点。”赤西捂着一边耳朵缓缓爬起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现在是在锦户家,那天冲过来倒在人家院子里以后就直接住下来住了三天,而今天,是说好要去看房子的:“我公司的人还没来?”昨天打电话叫中丸今天过来的。
怎么自己说话也在耳朵里拖出一道刺耳的“吱……”的尾音。
“没,动作快点,我早上带你们过去还得赶回来做法式。”锦户甩上拉门,走了。
赤西仁怏怏的钻出地被,折好,脱下当作睡衣的浴衣,换上来的时候穿的那套西装,扒了下头发,呼,还没刷牙洗脸。
说来其实有点奇怪的,住下三天,赤西几乎都没怎么见过龟梨,就算看见,也是跟那个阴阳师锦户在一起斗嘴斗得天翻地覆。看起来平和(?)而正常,可是赤西心里总是有那么一块地方,摸不着,看不清,隐隐的在预告着什么不好的感觉。
又叹了口气。
赤西右手把额发往上一拢,左手推开拉门,刚迈出一步,就被一个香香软软桃红色的东西扑了个满怀,下意识的接住。哎?龟梨。后面两不远处是一身黑色男式和服的淳。
“仁,你起来了?臭小亮骗我,他说你睡死了,再也起不来了。”龟梨嘟着嘴,又是哪个独一无二的小鸭子嘴的弧度,阳光下水红色的唇瓣润润的散着珠光。赤西看得有些愣神。
龟梨飞快的钻到他身后,双手推上赤西的背:“快点去洗脸,我等你啊,终于可以出去了,臭小亮家闷死人了!”
背后的声音依旧尾音刺耳,赤西苦笑了一下,忍不住用食指按了按自己的小耳:“Kame,你声音小一点。”
“哎?怎么了?”龟梨从后面探出半张脸。
“就是听人说话,尾音都像话筒失调那样,吱吱响。”赤西揉着耳朵。
龟梨没说话,定定看了赤西一阵子,咧嘴一笑:“大概只是耳鸣,我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的。走啦!走啦!”
被这么一说,赤西也放下心来,答应着:“好,好,不过Kame,你声音小一点嘛。”

停在院子外面的车。据说是锦户的私人用车。
黑色的大众商务样子其实挺帅,可是吓人就吓人在车子侧身上居然用黄色的漆喷了个家徽,然后跟着一行:雄霸日本、关西第一性感阴阳师锦户亮专用车。
赤西傻愣愣看着那辆车,和摇下车窗,在驾驶座上,挂着条胳膊在外面孔雀绿色的锦户亮。
“我说,仁,有带钱包么?”龟梨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赤西。
“有。”递过去。
打开,一万块的一张,还有张五千。没了。看来打车绝对不够。
叹了口,还给赤西:“上吧!好歹是不要钱的。”



诡异。
那栋废弃的百货商场,原本赤西以为会是在什么比较偏僻的地段,没想到却是在市中心。
一圈林立的高大购物中心中间有个小广场,而那座倒闭的百货商场就是在这一圈购物中心中间的一栋。相比较其他几座商场,这栋废弃的楼似乎是莫名其妙的就破落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地段上的差异。
找不到停车位的锦户在路边停了车,把后排三个人赶下车,塞了张纸条在赤西手里:“上面是那栋楼管理员的电话,约好十点的,没来就直接电话call他,详细情况他会跟你们说。还有,异装癖,你想回东京就回去好了,再有什么事记得带票子来找我,就这样,Bye。”
龟梨冲开走的黑色大众商务车挥了挥手,和服袖子一卷,蹦蹦跳跳跑去那栋废弃的商场,脸整个贴在用白石灰画着“小心玻璃”的玻璃门上往里面看。
市中心吵杂的人声振得赤西耳根子疼,这忽然起来的耳鸣又不是什么症状,去医院看看就好了,只能等它自己消失。郁闷呢。
“死气好重。”龟梨趴在玻璃门上说了句。
“啊?哪里?”赤西凑过去跟着一起看,没有灯光的商场内部全部的光源都来自中间的一个中庭,从一楼天花板的边缘望过去只能看见二楼外侧的不锈钢扶手,中庭最里面似乎有座观光电梯。
“气,你能看得见么!”龟梨小小白了赤西一眼:“你感觉不到?”
这么说来……这座楼的确有种让人心里沉闷、太阳穴发胀的不祥感。
“喂!干什么的?”背后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
赤西吓一跳,扭头一看,是个穿着制服的老警卫,抬手看表:十点整。
“ANO,请问你是这栋楼的管理员?”
“是,你们就是……?”
“我们就是锦户先生介绍过来的房产公司的。鄙姓赤西。”赤西赶紧伸手进西装外套想要掏名片。
管理员san晃了晃手里可以当作警棍用的电筒:“不要给我名片了,用不到,上头派我来带你们看看,满意就请直接跟上头联系。”
“要进去吗?”管理员抓着一大把钥匙站在大门口,有些不情愿的扭头看赤西、龟梨和淳。
有些尴尬的挂着微笑,赤西点了点头。
咔啦啦
玻璃的大门向里推开,刮到地面翘起的地板,发出的噪音在空旷的楼栋里面回荡。站在前面的管理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可告诉你们,这楼里死过人的。”
“这个我们知道。”赤西继续撑着笑脸。
“两个呢!两个!”管理员有些神经质的让他们三个先行进了商场,自己才慢慢拖着脚步跟在后面。
“两个?”赤西转头去看管理员。
于是老头子献宝一样的说起来:
原来这栋商场刚刚建成的时候,就有个电梯检修工因为保险绳的拉扣断裂从中间的那座观光电梯的顶层直直摔下去,摔死在停在一楼的电梯箱上。
于是大家都说后来商场经营惨淡是因为那个电梯工的鬼魂在作怪。
“后来啊……”管理员凑在赤西耳边小声的:“商场关门那天有个会计也从八楼那边摔下来了,也是摔在电梯箱顶上,当时在场的一个女同事通灵的,她说看见那个电梯工在下面把那个小伙子拉下去的哦。”
“嗯嗯,果然是这样。”龟梨也不听人说话,自己跑去一边消火栓那里看着墙上的小平面图直点头。
“怎么?”赤西转头去问。
“你看,这商场有个地下室。”龟梨用指尖戳了戳那个平面图的方向。
的确有个地下室。放眼往中庭方向看过去看能看见向下的自动扶梯和地下一层隐约的专柜隔间。
“知道么?只有一个出口的地下室叫做蛇口,这个地下室只有一个出口在东南角。”龟梨在那张小地图上比划起来:“这样的地下室一般只能用来停车,而且一定要道路构造简单,直来直往最好。但是你看这里的地下室,道路被一个个小包间分隔得九曲十八弯。这种地下室叫做盘蛇口,只有人防工事才这么做。再加上那个中庭的天井,准准的打在盘蛇七寸上。这栋楼就像压在一条闷喘的残蛇上,满楼死气啊!不破产就怪了。”说完,龟梨还抬起一只手在鼻尖前面扇了扇。
“这样啊~~~”赤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就是说其实这里破产也就是因为风水不好?”
“以前是。”耸了耸肩,龟梨仰头望了望:“现在嘛……啧啧啧,怨气冲天。”
话音刚落,老管理员手上一串钥匙就掉在地上了,颤巍巍捡起来:“我说三位,看完没?满意没?满意就跟我们老板谈吧!我还想活着领了退休金回家种田哪!”
龟梨脑袋微垂,不过明显是在偷笑,小力推了把赤西的后腰:“我们今天先回去吧!”
“啊,好。”
看见三个人乖乖退出商场,老管理员长长松了口气。
“哪,哪,大叔,你刚刚说的能通灵的那个女同事叫什么名字啊?现在在哪儿啊?”龟梨电力全开,去晃管理员衣袖。
“噢噢,我想想~~~好像是叫……幸良美希,具体在哪,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大叔!”


龟梨提议先回东京。
一行人坐上新干线十分钟后,赤西的手机急促的响了起来。
“老板?!”电话那头是秘书中丸:“老板你现在在哪?我们刚刚去的路上堵车啊,现在锦户大师家门口戒严不让进,怎么办?”
“啊!”赤西一拍大腿,不止耳膜被自己的声音带来的耳鸣刺到,还被坐对面窝在淳怀里的龟梨,睁开刚闭上的眼睛瞪了。
于是放低音量:“丸子啊?不好意思辛苦你们了,你们先回东京吧,今天算你们加班费。明天早上办公室见。”
挂机前,听见那头田中一声暴吼:“直接回去?!不行!都到了京都了,怎么着也要去扛两箱章鱼烧!”

下.




第二天。
公司刚上班,就接到京都打来的电话:那栋商场的老板。
那老板十分热络的说什么既然是锦户大师介绍的顾客,那么就成本价让出那块地。说出价格,接电话的中丸抬眼一算:“我们公司最近东京的生意挺忙的,所以……”
于是压下一半的价格。颇有些得意的把传真过来的合同丢到老板桌子上的时候,赤西反射性的捂起耳朵。
“耳鸣。”赤西无奈的笑了笑。
“习惯性耳鸣?那么就是病了,得去医院看看。”中丸赶紧放轻了说话的音量。
“没事,突然开始的,只能等它自己好。对了,Kame呢?”赤西拿起传真。
“到!”办公室门随即被推开,龟梨在门口举着一条胳膊,浅蓝底小水玉纹样的和服袖子顺势滑下去露出一节白白的小臂:“我们去找那个通灵的女人啊?”
赤西有些不明状况的抬头看龟梨,看见他拍了拍中丸的肩头:“丸子,我昨天让你查的资料查到了么?”
“嗯,查到了,给。”递给龟梨的居然是一个粉红色文件夹。
赤西皱了眉头,丸子,你准备得还真仔细嘛!
“走吧?”龟梨抱着个粉红色的文件夹,很可爱的歪了头。然后跟在后面的淳居然也歪了个头。赤西觉得自己还没冒出来的粉红泡泡就立刻被一盆冷水浇得不见踪影了。

怕再遇上堵车,一行人决定坐新干线。
那个通灵的叫“幸良美希”的女人,原本是倒闭的商场营业科普通OL。可自从商场倒闭又发生了事故之后,她的运气似乎就不怎么好。最开始是因为到处说她看见那场事故是因为那个死掉的电梯工造成的,而被百货公司彻底开除。接下来先后被三家公司因为重大失误开除后,诊断出严重精神衰弱,就再也没有公司愿意录取她做OL了。到现在,只能在一家不怎么欣荣的小企业里做清洁工。
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穿了蓝布的清洁工服装正佝偻着背在扫地。
完全不是个二十五岁年轻女性该有的背影。
“幸良美希?”赤西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受到惊吓一样浑身一颤,转过头来的脸病态的发白,很严重的黑眼圈,胡乱扎着的头发散乱在脸颊边。
“是这样,我们找你是想谈谈关于中心街百货的那场事故。”赤西递出自己的名片。
那女人只是逐一看了四个人的脸,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扫地:“可是我还要工作。”
“那个,我们已经跟你老板打过招呼了,今天不用再扫了,还给你算双倍工资,能谈谈么?”中丸不愧是秘书,一番话说得女人停下了动作,把扫帚放到一边,双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去哪谈?”
“总之……先找个地方坐坐吧!”

露天咖啡店。
很不协调的五个人。
赤西跟中丸面对着幸良美希,龟梨则坐在侧面临街的地方,斜靠着坐在一边的淳,全部的兴趣似乎都在街对面不远处小公园里面的一只栗色小腊肠狗身上。
“那个……”赤西端起面前的咖啡小喝了一口润喉:“你能给我们说说看当时的情况么?”
对面的幸良美希捧着高级红茶,吸溜吸溜喝得见了底,才用衣袖擦了擦嘴,呆愣了好一阵子:“噢……我那天站在中庭里……能再一杯么?”
中丸摸了摸鼻子然后招手:“Waiter,再给这位小姐上份一样的。”
“我站在中庭里。”幸良美希这才继续说:“勇智去八楼给他们经理拿资料。然后在电梯那边等着准备下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看见了……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身上还缠着断掉的保险绳,就那么快的从一楼爬上八楼,掰开电梯外门,就把,就把勇智……”幸良美希说到这,用双手捂住脸,不愿意说下去了。
一小会的沉默后,幸良美希忧郁的去端刚换上的红茶。
龟梨开口了:“那么能请幸良小姐明天跟我们一起去中央街百货,详细指点一下吗?你光这么说,我搞不明白耶。”
幸良美希手里的被子差点儿掉在桌子上,她猛抬头看了眼龟梨然后立刻再度勾下背去,摸着自己的脖子:“不去,不去,不能去……”
“我说,你也不想就这么一辈子下去吧?该解决的总要解决的。”龟梨直直看着幸良美希埋下去的脑袋。
“你别看我们家Kame这么不经用的样子,其实收鬼抓魂的工夫可利害呢!上次……”中丸话还没说完,脚下就被赤西狠狠踩了一脚。我们家Kame?!
然后脑袋上挨了Kame一记爆栗。不经用?!
“……那……好……可是工作……”幸良美希算是答应了。
“我跟你们老板说一下,借我一天,工资我给你三倍。”赤西佯装没看见旁边的中丸揉脑袋抱脚的样子,面带微笑。
幸良美希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明早10:00去你公司接你。”赤西站了起来。
中丸去结账。
其余四个人站在路边。隔着赤西,龟梨忽然探了脑袋去看幸良美希:“请问,你有个姐姐在妇产科当护士?”
美希眼神明显的闪烁了一下:“嗯,怎么?”
“没什么。”龟梨耸了耸肩头,缩回身子,抓过赤西的胳膊蹭蹭:“呢,仁,今天我们住京都吧?我要住能看见夜景的,楼层很高的那种宾馆!”
被龟梨蹭了胳膊的赤西自己是没发觉,整张脸笑得春光灿烂:“好,Kame想住哪就住哪好了。”
一旁的幸良美希佝偻着背,阴郁的看了他们一眼。




工作日的商业街。
虽说没有周末的车水马龙,但也是人来人往,热闹不已。
附近的车位依旧是空余“0”,开着租来的车接了幸良美希来到中央街百货后面,中丸不得已的独自把车开出去找车位了。
钥匙是昨天傍晚联系了这栋商厦的老板后,他专门派人送来的。整个公司的人都完全不想靠近这栋楼的样子。
苦笑了一下,赤西用钥匙不太灵活的打开后门上的锁。
这次是从后门进去的。
狭长的进货通道,两侧都是紧闭的办公室门,偶尔没有关紧而微微敞开的门里呼呼的吹着阴冷的风。
带了手电的。
赤西在前面缓慢前进,要不时小心避开地上偶尔出现的水杯、板凳之类的东西。幸良美希一直缩着背紧跟在赤西后面,殿后的想当然的就是龟梨了。
不过他在小声的哼歌,虽然听不出来是什么歌,但是赤西至少知道目前是没有危险的。
当青白色的手电筒光在前方融入淡灰色的日光中的时候,他们来到了营业部份的大厅。
中庭天井的透光顶层玻璃已经被几年来的灰尘糊住,就算现在外面是阳光明媚,整个中庭也笼罩在一种惨淡的光线里。
廉价的塑料衣架三三两两支离破碎的躺在地面上。
木质的地板因为缺乏养护而成大片波浪状隆起。
“说吧。”后面的龟梨望中庭方向走了两步,扭头看女人。
“嗯……那天……”幸良美希垂着头,慢慢走到靠近商场大门那一侧的柱子旁:“我就是站在这,当时还有他们会计部的另外一个男同事,然后就看见……”女人缓缓的抬头,然后所有的表情都凝结在苍白的脸上,好半天才喃喃出口:“不可能啊……”
赤西走了过去,站在幸良美希身旁也仰头看过去。
那是发生事故的那座观光电梯。玻璃的外壳上除了灰尘外还有印在内壁的从二楼开始往上刮擦以及从停在顶层的电梯箱往下流淌凝固在五楼半的黑色水痕。不需要多加思考,赤西知道那是什么。凝固的血液。
那是事故发生现场,所以留下死者的血迹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这种分布诡异的痕迹还是让赤西忍不住咧了咧嘴。
一定挺惨的。
“什么东西不可能啊?”赤西没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个电梯……”幸良美希指着顶层电梯的手指在发抖。
“不应该停在那么?”龟梨也凑了过来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
女人没说话,手指抖得更加厉害。
“嗯,嗯,资料上说~~~~”龟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那个中丸给他准备的粉红色文件夹:“那天你们报警回来,电梯已经自动下到一层,然后警察是打开二楼的电梯门搬出石原勇智的尸体的对吧?而且那之后就立刻锁了电梯断了供电,所以……”龟梨斜了脑袋冲赤西眨了眨眼睛:“我们去八楼看看吧!”
“不要!”幸良美希尖叫起来一把掐住身旁赤西的小臂。
好大劲!赤西吃痛。
“电筒。”龟梨伸过一只手,赤西下意识的就把手里的电筒递过去了。
“那我们上去看看,你一个人在这等我们吧。”龟梨说完也不等人,转身领着淳就往观光电梯正对着的内藏式楼梯走过去。正厅的自动扶梯已经不能用了,上面的梯板都被拆除了。
赤西也要跟上去,幸良美希却抓着他的手臂不肯移动。
“你在这等一会吧!或者先出去?”赤西挣开她的手,指了指后门的方向。
那条进货通道并不短,而且她没有手电。
看着赤西逐渐走开的背影,愣在原地的幸良美希没来由的觉得一阵恶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咔哒。
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转头,居然是一截人的断手!
“啊!!!!”她再次惊叫冲上前死死抓住赤西的胳膊:“死、死、死尸!”
“哪、哪里?!”也被叫得有些惊慌,赤西赶忙转头去看,地上白呼呼的一块,那只不过是废弃模特的残肢:“没事没事,只不过是个模特。呵呵……”干笑了两下,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小臂上的幸良美希:“要不,你还是跟我们去八楼吧。”
幸良美希从杂乱的流海中偷偷看了眼赤西,轻轻点了点头。
“还来不来?”站在楼梯口的龟梨已经打开了电筒,有点不耐烦的看着在后面跟幸良美希“拉拉扯扯”的赤西。
“来了来了。”赶紧加快脚步,走到楼梯前面的时候龟梨已经踢踢踏踏开始上楼了:“你走中间。”赤西把身边的幸良美希推到面前。
女人沉默,开始上楼。
三个人硬质的鞋底敲击楼梯面板,声音回荡耳边,于是耳膜隐隐发痛。
该死的耳鸣。
上到三楼,楼梯间里已经没有底层那么黑了。赤西稍稍停住脚步,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
“你们先上,我抽根烟。”冲前面招呼了声,得到了龟梨:“你还真麻烦!”的许可。赤西走出楼梯间。
不想走远,于是赤西面对着电梯门,掏了烟盒,抽出一只点燃。吐出一口烟雾,左右看了看,光线惨淡,根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干脆转而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大脑空白,什么都没想。
“叮”
电梯到达的信号音。
赤西有些愣愣的皱眉,他有按电梯么?
脚尖前的金属电梯门摩擦着凹槽里积累的灰尘缓缓打开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这栋商业楼是没供电的!
完全打开的电梯门,里面并没有电梯箱,而是电梯井中央四股微微晃动的缆绳,以及……
觉得后颈一阵凉的眯着眼睛顺了电缆往上看,先是一颗倒垂着的留着黑发的脑袋,接着是青色的西装,绞缠在电缆上端的脚上穿着擦得很干净的黑皮鞋、黑色的袜子。
一个上班族模样的年轻男子,就这样背对着赤西倒攀在电梯井中央的电缆上。
随着电缆的晃动,那个男子也就这样微微颤动着左右左右晃动。
赤西傻瞪着眼,身体忘记了动作,直到手指传来灼热的痛感,才反射性的叫了句:“啊!疼!”甩开烧到手指的香烟,再抬头。
面前的电梯门好好的紧闭着。
“喂!你是要抽一根还是一箱啊?!”楼梯那传来龟梨远出一段距离的声音。
“啊!KAME!”扭头,赤西一路小跑顺楼梯在六楼赶上了噘着嘴等他的龟梨。
“呼呼……我刚刚……呼……”还没说完话,龟梨转手把一边的幸良美希推到赤西面前:“害怕就抓我老板,不要随便抓我家淳衣角!哼!”很明显在奇怪的生气的龟梨转到幸良美希和淳中间,推着淳的背:“我们走!让他们玩去!”
淳不动声色的从背后抓出龟梨,安置在怀里,继续上楼。
于是赤西整张脸都黑了,完全忘记了刚刚要说什么,闭了嘴,跟着往上。幸良美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才爬了几级台阶,双手就再次掐上了赤西的小臂。

八层。是办公楼层。
楼梯走出来,左右两片还很完整的玻璃墙后面都是整整齐齐的小隔间。桌上放着零散的水笔,甚至有些整齐摊开的书本。
并没有看到什么地方的玻璃有碎裂,但还是踩到了不少玻璃残片。
一地散乱的白纸,都是些什么报表之类的东西,还有印着商场logo的及时帖。很多的小钥匙,有单个的也有穿成一圈的。每把钥匙上都拴了吊牌,油性笔写着属于哪个部门。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些奇怪的声音。
龟梨往左边走过去,在第二扇窗户边上停下,双手指尖点上玻璃表面,身体微微前倾探头往外面看了看:“嗯,电梯在这一层耶,一会下楼不用辛苦走楼梯了,可以直接按电梯。呵呵~~~”
不知道要对龟梨的话要作何反应,大概又是冷笑话?赤西嘴角抽动了两下,没吱声。
“对了,那个石原勇智是会计吧?去拿资料才会摔死的哦?那我们去会计资料室看看吧……”这么说着的龟梨就已经自顾自的提着两只水袖往里面走过去了。
只能跟上去,幸良美希万分不愿意的往后面拽赤西的手臂:“他在里面的,他一定在里面的,我们不要去……”
“没事没事。”为了跟上龟梨,赤西用力拖着那女人,心不在焉的安慰着:“有KAME在,没问题的。”
不小心踢上个一次性水杯的时候前面传来龟梨:“啊,就是这!”的声音。
赤西抖了抖腿,这种“曾经有人在这生活”的破落感还真是让人心里不爽。
门口墙壁上的挂牌“会计资料室”。
已经推开了门,龟梨皱眉看了看里面,表情有些凝重的扭头:“幸良小姐,你看看他在么?”
畏畏缩缩从赤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幸良美希一脸煞白的摇了摇头:“我、我不要。”
“啧。”龟梨撇了嘴:“你不看看确定蹲在里面的就是他,我怎么好进行超度呢?还是我直接打散他的灵魂都没有关系?”
“不!不!我,我看看……” 幸良美希更加用力的摇了头,双手捏着衣角拖了步子一点点挪向资料室门口。
赤西跟在后面垫了脚。
资料室并不大。只有左右两排资料架,零星的放着几个老旧的资料夹。地面上倒还算干净,只有两三张白纸。
什么都没有,至少是赤西他什么不对劲的都没看见。
“那个穿西装的是他么?”龟梨看着走到门前来的幸良美希。
迟疑了一下,幸良美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嗯……”
“原来真的是他啊……”龟梨了解了一般,点了点头,接着忽然瞪着眼睛往后猛跳了一步:“啊!啊!你干吗突然冲过来?”
前面是阴暗的资料室的空气,赤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倒是幸良美希尖叫起来:“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发了疯一样的转身就跑。直直冲到电梯面前,猛拍向下的按键。
看到这一切的龟梨,倒是挂起了悠然自得的笑容,双手抄进袖子里看着女人发疯。
完全搞不清初状况的赤西看了看龟梨又扭头去看幸良美希。
此时女人才突然觉悟为什么按不开电梯的门,转身想要跑向楼梯的时候,背后电梯金属的门呼啦一下打开了。
站在远处的赤西看着女人忽的往后一仰,散乱的头发直直的与地面平行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人在电梯里用力的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往里面拖。
“救命啊!救命啊!”幸良美希怪叫起来。
冲上去救人已经是下意识的动作了。
赤西狂奔到电梯门口的时候,幸良美希扒住电梯门框手指上的指甲“啪”的折断,整个人伸手向着他往电梯里倒了过去。不假思索的抓住跟他求救的双手,忘记了自己也完全没有施力点,而向里拉的力量竟然是如此之大。
一个趔趄赤西也跟着栽进了电梯。
“你是笨蛋嘛!”后面传来龟梨生气的喊叫声。
已经倒下去的赤西无力的笑了笑。
“裕祥!”电梯门瞬间关上的时候赤西听见龟梨这么叫了声。
白光一闪,跌坐在地上的幸良美希和趴在那里的赤西之间出现了一个十四岁左右穿着月白狩衣的小男孩。
裕祥。
幸良美希瞪着眼睛,张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色狼叔叔,主人哥哥都受伤了你怎么还是给他找麻烦呢?”裕祥皱着眉头,很不高兴的瞪赤西。
咚!
电梯箱顶传来一声重物撞击的响动。
电梯晃了晃。
咚!
又是一声。这次随着撞击的声音箱顶的金属板往下突起,显现出一张模糊的男人的脸。
咚!
第三次的响声后,电梯开始失控一般的急速往下坠落。
赤西和幸良美希同时被掀的离开箱底再狠狠撞了回去。
“糟糕!”裕祥低喊了一声,随即抬起双手,食指和拇指组成一个圈的形状全力的往上顶着什么。
咚!咚!咚!咚!咚!
电梯急速下降的同时,顶板上撞击的声音如同雨点击落一般,深深浅浅的模糊人脸显现在金属板面上。
难道就这样被摔死?裕祥你赶快逃啊!
刚刚这样想着的赤西就听见高处玻璃碎裂的声音。
扭头,透过观光电梯布满污垢的玻璃外壁,他居然看见淳就那么抱着龟梨跳了下来。
还没有更多的想法从脑海里冒出来,电梯就呼的一下,像是拉了刹车一样瞬间停止了。
顶板上的响声最后大声地“咚!”了一下后,也就跟着停止了。
幸良美希号啕大哭起来。
赤西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四肢冰凉的跟才从冰窖里爬出来一样。
裕祥依旧举着双手,盯着顶板。
看来还没有收服。
缓过劲来的赤西,慢慢爬到靠外侧的玻璃墙边,往下一看,好危险,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离地面只有一米高的空中,恐怕再差零点几秒,他跟幸良美希就要摔成一团肉泥了。对了,还有裕祥。
目光再放远,赤西的心一下子纠了起来,十来步远的中庭里,淳站在那,他前面的龟梨则单膝跪地,一手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右肩,低垂着头。
那里赤西知道是什么……是上次被咬伤的地方。
“KAME!”喊着龟梨的名字,赤西扑上玻璃墙,此时他真恨自己为什么不是那种能够穿墙的什么X-战警!
“色狼大叔不要乱动!我很辛苦的哎!”裕祥眼睛一直没离开电梯的箱顶。
深吸了一口气,龟梨咬着下唇缓缓抬起头来,接着漂亮的眉毛拧到了一起:“那是什么东西?”自言自语的慢慢站起来,然后甩了甩头。
“石原勇智,你看清楚现在的情况。你是真的要现在就了结了那个女人的痛苦,还是让它继续,你可要考虑清楚了。”叉起腰,扯大了嗓门发话的龟梨又是那个元气满满的样子了,好像刚刚伤痛复发、莫名困惑着的龟梨都是他赤西的幻觉一样。
好一阵子的沉默后。
电梯箱顶上传来闷闷的男音:“死了,太便宜她。”然后整个空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净化过了一样,变得干燥而温暖起来。
“好了,解决了,不管你是不是我的‘撑’,那个箱子可以放下了,不过要轻轻的哦。”龟梨似乎在指挥着电梯下面的一个什么东西。
于是电梯再次震动,缓缓落回地面,然后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从下面钻出来,腾空一越,消失了。
电梯门自动打开。
幸良美希挂着泪连滚带爬的翻了出去,一碰到结实的地面就再度号啕大哭起来说什么一辈子再也不要坐电梯了之类的话。
裕祥瞪了一眼赤西后也消失了。揉着摔疼的屁股,赤西只想快点去看看龟梨到底怎么样了。
“KAME,KAME,你的肩……”真的跑到了龟梨身边,赤西又压低了声音,不敢说话了。
龟梨没张嘴,只是抬手招了招,于是赤西走的近了些,龟梨直接蹭到了他怀里:“你白痴啊,死了怎么办?这么舒服的肉垫你让我上哪去找第二块?”
“啊……”
“老板!我绕着市中心转了八圈才找到个停车位啊!哎?幸良小姐,你怎么了?”突然出现在运货通道口的中丸打断了赤西的话。
叹了口气,作罢。
“结束了,丸子,你可以去把车开出来了。我们先送幸良小姐回去,再去签约。”赤西偷偷环上怀里龟梨的腰,并没有遭到反抗,旁边的淳也依旧是一言不发的跟着。
“哎?我刚停好!”丸子怪叫起来。
“嘘!”赤西空着的手按了按小耳朵。刚才神经紧张,以至于没有注意,现在才再度感觉到,可恶的耳鸣!

开车把哭得乱七八糟,一再确认石原勇智已经升天的幸良美希送回了她公司的门口。
关上车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石原为什么要杀她?”赤西还是云里雾里的。
“哎?KAME你没跟老板说?”开车的中丸很诧异。
“啊,我忘了。”一上车就窝回“龟梨专用席”:淳怀里的龟梨很可爱的吐了吐舌头:“幸良美希暗恋那个石原勇智,暗恋了一年多以后终于跟他表白的时候,石原勇智却用已经有了结婚的对象为理由拒绝了幸良美希,其实也就是不想交往的托词。可是幸良美希还是喜欢石原勇智,一是在暗处偷偷看着他,发现他只是骗她根本不喜欢她以后,爱情啊,就渐渐的变成了可怕的憎恨。”
“然后呢?”那个石原勇智是因为事故死的,跟这个什么爱情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然后呢?根据调查和现场的气息以及那女人身上的东西,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龟梨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得不到就要毁灭。那女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这种下咒的方法,就是扎一个稻草人把你的愿望放进去,然后用婴儿的尸油,她不是有个姐姐在妇产科么?这种东西很好弄的,然后混合黑狗的血液浸泡三个月之后的满月把自己的血液混合到那堆东西里面,再心里默念一段咒文。尸儡娃娃就做成了。”
赤西听得嘴角直抽,好恶心。
“不过这个尸儡娃娃只会帮人完成一件事情,然后啊……”龟梨FUFUFU笑起来。车窗外的幸良美希佝偻着腰慢慢走远了。
伸出一只手在赤西眼前轻轻抚过,龟梨语气轻快的:“你自己看喽。”
幸良美希被压得往下弯的肩头上赫然坐着一个三、四岁没有表皮,只有一身红色肉纤维的小孩,好像是注意到了赤西的视线,那小孩缓缓转过头来,没有面皮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啊!”叫了一声,往后缩的脑袋撞上了中丸的额头,疼得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只剩下了幸良美希自己的背影。
“而且啊,那女人说自己通灵根本就是骗人的。她什么都看不到。那么说只是想推脱自己的罪行。”龟梨扬了眉毛。
“哎?”赤西捂着自己的后脑很是诧异。
“先不说资料室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有谁说电梯检修工就一定是男人?”
“最初保险绳断裂摔死的是个女检修工。”中丸摸着脑门补充。
“……”赤西沉默了,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女人啊……”龟梨眨了眨眼,歪了脑袋:“好可怕的爱情。”

车子开上公路,一阵子没说话之后,赤西忽然再次想起龟梨肩头的伤来:“啊,KAME,你肩膀上的伤……”
“啊!”闭目养神的龟梨立刻直起身子,在小包包里一阵翻,抓出个玫瑰红的手机来,上面还挂了个Q版的小乌龟,直接快捷键拨打:“喂?死丑脸!你根本没治好嘛!害得我的‘撑’变得好看难看的,扣你医疗费!”
气嘟嘟的鼓起腮帮的龟梨,听着电话里的声音,逐渐蔫了下去,开始噘嘴,然后蹭回淳怀里:“我不要!不去!不要就是不要!不去啦!……好嘛,我就是害怕他怎么样啦!啪!”
挂了电话,龟梨噘着嘴直哼哼。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人能让龟梨这样害怕的?
赤西和中丸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
“喂?”
“我啦,我!”锦户,耳鸣发作,听筒拉远:“小龟的伤我恐怕无法根治,所以你要尽快带他去找另外一个专攻这方面的阴阳师,笔,有笔么?地址是:……”
赤西接过中丸掏出来的笔,唰唰唰的记着陌生的地址。突然变得很正经的锦户亮,让赤西莫名的心慌。
核对完了地址。
“对了,告诉那个异装癖,治疗费一分不能少赶快转进我帐号,不然老子叫上关西黑帮去他家门口泼油漆!就这样,Bye……”
赤西来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被掐断了。
“泼油漆?哼,没格调的臭脸。”后排的龟梨小声抱怨起来。
赤西反复看了几遍手里的纸条,扭头:“丸子,下礼拜一到三公司放假,你安排一下值班表。”
“嗯,好……”中丸点了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老板啊,我一直在想哦……”
“嗯……?”
“昨晚宾馆,我跟你一间,KAME和淳一间……这样想起来,KAME和淳似乎一直是住在一起的哎,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同居?”看准岔道,中丸稳当的打了方向盘,车子转弯。
轰!赤西脑子里面这么响了一声,然后就……一片空白了。

第十一谈END


这章有俩主要内容要传达给MINA
其一:怪谈并不是鬼故事哦
其二:大家要爱护狗狗 狗狗是很懂人的生物,他们永远不会背叛你就算作为主人的你想要伤害他们
养狗狗的人们,也许他只是你的一部分,但是你却是他的全部。请不要随便遗弃他们,因为你无法想象他们在外面会遭到怎样的对待,不要因为新鲜好玩去养一只狗然后再抛弃他,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抛弃他的借口。人类并没有比别的生物高贵,人类能存活于这个世界到如今,也是托了各种生物的福。所以请善待所有的生命,m- -m。

--------------正文---------------
第十二谈. 涂霜碧池尽染尘





上.


山风。
微凉。
吹乱了游廊上白色和服青年额前淡色的发丝。
夏天挂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并没收回。只因那人一句:还未听够。
漫山的枫叶已染上醉人的红晕。
青年忍不住驻了脚步,微微抬头,顺着风来的方向望去。
已近霜月。
这般的景致,这样风铃的吟唱,要好好记住。青年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双手托着的檀木托盘,上面摆放着一只雅致的茶碗。
青年暂时把所有的重量都移上左臂,抬起右手,撩过额前舞动的发丝轻绕,别到耳后。
“嗒嗒嗒”
身后传来在木质地板上奔跑的声音。青年赶忙再次双手抓牢托盘,稍稍举高,于是接下来就被从身后冲过来的人紧紧抱住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背后的少年哭得语调哽咽:“我不要!为什么!”
“你这孩子……”青年宠溺的转头,看见埋在自己肩胛骨上黑色脑袋揉乱了的发旋:“让我把东西放下再说话好么?这样很累。”
少年立刻放开了紧紧扣在他腰间的手,埋头站着,提了袖子在脸上胡乱的擦拭。
木质器具碰触和瓷器微移的声响后。青年站直身子,转身拉开少年的手臂:“都这么大了,还用衣服擦鼻子。你啊,真是长不大。”
“对!我就是长不大!所以我不要!你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办?!还有……”少年抬起头来,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还有,他怎么办?!”
青年眼神一暗,咬了咬下唇,随即换上一贯的温柔微笑:“主人会很好,所以你也会很好。我不在了不会怎样。你也很快会有新的弟弟……”
“不要!不要!我只要你!别的人我统统不要!”少年耍赖的甩开青年的手臂,大声喊着:“我恨他!恨他!为什么?!为什么?!你做错什么了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啪”
响亮而清晰的声音,少年脸颊上出现一片五指形的红润。于是哭泣声停止,少年保持着被打的姿势,偏了脑袋,无声的抽泣。
其实出手的瞬间,青年立刻就后悔了。
抿了嘴:“痛吗?”
伸过去的手被少年轻易躲开,而僵在原地。垂了眸子,一瞬的黯然之后,依旧微笑:“对不起。可是,我们不能忘记我们的本份。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所以,听哥哥的话,不能,也不准恨主人。现在、将来、永生永世。明白了么?”
少年埋在散乱黑发下的面孔,看不清表情,很久之后才听见几个字,声音很小,哽咽着:“才不是哥哥……”
愣住了,青年有些无挫,再也撑不起的笑容,转身匆匆端起刚刚放在游廊上的檀木托盘,急急往前走了两步,缓缓的慢了下来:“已经……不会再叫我哥哥了么……”
并没有期待得到回答,青年的身影快速消失在了游廊的转弯处。
渐息的山风中,只留下少年喃喃的两个字:笨蛋……
晶莹的泪珠跌落在古旧的木质地板上,破碎成一朵朵透明的水花。
霜月。
将近。





礼仪规范上说:拜访人家的时候,按下门铃后需静等2~3分钟,没人响应,才可敲门2~3下。数分钟后还是没人响应,才可再次按下门铃。如此依旧没人响应,那么要么是主人的确不在家,要么就是此时不宜造访。
不过这种狗P规范完全不适合眼前的情况啊!
赤西在离公寓大门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就听见了屋子里主人小鸭子叫一样的嗓门:“不去!我就不去!让我自己烂掉好了!不去就不去!”
虽然到现在赤西还想不通,为什么龟梨的手机号码是中丸告诉他的,连家的住址都是从中丸那里要来的,但是现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目前的目标是尽快带龟梨去看肩头的伤。于是公司留中丸坐镇,赤西一大早就独自开车到了龟梨的住处。
很普通的高级公寓。
其实对于龟梨会住在普通公寓里,赤西比起看到他在那个什么“龙耳巷”里面简易棚一样的办公室的时候还惊讶。总觉得……太过普通了。
干笑,人家不住公寓难道住山洞么?赤西心里嘲笑了自己一下,按下门铃。
叮咚。
屋子沉默了三秒,然后……
“啊啊啊,啦啦啦,我什么都没听见呀……说不去就是不去呀……”
赤西叹了口气:“KAME,开门。”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不在家……”里面的龟梨唱上了。
他赤西仁又不是大灰狼!
“KAME……”
才刚叫了个名字就听见房间里面一阵闹腾:“哇!你别去开啊!我还没换衣服呢!哇啊啊啊啊!”
面前紧闭的门随着龟梨的叫声被打开,穿着黑色浴衣的淳。
啪啦啦脚步声。于是赤西越过淳的肩头看进去,很整洁的客厅里,龟梨顶着一头乱翘的栗毛,只穿了件上面写着超大“69”数字的T恤光着两条腿手忙脚乱的在往里面的房间跑。
“哇!没穿裤子!”赤西下意识很没形象的叫出来以后恨不得刷自己一耳光。
那边的龟梨倒是站住了,皱眉噘嘴一扭头:“有穿裤子!”说着把T恤猛地往上一拉,然后迅速放下,钻进了里面的房间。
看见了……黑的平脚内裤……又小又圆又翘的屁股……还有白呼呼的细腰……
“色狼叔叔,你准备在门口站多久?”
回过神的时候,面前已经换了裕祥,端着待客用的茶杯,再去看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去了窗口。
茶杯碰撞茶几的声音,让赤西歪了脑袋。
“耳鸣还是没好?”再次走出来的龟梨已经是一贯的女式和服了,今天是深紫色,新月纹样的。
“嗯。”赤西揉了揉耳朵:“对了,我一直都想问你来着,为什么总穿女式和服啊?”
“不好看?”龟梨露出一个挺委屈的表情,抚着和服在赤西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好看!”赤西赶紧提高声音给予肯定,于是又被自己的声音刺到耳膜而猛揉耳朵:“好看是好看,可是你是男生……”
龟梨轻轻哼了声:“龙也说了,我这是强迫症。治不好的。”
“哈?”
“走不走嘛!”龟梨完全不打算继续话题,直接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噢,去,去!”



路面开始有些许的颠簸。
进山后便不再是都市的柏油而是古旧的青砖拼成的路面。赤西放慢了车速。
车子的震动丝毫不影响上车必睡觉的龟梨。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窝在淳怀里的那个人,睡得看不见脸颊,只有栗色发稍直翘的后脑勺露在外面。
已经十一月了。天气不冷,只是微凉。
赤西按下按钮,车窗拉开一道隙缝。清爽带着草木香气的山风,立刻窜满了车厢。
有什么花的香味,而且越发浓烈起来。
车子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色让赤西禁不住有些恍神。
两旁,密密的树干上,开满了散发出甜美香气的小白花,顺着路的方向往前,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车子开上这条路,就仿佛陷入了茫茫的白色花海,地面铺满了败落的花瓣,只有天空是蓝色的。
“好香……”赤西喃喃道。
“是丁香。白丁香。”后面的龟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得直直的睁大了眼睛看外面路旁盛开的小白花:“知道白丁香的花语么?”
摇头。他原本连是什么花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知道那个。
“纯洁。”龟梨小声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车子在云海一般的丁香花道上开了一阵子,才又听见他更小声地:“心好闷,你能听见么?丁香花在哭泣呢……”
一阵风过,无数白色的残花在车窗前飘过,赤西还没来得急搭话,转弯后显现出来的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古式的大宅子。
花雨中,敞开的绯红色大门前,立着一个淡色发丝,纯白和服,面带微笑,丁香花一般的青年。


“好久不见了。和也。”青年看着磨磨蹭蹭从车上下来的龟梨,微微笑了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呢。”
青年说话的声音有些奇怪的沙哑,并不动听,却能深深磨到人心里去的那种感觉。
这是中居正广的声音给赤西留下了的第一印象。
“ANO,请问停车场……”赤西小半个身子挂在车窗上。
“啊,你就把车停在那边好了。会有神者负责把它搬去停车场的。”中居说得理所当然。赤西有些汗……“搬”……
“跟我来吧。”中居转身领路:“不过最近主人心情不是太好……”
听到这句话,龟梨明显的缩了脖子直往后靠,嘴里嘟囔着:“就知道。难道这次是要祭血霜玉鉤?”
“……嗯。”走在前面的中居,明明看不见他的表情,赤西却觉得他似乎有些莫名的悲哀。
“血霜玉鉤那么利,他要用什么来祭啊……”龟梨噘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歪了脑袋,忽然:“啊!我的淳可不能给他!死小亮居然骗我过来。淳,我们赶紧逃……”话说着转身就往后推淳的身子。
“和也,别闹了,治伤要紧。”中居笑着站下,转头看着闹别扭的龟梨笑出声来:“让主人等久了,他可是真的要生气的哦。”
“噢。”一句话说得龟梨乖乖低头闭嘴,跟上了脚步。
什么人?居然让龟梨这么怕他。
跟在后面的赤西眯了眼睛,回想起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上,最下面的名字:木村拓哉。

穿过正殿,顺着游廊,走过了几间窄院。
不远处和门虚掩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器物翻打的声音。
原本还在两步远前方的中居,仿佛瞬间移动般,立在了那个房间的门口。
“主人!”
和门被“啪”得推开。一个黑发少年十分狼狈的被屋里的人一脚踹了出来。
“想杀我?慎吾,你还早了几百年。”屋子里的人,声音低沉饱含磁力。音量并不大,却响彻整个院子。
“哼!”黑发少年抬头看了眼站在一边,眼神复杂的中居,不肖的站了起来:“几百年?我在玉鉤之前就能干掉你!”转身的功夫,化作了一只黑色大狗,抖了抖身上的毛,往后院跑去了。
“正广,慎吾最听你话。怎么,不管管他么?”屋子里的人,嘲弄一般的语气。
站在门边的中居垂了头,很快抬起来的时候便又是那种温柔的微笑:“他自甘堕落,想要变成逆德犬神,即便是我,恐怕也劝不住的。”
“还真是薄情啊……”屋子里的人终于踏了出来,穿着一身黑色和服的男人,是个从面孔到气质都漂亮得有如在闪光的男人:“他可是为了你呢……”男人说着话,一只手抚上了中居裸露在和服竖领外的后颈,作势要往怀里带。
“主人,和也来了。”中居不着痕迹的躲开了男人的力量,换得男人十分不悦的皱眉。转头,目光犀利的瞪向龟梨和赤西这边,然后衣袖一甩,大步走来。
龟梨立刻藏起来了。嗯,是藏在赤西背后。扭头去看,居然还煞有介事的在护着后面的淳,明明自己已经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抖到嘴唇都在打颤了。
“哼。都说你是个省事的家伙。看来也不尽然嘛!”男人走到赤西面前,很轻易的越过他的肩头直接跟龟梨对话。
当他是隐形人么!赤西很不爽。不爽!这是木村拓哉给赤西留下的第一印象。
“我,我不是故意的。”龟梨连说话都带了颤音。做错事的小孩一样。那肩头的伤明明不是龟梨的错。
“是我的错。Kame是为了我……”赤西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木村的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于是继续被当成了隐形人。木村直接伸手,把龟梨从赤西背后揪了出来。
哗。
赤西眼睁睁的看着陌生男子甲(就是木村)当着他的面扯开了龟梨的衣领,露出整片肩膀。突发的怒火还没有暴烈,全部的注意力就凝聚在了龟梨受伤的肩头。
这是赤西第一次亲眼看到龟梨肩上的那处伤口。很明显的两个黑洞洞是獠牙造成的,中间还有半圆的密密小点。然后从这一排齿痕开始,往外发散出青黑色的线路,就好像毛细血管被什么黑色的东西侵占了一样,连成好大的一片网状黑丝。而齿痕的中间,却是血红色的一块圆斑。
“啧。”木村皱眉:“没全治好之前还敢用你那个力量,你是真的无心还是完全有意这么做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不信你问淳!”龟梨万份委屈,声音却越来越小。
“哼。玉鉤之前我没空管你的破事。真的想治,就等玉鉤以后吧!”木村转身,挥了挥手回了房间。
“呼……”龟梨挪回赤西背后,抓起他的上衣边边,好像成功把自己藏起来了一样,松了口气。
“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客房。”中居轻轻的走过来。
啊?要住下么?住多久?赤西满脑子疑惑的转身,正好看见淳面无表情的给抓着自己外套边的龟梨整理好衣领。顿时在心里大骂自己反应迟钝,表现的机会又给淳那家伙抢去了。
安排了客房,中居便留下一句:“请随便使用这里的东西。晚餐时间会有神者来领大家去大厅的。”匆匆离开了。
舒展了身体,趴在榻榻米上猫一样伸懒腰的龟梨,很不情愿的抱怨起来:“啊,要住下来,天天看见那个人,我的命都要吓短了啦!”
“对了。”赤西这时候才想起来要问的事情:“KAME,你们刚刚一直在说什么血霜玉鉤、玉鉤的,是什么啊?”
“七日月啦!笨。”龟梨懒腰伸舒服了,整个人爬在那蠕动:“就是阴历七号。今天四号。还有三天。”
“噢……”赤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叫玉鉤是因为七日月是从新月到满月之间的半月,月亮落下的时候就像玉鉤一样。”龟梨难得的耐心解释起来:“血霜玉鉤,就是十一月霜月出现的红色半月。三十年才出现一次。这里其实是那个人家的祖传神社。后面有片圣池。正对着西面山的夹口。当血玉鉤从那边的山口升起来的时候,就会在圣池里产生倒影,形成一整轮血月,半实半虚。这个时候在池子里祭上带有灵力的神物,就能得到强大妖力的回应,可以召唤任何的东西。不过霜月的血玉鉤妖气太重,不用非常厉害的灵物祭祀的话,到时候自己的命都要赔上去。”
赤西听得直发楞:“那干吗还要祭啊!多危险。”
“你笨的吧!”龟梨冲他翻了个白眼:“那个人就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召唤出来再见一面的灵魂。”
“噢。”赤西应了声,明显的是无法理解的调调。
“哪,简单来说。就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然后我翘辫子了。你觉得非常对不起我。会不会想办法召唤我的灵魂来跟我说对不起呢?”龟梨扬了脑袋,黑黑的瞳孔KIRAKIRA闪着光。
“不会。”两个字一出口,就看见龟梨噘嘴不高兴了,赤西赶紧解释:“不是说不想再见你。你不是告诉过我吗,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让死去的灵魂留恋人间无法转世是很卑鄙的,而且为了这样的事情牺牲掉一个灵体,无论它厉害与否都是很残忍的事情。”
“切……”龟梨撇了嘴角,下巴枕在手臂上,扭头望向院子里,好半天,才很小声的说了句:“呢,Jin。其实……转世一点也不好玩的。我要是真的翘辫子了,你让我的灵魂跟在你身边好不好?”
“说什么呢!”赤西轻拍了那颗栗色的脑袋:“有我在怎么会让你随便的翘辫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下拍得太重,龟梨转头瞪赤西的时候,眼角竟然隐约挂上了泪珠:“哼,每次都是谁在保护谁!还敢在这说大话!”
轻笑、继续去看风景的龟梨,让赤西的胸口莫名的压上了一块石头,闷闷得喘不上气来。
一旁的淳。依旧没什么表情,静静坐着。

龟梨很快的就趴在榻榻米上睡着了。赤西从壁柜里拖了棉被出来。睡着的家伙不肯挪窝,费了好一番功夫,赤西才把龟梨安置好。淳理所当然的走到棉被旁,坐下。
于是忙活了半天的赤西忽然有点儿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懊恼的抓了抓头发。
“那个,我出去晃晃。”
淳头也没抬,只有龟梨大概是睡舒服了闷闷哼了一声。赤西觉得自己那句话是白说了,转身踏出了房间门。


古式的房子。各处长得都差不多。
赤西漫无目的的顺着游廊左转右拐。眼前忽的豁然开朗。宽敞庭院后面,是座布满枫树的山峰。十一月的天气中,整座山好像被泼上了红色颜料一样,整片的鲜红。
眯了眼睛,赤西并不喜欢枫叶,大概是小时候被老妈的故事吓唬过,她说这枫树的红叶是被鬼怪的鲜血染红的。山风微澜,那山上的红叶就好像正在往下流淌的血液般蠕动,心头立刻产生一种被什么粘嗒嗒的东西摸过的恶心感。
啪。啪。啪。
不远处传来木块断裂的声音。
赤西回神,扭头看去,院子的那一边有人在砍柴。正是之前看到被踢出木村房间的那个少年。名字似乎是叫慎吾。
“喂!我说。”慎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赤西:“你养狗么?”
“哈?”被问得一愣,赤西还是老实回答:“没。”
“不喜欢狗?”慎吾把手上劈柴的斧子啪啦丢到一边,抓起挂在腰上的袖子擦着手向赤西走过来。
“喜欢。可是我工作忙,整天不在家,养狗的话它会寂寞的。”赤西扯出个笑容,其实有点儿害怕。刚刚他是看到的,眼前的这个慎吾并不是人类,而且竟然还袭击自己的主人的。可是这会又在这劈柴是怎么回事?
“我讨厌养狗的人。”慎吾在赤西脚边的游廊上坐下:“养狗的人都很自私。高兴的时候就希望过来跟自己玩,不高兴的时候叫一声都会被打。整天觉得自己孤单寂寞,却不会去想终日被关在房间里的狗又是如何。你倒是个看的明白的人。”
赤西有些想笑,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少年,居然用的是长辈一般的口气。就势也坐下,才想起,既然不是人类,这看起来年轻的少年大概也真的是自己长辈也不一定。
“你怎么会跑到这边来的?”慎吾看了眼在身边坐下的赤西。
“啊,想要散步,不知不觉就……呵呵……”赤西傻笑,下午就在这散步,说来也有些奇怪。
“那边。”慎吾举起一只手臂,指向院子西侧的一扇小门:“记住,就算是迷路,那边也不能进去,知道了么?”
“啊?哦。”赤西点头。
“不问我为什么?”慎吾歪头,一脸的不耐烦。
“那个……请问,为什么?”
“因为啊……”赤西在心里小叹了口气,想要说就说嘛,还要别人问为什么。
“那边就是那家伙准备祭血霜玉鉤用的圣池。那家伙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么?”
赤西摇头。难道不就是阴阳师?
“你知道咒犬么?”
再次摇头。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具体的就完全不知道了。
“咒犬,当人类想要诅咒一个恨之入骨的人的时候,把自己所谓的爱犬埋到地下,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地面上,天天对着那只狗控诉自己的仇恨,七天后砍掉那只狗的脑袋,咒犬就做成了。它会帮助主人去干掉主人的仇人,然后回到主人身边。可是大部分人都无法忍受身边的这个犬灵。复仇后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想要摆脱,但是往往会被不愿放弃跟随的犬灵弄伤。于是就有了专门处理这些犬灵和治愈异能伤口的犬神族阴阳师。那家伙很不巧的,就是这个讨厌的家族中最厉害的一个。”
赤西忍不住偷偷看了眼慎吾的脸。很平静的表情,有些茫然的看着前方。
“那么……”嗓子有些干,赤西清了清喉咙:“你是……”
“其实咒犬是幸福的。至少它们一直都愚昧的深信主人对它们的所谓爱。而我们,很不幸的,是犬神。”慎吾转头,看着赤西的眼睛慢慢显露出野兽瞳孔的绿光:“我们是天生的‘道具’。用来捕获、用来下咒、用来牺牲。我们注定不会被爱,却还是要永世跟随所谓的‘主人’直到被主人亲手杀掉。”
“……”赤西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傻傻的愣了一会,才开口:“所以你才想要杀掉自己的主人么?”
“哼……哈哈哈……”慎吾忽然大笑了起来:“我怎么可能杀得掉他。我是他灵力的产物。他死,我也会消失。只不过,那个人,他现在疯了。他根本就看不清自己一直想要留下的是什么,一直害怕离开的又是什么,他根本就不愿意看清。我只是想在他变得更疯之前阻止他。怎么说来,我还是逃不开啊。真是条忠犬。”站起来的慎吾伸了个懒腰:“我还有柴要劈。你自己散步去吧。不过记住,不要进去那个院子。里面埋了太多的犬灵。凡人进去会死的。”
定定的看着那个在院子里用力劈柴的少年,那板着面孔撑着的眼角,不知为何似乎随时都会落出泪来。
赤西莫名的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转身站起,十一月的山间,竟然满满萦绕着言不清道不明扰人心绪的情绪。

下.


晚餐的时候。
见到了犬神家族的神者。完全是艺能剧里面“黑子”的打扮。一身黑,也看不见脸。
龟梨一路打着小哈欠,感叹着:“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心情很好的拽了赤西的袖口一晃一晃的,很有点小朋友手牵手去吃饭的感觉。赤西觉得有趣轻笑了起来,龟梨也没理他,开始哼哼从来没听过的歌来,仔细听去,竟然是“米饭小姐,肉先生,我最喜欢你们最喜欢”这样的歌词。

晚餐很是丰盛。
可是正席上坐着个沉着脸的木村。就算满脸笑容的中居跪坐在他身后,也完全没有缓解半分大厅里快要凝固起来的气氛。
果然,身旁的龟梨小猫进食一样的撅着嘴巴嚼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小心翼翼的往赤西这边挪了挪,尽量把自己藏在赤西的背影里。
“怎么了,和也?菜色不对胃口么?”那边的中居发现了龟梨的动作,有些担心的探身询问。
伸出个脑袋猛摇头:“没,不是,很好吃,是我自己没胃口。”说完就立刻又藏到赤西背后去了。
“这样啊,可是你最好多吃一点,因为过了今天……”
“吃好了就快滚。”中居还没说完,木村直接打断, 心情不好、口气恶劣的吼了一句。
“那么我退下了!”龟梨立刻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拽着淳一溜烟的跑了。
哎?怎么不等我!赤西抓着饭碗转头看着跑没影的两个人然后又看了看餐桌上还剩下的大半菜色。想去追,可是肚子又是真的在饿。旁边龟梨的那份几乎没动的,看起来也能顺道解决的样子。
木村重重拍下了筷子,一把抓起中居的手腕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就把他往外拽。
“啊,赤西先生,您请慢吃。结束后会有神者来整理的……”被拽着的中居转头微笑的话语消失在半掩的和门后。
大厅里顿时只剩下赤西一个人。要不要继续吃呢?
“我劝你能吃多饱就吃多饱。”忽然有人在背后说话,扭头发现院子里是下午遇见的那个慎吾:“过了今天,这屋子里就没有会烧饭的家伙了。”说着话单手撑在游廊上,轻轻一跃,站上了木质地板:“你慢慢吃吧。”然后朝着木村和中居的方向去了。
再次剩下一个人的赤西,虽然想不通为什么明天就会没饭吃,还是老老实实填满了自己的胃,顺便解决了龟梨的那一份。
站起来的时候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很美味,不知道是哪里请来的厨师啊,自己也想要一个呢!
摸了明显鼓起来的胃部,赤西踏出大厅,想起几乎什么都没吃的龟梨晚上会不会饿的问题,不如去厨房找些馒头之类的带回去。
打定了主意,顺着游廊走到了完全不见灯光的地方。赤西才忽然想到:自己根本不认路啊!还是回去吧。


夜幕中的山。一片沉寂。
巨大的一块,没有细节,只有轮廓。立在远处,又似乎近在眼前。不知名动物偶尔的吠叫,就好像是那一大块黑色的东西正在哀鸣。
风起时,山顶夜光中的树梢晃动。这块墨色的巨块仿佛随时都会迎面扑来般。
黑洞洞的庭院、房间、游廊,不知哪里传来的风铃声。明明已经入秋,这种属于夏季的声响更加的令人不安起来。
看见山,就说明赤西完全没走对方向。
他跟龟梨的房间是看不见这东西的。
好几条游廊之外的方向似乎有些许的光亮。不管了,过去随便找个人问问吧。
默数了自己踩在木质地板上踢踢踏踏的步子。越来越接近那处光亮的时候,原本静谧冷清的夜间空气里逐渐的掺杂起一丝丝渐强燥热的鼓动。
在赤西清清楚楚的听见第一声暧昧的:
“啊……主人……”
之后,他立刻刹住了脚步。
喘息、肢体与榻榻米碰触的节奏声。赤西完全明白那一点灯光处正在上演什么儿童不宜的运动。
作为客人,遇见屋子主人做这种事,那个……赤西红了脸尴尬的匆忙转身,却立刻对上了一双夜色中闪烁着绿光的眸子。
吓了一大跳。
“你在这做什么?”黑暗中显现出身形的是头上冒出两只黑乎乎狗耳的慎吾。
“主人,情慢一点……啊……”
赤西还没说话,远远传来的中居拔高的声音,让赤西尴尬到不知怎么办才好。
“又迷路?正好,陪我说说话吧。”慎吾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就地坐下了。
“那个……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再……”赤西觉得自己的脸上发烧,虽说慎吾一点也不介意,自己可是内心充满了罪恶感的。
“我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犬神服侍主人的任务里多了这一项。”望着那处光亮的慎吾,眼睛里悠悠的闪烁着暗光,嘴角扯出的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现在我不能去见他。这样我也无法去见他吧!那混蛋还真是自私,最后的最后,也不让那家伙眼睛里看到除他以外的人么?”
“最后?”赤西小心翼翼的蹲了下来。什么最后?要发生什么么?强烈不好的预感。
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慎吾却沉着声音说起另外的事情来,他说,哪,人类,我给你说个关于另外一个人类,不对,是两个人类和一只,嗯,两只犬神之间的故事好吗?
赤西坐下了。夜风开始发凉,他紧了紧领口。
故事是从一个大家族分支也就是远亲的小女孩因为家道中落,只身投靠这个大家族的那一个夏天开始的。
作为家族的分支的唯一后人,小女孩继承了这个分支传承的古老犬神。那是一只有着漂亮的淡色毛发,眼神温柔的犬神。
宗族的继承人是个比小女孩还小两岁的男孩。
他第一次见到小女孩的犬神就嚷嚷起来:为什么我家的老头都这么丑,你的却这么漂亮!不干!我要跟你换!
前来投靠的小女孩不知所措,那淡色头发的犬神倒是微笑着上前,拍了小男孩的脑袋,温柔的说:宗家的少爷,您这么强大,日后一定会召出比我更加漂亮、强大的犬神的。
红了脸甩开犬神的手掌,小男孩往回跑了几步作了个大大的鬼脸,叫嚣着:我一定会让你成为我的犬神!而且也一定会召唤出比你更厉害的犬神。
小男孩的话结果然变成了现实。
他在十二岁的那一年,用自己的灵力作出了一只黑色的犬神。最强“力”的象征。
十五岁跟小女孩定了婚。
我说过的一定会做到。订婚的当晚,当年的小男孩,如今的少年,带着他的黑犬神得意洋洋的对小女孩的犬神这么说着。
换来他一如既往的温柔:主人的主人。从今天起便就是我的主人。
十七岁显示出超乎寻常的能量、继承了家业的少年,意气风发。没有犬灵能逃离他的掌控,更没有治愈不了的异能伤害。
淡色毛发温柔的犬神,就像他的外表一样温柔。总是微笑着做着杂事,甚至是做饭。
于是少年不肖的对他说:你这样简直就是个欧巴桑,还能算是犬神么?
犬神笑了笑:分家的生活并不像本家这样富足。我们并没有什么神者操持杂事,也没有人来找我们收服犬灵。所以这种事,习惯了。
其实那之后少年躲起来偷偷的哭了,他问他自己的犬神:那样的犬神还能算是犬神么?
可是他自己的犬神又知道些什么呢,只能傻傻的想着那个自己擅自认作哥哥的温柔侧脸发呆。
二十五岁的时候,少年,不,已经是青年的他跟未婚妻结婚了。
很快的,妻子怀上了孩子。
青年的威名也越播越广。直到有一天,远在国家那端的一个富豪找上了青年。
出门前还大腹便便前来送行的,青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仅仅是离开了三天,再回来时却只能在医院冰冷的停尸房里见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难产。
母子双亡。
青年呆住了,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竟是哭也哭不出来。直到看见出现在面前,属于妻子的犬神,才痛哭出声。
你不是在她身边的么?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你根本没有资格做她的犬神!把她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淡色毛发的犬神,就这么静静站着,任青年对自己拳脚相加,最后终于承受不住的跌坐在地。
收起眼泪的青年,看着不发一言的犬神,冷冷的说:你别以为主人死了就可以获得自由。你必须待在我身边。赎罪。
那天起,青年就疯了一般,带着两只犬神,行无定所。他在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把妻子的灵魂召唤回来。
他尝试过了各种的咒术,抓来了各种各样的灵体进行祭祀,甚至想去抢天界的神兽。
最后,他终于想起了身边的那只淡色毛发的犬神,拥有妻子家族灵力的古老犬神,用来祭血霜玉鉤,一定能够招回死去妻子的灵魂。
故事似乎是结束了。
慎吾张了张嘴,并没有再说下去。
赤西默默听着,他明白这故事中的人近在眼前。也就是说三天后祭血霜玉鉤的时候,用的会是……中居。
“怎么能这样!”赤西咬了下唇。
“怎么不能这样?我们是犬神。”慎吾深吸了一口:“故事听完了,你回去吧。往后走第一个转弯右转,一直走就能到你们的房间了。”
赤西再说不出什么,只好站了起来,转身,步伐沉重的离开。
身后,含着哭腔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可恶啊,明天就是斋期了,他还在折腾小广,连面都不让我见了么?……太阳出来后就算是声音……也再也听不见了吧!小广……”
“你……”赤西没有回头:“你是喜欢他的吧!”
悲切的低笑:“我又怎么知道?我是他灵力的产物。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一份心情,是属于我的还是属于他的衍生物……我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
夜间伴随着山雀低鸣而隐约传来的吟泣声,却让赤西心里堵得满满的,闷着想哭。




远远的看见一个白呼呼的肉团向他扑腾扑腾的飞过来。赤西的情绪还在低迷,没反应过来就被正正的撞在脸上。那肉团直接跌下,下意识的用手接住,居然是一只长着蝙蝠翅膀圆滚滚的小花猪,滚在掌心直哼哼的样子莫名的就让人想起龟梨来。
振作起的小花猪,扑腾扑腾飞了起来,却是往它来的方向,飞了一段,转身看见赤西还愣在那,于是气鼓鼓的飞回来,在他面前转了好两圈。
“是KAME让你来给我带路的么?”赤西抬手想要去戳小猪的肚子,被小猪扑腾扑腾躲开了。上下移动的飞行,算是点头。赤西跟了上去。
看到龟梨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睡觉用的白色浴衣,站在房门口踮着脚张望。
“啊,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龟梨有些生气的嘟着嘴,竟然跟那只完成任务消失了的小花猪有点像:“壮了胆子回去大厅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跑掉了,害我好担心。”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看着龟梨可爱的脸,赤西心情越发地落起来。那两个人,三天后就要诀别了,而且还是那样的一种方式,相比之下,能够看见龟梨这么可爱的面孔的自己,似乎是在别人不幸的时候独自幸福着,很卑鄙的感觉。
“怎么了啊?”抓起赤西的衣袖,龟梨把他拉进屋子里,然后关了门,塞了一件浴衣到他怀里:“快点睡觉吧。别想些有的没有的。啊~~~好困。”
沉默着换好了衣服,转身,看见龟梨径自钻进了棉被里,只露出个栗色的头顶。自己的棉被已经铺好,跟龟梨的并排。而淳,则是一动不动的坐在旁边。直直看着那团鼓起的被褥。
吹灭烛火。赤西钻进棉被。
夜光中,身边一团鼓起随着呼吸起伏的棉被和一个石雕般的人影。忽然觉得龟梨离他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前天。
心里无名的情绪汹涌澎湃,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也抓不到丝毫的头绪。
“KAME……”犹豫了再三,赤西还是压低了声音开口:“睡着了么?”
“嗯?”那边传来的回应语调清晰,看来还醒着。
“我心里好难过。”赤西捂着自己的胸口,一直闷闷的,无法缓解:“能……抱抱你么?”
……那边是沉默。也是,自己这个要求大概也太过分了。
正要放弃的时候,一阵布料细细簌簌的声音,棉被一角被掀开随着外面微凉的空气,一团香软的身体就蹭进了赤西的怀里,双手环到了赤西背后。倒是龟梨先把赤西抱住了。愣了愣,赤西长舒了一口气,手臂圈上龟梨的后背。
“仁,发生了什么?”龟梨把整张脸埋在赤西的胸口,说话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晚上遇到了慎吾。”
“嗯。”
“三天后的祭祀……”
“嗯。”
“木村大师要用中居……”
“……”
怀里的人儿沉默了。环在他后背的手臂感受到了一阵颤抖,然后是小心翼翼吸鼻子的动作:“他是犬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龟梨说话的声音越发的闷起来,好像沉甸甸的随时会滴出水来。
“他们不是普通的主仆关系吧。”
“……嗯。”
“明明已经是那么亲密的人了。为什么还一定要那么做呢?”
“……”
“我不懂啊,KAME。我不明白啊。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犬神又怎么样?不是人类又怎么样?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回答赤西的是小小的抽泣声和抱住他身体的手臂收紧的力道:“……仁……有些事……我们管不了,也无力去管……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赤西把脸埋进怀里栗色的发丝中,小心翼翼的吸取着他的温度和香气,脸颊上慢慢湿热起来,泪水终是沾湿了龟梨的发丝。
这一夜,两个人是哭着抱在一起入睡的。赤西第一次知道,为了并不算熟识的人,为了自己的无力改变,居然会伤心至此。
而淳,则是沉默的看了他们一整晚的时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红肿的眼泡,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清晨山风的味道,竟然是苦的。




斋期。
禁食。禁言。禁视。禁行。

第二天起便真的没见到中居。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没有半分人声。起床好一会后,龟梨坐在游廊上可怜兮兮的捂着肚子抬头:“仁,我饿了。”
于是赤西任劳任怨的抓了钱包和车钥匙。好不容易摸到大门口的时候,愣住了。
来时路上那云海一般的白色丁香,也就是一天的功夫,居然完全败落了。晚上似乎起过山雨。满地残瓣。
咬了咬下唇。满心落寞。昨天那个人还站在这个门口,昨天还一路玉白。
“啊,车……”这才想起来,根本不知道停车场在哪。
啪。
什么东西轻轻落到石子地面的声响。赤西扭头,车子赫然出现在一旁的空地上。虽然什么人都没看见。赤西还是礼貌的鞠躬:“谢谢。”
开出去很远才找到了超市。买了很多食物。
大包小包提着见到龟梨的时候,他嘴巴张得老大:“仁,你是把超市都搬回来了么?”
“嗯,我算算六个人要吃三天呢……”赤西说完,自己愣了:“不对,是五个人……”
“不对。”龟梨转了头去看外面的天:“是两个人,你和我。”
“哈?”
“淳和犬神又不要吃我们的食物,至于那个人……你管他!哼。”
其实时间在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流逝得最快。
龟梨在游廊上滚来滚去伸着懒腰,一会在淳怀里趴趴一会又蹭到赤西这边来。不经意间,太阳也就西沉了。
还有两天。
赤西看着纸窗上的星光,闭了眼睛。

又是一天。
两个人默契的对于某件事缄口不提。
可是到了下午,赤西就有点沉不住气了。看见龟梨打了个哈欠,窝在淳怀里翻了两下,很快的好像是睡着了。赤西轻轻站起来。
才走了两步。
“你去哪?”身后传来龟梨的声音。
“哈……哈……”干笑了两声,赤西转身,眼神游移:“我,那个,闷得慌,随便走走。”
“我讨厌别人骗我。”龟梨正坐起来。
“我想去看看中居。”赤西微微低了头:“他还在这房子里吧?”
“嗯。”龟梨站了起来:“不过我劝你不要去看。”
“为什么?”
“看了你一定会想要救他。”
“……”
“知道斋期要做些什么吗?”
赤西摇头。
“斋期的三天。禁食。禁言。禁视。禁行。作为式神,每天都要喝净化妖力的圣池水。那样子……”龟梨顿了顿:“很惨的。”
“……”沉默了一会,赤西抬了头:“我还是想要去看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定想要去看看他。”
龟梨定定地看着他,表情一瞬间有丝哀愁:“我陪你。”他拽起赤西的手,示意淳等在房间里接着快速拖着步子往一个方向走去了。

很不起眼的一间小房子。
门口有两个神者把守。龟梨拉着赤西小心翼翼的绕到屋后。一人高的地方果然有扇木栏的小窗。
赤西笨手笨脚的挪过来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两个人一人踩了一只脚,颤颤巍巍的攀到窗口。
屋子里并没有什么陈设。光线有些阴暗,显得地板中央蜷缩着的那个人身上惨白的衣服越发的刺眼。
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中居,整个脑袋都被写了咒符的布条缠住,只空出了一张嘴。双手也被同样的布条绑在身后。安静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喂,喂,中居san?”试探着,赤西小声呼唤。
“没用的。他听不见。那些咒符。”龟梨轻轻碰了碰赤西的肩头。
哗啦。
和门被推开,两个人赶紧往下缩了缩脑袋。
进来的是木村,手里端着只白瓷的碗。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托起中居的后脑,接着,整碗的水灌进他的嘴里。被放下的中居小声地咳嗽着。不一会儿便蜷成一团开始痉挛。喝下去的水被全数吐了出来,带着些荧蓝色的星点。
木村退开。
地面上的水迹渐渐汇聚,在中居吐出最后一口的时候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蓝色符咒,把他包围起来,接着那符咒里伸出无数双细小的手,直直插进中居的身体里,用力的往外撕扯着什么东西。
于是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上挺起,又无力逃离。眼睛部位的布条湿了大片。就是未曾发出一点声响。
禁言。
赤西能听见中居用力咬住牙齿时齿间的摩擦声。非常痛。肯定的。可是中居依旧遵守着作为牺牲式神应该遵守的规定。
那些小手抓着东西,还未完全从中居身体里退出,他便已经晕厥过去了。
看着地面上的咒符消失,木村这才面无表情的转向门口:“不该管的,不要管。我不会手下留情。”说完这句话,和门被狠狠拉上了。

原来木村早就察觉有人在偷看了么?
赤西看着屋子中央躺在那里的中居只觉得心间一真刺痛。他这样的几乎就是陌生人的人,都承受不来,与中居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木村怎么能如此冷血。赤西开始明白为什么龟梨会害怕那个男人了,赤西觉得自己开始憎恨那个男人了。
“我不想你搭上自己的性命。”不知什么时候,龟梨已经没有在看,退到了挺远的阳光下,蹲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草地:“那个人他做得出来的。这里是他的结界。到时候,连我都根本救不了你。”
说完,龟梨站起来转身就走。赤西担忧地再次看了眼屋里的那个人。轻轻跳下石块,沉默的跟上了龟梨。
想救他,很想。
“我……”走出一段距离后,龟梨忽然小小声的开口:“我……很自私的。我希望你能活很久。至少活得比我久。我不想为了什么人伤心欲绝。我不觉得他值得用你的命去换。所以,你,能不能在做出什么事情之前,先考虑一下你身边的人?亦或者……”龟梨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用从来没有过的认真表情看着赤西:“亦或者,你现在就跟我说,说:龟梨和也,我讨厌你。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给我滚远远的。我们终老不想往来。你说。说完我就走,再也不出现。然后随便你做些什么……我,也不会难过了。”
垂目皱眉,捂着胸口的龟梨,让赤西的心狠狠揪了起来。很痛,比刚刚痛上几千几百倍。
“哈……干吗说的这么严重……”赤西想笑笑缓解气氛,可是笑声在这时候显得苍白无力:“我不会说的。你可是我终身签约员工,要等我给你发劳保不是。”
龟梨抬眼瞄了赤西一下。转身一言不发的继续往前走。回到房间后立刻钻进淳怀里,脸蹭在他衣服上,看不见表情,也不说话。
僵硬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睡觉。



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龟梨换了身玉白的和服,靠在廊柱上发呆。赤西爬起来收拾好棉被。搓了手在龟梨背后来回走了两趟。想说话,又找不到该从哪里说起。
“仁……”转过头来的龟梨,可爱的翘着唇瓣,完全是一贯的那个龟梨:“我饿了。”顺势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不知怎的,再次看到这样的龟梨本应该高兴的赤西,却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丝丝寂寞。
“只有泡面,你要吃什么口味的?我给你去泡。”赤西转身回屋去翻那些超市提回来的塑料袋。
“豚骨!我要加两根香肠,两根!”坐在那里的龟梨举起一只手臂用力挥了挥。
两天来对于去厨房的路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赤西,端着泡好的方便面往回走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那天起,竟是连慎吾都不知去向了。
连他都已经放弃了吗?
无风的下午。三个人依旧静静坐在游廊上。
天色渐暗的时候,龟梨幽幽说了句:“这么好的天气。今晚的月亮一定很亮。”
赤西身子一振。躺在阴暗屋子中央的那个人的样子又浮现在脑海中。
“他一定会后悔的。那个木村。”几乎是咬着牙这么说出口的。赤西一拳捶在身边的木质地板上。还是想去看看,也许能劝住那个木村,让他打消这个残忍的念头。
立刻站了起来。
“又去散步?”龟梨声音懒懒的,听不出情绪。
“啊……我……”赤西正在想是坐回去还是顺着龟梨的话找个借口过去,龟梨接着开口了:“去吧去吧。我又不是你的谁,怎么能管得着你。”说完,站起来转身回了屋子,跟在后面的淳也很不客气的当着赤西的面,啪一下拉上了和门。
被讨厌了。
赤西十分沮丧,可是好不容易得到了大概是得到了龟梨的允许,还是去看看吧!
顺着复杂的游廊一通乱走,居然又被赤西找到了那天遇见慎吾的院子。那侧半月形的拱门后,就是今晚举行祭祀的圣池。
还没到门前,就能感到阵阵肃杀的气息迎面而来。
就算赤西什么都不懂,他也能感觉到那扇门里面,是最好不要踏入的地方。
所谓圣池,是一块并不大的半月形浅池。浅池正前方的山峰似乎被从中间劈开了一般,露出的天空完整的倒影在圣池里。
天水相接的浅池里,静静跪坐着一个白色和服,看起来很虚弱可是依旧强打着精神挺着腰的人。
中居。
头部被画有咒符的布条包的严严实实,似乎因为缺氧而有些眩晕,他摇晃了下身体。
“中居san!”赤西小声惊呼,下意识的向往前去。抬起的脚步被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喝住了。
“这里满地犬灵。你有胆子进来,怕是没命出去!”顺墙而建的建筑里,站着穿着阴阳师祭祀服装的木村。手里提着弓箭,目不住转睛的盯着山峰的空隙间颜色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木村san!难道你是真的要用中居san来祭祀吗?”赤西站在门边,前方的地面的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般,感觉恶心。
木村并没理睬赤西,面色冷淡。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难道他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赤西提高了嗓音。
“重要?哼。”木村冷笑一声,终于转头看向赤西:“重要,非常重要!重要的牺牲犬神。”
“KAME说你是个很厉害的人……”对于木村几乎能把空气冻结的眼神,赤西眯了眯眼睛,没打算避开:“但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我不懂阴阳道,不懂什么犬神的责任,我只知道要失去一个一直存在身边的生命是很痛苦的事情。慎吾之前跟我说过,他说他是你灵力的衍生物,他对失去中居san这件事情是那么痛苦,难道你就真的能够完全无动于衷?”
“慎吾?被我封了灵力后,不是也不见了?我还指望它能真的杀了我救出他心爱的小广呢。”木村挑着眉,言语中带着嘲笑。
“你……”赤西狠狠咬了下唇,没有灵力的式神不就是跟废物一样?怪不得慎吾不见了:“照我看来,慎吾比你更具人性!拥有强大的力量又怎么样!人就天生比别的物种高贵么?为什么不能去想想他的心情,他在那里,心甘情愿被你杀死,前一天还在很普通地帮你做饭帮你打扫,你没有感觉的么?他哪里对不起你?”
“你这个外人!”木村似乎有了些怒气:“你又知道些什么?!在那里自说自话!”
“是!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赤西生气的吼了起来:“我只知道中居现在,大概一直忍着眼泪,我知道他就算要被你杀死,此刻也不是害怕,只是舍不得只是会担心你以后该有谁给你做饭,为你打扫!”
“!”木村没有回答,用力瞪着眼睛看着赤西,好半天没说话,接着转头,刚刚的情绪起伏就好像幻影一般消失。他依旧是他看不出感情的木村。
“喂!我说你!还是要杀他么!”木村完全不给回应,赤西气得用力踢了身边的墙。好痛!
忍不住说了句脏话,再抬头,山缝中,小小的红点逐渐向上攀升。
月亮出来了。


赤西满心焦急,那月亮渐渐的显露身形。
这时候回去找龟梨是肯定的来不及的。自己冲进去的话……估计还没到池子那就会被这里下埋的犬灵给吞了。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猛然耳边响起念咒的声音,半月形的湖边,湖水开始逆时针方向旋转起来,淡金色的光芒缓缓的升向空中。
血红色的半月升了起来。
木村举起弓箭,搭在弦上的是一枚5寸长雕花的铜箭。弯弓拉满。他举箭向天,在越来越强烈的咒文声中,把箭头指向湖水中中居的额头。
阴阳血霜玉鉤似乎已经形成,湖水激烈的旋转着,金色的光芒射向半空。木村毫不犹豫的放开手中的箭尾。
“不要!”
“呜!”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使得着一瞬似乎有种被无限延长的错觉。
看着短箭射出的赤西大叫着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踩上院内地面的左脚立刻被一只破土而出满脸血污的土黄色的狗生生咬住,钻心疼痛,并且有种整个人被往下拉扯过去的感觉。于是背后被人抱住,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压着龟梨,两个人跌坐在院外。
而木村那边。短箭射出,一条黑色的影子闪过,接着是野兽受伤的哀鸣,落在地面的黑影俨然就是恢复兽形的慎吾。刚刚射出的短箭正深深插在他的前腿上。而木村却一点也不懊恼,轻蔑一笑,迅速的在身后抽出另一只短箭,搭弓。第二只短箭射出的瞬间,那血红色的月亮又往上爬了一点,这才是一枚完美的阴阳血霜玉鉤。湖面突然安静,金色的光芒完全消散。咒文哑然而止。
慎吾眼睁睁的看着那枚短箭直直插入了浅池中那个白色人影的眉心,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鸣。木村轻哼:“慎吾,我说过吧,要跟我斗,你还早了几百年。”
银色,属于犬神的血液顺着眉心缓缓滑落,那白色的人影也随之瘫软下去。银色的血液漂浮在池面,半轮血红的月亮继续往天空攀爬,而那银色的血液仿佛连接在了上升的半月底端,在渐渐拉开距离的虚、实半月间形成了一扇透明的门扉。
“静香!”木村满脸笑容,张开双臂冲着那扇门扉呼唤:“静香!”
透明的门缓缓开启,门里是无尽的黑暗。
随着月亮的攀升,那扇门越拉越长,而又如黑洞一般的门里,任由木村如何呼唤,并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静香?”木村的表情随着时间的拉长而变的狰狞起来。
最终,银色液体的门柱承受不住拉力,瞬间崩断。圣池池水猛烈激荡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静香,静香,出来见我啊!静香!”木村跪倒在地,不能相信的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摇头。
施加在慎吾身上的封印因为木村的失控而解开。幻回人形的慎吾,捂着自己被贯穿的左肩,毫不犹豫的跳进圣池,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淡色毛发,头被布条裹住,眉心插着五寸铜箭的犬。
站到木村面前,慎吾冷冷开口:“你的女人早就不再眷恋人间,转世投胎去了。只是有个笨蛋看不清自己幸福的方向,偏要亲手毁了它,现在你满意了?小广死了。”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走过坐倒在地的赤西身边,他说:“谢谢。”语调哽咽。


淳架着赤西,龟梨搀扶着他离开的时候,木村沉默不语,仍然跪坐在院地,眼神呆滞。
可是谁都不想去管他。
龟梨没有说话,一路扶着赤西的手臂回到了房间。
察看赤西伤口的时候,龟梨忽然落泪了,他说:“对不起,仁。”
于是赤西慌了手脚,也顾不了许多,直接把龟梨拉进怀里拍拍:“干吗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又惹麻烦了。”
龟梨摇乱了一头的发丝:“我太自信了。我本来觉得强迫你违背自己的心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在背后支持你,保护你。可是,竟然还是让你受伤了……”
赤西有些惊诧但更多的是心疼,他抱着龟梨。两个人像笨蛋一样的互相说着对不起。
腿上的伤远比赤西预期的要痛苦。异能伤口,那里的肌肉就好像一直在被重复的撕裂。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疼痛,让赤西根本睡不着。想到龟梨肩上同样的伤口。
“一直在痛么?”赤西摸上怀里龟梨的肩头。
愣了愣,龟梨低声:“没事,习惯了。”
受伤的腿完全不能走路。就算一点都不挪动还是疼地撕心裂肺,赤西不想再让龟梨担心,惨白着脸也不喊一句疼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龟梨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铁青着脸跑了出去。
一直到了晚上。赤西打算如果他再不回来,就算爬着找遍整个庄子也要把龟梨找回来的时候,和门被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天之间憔悴得看不出人形的木村。后面跟着噘嘴的龟梨。
一言不发的走到赤西身边,抓过那只受伤的腿,木村嘴里念了些什么。那伤口就神奇的不见了踪影。
转身走到门口的木村,声音沙哑:“我马上就走了,你们什么时候离开请便。”
赤西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左腿,听见木村的话的时候,猛的转头:“KAME的伤怎么办?!”
拉上门的龟梨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慎吾那家伙挺行的,居然用自己一般的灵力拉回了小广的元神。不过现在小广没有实体了,只能住在慎吾的身体里。那个幡然醒悟的大色狼要用全部的灵力去找方法帮小广恢复实体呢。色狼!”
听到中居还能复活的消息并没让赤西高兴多久:“KAME!你的伤呢?木村走了谁给你治伤?”
“他说我们两个只能治一个。他没那多余的灵力。”龟梨蹦蹦跳跳跑到赤西身边,蹭进他怀里:“我想着老板比较金贵啊,就让他给你治了先。我这点小伤,大不了回头去找小亮,在他家门口泼油漆,逼他帮我治好就行了。”
“KAME……”赤西还像说话,被龟梨举手挡住了唇瓣:“仁,还抱着我睡一晚好么?仁的身上很温暖,好舒服……”
“KAME……”
“睡了啦!”




回到东京公司的赤西心情完全低沉。
之前打电话给锦户,锦户一句:“哈?木村跑了?那还有谁能治好那个异装癖啊!”让赤西整个人阴郁到中丸以为老板又被奇怪的阴阳师狠狠敲了竹杠,悲痛的跟田中说:大概下个月工资要减少了。
田中一声大吼:“老子的房贷啊!!!!”
赤西耳朵里立刻拉出一条响亮的长音。
耳鸣,在木村那里完全消失的症状,现在似乎越发严重起来。
龟梨依然是快快乐乐蹦蹦跳跳。这反而让赤西心里沉甸甸的满满的负罪感。
几天后的晚上。
洗澡出来,赤西就觉得耳朵越发的难受。一丁点儿的声响都能在耳朵里引起类似于飞机低空掠过的震动。
于是早早睡觉的赤西做了个奇怪的梦。
一片样式奇怪的建筑物中,无数穿着白衣,蒙面的人跪倒在地上。不远处站在白色人影中的是便装的龟梨。他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方向。想要张嘴喊他,可是喉咙里面压了巨石一般发不出声音。
“仁!仁!你在哪儿?仁!”便装的龟梨哭湿了脸颊。
赤西感觉自己一步步的向龟梨走过去,想要回答他,可是只能张嘴,没有声音。
“不要!”看着赤西,龟梨发出惊恐的叫声:“仁!你在哪儿啊?回答我啊!”
我在这,不要怕,我在这!
“在这啊!”终于喊出了声音。赤西来到龟梨的面前,却在他黑色如镜面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竟然是一身黑衣戴着骷髅面具的奇怪打扮,并且手里抓着一柄闪亮的长刀朝龟梨头上砍了过去。
“啊!!!!!!!!”赤西惊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身冷汗,用力喘气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鸣居然好了。
“嘿嘿嘿……”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来了细小的笑声:“终于回应我的呼唤了呢……谢……谢……”
卧室的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了。

第十二章END


第十三谈. 忆思故藤遍城闱




上.


卧室的门被吱呀慢慢推开。
赤西半梦半醒,坐在床上,还为了刚刚自己的梦境而惊骇,望着被推开的门口露出的黑色脑袋,他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依旧在梦中还没清醒。
探了脑袋进来的是一个大约七、八岁左右,眉目间十分眼熟的孩子。细长的眼线,黑色夜光中闪烁的瞳孔。樱桃红的小浴衣,黑色短发整齐的贴在耳边。看见赤西的时候,微翘的桃色双唇咧开,露出带着牙缝的门牙,笑得十分开心:“我叫了好久,你怎么现在才回答我呢?”
扁扁的声线,有些撒娇的语调。
赤西脑袋里只闪过一个人的名字:KAME!
怎么回事?小时候的KAME?KAME缩小了?KAME的弟弟?克隆KAME?
脑袋里无数的念头用力的显现,一重重叠加,压得赤西根本无法思考。
小龟梨笑嘻嘻的向赤西走过来,掀开浴衣的下摆,跪上赤西床沿的那条腿却分明是一只长满了毛的黑色山羊腿。僵在原处,赤西身体根本无法移动。眼睁睁看着那个有着山羊腿的小龟梨缓缓爬到面前,这才注意到,这小孩按在床单上的手指之间居然长着类似鸭掌的透明的蹼,而手指确是像鸡爪一样节节分明并且长着尖利的爪子。
“人家那天起就一直在呼唤,我说你,也回答的太慢了,太慢了噢。”爬到面前的小龟梨扬起头,浴衣领口微张,露出白嫩的颈项和一排漂亮的锁骨,看向赤西的眼睛里闪现出不属于小孩的“魅惑”神情,他抓起赤西揪着被子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惩罚你噢。”
真的是在做梦吧,这种全身僵硬的感觉。赤西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这样的梦究竟是恶梦还是春梦?就算要梦见龟梨,这才十岁不到的小孩模样爬在自己床上,也太罪恶了!
发呆间,面前的小孩呼的张嘴,露出两粒过大的犬牙。齿尖戳破手指皮肤的痛楚、伤口被吮吸的酥痒,鲜明的传遍全身。流出的血液,量并不多,却染红了小龟梨薄薄的唇瓣。鲜红水嫩的嘴角扬起,赤西觉得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起来,身体直往下沉,深深的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如果这是梦,就请快一点醒来吧!赤西想到。



空气里溢满了槐花的味道。
树林中池塘上满满睡莲的叶片中冒出数个蓝紫色的花苞。一朵离岸边很近的莲花,已经完全盛开。
五、六岁大小的小男孩卷起裤脚、挽起袖子,拍了拍水里一只白色大蟾蜍的脑袋,然后小心翼翼的踩了上去,蟾蜍平稳的向前划动了一下四肢,来到莲花的跟前。小男孩看着那朵盛开的莲花,开心的笑起来,整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
“小心掉下去。”传来陌生的声音。小男孩有些惊讶的扭头,岸旁突兀的岩石上,坐着个身穿白色浴衣的陌生人,一头及腰黑发在微风中轻轻舞动。
头顶,有两颗玉色的尖角,脸上戴着个狰狞的鬼面。
小男孩可爱的摇了摇头:“不会掉下去的,我的‘浮’会托着我的。”说着伸手指了指水里露露出两只黑漆漆大眼睛的白色蟾蜍。
“浮?呵呵……有意思……”白色浴衣的人低笑起来:“你给起的名字?看来‘无上悲罗雪晟天丸’似乎很喜欢这个新名字嘛。”
“哥哥。”小男孩噘起嘴唇,叉腰挺肚儿:“戴着面具跟别人说话不礼貌的呢!我都没有戴面具的!”
“呵呵……”男人抬手抚摸着自己面具的下颚:“怎么?你都不怕我这个面具的么?”
“为什么要怕啊?哥哥的面具很好看啊。”小男孩歪起脑袋:“而且我的小红爪就长的跟哥哥的面具一样哎,他很可爱的!”
男人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居然把万生面相赤黝鬼’叫做‘小红爪’,那么,给我也起个好听的名字吧!”脱下面具的男人,有的是一张漂亮的面孔,淡色的瞳孔,白皙到有几分病态的肌肤。
小男孩愣了愣,FUFUFU笑起来:“哥哥真好看,比这莲花还好看!可是为什么要我来起名字呢?哥哥没有家人么?”
男人抓着鬼面勾起嘴角:“嗯,说来,是没有呢。”
“啊,好可怜。”小男孩忽闪忽闪的黑色瞳孔中透出浓浓的怜悯来:“那么,我帮哥哥取个名字吧!我叫和也,Kazuya,那么……哥哥叫龙也吧,Tazuya!以后我来做哥哥的家人,和也是龙也弟弟,龙也是和也的哥哥,好不好?”
“好啊。”男人轻跃下地面:“龙也?蛮好听的。谢谢。”
“不客气啦,龙也哥哥。”小男孩再次笑起来,眼睛眯成了小杠杠,咧开嘴唇中露出大门牙间的小黑缝。
“和也,你是要摘那朵莲花么?”踏上池塘的水面,微波漾起,男人如履平地:“龙也哥哥帮你?”
小男孩猛的摇了头:“不是,我只是想要看看,真漂亮。摘回去,它会死的,好可怜。”
“小和,小和……”远处传来女人温柔的呼唤声。
“啊!浮,快送我回岸边,妈妈来找我了。”小男孩蹲下拍了拍白色蟾蜍的脑袋,下一瞬就被白衣男人抱起来,几步走到了岸边。小小的脸蛋染上淡淡的红晕:“谢谢哥哥,龙也哥哥。”
“和也,有人说过,你一笑起来眼睛就没了么?”男人心情颇愉快的戳了戳小男孩粉嫩嫩的腮帮。
“有,好多人!”小男孩欢快的点头:“妈妈大概是叫我回家吃饭的,哥哥也来吧,妈妈是很温柔的人哦!”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把小男孩放回地面:“你快去吧。”
“嗯。”小男孩有些恋恋不舍:“哪,下次还要跟我一起玩噢。”
男人露出微笑,点头。
“再见,龙也哥哥。”
“再见,和也。”
小小的身影挥着手渐渐跑出了视线。
男人戴回面具。
一个青面獠牙,长有三目的青鬼出现在男人身后,单膝跪地:“王,好不容易找到,为什么不吃了他?”声音苍老而撕裂。
“意外的,很可爱呢。”男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回转身语调立刻变得肃杀:“什么时候,本王的行动允许你等质疑?”左手抬起,中指指节触上青鬼眉心单眼的瞬间,一声凄厉的惨叫。
身形庞大的鬼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本王的猎物。管好你们的触角。”男人振袖轻甩。转瞬凭空消失了身影。
周围林间潮水一般的触角攒动声,什么数量众多的东西相继逃走的响动后,午后的树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妈妈,妈妈。”抓着一个身穿月蓝底色、茶花纹样和服妇人的手,小和也在乡间的小石路上蹦蹦跳跳:“我刚刚在莲花池边遇到个好漂亮的大哥哥哦!”
妇人微笑着晃了晃握着的小手:“既然是哥哥,怎么能用漂亮来形容呢?要说人家很帅才对。”
“可是真的是很漂亮啊……”小和也拖长了尾音。
妇人轻轻挑眉:“噢?比妈妈还漂亮么?”
“嗯!”小和也乐呵呵的用力点头,然后抱住自己妈妈的小臂直晃悠:“不过和也最喜欢妈妈!妈妈……我晚上要吃烤肉……”
“小鬼头!”妇人揉乱了自己儿子的一头短发:“没有肉,只有青椒!”
“妈妈!!!!妈妈最漂亮,妈妈最好了!人家不要吃青椒……”
“老远就听见你小子的嗓门了。”和式院落的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爸爸!”小和也扑腾腾跑过去,被男人一把抱住,举过头顶,让他跨坐在自己肩头。
“亲爱的,下班了?欢迎回来。先吃饭么?”妇人走上前,挽住老公的手臂。
“嗯!饿了呢!”男人笑了起来。
“爸爸,爸爸。”坐在自己老爸肩头的小和也拍了拍男人的头顶:“妈妈说晚饭只喂我们青椒!”
“哎?!”男人立刻扭了脸,一大一小两个,露出一模一样的“厌恶”表情。
妇人“噗”的一下,举起和服袖子掩着嘴笑了。
“汪!”屋里窜出一条栗色长毛的小腊肠狗。欢快的跑到两个主人脚边蹭来蹭去。
“小兰~~~”小和也弯腰伸手,重心不稳的晃了晃身子,立刻被老爸拍了小屁股:“老实点,小心掉下去!”
“嘿嘿嘿……”趴在老爸的头顶,小和也傻笑起来。



姓龟梨的三口之家,带着宠物小兰搬到隐山村边的和式小院是上个月月中的事情。
对于突然从城里搬到偏远乡下来住的人,村里人多少是带着些疑惑和不解的。一开始的时候,不少人找了借口前去拜访,也都只是抱有对城里人的好奇。
不过新来的城里人也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秘密。不几天,村里的人都知道了,那家人搬来是因为龟梨姓女主人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自从生了独子,身体就越发的不好起来。为了调养,才搬来了空气新鲜的乡下。
龟梨姓女主人本来是在城里做着“茶道教师”这样的家庭职业,来到乡下后,依然总穿和服,举止优雅。于是无形中便与总是粗衣粗话行动大咧的当地人之间产生了一种距离感。虽然龟梨姓女主人也试图与当地的妇人们交好,可是对于这么一位有气质有品位性格温柔又长相漂亮的夫人,非但没有交上特别要好的新朋友,反而渐渐的开始有些奇怪的流言在农妇中流传开来,说什么龟梨姓女主人其实并不是人,而是山里的白狐狸化来的。
这样的传言多少似乎也是因为龟梨家的独子,那个叫做龟梨和也的六岁小男孩,真的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喂!你是叫做龟梨和也?”带头的小女孩,大约十岁。皮肤被太阳成浅棕色,却是一个大眼睛、长辫子的漂亮小姑娘。说话的时候插腰瞪眼,很有气势的样子。三个高矮不一的小光头在她后面躲躲闪闪的。
跟小兰出来散步的小和也就这么被四个比他大上几岁的小孩拦住了。眨了眨眼睛,小和也点头:“我就是龟梨和也,你们好。”
小女孩似乎没想到小和也会这么礼貌,有些不自然的放下了插在腰间的手:“我说,你牵着的那是什么?狗吗?”
低头看了看脚边睁大眼睛,动也不动警惕的看着拦住主人的家伙们的小兰,小和也再次点头:“你说小兰么?嗯,小兰是狗狗。”
“狗怎么会长成这样?”小女孩的语气凶悍起来:“我们家的狗都是这么大的!”比划了个高度:“你那个根本就是妖怪吧!”
“小兰不是妖怪,妈妈说的,小兰是腊肠狗。”小和也有些不高兴的噘起嘴来。
“腊肠?”
“好可怕噢,居然把那个东西当腊肠吃。”
“就是,就是。”
女孩后面的三个小光头嘀咕起来。
小和也虽然听不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小兰真的是狗狗啦!”
“汪!汪!”小兰在小和也脚边吠起来,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一条狗,或者更是因为想要保护自己的小主人。
长辫子女孩“哼”了一声:“我们走!”转身带着三个小光头飞快的离开了。
“长得漂亮,但是很凶!”小和也皱了皱鼻子,领着小兰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午后。
龟梨家的女主人似乎是在休息。
小和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
小兰百无聊赖的趴在院门口等着主人,突然动了耳朵,站起来开始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几条黑影笼罩上小兰的身子,它一点也不退让的继续大声警告着入侵者。
划破午后宁静的吠鸣在一阵闷响以及短促的“呜”声之后,归于宁静。
五分钟后,龟梨家的女主人出现在玄关。
“怎么了?小兰?”她穿上廊下的木屐,来到小院中:“小兰?小兰?”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远处传来的烦躁蝉音。

后山的小树林里,四个孩子向一个不小的坑里砸进块大石头,然后用刚挖出来的土把那个坑严严实实的填上。最后还用力踩了踩。
“我们这么做,真的可以吗?”
“会被诅咒的!呜……”
“晚上会回来找我们的!”
“闭嘴!”

小兰失踪了。
妈妈找了一个下午。
爸爸下班后找了半个晚上。
爸爸说大概是被山里的野兽领回家了。
可是,小兰,我们的家才是她的家啊。
小和也找了三天。心焦的孩子完全忘记了他可以借助些别的什么力量去寻找。

“小兰!呜呜呜……”小和也蹲在田边哭泣。三天了。小兰还是没有回家。
嗓子已经喊哑,妈妈和爸爸也劝过他,可是小和也怎么也不相信,最疼爱的小兰会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喂!”又是那个几天前遇到过的小姑娘,身后依旧跟着三个小光头:“你在这哭什么?”
小和也用手背擦了擦哭红的眼睛:“我家小兰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再次落了下来。
“呢!我叫池田由奈。狗不见了,你跟我们玩好了!”女孩子扬起嘴角,一点都不在意小和也的悲伤:“以后我们叫你小乌龟,你要叫我由奈姐姐!”
“哇!小由奈居然告诉他名字!”躲在后面胖胖的小光头,不知道为什么怪叫起来,一付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吵什么!”由奈扭头瞪了小胖子一眼,压低了声音:“有什么好怕的!你们看他那熊样子,不也是普通人嘛!”
“呢!”由奈把那个小胖子推到面前:“他叫久保义郎,后面高的那个叫柴田明纪,矮的叫三浦良次。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们了,知道了么!”
说完,由奈也不等小和也答应转身走了。三个小光头急急跟上去:“小由奈,为什么要带那个家伙玩啊?”
“笨!收了个城里人做小弟,多有面子!”由奈得意洋洋的昂起了头。
望着走远的四个看起来很凶,可是说了要小和也跟他们一起玩的背影,小和也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单纯的认为他们是因为主动邀约的羞怯才故意凶悍起来的。
一直扁扁的嘴角总算勾起了些弧度。



坐在自家门前,小和也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帮,望向通往后山的方向,独自发着呆。
已经过去有一个礼拜的时间了。小和也还是没有放弃小兰会忽然跑回来的希望。
远处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四颗脑袋。
“那家伙傻坐在那呢。”
“腊肠没了,怎么还是不来找我们玩啊?”
“我……我娘说……他是妖怪孩子,我们回去……”
“吵死了!”由奈用力打了一下唯唯诺诺的久保义郎的脑袋:“他不来,我们自己去!”
说完由奈气势汹汹的丛树后走了出来,直接往小和也的方向而去。
“明纪、良次、小由奈,等我……”名叫义郎的小胖子吸着鼻子很不情愿的跟了上去。
“小乌龟!跟我们摘桑椹去!”由奈毫不含糊的拉起小和也的胳膊。
“不要,我要等小兰……”被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四个孩子吓了一跳,小和也瘪了嘴。
“婆婆妈妈唧唧歪歪的,你还是男人嘛!”跟在后面的高个子明纪插话:“整天坐在家门口,难看死了!”
“就是!”良次也凑到前面:“是男人就跟我们去后山玩去!”
“和也是男人!和也是男子汉!”小和也站了起来,小小的男孩好胜心被轻易的挑了起来:“去就去!”
被由奈拉着离开自家门口的时候,小和也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院门。
希望回来的时候小兰就会像往常那样站在那里迎接自己了。

后山,沿着小路走进去一段距离后,有一片很大的桑树林。
桑椹的季节。
高大的树枝间结满了红的、紫的,密密麻麻的果实。山风摇动枝干,树叶晃动间空气里溢满了果实淡淡的清香。
小和也睁大了眼睛新奇的看着满树的小果子。
“怎么?没见过?”由奈抱臂,心里由于这个城里来的白嫩小男孩显而易见的惊奇而充斥着满满的得意。
诚实的摇了摇头,小和也仰着下巴:“好多,好多噢!”
“上来摘啊!”良次已经很利索的爬上了旁边一棵树半高的枝丫。
小和也涨红了脸,低了头,小小声的:“我……我不会……”
树上的良次和由奈暗暗互递了个眼神。
“那我摘,你帮我接着。”良次抬高了声音。
“嗯!”小和也抬头笑了起来,高高举起双手。
“笨啊!手能接住什么东西?用衣服接!”明纪拍了下小和也的脑袋。
“对,对不起……”小和也赶紧兜起白色衬衫的下摆。
第一颗紫色的桑椹从空中砸下,小和也赶紧跑过去接。
左一颗,又一颗,树枝上的明纪总是往相反的方向丢摘下的果实,小和也为了接住它们,不一会儿便跑得满头大汗。
眼看着桑椹的紫色染透了小和也白色的衬衫,由奈和明纪在一旁偷偷笑起来。只有义郎,躲在一边,十分不安的样子。
在树上的良次偷偷看了眼站在下仰着粉扑扑面颊的小和也眼睛KIRAKIRA的看着自己,越摘越起劲,转头看到旁边的一枝树丫附近满满的紫色果实。像是想要在小和也面前逞英雄一样,良次摇摇晃晃的站直身子,瞄准那边的树枝一跳。
谁知道那根看起来很结实的树丫其实已经被虫蛀空,承受不住良次调过来的身体,“咔嚓”一声,从根部断裂。
“小心!”
“良次!”
“啊!”
“撑!”随着小和也焦急的高喊,闭着眼睛的良次并没有感觉到预期的疼痛,而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给抱住了。
紧接着却听到良次惊恐的尖叫,和什么东西“咚”的倒下去的声音。
良次慢慢睁开眼睛,近在眼前的是一张白熊的脸,看向他的眼睛整个是漆黑的,隐约能看见中间竖起犹如蛇眼的暗红色瞳孔,而他自己正被这只大熊抱着。
“哇!!!!救命啊!!!!!”良次吓得大哭起来,一旁的义郎早就翻了白眼晕了过去,而明纪,还站在那,双腿却在不停的打颤,由奈,面色惨白的张着嘴。
“好了,撑,放他下来吧!”小和也被大家的反应弄得不知所措,说话的声音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脚一着地,良次就没命的开始狂奔。
“等等我!”明纪跟着跑了两步,转身回来拖了晕倒的义郎,踉跄、玩命的跑远。
“由奈姐姐……”小和也无措的垮了一步。
“妖怪啊!!!!!不要过来!!!!!!”由奈才反应过来一样,转身尖叫着逃走了。
衬衫兜住的桑椹撒了一地,小和也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委屈的哭了起来。后面的白熊,默默走上前,抱过小和也,把他按进自己软软的白毛里。
“谢谢你,撑。呜呜呜……”小和也哭得伤心,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只是想要救良次啊,他们为什么要逃走?自己又没有做坏事……

小和也心事重重的回家。
晚饭几乎没吃。龟梨爸爸妈妈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还在收拾碗筷,院门那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小妖怪!给我滚出来!”农妇骂骂咧咧的声音跟着响起。
怎么了?帮着收拾碗筷的男人皱眉,跟妻子对视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家几乎要藏到桌子下面去的小儿子,了解一般。男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小和,跟我去看看。”
小和也扁着嘴,抬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爸爸,我没做坏事。”
“爸爸知道小和是乖孩子,可是好像有人误会了呢,跟爸爸去给门外的阿姨解释一下好么?”男人牵起小和也的手。
“嗯。”闷闷得应了一声,小和也慢腾腾站起来。
龟梨妈妈跟着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身体不好,我们去就行了。”男人轻声制止了妻子的跟随,带着儿子走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六、七个大人。
“小妖怪!”看见来开门的龟梨家男主人身后的小和也,站在前面的女人随便表情凶恶,还是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
龟梨家男主人轻皱了皱眉,还是尽量的挂出了笑容:“请问,有什么事么?”
“你家的小妖怪!你说!你把我家义郎怎么样了!”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小和?”龟梨家男主人推了推身旁的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吸了鼻子,小和也万分委屈的:“义郎哥哥是自己晕倒的。”
“胡说!明明就是被你这个小妖怪吓的!由奈亲眼看到的!”大人们让开,把藏在后面的小姑娘推了出来。
“我没有吓他们!”小和也泪眼模糊的抬头看自己爸爸:“是良次哥哥从树上掉下来了,我是想要救良次哥哥的,我没有吓唬他们,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逃跑……”
门前怒气冲冲的大人们听见小和也的话后愣了愣。
一个男人开口:“由奈,那个,龟梨家的小孩是为了救良次?”
迟疑了一下,对着小和也黑漆漆的眸子,由奈有些不情愿的点了头,随即扯着那男人的袖子:“可是,老爸,他叫出来一只熊,一只熊哎!好大的……”
“好了!”男人甩了手,有些歉意的对龟梨家男主人:“对不起,我想,我们是误会什么了。”
“没关系。”龟梨家男主人维持着笑容。
“那么我们改日再拜访了,现在已经这么晚了……”男人用眼神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女人。
“好,那么再见。”
关上院门的瞬间,龟梨家男主人清楚的听见那个带头微胖的女人:“妖怪!一家都是妖怪!”
龟梨家男主人低身抱起儿子,拍了拍:“小和又用你那个力量了?”
“……”小和也埋着头趴在爸爸肩头抽泣:“他们说我是妖怪……”
“小和,爸爸跟你说过吧?天上的神仙们特别喜欢小和,才会给小和别人没有的力量,小和用来救人是对的,爸爸支持你,他们不现在还不能了解,但是以后一定会感谢小和的,儿子乖,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拍着儿子的肩头,男人递给出来迎接的妻子一个温柔的眼神。
那时候,抽泣着忍住眼泪的小和也,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伟大最了解小和也的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误会小和也,只要爸爸的一句话,小和也就什么都不会怕了。



然而这个小和也和他母亲世界中最伟大的男人,却并没有能够再陪伴他们多久。
同样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如同小兰失踪的那天,陌生的叔叔开了车来,把脸色苍白的妈妈跟小和也接去了阔别三个月的城里。
在一栋阴森森白呼呼的房子里,小和也被一个人留在走廊里很久,久到他以为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妈妈是哭着回来的,虽然看见小和也莫名恐慌的眼神的时候,她试图平稳自己的情绪,可是太过强烈的悲伤还是完全无法控制。
“妈妈……”牵着小和也的那只手没有了往日的温度,而是彻骨的冰凉,小和也想要问到底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可怕的地方,可是又怕自己的问题会让妈妈更加悲伤。
直到这一天很晚很晚的时候,妈妈才正对着小和也,声音颤抖的说:“小和,爸爸去了另外的世界。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也要好好的生活下去。”像是说给小和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低喃。
小和也越过妈妈的肩头,大厅墙上挂着的电视里,报道当天上午高速公路上一起严重交通事故的新闻里,左上角那张黑白的照片,上面分明是爸爸的面孔。
意外的,小和也并没有哭,也许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还不能够了解死亡的意义。
一个人的院子里,小和也单手撑地,小小声的:“小红爪,把爸爸带回来,让妈妈跟爸爸说说话好么?妈妈好想爸爸,小和好想爸爸……”
红色的光芒从小和也掌心的位置往前裂开,裂缝越来越大,过了几分钟,一只赤色的鬼抓呼的从地下的裂缝中探了出来,扒在地面上,像是从另外一个空间传来的声音:“对不起,大人,您召唤的人已经进入轮回,无法召回。”
手掌抬起,地面恢复原貌。这是小和也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再也见不到了,爸爸。
视线模糊,小和也忽的想起爸爸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可是怎么都控制不住不停溢出的泪水。


妈妈的身体越发的不好起来,在爸爸葬礼那天的最后,连从坐垫上站起来都有些困难。
“妈妈,你休息吧,我去送叔叔。”小和也自告奋勇的想要分担一些。
“好吧,不要乱跑,早点回来。”妈妈的确是累了,说话声都变得更轻。
把爸爸公司的同事们送到院口,叔叔们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如何来安慰这个勉强镇定着的六岁男孩。
望着叔叔们各自开车离去,小和也转身,自己的家,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死寂里。面对自己的时候,妈妈总是在故作坚强,或许现在应该给妈妈一点时间单独待一会儿。
小和也顺着门前的小路漫无目的的走下去。转过一个弯,不远处的一栋房子也挂着满满垂丧的黑色帷帐。
那是久保义郎的家。
灵堂摆在前院里,小和也站在门边,看见里面好多的村人,都穿了黑色丧服,义郎和他的爸爸妈妈跪坐在灵位旁,灵位上供的黑白照片。小和也见过那个慈祥的老奶奶一次,是义郎的奶奶。
义郎的妈妈哭得几欲昏死过去,大声叫着:“婆婆,你怎么这么就去了啊!我们还没有能尽心孝顺你啊……”
小和也觉得难过极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他知道,是很痛很痛的,特别是心脏的位置,痛得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看着院内丧事的小和也,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走过来个人,转过头去,是还未进入轮回的义郎奶奶的灵魂。半透明,穿着白色和服的老妇人,深深望着义郎一家。
太好了,太好了,自己没有机会最后面一面爸爸,可是现在有机会能够让义郎再见自己的奶奶最后一面,这个他能做到的,小和也能够让他们看到义郎奶奶的灵魂的,他有这个能力。
深吸了一口气,小和也按奈不住内心的冲动,提高了嗓门:“阿姨,奶奶还在这边!”
原本充斥哭嚎声的院子忽然安静了下来,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的转向院门口站着的小和也。
小和也看着义郎奶奶的灵魂一步步的走向义郎一家:“我想,奶奶她很想再见你们一面的!”说着,闭眼摒住呼吸,小声的:“显,让大家看见奶奶的样子吧!”
村人们惊恐的看到从院门口通往灵位的小路上,一个白色半透明的佝偻人影渐渐成形,最后形成了一个惨白的实体。
缓缓飘移到瘫软在地的义郎妈妈面前。
老婆婆呼的笑了起来,嘴咧开的瞬间,猩红的血液从嘴角、眼角、鼻孔、耳孔中潺潺流出:“是你,是你毒死了我,你别指望这样就能甩开我独活!我要跟着你!跟着你一辈子!哈哈哈……”老婆婆疯狂的笑了起来,对着义郎妈妈的脸慢慢俯下身子。
义郎妈妈脸部扭曲的叫叫起来,整个瘫软在地上。义郎又吓晕了过去,村人们极度惊恐,争先恐后的夺门而出,慌乱逃走,撞倒门口小小和也的时候,那个狰狞的老婆婆的影像瞬间消失了。
“妖怪!妖怪!”义郎爸爸害怕的抓过灵堂上的东西向小和也砸过去:“滚开!快滚!”
额角被丢过来的苹果砸中,小和也慌张的爬起来,头也不回的逃向家的方向。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只是想要帮他们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额头生疼,手掌也在刚刚摔倒的时候磨破了,可是小和也不敢跟妈妈说,只能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落泪。
那天以后,村里人开始明显对于龟梨家的小孩充满了敌意。
会被人丢东西,会被人骂妖怪,这时候小和也总是想,还好妈妈因为身体不好不能出门,还好妈妈对于这些都不曾知道。

下.




“妖怪。”
“那两个都是妖怪!没错的。”
“那家可怜的男人,一定是被妖怪老婆和儿子给弄死的!”
“不能留他们在这!不然我们也会被牵连!”
“我们也会被他们杀掉的!”
“会被杀!他们是吃人的妖怪!”
“我们要把妖怪消灭掉!”
“消灭掉!”
“彻底消灭掉!”




空气中弥漫着阴谋的味道。
夜晚的风,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微微焦灼的热气。
小和也翻了个身,并没有被屋外轻微的骚动以及异样的“噼啪”声吵醒,把棉被包在怀里紧了紧,轻轻咂嘴后很快呼吸再次平稳了下去。
“呼……呼……”
一浪接着一浪近似于下午晾晒在院子里大大的白色床单被风吹起时的声音,鼓动得越来越烈。
“汪!汪汪!”
睡梦中的小和也恍惚间仿佛听见了小兰的叫声,小兰!小兰回来了!
“……小……兰……”强迫自己睁开酸涩的双眼,小和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什么灼热的东西把房间外侧的纸门染成通红一片,犹如群魔乱舞般的影子在疯狂的扭动。
“小和!”是妈妈,捂着嘴的妈妈痛苦的咳了几声,冲上前拉起还傻坐在被子里的小和也,快速的往大门的方向跑过去,然而紧闭的木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堵住了一般,任由妈妈如何用力都不能拉开。
屋子里的温度急速上升,四周的墙壁、柱子,被灼热的空气烤得发噼啪乱响,远一些的地方甚至传来木材断裂的声音。
妈妈带着小和也跑去了后门,那扇木门依然不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推开。
小和也始终愣愣的被妈妈拉着,在房间里四处寻找出口,他还没睡醒的脑袋好像完全不能理解现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妈妈咳嗽得越来越厉害,黑色的浓烟开始汇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妈妈把小和领到了厨房,搬过一边的板凳,踩上灶台,厨房那扇木质的高窗已经经不住火烤而摇摇欲坠。抓起脚边的小凳子,妈妈用力的把那扇只剩框架的木窗砸了出去。
“小和,过来。”妈妈微笑着冲小和也伸出手,有些吃力的把他抱上灶台,而后脱下自己菊色勾玉纹样的和服,轻轻盖上小和也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交给他:“小和,这个先帮妈妈拿好,一会等妈妈出去了再给妈妈好么?”
小和也眼睛干得发疼,可是心里升起莫名的恐惧,让他不敢眨眼,紧紧地看着妈妈在火光下,显得虚幻而缥缈的笑容。
妈妈忽然直起身子,用和服把小和也包得严严实实。
被抬高,从狭小的出口被塞出去,然后,刺骨的冰凉,沉入水中, 挣扎着从浸湿的和服中爬出来,小和也发现自己摔落在自家院子里靠近厨房的那个浅池中。
“妈妈,妈妈!”小和也慌了神,大声地叫起来。
“咳咳,小和,妈妈没事,妈妈一会就出去,你先去找人来救火。”隔着墙壁,小和也用力的点头,浑身透湿的爬出池子,用力的往大门跑去,转过屋角,却看见数十个村人举着火把已经站在了自家院门前。
“失火了,叔叔、阿姨!我妈妈还在里面,快救救她!”仿佛看见了莫大的希望,小和也奋力的向人群跑去,然而其中一个女人在看见小和也的时候大叫了一声:“小妖怪跑出来啦!”丢了火把转身逃走。
这下数十个村人也乱了方寸,眼看着小和也向他们跑过来,惊恐的把火把横在面前:“不准过来!小怪物!”
明晃晃的火把在面前晃动,小和也哽咽着站住了脚步:“我家失火了,叔叔,阿姨,我妈妈还在里面……”
“滚回去!”
“不准过来!”
甚至有人把手里的火把向小和也丢了过去,可是因为自身恐惧而手脚颤抖,火把偏离了方向,没有砸中小和也。
“求你们……”小和也刚刚再次开口,身后的屋子发出一声巨响,大片屋顶瞬间塌陷。
“妈妈!!!!”小和也惨叫着往回跑去。
村人们松了口气,看着大火中迅速变成废墟的屋子,众人眼中竟然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妈妈!妈妈!”小和也一路跑回后院的池塘边,那扇高窗,那堵高墙后已经没有人能够回应小和也的呼唤。
“妈妈!妈妈!妈妈!我不要!妈妈!!!!!!”几近疯狂的小和也,似乎瞬间丧失了自我,黑漆漆的瞳孔扩张,整个眼珠都变成了墨色,什么血红色的有如咒文一般的东西渐渐现印在小和也的皮肤上,慢慢突起,最终抽离出身体向天上升去,于是天色骤变,大片的乌云群集而来,地面摇撼,一道血红色的闪电直直劈下,地面下升起一条巨大的水蛇,缠绕着小和也的身躯升上半空,大滴的雨点频集砸下。
被巨大水蛇尾端紧紧缠住半悬于地面的小和也瞪着无神的黑眸,短发顺着水蛇的躯体竖直向上摇曳。
面前张牙舞爪的火苗逐渐微弱了下去,可是从小和也脚尖下的地面开始,一圈一圈,表层裂开显现出繁杂的深红色咒文。
“够了。”低低一声,苍白的手毫不费力的插进水蛇身躯,抓住小和也胳膊,往外一拉,水蛇随即痛苦扭曲着消散于空中。地面亮红的咒文也逐渐暗淡下去。
小和也倒抽了一口冷气,痉挛着清醒过来,对上一双淡色的眸:“……哥哥?龙也哥哥?”仿佛这六个字用尽了小和也全部的力气,他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眨眼,再眨眼,眼睛好痛,痛得眼泪不受控制的直往下流。
陌生的房顶,小和也觉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想起来,可是这件事情又沉重、痛苦的让他不愿意轻易想起。
混沌的大脑随着清醒时间的加长而开始运作……
对了,妈妈!
猛地坐起身来,却因为眩晕再次倒了下去。
“醒了?”几乎是飘到小和也身边的,是那天在后山莲花池边遇见的哥哥。龙也。
“我妈妈,我妈妈她……”
龙也按住挣扎着想要起来的小和也肩头:“听我说和也,那些都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小和也瞪着眼睛愣愣的看着龙也,好半天才憋出句话来:“我要回家。”
微皱了眉头,龙也抚上小和也的头顶:“你最好还是别回那地方去了。”
“我要回家!”小和也猛的抬头,满眼执著:“我要回家!”
勾了嘴角:“好啊,回去。”龙也起身。
他们是在半山腰一处废弃的小屋里。
并不等小和也,龙也径直走在前面,两个人到达山下那一片狼藉的废墟的时候,已经日暮。
院墙内,原本屋子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几堵半人高的黑墙,余下是一片焦块。
警察似乎已经来过,门柱上还残有半条未撕下的黄色警戒用胶带。
咬紧下唇,小和也脸色惨白的往后院跑过去。
半干的浅池里那件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和服,依旧静静躺在里面。
眼泪立刻湿了面颊,那面曾经阻隔母子俩的墙此时也已经倒塌了,里面,没有什么东西能看出原本的模样。小和也踩进浅池里抱起那团和服的时候,妈妈交给他的那一小包东西从里面掉落了下来,赶紧弯腰捡起,哽咽着:“妈妈,妈妈,你说要我好好拿着的,小和差点把它弄丢了,还好还好,它还在,妈妈,妈妈,你快出来啊,小和要把它亲手交给你的啊……”
龙也静静跟了过来,站在稍远处,看不出表情的注视着水池中的和也。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你回来啊,你不要小和了么?爸爸不要小和了,妈妈也不要小和了么?妈妈!”小和也抱着脏脏的和服,哽咽得喘不上气来。
“小和,小和,妈妈怎么会不要小和呢?”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和也惊喜地扭头,果然是妈妈!温柔微笑着,穿着整齐和服漂亮的妈妈!
“妈妈!”
“小和,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样说着的妈妈,身体却开始变得透明。
于是小和也意识到,妈妈已经不是往日的妈妈了,妈妈要离开他了!
“不要!小和没有妈妈会死的!妈妈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小和也大叫起来,冲上前抓住了妇人半透明的和服衣袖。
远处的龙也皱了眉。
而妈妈的身影却渐渐的实体化了:“对啊,小和才六岁啊,怎么能没有妈妈呢,小和,妈妈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嗯!”小和也哭着点头,用力的把脸埋进妈妈的衣袖里:“妈妈不准离开小和,不准不准!”
“和也!”一直沉默不语的龙也开口了:“不要把死人的灵魂留在身边!”
“妈妈不是死人,妈妈就是妈妈!”小和也抓着妈妈的衣袖扭头恨恨的冲龙也大叫起来:“小和要跟妈妈永远在一起!”
龙也抿了嘴:“你会后悔的。”转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闹鬼了!
村里人惶惶不能终日。
原本那一晚已经被烧死的妇人,却有人这几天在后山的莲花池边看见她在洗衣服。
原本那一晚就失踪了,消失了好几天,大概是一个人逃进山里,怎么也不可能活下来的小男孩,却有人看见他在后山披着件女士和服提着沾血的兔子跟看不见的空气说话。
可是村里人不敢报警,也不敢跟任何外来的人提及此事,因为造成那场大火的元凶就他们自己。

这几日小和也生活的很幸福。
妈妈的灵魂驻在那件菊色的和服上,一直都陪在他身边,不用担心食物的问题,一则他自己本来就吃不多,再来他的“捕”每次都能带来丰盛的猎物。
住在之前龙也带他来的半山腰的小屋子里,小和也觉得日子就这么一直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前一天下了点雨,小和也从树林里摘早熟的苹果回屋子的时候淋湿了些,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只是撑开了木窗,让山风灌进来把湿漉漉的头发吹干。
“会感冒噢。”妈妈笑着过去关了窗,把小和也拉到一边,用和服的袖子给他擦头发。
小和也咯咯笑起来,干脆整个人钻进妈妈怀里蹭起来。
然而那一夜,小和也还是发烧了。
半夜开始,山岚不断,屋外,大雨下得像是天漏了个大洞一般,小和也蜷缩在妈妈的怀里,体温高得吓人,可是依旧浑身发冷。妈妈的怀抱是柔软的却是没有一丝温度的。
冰冷的手掌覆在额上,小和也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妈妈流泪的双眼。
很想说自己其实很好,没有关系,很想让妈妈不要担心,可是怎么都张不开嘴唇。额头上,妈妈手的凉度让小和也稍微舒服了一些。眼神迷离的小和也却没有看到,从妈妈手指之间缓缓冒出的青烟。
被火烧死的人,他们怕水也怕热,待在人间,是种变相的折磨。
只是当时才六岁的小和也完全不懂得这些。

意识模糊间,觉得周身被冰凉的东西包裹住,燥热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妈妈在低低的唱歌,声音缓缓的渗入心里,好舒服好舒服,很久没有听过妈妈唱歌了,真好……
小和也闭着眼睛,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做了一个好甜的梦,梦里妈妈、爸爸都在,小兰也在,只有爸爸、妈妈、小和也和小兰的院子里,阳光好灿烂,好耀眼,爸爸和妈妈带着小兰走在前面,小和也想要跟过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脚下使不出力气。
“爸爸!妈妈!等等我!”想要这样叫喊的小和也张了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阳光变得刺眼,眼睛被刺得流出泪水而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看不清爸爸妈妈的面孔,小和也惊慌的用手背来回的摩擦眼睛,还是看不清。
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小和,你要带着妈妈爸爸的份,好好的活下去哦,我们爱你……”

睁开双眼,还在哽咽,似乎已经退烧。小和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独自坐在那件菊色的和服里,妈妈不见了。
“妈妈!妈妈!”小和也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向门口:“妈妈你在哪儿啊?快出来啊!别吓我啊……妈妈!”
木门拉开,外面一片被暴雨蹂躏过的惨淡景象。
“哈,我可找到你了!我的大人……”站在门前的并不是小和也的妈妈,而是一个比小和也高了半个头的……怪东西。
粗壮的黑山羊腿,身上是几块脏脏的布片拼凑起来的衣服,抓着根长满疙瘩的木棍的手是鸡爪的样子,手指之间竟然还长有透明的鸭蹼。脑袋是个硕大的乌鸦头,黑漆漆的眼睛森森的盯着小和也,满满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小和也整个愣住了,不知该做如何反映,
面前的怪物忽然仰头一阵唧唧咔咔的大笑:“事不宜迟,把你的容貌和力量都老老实实的交给我吧!”
狂笑之后黄黑色的喙啪啦张开,从里面快速探出条肉色的蛇头,大嘴咧开,吐出四粒犬齿,瞬间来到小和也面前。
下意识的抬起手臂护住脸,一阵刺痛,尖齿深深埋进了小和也的手臂里。

还没因为手臂的疼痛而发出半点声音,小和也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被咬的地方探入自己身体内部,用力撕扯翻搅起来,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小和也哼都没能哼一声便倒了下去。意识抽离前,只听见那怪物忽的一声惨叫,震耳欲聋的:“可恶啊!”手臂被放开,小和也落入了一个怀抱中。

莫名的安心,然而这并不是妈妈的怀抱,而是一个陌生哥哥的。
小和也被这个陌生哥哥用妈妈的和服包裹着抱在怀里坐在门口。好像刚刚的都是一场恶梦,可是小和也抬起手臂,上面还残留着四个深深的牙印。
“看起来好疼哦……”这样说着忽然出现在身边的是许久不见的龙也,冰冷的手掌覆上小和也火辣辣疼着的手臂,移开之后,伤口已经不知去向。
“龙也哥哥……”小和也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妈妈……”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龙也轻描淡写的跟陌生的哥哥并排坐下:“为了给你降低体温,你妈妈魂飞魄散了。”
“什么?”小和也听不懂。
“就是连灵魂都没了,你爸爸和你家小兰可以转世投胎,可是你妈妈不行了,没了,再也不见了,永远不见了。你明白了么?”龙也转过头,冷冷的看着小和也。
吸了鼻子,小和也作势要哭。
“你没有哭鼻子的权利。是你要把你妈妈的灵魂留在身边的,是你做的事情,是你造成的。哭,是想说你并没有错么?”龙也微微皱眉。
小和也瞬时脸色苍白,咬住下唇的力量大到溢出了淡淡的血丝:“我不哭。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妈妈。”
“这才对,拿好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龙也递过来的是妈妈交给小和也的小包,里面是银行的存折和印章:“离开这吧!跟他一起,他叫淳。放心,这个人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我也会。”
“谢谢龙也哥哥。”抬起头的小和也,对上名叫淳的陌生哥哥那双平淡无波的黑眸:“淳哥哥,我可以再这么靠一会么?”
淳微微点头,毫不费力的抱起六岁小男孩的身体,向山下走去。坐在门槛上的龙也淡笑着戴起那个鬼面,微风过后,消失无踪。

又是夏末,陌生的县城。
七岁大的和也,穿着小姑娘的桃红色浴衣,一蹦一跳的迎面走来:“淳,我们去庙会玩吧!我想要小金鱼!”
赤西眼睁睁看着小小的龟梨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了过去,惊诧的抬头,对上跟着迎面而来的淳的眼睛,两人就快要撞上的瞬间,赤西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世界旋转起来。眩晕感过去以后,自己竟站在很久以前去过一次的龟梨位于“龙耳巷”的办公室的楼下。
咔。
二楼楼梯往里第三间的木门被用力推开。
走出来的是穿着一件粉绿色的浴衣,流海用一个粉红色蜻蜓图案的小夹子夹住的龟梨。
噘着嘴好像在生气一样:“真讨厌,居然跟我穿一个色系的浴衣耶!还是我穿得比较好看对不对,淳?”
隐约在半开的门里赤西看见了似曾相识的背影和一个穿着粉绿色浴衣,全身滴水的女孩……真汐?!那么……那个看起来很倒霉的背影,不正是自己么!
下了楼来的龟梨立刻靠进了跟在后面的淳怀里,若有所思的小声开口:“淳,你说为什么这么不公平?那家伙身体里明明也有那种力量,为什么他就能活得没头没脑的,到处惹祸也没有关系呢?”
顿了顿,龟梨叹了口气:“我嫉妒他呢。嫉妒到甚至有点憎恨他呢。龙也,你把他干掉,拿走他的力量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龟梨斜后方站了个穿着白色浴衣,黑色长发、长着鬼角、带着鬼面的男人。
低笑出声:“可是和也,不管怎么说,我都对你比较感兴趣呢!你,你身体里的那个力量,才是我的猎物噢……”摘下鬼面微笑的,果然是见过两面打扮超PUNK的上田龙也。
“啊,不管他好了,让他去死!”龟梨皱了皱鼻子,随即欢快的笑了起来,转身拉了上田的手:“龙也,走,我们去吃烤肉。前两天从那个讨厌鬼那赚了一大笔钱噢。”
赤西不知道此时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抬头间,惊诧的看见拥着龟梨的淳察觉到他的存在一般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做了个好长的梦。长到赤西觉得自己大概再也不会醒来。
长到赤西听见龟梨可爱的声音:“仁?你在发什么呆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还是在梦中。
猛眨了眼睛,龟梨的脸庞近在眼前,好奇的瞪着眼睛看着他:“仁,你说要在你家聚会,怎么就请了我和淳么?丸子呢?Koki呢?”
赤西想要张嘴说话,却发现身体根本不由自己的意识在控制。
干巴巴的声音:“啊,他们一会来,你要喝点什么吗?”
龟梨提着菊色小和服的袖子跑到赤西的真皮沙发那里把自己整个人丢进去,伸了一只手:“啊!我要草莓汁!”
“好的。”赤西觉得自己是寄生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僵硬的转身来到厨房,拿出冰箱里面的橙汁倒了一杯后,转身打开壁橱,自己的手拿出来的是什么?
水剂的舒睡宁。
有时候会过于劳累而睡不着的赤西,买回来备用的安眠药。
怎么回事?!赤西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打开药瓶,相当多的剂量就这么挤进了龟梨的杯子里。
端给龟梨,赤西很想大叫:“不要喝!”可是说出口的却是:“对不起啊,KAME,家里只有这个。”
赤西看着龟梨虽然不怎么高兴的撇了撇嘴角还是接过橙汁小口小口的喝起来。
站在一边的淳,完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微微低头,看着龟梨的发旋。
也就几口,几分钟的时间,龟梨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放下手里的杯子,扶住额角:“好晕……怎么回事。”
赤西发觉自己阴森的笑了起来。右手居然握着把水果刀。
面前的龟梨万分不解的米眼看着赤西:“……仁?”
不能,自己这是要做什么?!赤西在自己脑子里大叫起来:“停下!停下!”
然而另外一个声音忽的在脑海里响起,竟然是龟梨的声音:“仁,我活得好痛苦,真的…我好想爸爸妈妈好想小兰,我累了,不想再这么辛苦,你帮我好不好,求求你帮我,让我快乐起来,让我解脱出来…………杀了我……”喃喃低语的声音混杂着那些梦中的过往萦绕叠加在赤西前面迷茫的龟梨脸上。
举着刀,赤西压上龟梨瘫软在沙发里的身体。
躺在赤西身下的龟梨因为药物的原因,使不出半分力气,微眯着眼看像赤西的神情似乎的真的有那么一丝解脱前的快意。
左手撑住沙发的同时压住了龟梨右手的袖子,扭身右手高举刀刃的动作扯开了龟梨的和服,带着那处狰狞伤口的肩头下一刻便显露在眼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的皮肤下呼应赤西一般, 龟梨肩头白色的皮肤被戳的上下激烈起伏。
右手握刀落下。
赤西脑海中那个反复呢喃着“杀了我……”的声音忽然扭曲兴奋的高叫起来:“多亏了那个贪吃的蠢东西!终于找到了!终于要弄到手了!”
瞬间清醒,赤西使尽全力的在心里大吼:“住手!!!!!”右手的刀尖定在龟梨的咽喉处。豆大的汗珠从赤西头顶滑落,砸在龟梨敞开的前襟上。
“怎么回事?下手啊!下手啊!”赤西脑袋里那个声音尖着嗓子,推动他不受控制的右手。龟梨咽喉的皮肤被戳的微微凹陷,随即冒出些细微的血珠来。
停下!停下!停下!
赤西一遍遍用力念着这两个字,就好像在跟谁争夺自己右手般。脑海中呼的闪过一条念头:自己是被附身了,而解开附身的最老套有用的方法就是……
稍微感觉到右手有些知觉的下一秒,赤西用力弯过手肘,锃亮的刀尖在龟梨白色的脖子上拉开一道细小伤痕之后狠狠没入了赤西的大腿。
“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赤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出去了一样跌坐到地上,而不远的地面上同样跌坐在那里的是长了黑色山羊腿、鸡爪鸭蹼、顶着六岁龟梨面孔的一个一米多高的怪物。
“痛死了、痛死了!”那怪物抱着自己的右腿用力的揉搓:“你是笨蛋吗?自己捅自己!”被这么一说,身体终于再次属于自己的赤西才觉得右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鲜血很快的染红了浅色的家居裤。动都不能动,小腿肌肉只是生理性的抖动了一下,没入大半水果刀的伤口就连心连肺的痛起来。
从沙发上吃力的撑起半个身子的龟梨,看了眼赤西,笑得有些无力:“他本来就是笨蛋。话说回来……”转向跌坐在一边的怪物:“这张讨厌的脸,我还真是好久不曾见了……”
那明明就是龟梨自己小时候的面孔啊。
怪物站起来,抖动了一下浑身的毛发:“嗯,你现在这张脸倒是更漂亮,可惜了弄不来了。放心,我会很干脆的杀掉你的。”
“哼。”龟梨冷笑了一下,仰面躺倒下去,不知道是用尽了力气,还是干脆放弃了求生的念头,他闭上了眼睛。
赤西不能动弹,只能看见那怪物从一旁茶几的果盘上拿起另一把刀。
“淳!你愣着干嘛啊!救KAME啊!”焦急中赤西才想起来还有个一直站在沙发后冷眼看着这一切的淳的存在。
“哈?你脑袋果然是泥巴做的哦。你指望神界的那家伙救他?哈哈哈……”怪物尖锐的笑起来:“我现在只是想要结束这个人类的生命。神界的那家伙才不会管我!他只是负责监视这个人类身体里面的那位大人的灵魂残片罢了,我当下不动那魂魄,神界的家伙就不会出手!只要在他转世以后、力量觉醒前,让我再次找到他,吃了他……哈哈哈……鬼界就是我的啦!”怪物用小和也的面孔扭曲的大笑起来。
“你、你……”赤西不能相信,那个淳明明不是无时无刻不在龟梨身后的吗?他明明是保护龟梨的啊!“淳!阻止这个怪物啊!他要杀KAME啊!”
“哈哈哈……”那怪物跳上龟梨的身子,扭头咧嘴笑着看向大叫的赤西:“你这个白痴,在这个人类之前,我杀了多少承载那位大人灵魂残片的肉身?那神界的家伙从来没有阻止过我。别天真了人类。对于神界,一个这样的生命根本一文不值。”
“算了……就这样吧……”龟梨轻叹了口气,别过脸颊。
抓着刀的鸡爪举起落下,却弹在一柄短刃上,下一刻那怪物被一脚踹开。
及腰长发白色浴衣戴着鬼面的男人左手短刃收入衣袖,右手一捞,把沙发上的龟梨纳入怀中。
“滚!再让我在和也身边看见你,就不只是消除你一半灵力这么简单的了。”
滚落在一边的怪物,变回了硕大的乌鸦脑袋,哀叫着逃去了墙角的黑影中消失不见了。
“龙也?”龟梨张开双眼。
“和也,我带你回鬼域。”陈述句,没有回绝余地。
“为了那个什么灵魂?那你杀了我拿去好了。”龟梨撇了撇嘴角。
此时淳才有了动静,几步跨到上田面前。
透过鬼面的眼洞上田直视淳的双眸,却是在对龟梨说话:“难道你忘了么?是谁给我的名字?是谁说要做我弟弟?我现在只是要带你回家。”
淳伸出一只手,似乎是要上田把龟梨交还给他。
“和也,跟我回去吗?”
“嗵!”
“这种事情我可不能允许哦!”房间的大门忽的被踹开,出现在门口的是穿着白色医生制服挂着名牌还戴了付金丝边眼镜的山下智久。
上田并没有理会突然出现的山下,依旧凝视着面前的淳:“和也,只要你点头,就算毁了这座城,我也一定要带你回鬼域。”
山下立刻皱眉,一道紫色的光迅速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却在接近上田的时候被一闪而过的鲜红光线给生生打散。
“人类。”上田冷冷开口:“在我面前,收起你的把戏!”
“有我和神界的大人在,就算是你夜叉鬼王,也休想把他带回鬼域!鬼怪作乱这种事,在我这一代,决不允许发生!”山下抬手,一把冉冉冒着蓝色灵气的武士刀逐渐显现出来。
“你能拦得住我?”上田轻蔑的看了一眼逼近的山下:“你们联手,也未必打得过我,到时候毁了这座城,心痛的可不会是我们鬼域。”
“你!”山下居然一下找不到对应的言语,刚刚企图制造结界以防真的动起手来伤及无辜,却被这个夜叉鬼王给生生打散了。原来是想用这一城人的性命作为要挟么!
“走吧,和也,跟哥哥回鬼域,你看这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打的是你身体里那片灵魂的主意。又有谁是真的在乎‘龟梨和也’这个人的?”龙也低头,看向怀里沉默的龟梨。
看不出表情的龟梨,半垂着眼帘,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又好像只是睡着了。
“我不准你去!”山下低吼一声:“休想作乱!”
呼的睁大双眼,龟梨幽幽开口:“哥哥说的对,一直以来跟着我的这些人,一直以来在我身边的这些人……我却一直以来都只是独自一个人……算了算了,我还在期待什么呢?”放弃地摇了摇脑袋,龟梨把脸埋入上田的衣襟。
“KA……KAME!”坐在地上的赤西听到龟梨的低语,用力抓了胸口的衣服,好痛,这个位置,比腿上受伤的位置还痛千百倍,磕磕巴巴叫了龟梨,看见他瘦削的肩头一颤,吞了吞口水:“KAME,如果你是真的想要离开,我不会留你,因为我知道我没有立场留你。但是你听我说……其实我们认识了也没有太久时间,可是因为认识以后常常呆在一起,我就擅自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而且会认识更久更久也不一定。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到底为什么那东西会找你,你的一切对我这种凡人来说实在有些难以明白,虽然我总是拖你后腿给你添麻烦,明明知道你比我厉害一百倍还总妄想着要保护你……那是因为我忽然会觉得你看起来很孤独脆弱。之前那怪物让我梦到了好多好多的事情,也许那些并不是你真的过去,可是我还是想要跟你说对不起,在梦里的时候我想伸手抱抱那个你都做不到。我太过自以为是,却不过也就是个这样程度的凡人罢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为你做过……”赤西咬了咬唇:“说了这么一大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吧!可是KAME,我知道,如果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吧,虽然我笨却也知道去鬼域不是去哪里旅游那么简单…我会很想你很想你的……大概会用一辈子去想你……”赤西的声音低了下去了,长时间的沉默后并没有再次开口,他没有敢奢望这些话会起到什么作用,只是觉得若是不说出来这一生就错过了,错过了什么?是说这些话的机会亦或是龟梨和也这个人,他也无从知道。
龟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扭头看向十分狼狈的拖着受伤的腿坐在那里的赤西,好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拽住了面前淳的衣袖:“呢,淳,龙也,我们回公寓吧。”
“和也?”上田迟疑了一下,他看了看赤西,无奈地勾了嘴角:“既然你有心留在人界,我也只好去继续经营我那家古玩店了。不过话说回来,最近生意还真的不错。”这样说着,把怀里的龟梨递给了面前的淳。
“仁,我想请病假,两三天或者一个礼拜的样子。不能扣我工资噢。”龟梨脸色不好,但是总算露出了一贯的调皮微笑。
“那么这个受伤的家伙就交给身为医生的我吧。”山下一付很专业的样子走到赤西身边蹲下。
“那么,我回家养病了噢。”
淳抱着龟梨走向阳台,然后纵身跃下,戴着鬼面的上田转头看了一眼赤西:“你会是让和也脱下和服的那个人么?别让我失望才好。”随着话音,上田消失在一片红光中。
“还好没有伤到大动脉。”山下按了按赤西受伤的大腿,引得他倒抽了好一阵凉气:“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行。”
“哈?”赤西处于一片茫然中,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需要慢慢消化。
“老板!”中丸以破门而入的气势出现在门口,虽然那门之前就被山下踹开了:“入室抢劫?持刀行凶?杀人灭口?报警!报警!”还没说完就被后面的人一把推了个趔趄。
“人呢?鬼王呢?哪去啦?打过啦?还没开始?小龟?小龟那家伙呢?”慌慌张张的进来的是号称关西第一的阴阳师,锦户亮。
“你来迟了噢,小亮。鬼王回去了。和也也回去了。”山下回头露出一口漂亮白牙笑了。
“看来没什么事?那个异装癖还健在?”明显放下心来的锦户立刻嘴不饶人起来:“这东京的路牌怎么都是乱指的?害的老子迷路,不得不call个大鼻子来接我,弄得迟到,什么好戏都没看上。”
“嗯,好戏是没有,好事你倒是可以做一做。call一下救护车。我看赤西先生现在的状况,恐怕无法自己走下楼。”山下站起身优雅的走了出去:“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下午我还有个门诊预约。”


埃尼奥房产公司大老板赤西仁同志,因为腿伤在家休养了一个星期以后,产生了严重“厌班”情绪,而这种情绪的很大一个原因,虽然他自己太不肯承认,其实是怕去上班后看不到请了一个星期病假应该回去上班却没有出现的某位风水师先生。
躺在床上双眼放空,赤西叹了口气,要变成乌龟了呢,自己。
“叮……”
手机铃忽然响起,把赤西吓了一大跳的立刻抓过来按下“通话”键。
“摸西摸西,摸下小西,腿伤好了么?老板旷工,员工饿肚啊!有新项目了唉~~~这次的地块旁边有个好老的神社,据说会有天狗出现唉!好想去看!”听筒里传来的是龟梨元气满满的声音。
赤西不知道怎么了,眼泪呼啦一下就下来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KAME,欢迎回来。”
那头的龟梨顿了顿:“哎呀,说什么呢,我又没走远……”
然后隐约的听见背景里田中大惊小怪的声音:“哎?KAME,你怎么汇报个工作汇报的脸都红了啊?”

第十三谈END


第十四谈. 心无根尘世不经


上.


天空,被夏初的大雨冲刷过后清澈而透明。
远处麦田里青蛙鼓噪的声音远远听起来居然十分悦耳。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味道,淡金的阳光透过纷繁嫩嫩的树叶,在石子地面上投块块斑斓。
褐色树干旁围着透湿红色神帐的石雕狐狸,细长的鼻尖上挂着一颗饱满的水珠,摇摇欲坠。
“啪嗒……”老旧屋檐上的水珠毫不吝啬的掉落,砸进地面上小小的水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哈欠!”屋子里传来小男孩打喷嚏的声音,不一会儿,随着衣服摩擦地板的声音,大开房门中的阴影里探出个脑袋:“哎呀,雨停了呢。”提着自己的球鞋,小男孩嗒嗒嗒走到游廊上,单脚跳着穿好鞋子,跃下地面,满满的伸了个懒腰:“啊~~~刚刚居然睡着了……哈欠!”
揉着发痒的鼻子小男孩抬头看了看树叶间淡青色的天空:“已经出来好久了,奶奶要担心了……哪!”转头,对着老旧神社里面:“我明天再来陪你玩吧!明天见!”挥了挥手,小男孩踩着石路上浅浅的水坑,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归于宁静的老神社,在蟋蟀振翅和微薄的蛙鸣声中,似乎传来那么一声低低的:“好……”



公司的大门近在眼前,赤西一瘸一拐的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当然,还拄了根拐杖。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那一刀下去,是没伤到骨头,不过筋倒是伤到了,以至于现在得要靠第三只脚(拐杖)来分担身体重量。
办公室在七楼。
出了电梯,就透过玻璃的大门看见一个穿着水红色小和服、栗色发梢在脑后扎成了个小揪揪带这个碍眼高个子的背影一闪而过的进去了里面的办公室。
于是赤西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向上扬起,发现的时候,自己倒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子,竟然笑得像个白痴。单手推开面前的门,正要跟去龟梨的办公室,面前忽然闪过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微微皱眉,赤西退后了些距离才看清楚来人的脸,嗯,以前是见过的,叫什么来的……
“怎么,赤西先生不记得我了?”面前的女孩笑起来,看着是一张很可爱的面孔,但就是有什么怪怪的感觉从心里慢慢爬出来。
“啊,您是?”赤西客套的跟着微笑起来。
“唉!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小优啊,苍井优。”苍井说着歪了脑袋,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微微晃了晃。不知道为什么,赤西不由自主的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噢,是苍井小姐啊!”忍住皱眉的冲动,赤西勉强撑着笑容,因为自己心里莫名的厌恶感而奇怪。这个苍井优,是死去前女友上原的后辈,两人都在某时尚杂志公司工作,只不过上原是经理特助,而这个苍井则是普通的OL罢了。很久之前,赤西去上原的公司接过她几回,当时似乎是见过这个苍井的。倒是不知道她跑来自己公司是为了什么:“请问苍井小姐是来找我的还是来卖房子的?”
苍井脸上的笑容闻言僵了几秒,立刻掩饰了过去:“当然是来找你了啦……”说着又往前靠了一步,非常浓的兰寇梦魅的味道扑上鼻尖,让赤西实在是一下没忍住,打了个不小的喷嚏。
不远处一直假装在办公的田中很适时的噗呲笑了出来。
苍井脸上挂不住了,撤回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板下了脸:“赤西先生,请你不要误会,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上原……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在你家里了,如果有,请还给我,因为那是我的。这是我的联系方法,请你务必好好找找,那是我非常重要的东西!”说完,塞了一张粉色的名片在赤西手里,踩着高跟鞋愤愤地推门出去了。
抓着名片,赤西觉得非常的不可理喻!上原留在自己家什么东西?怎么可能!他们又没同居过,而且,就算有什么,又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不会直接跟他说那是什么么,什么都不说,怎么找!
扭头正要去叫苍井,赤西自己也噗呲笑了起来,站在那等电梯的苍井背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贴上去的一张纸条,上面用红色铅笔圆乎乎很可爱的写着四个字“恶灵退散”。
“KAME!”赤西笑着小声叫了一句。
“噢,KAME在办公室,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凑到身边来的田中立刻接了去。
“哈?我去看看。”立刻忘记了要问电梯口女人什么事情,赤西转身拄拐杖就迈向里面的办公室。
“哎唷,老板您悠着点儿……”田中摆出随时接住坠落物的架势赶紧跟上。

叩了叩并没关紧的龟梨办公室的门,赤西直接推了门,抬头,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水红色小和服的龟梨正窝在染了棕发,戴着付黑框眼镜的上田怀里,两个人抓着个天狗的面具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淳立在沙发旁边,斜低着头,依旧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龟梨头顶的发旋。中丸夹着个资料夹,半蹲在上田、龟梨面前,跟着去看那个面具,一脸的“不了解”。
听见推门声,龟梨迅速抬头,看了眼赤西,然后一双薄唇立刻噘成小鸭子嘴的样子,低头继续研究那面具:“赤西爷爷,你的女朋友奶奶在外面找你呢!”
中丸看见赤西,立刻凑了上来小小声的:“老板,那个苍井什么时候也成你女朋友了?”
忽然觉得一切都很美好,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龟梨还是那个穿着女式和服小脾气一串串的龟梨和也,上田还是那个总是拿着奇怪古物的上田龙也,淳也还是那个值得依靠总在龟梨身边的淳。
好像之前那些事情都是一场恶梦,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痛苦,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不信任,其实他们之间就是有如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老板,你在感动什么啊?”一旁的田中探了手过来,在赤西面前晃了晃,这才让赤西好不容易回了魂。
“哈哈……”干笑了两声,往前迈动的腿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忽然而起的尖锐痛感似乎是在提醒赤西:那一切都是真的,再真不过的事实。
“KAME。”轻轻开了口。
那边的龟梨只是很大声的“哼!”
中丸立刻用手肘捅了捅赤西,做出很夸张的口型:苍井。
“KAME,苍井小姐不是我女朋友,她是上原的后辈,嗯,之前死在我家浴室的那个上原,说是上原把什么问她借的重要的东西丢我家了,让我回去找给她……”
赤西还没说完,那边的龟梨仰了脑袋,枕在上田肩头,还是那个小鸭子嘴,不过这次是微笑的弧度:“我说,Jin,跟我解释这么清楚干嘛?我只是你家小职员而已嘛!”
上田头也不抬,直接捏了龟梨的鼻尖左右晃了晃:“这小家伙吃了一上午醋,这下味道总算没那么酸了。”
“啊!龙也欺负我!!!”龟梨拽起一旁淳的衣袖,开始无责任撒娇,于是被淳揉了头顶。
而赤西只是苦笑了一下,经过那些之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用平常的心态来看待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了。一个猎物,一个守护者,一个猎人,为什么还能在一起表现得如此亲密,这是他实在想不通的。
“说是有新项目了?”赤西岔开话题。
“是啊,其实也算是个关系户,哈哈……”中丸把胳膊下面的文件夹抽出来递给赤西:“利润不是很大,乡下地方,我家远亲的一片地,说是全家移居城里了,那片老房子闲置着也不是办法,所以准备低价卖掉……”顿了顿:“远亲,我也不太好压价,所以,老板你看着办吧!”
“去!”那边的龟梨举起一只手来:“那附近能看到天狗!要看天狗!”
“丑丑的有什么好看的?”上田把手上的天狗面具挡在面前……的确不如他那个鬼面。
“不丑。”两个字冲出口,中丸自己也愣了愣。
“你见过?你知道?”龟梨嘴巴张成了O型。
“哈哈……”干笑,中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种“天狗绝对很漂亮!”的念头:“那个……漫画里面天狗不都是……”
“噗!丸子你几岁?还看少女漫画?”田中爆笑起来。
切~~~龟梨很失望的撇了嘴,上田立刻凑到他耳边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龟梨点了点头。


第二天几个人就上路了。
这次开的本田商务,还是中丸做司机,田中副驾,赤西、龟梨和淳在后座。
受伤的地方长时间弯腿还是不行,所以选了空间大的商务车,上车不久,赤西就把一条腿架了起来,龟梨看着他的动作,好一会才重重叹了口气,缩去了淳怀里,于是赤西立刻意识到:KAME大概是想钻到自己这边来的!好哀怨……其实并不是没有想到过,之前在翠竹苑上田曾经一巴掌就治好了当时自己被竹刀划得血肉模糊的掌心,可是一想起那时候治好自己后上田对龟梨说的那句“你欠我一回”,就不由得心惊肉跳。
挪了挪横起的腿,赤西转向龟梨:“你肩膀的伤怎么样了?”
“嗯,没怎么样。”龟梨眯着眼睛,一付就要睡着了的表情。
“那个……上田……治不好?”微微皱了眉,赤西担心起来。
“人情欠太多次会还不起。”龟梨淡淡哼了哼:“要去找收钱的……真麻烦……”
赤西沉默了一小会,还想再说话,发觉龟梨已经睡着了,前排的田中回头望了眼,然后看了看中丸,不了解的耸肩。
车里默契的保持着沉默,以前总以为龟梨是不是有些嗜睡,现在隐约了解到,原来都是因为他睡着的时候根本就睡不沉,才只能用长时间的睡眠来补充。
很是心痛,这样的龟梨。
随着车子的震动,赤西出神的看着旁边睡着龟梨的侧脸,浓密睫毛时不时不安稳的轻轻煽动,时间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赤西也睡着了。
发现的时候,自己竟走在田间的土路上。左侧是树荫浓密的小山坡,路旁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在拖着树叶间漏下阳光的金色光斑潺潺流动着,右侧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田地。
时间看起来是夏天,不过风景倒是让人有种很清凉的感觉。
又做梦了。赤西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次会看到什么。
“早点儿回来!”不知道是哪里传来妇人的招呼声。
“知道啦!”
斜前方树丛摇晃中,跳出个十来岁的少年,拍了拍T恤下摆,头上还顶着几片蹭落的树叶,少年踩着白球鞋沿着小路往前跑去了。
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的赤西,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有什么东西阻止了鼻腔正常空气的进入,眼前的景色渐渐远去,最终变成一片乌黑。就算眼皮重得赤西怎么使劲也抬不起来,缺氧的身体状态还是让他猛的张大嘴,倒吸一了口冷气,于是肢体总算是从睡意中被解放了出来。
一睁眼,捏住自己鼻尖的居然是龟梨,凑得好近在看赤西的脸,近到赤西都能数的清他眼眶下的下睫毛。
乌溜溜的一双眼睛让才醒过来的赤西看得有点儿愣神。
“醒啦?睡猪!”放开了赤西的鼻子,龟梨并没有拉开距离的继续:“我们到了噢。”说着话,龟梨微微扭了脑袋去看前面车窗外的景色,习惯性的伸出一节小小、肉色的舌尖,舔湿了上唇。
CHU!
行动结束以后,赤西跟龟梨立刻大眼瞪小眼的僵持起来。赤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看着那片舌尖扫过的唇瓣,不由自主就勾起脖子用自己的嘴唇轻触了一下。
“哎?KAME,老板还没醒?”汽车前门忽的被拉开,中丸探进脑带来:“啊,已经醒了啊?我说老板你还真能睡,四个小时醒都没醒一下。”中丸自顾自的说话,赤西扫了一眼他,再看向龟梨的时候,发觉他已经缩回了后面淳的怀里,唇瓣翘起,勾起个微笑的弧度,并没追究赤西刚刚那一个突如其来的轻吻:“醒了就快开门啦!我这边开门是条沟,不能走啦!”
刚刚……被淳看见啦?赤西有些心虚的抬眼看了看淳——目不转睛的看着怀里的龟梨。嗯……有些莫名不爽的推开身边的车门,赤西一瘸一拐的下了车。
眼前,秋末,土路,左侧是小山坡,右侧是收割后的农田。季节不一样,却是同样一处地方。赤西梦里的。
“怎么了?”从车上下来的龟梨看见赤西有些恍惚,推了推他的手臂。
“那个……我刚刚梦见这里了……”赤西神情复杂的扭头看龟梨。
歪了脑袋:“噢?”龟梨挑眉:“然后呢?”
“然后一个小男孩从上面跑下来,就被你捏醒了。”赤西指了指不远处,山坡树丛中一道看起来是被人踩出来的小路的地方。
“这样啊……如果再梦到了什么要跟我说噢~”
点头,正要迈步往前。
“老板,KAME,这边!”身后传来田中的招呼声。转身,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中丸和田中正站在路边招手。
沿着条向上的石板路,一行人爬到了小山坡顶上,一座很老的农家院落便呈现在眼前。墙头长了不少苇草,看起来闲置有段时间了。
中丸一边掏着钥匙一边介绍:“这个小山头就住了我家亲戚,其他村民都住在附近比较平缓的地方,说是因为我爷爷喜欢居高临下的感觉,才把家搬到这边来的,其实哪高,走两分钟就到顶了,哈哈哈……小时候来看他们两位老人家的时候,还真的以为自己住在城堡里呢。”
“我也想要这么大的房子啊!”田中十分感慨地抚摸着宅院粗大的门柱。
龟梨在一旁抬起袖子遮了嘴,FUFUFU的笑了起来。
倒是赤西看见这黑洞洞的一片宅子的时候空担了心,还怕龟梨触景伤情,看见他笑了,才又放下心来。
“昨天我家亲戚拜托照看房子的邻居来整理过了,水、电都能用,今天住下,明天再回去,时间宽裕点,你看呢,老板?”总算打开门上比拳头还大的铁锁,推开了门扇,中丸领头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询问。
赤西用眼角偷看了下龟梨,发现他完全不介意的样子,提着和服袖子啪哒哒的跑到前院里一棵柿子树下抬头看满树的红柿子去了,也就点了头。


天色还早,一伙人进屋放了东西就绕着整座宅院闲逛起来。
“嗯嗯,风水上没什么问题,不过要收来做什么啊~~~”龟梨从院子里一棵桃树后面跳出来,问了句。
“还蛮大的,可以用作小度假山庄之类的,现在城里不是流行回归自然么,后面还有山溪,下面的农田也保留的不错,应该还蛮吸引人的……”赤西说着推开身旁的一扇门,空屋子,关上。
“那就是要改建了?”龟梨总算从院子里爬上了游廊。
“那是当然的,你看屋角的这些线路,都已经老化了……”赤西用手里的拐杖戳了戳屋顶。
“啊……可惜了,那么漂亮的小家伙。”叹了口气,龟梨靠进淳怀里打了个哈欠。
“哈?”赤西到是不明白了,可惜了什么?
“你应该能看见的吧,趴在丸子头上的那个小家伙。”
顺着龟梨的话音,赤西转脸望向走在隔壁那条游廊上的中丸和田中,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在那边跟田中说话的中丸头顶,趴了个大约有二十到三十厘米之间,赤身裸体的小男孩,淡蓝色的皮肤,银白的及肩卷发,背后一双透明蜻蜓翅膀,手撑着下巴,瞪着精致面孔上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说话表情十分夸张的田中,而中丸则是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头顶有东西一样跟着田中的笑话大笑起来。
紧张得舔了舔嘴唇,赤西压低了声音:“那是什么东西啊?”
“屋精。老房子的守护精灵,别一直盯着看,那小家伙很害羞的。”龟梨走过赤西身边,带着淳往前过去了,赤西连忙跟上:“屋精?我家也有么?”
“老房子里面才会有噢,也可以说是守护住在房子里的家族的小精灵,不过现在,这种小精灵越来越少了。”龟梨耸肩:“老房子被拆掉,他们也会跟着消失,而现在的公寓,换人、装修都太频繁,所以也没有这种屋精。精灵啊,可是很脆弱很固执的东西呢。”
又偷偷望向中丸那边,原本趴在中丸头顶的屋精因为田中一个打喷嚏的动作惊得飞上了一旁的桃树,躲在树后看了一阵,才又跑了出来,左右飞着跟了中丸往前走。很是可爱的样子。
“那我收了这套房子,不拆它,那个不就不会消失了?”赤西开口。
“你不是要装修?要翻新?还是会消失的。房精还真是悲哀的生物,守护一生,最终还是会消失。”龟梨停在一株桂花树前面,轻笑:“还是花草精好,不喜欢这棵树了,可以搬到另外一棵树上去,自由自在,没有责任也就没有束缚。”
“可是那样活着不也就没有半点意义?”赤西接了一句,看见龟梨扭了头,没有笑容的凝视之后,FUFUFU笑了起来:“你要是想要留下那小东西,那就留着这片房子中最老的那间屋子不要去动它就成。”说完就啪嗒嗒,绕去了中丸那边,这会淳到是站开了一些距离,于是那银发淡蓝色皮肤的小精灵,在半空中看了一会儿龟梨就很快乐的绕过右肩、坐上了他的左肩,还轻轻踢起了腿。
赤西慢慢走着,看那边的三个人说话,好一阵子之后,忽然发觉,龟梨每隔两分钟都会用手捏一捏右肩……那个伤口……立刻掏出了手机,简讯:“锦户san,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人能治好KAME的伤?”插入号码后,却又觉得自己这么唐突的一条短信似乎挺失礼的,应该打个电话过去亲口说,不过在龟梨面打电话给锦户,恐怕他又要不高兴,嗯,还是找个独处的机会打电话好了。合上手机盖,大门那边传来招呼声:“中丸san?中丸san?您已经到了么?”
前来拜访顺便带了老婆来帮忙杂务的是中丸远亲拜托照顾房子的那个邻居。
“没想到你表叔会要卖掉这片房子呢。”一群人坐在前厅喝茶,老人家很是感慨的环视了一下屋子。
“是啊,奶奶还在世的时候,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这里呢。”中丸捧着茶杯怀旧的样子还真是够像个老人家。
赤西、龟梨和田中插不上话,可是龟梨跟田中不一会儿就挤在一边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身为公司老板的赤西又不好也挤过去,只能使劲用眼睛去瞪田中的光头。
忽的闪过条影子,赤西一惊,看过去,是那个小屋精,他先是在邻居的老人家头旁转了一圈,然后就落在了桌面上正坐起来,仰了脖子去看中丸、老邻居,挤在一块说话的龟田二人组,直接跳过了淳,一下子对上赤西的眼睛。
糟糕!看入神,忘记转移视线了。
果然,小屋精受到了巨大惊吓般,一下子坐倒,瞪大了眼睛看赤西,急中生智,赤西干脆保持着视线开始目光呆滞,发呆!于是小屋精僵硬了好一会之后,慢慢爬起来,伸出手来在赤西面前,晃,用力晃,看到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便放下心来,站起身,背着赤西往前走了两步,赤西刚要放松表情,那小屋精猛地一转头,做出个超好笑的鬼脸。赤西觉得自己的脸部肌肉快抽筋了,那边的龟梨忽然FUFUFU的笑起来,终于找到了机会移开视线:“怎么了,KAME?”
“KOKI他居然怕天狗耶,呢呢,你不跟我们去附近的那个神社看天狗,我就让Jin扣你工资噢~”这么说着的龟梨摸着田中光头,一付恶作剧得逞的表情。
“老板……”扭头来看赤西的田中,好像真的害怕得要哭出来了一样。
“不能去!”那边的老邻居忽然放了茶杯,神情激动。
“怎么了?”中丸有些惊诧。
“那个……不瞒你们说,那个小神社供着的是狐神,近十几年来,有四个小孩在那座神社附近神隐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老邻居的眼神暗淡下来:“我的孙子就是第一个失踪的……所以,中丸san,你表叔的儿媳妇五年前给他添了个小孙子后,他们全家就从这里搬走了。”
“啊……”中丸张了张嘴,却也找不到什么安慰老人的话。其他几个人也安静下来,桌子上的小屋精飞到老人肩头,脸贴上老人的面颊,安慰似的发出了声低叫:“叽……”
“开饭了!”从后面走出来的妇人打破了屋里沉闷的气氛,老人抬头起身:“去饭厅吧,内人手艺不精,要让各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大家跟着客套的回答。
小屋精振翅,飞上房顶,不见了。


晚饭过后,说着“千万别去那个神社,现在已经没有村民敢去那边”的老邻居带着老婆回家了。
龟梨靠在门框上看天。
秋季,天黑得早。也才六点不到的样子,彩霞就飞满了天。
“明天要下雨。”龟梨皱了皱鼻子,一回头:“我们现在就去神社吧!”
“噗!”田中一口热茶全喷了出来,对面的中丸躲得快,左右察看以后发现自己完全没被溅到,安心的拍了拍胸口。
“现在?”赤西扶了扶刚带上的金丝边眼镜,放下手里的资料。
“嗯,现在。”也不等大家回答,龟梨自顾自的往外走去了。赤西轻叹了口,收起眼镜拿了拐杖:“走吧!”
“能不能不要……”田中很可怜的把下巴搁在矮桌上,人都蜷了起来。
“走吧,走吧!”中丸刚说着站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歪了身子撞上身后的柜子,于是上面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青瓷花瓶眼看着就要跌落下来,还好他及时飞扑接住,在榻榻米上滚了三圈再次撞上了一旁的储藏柜,柜门大开,小山一样高的坐垫从里面塌落下来,被砸到脸乱蹬的当儿,又踹上了矮桌,四杯茶全部翻倒。
赤西按着眉心叹了口气:“丸子,你收拾一下再来吧,我跟KAME先过去……那个,KOKI,你帮一下丸子。”
“噢耶~~~”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田中的欢呼,唉!一会不还是要去那神社?太阳下山以后不是更恐怖?赤西摇了摇头。
大门口,龟梨站在那没动,看见赤西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才提了袖子蹦蹦跳跳的往前去了。知道这是在等他,赤西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起来。

神社其实并不远。
下了小山坡往前走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座平地高起的小山,通往神社的绵长台阶隐在树叶半光的树丛中。从下往上看过去连绵没有尽头,石头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入口处被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稻草绳封住了。
龟梨站在台阶前面抬了头,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有意思噢,不是么,淳?”而淳则是站在后面一同抬着头微笑。
很多时候赤西觉得那个淳其实是会说话的,只不过那个声音只有龟梨一个人能够听到。对于彼此是特殊存在的个体,说不嫉妒是骗人的。
小孩子嬉闹的声音传来,赤西扭头,沿着小路跑过来一只黑呼呼的流浪小狗,头上沾了血迹,后面跟着追来三个乡下孩子,手里抓着石子作势要丢,看见赤西他们,似乎有些顾虑的停了动作。
龟梨只是淡淡的看了眼那边的小孩,默不作声的一手掀起神社入口处的稻草绳,弯腰钻了进去,淳则是直接抬腿跨过了那条不矮的绳子。三个乡下小孩倒吸了一口冷气,完全停住了脚步。
有些担心的看了眼龟梨的背影,赤西转身:“欺负小狗会被天狗抓走吃掉哦!”
“哇!!!!”三个小孩同时大叫起来,立刻撒丫子跑人了。
赤西轻哼了下,正要跟上龟梨,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裤子,低头,竟然是刚刚那只被追赶的小狗,于是蹲了下来:“汪chan,没事了噢,你可以回去了。”
“明明是只流浪狗,你让他回去哪里?”站在几步高台阶上的龟梨回头挑眉毛看向赤西:“就算逃过今天,明天是什么样的命运还不知道呢。既然没有想过要对它负责,一开始就不要救它。”
“KAME……”赤西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很多时候龟梨都要把话说得这么无情,很有些赌气的成分,伸手把黑呼呼小狗抱了起来:“我带它回家养好了。”
“不怕它寂寞?”
“带它去上班!”
“哼!”龟梨撇了撇嘴,转身继续往楼梯上走去。赤西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还抱着只小狗,脚下因为常年的青苔时不时的打滑,而前面的龟梨也并没有放慢脚步等他的意思,于是看着眼前水红色的小和服思想放空了一会后,赤西想起自己在梦里看到的那些事情,低头,暮色中小黑狗的眼睛很精神的闪着光,吐舌头舔了舔赤西的手指。
龟梨心情不好,是不是想起了他的小兰?
“KAME……”有些干涩的刚开了口,前面的龟梨站住了。
转过身来的龟梨似乎真的在生气:“我说赤西仁先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对待我?我真是快要受不了了!我没事,很好,也很喜欢穿和服,收起你让我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同情心!我告诉你,七岁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忘光了!全忘了!你要是再同情心泛滥,再用那种‘你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可怜虫’的眼神看我,我就辞职!”一扭头,恨恨的踩着木屐踏上青石台阶,很响的一声“啪”。
赤西还没来得及消化龟梨的怒气,天空就忽然飘起了小雨,才几秒钟时间便下得天光大亮,发觉不对劲的时候是赤西听见了隐约的蝉鸣,蛙啼,和蟋蟀振翅的声音,看向四周,树木竟然是绿油油的新叶,气温高的就像是夏天。
前面的龟梨冷笑一声,再次转身:“很好,赤西仁先生,我们遇到神隐了。”
下.


雨突然下得很大,大到他淋得浑身透湿,天边忽的滚过一个炸雷,他吓了一大跳,差点撞上面前的树。是谁说他们都不会害怕的?他最怕打雷,这种随时都会落在头上一样的巨响。还好,面前出现了座小神社,避雨避雨!
走进门的时候,贡品桌上一只黑色的狐狸立即警惕的抬头看他。“不好意思,暂时借给我避避雨。”他试图摆出最和善的笑脸。黑狐狸越下地面,快速的跑了出去。
又是一道让人脆不及防的炸雷,他吓得一猫腰钻进了面前贡桌的下面,用力抱紧了双腿。
雨似乎没有完了,雷也一个接一个的不停,也不知道是第几声炸雷响起的时候,一道人影呼啦一下也钻了进来。
“哇!”两个人同时大叫了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同样湿淋淋的小男孩。
大眼瞪小眼,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轰!!!
“哇!!!!!”
同时抱起双腿闭眼大叫的行为,让雷声过后的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你也怕打雷?”
“嗯,你也是?”
“嗯!”
轰!!!!
“哇!!!!!…………哈哈哈……”



一切的声音都好像是异空间传来的背景,连四周的画面都有些缥缈的好似置身于画卷之中。
赤西迟疑了一下,也顾不上是不是在生气赶忙连跨了三步,走到龟梨身边:“怎、怎么回事?”龟梨斜了赤西一眼,扭头看了淳,淳则是轻轻摇了头。
“不管怎么样,先上去避避好了。”龟梨转身,一只手挡在额前,一手提了和服下摆就往石阶的顶端走去了。
很快便爬到了小山顶,一片还算开阔的空地上立着间老旧的屋子,石阶通往屋前的石子路旁,年代久远的老槐树旁立着石雕的狐狸雕像,围在脖子上的红色石帐已经湿透。
赤西走得慢,当他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龟梨已经脱了木屐,在老屋的游廊上来回跑了。淳并没有跟上前,而是站在细雨中,停留在屋子前,看着龟梨从里到外的查看房间。
“怎么样?”赤西有些喘的坐上游廊,把怀里的小黑狗放上木质地板,小黑狗抖了身上的毛发,没有走远,静静的站在游廊上等着赤西不太利索的脱好鞋子爬上来。
站在细雨中的淳,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那个……下雨……”赤西有些为难的看了眼淳又回头去寻找在屋子里乱跑的龟梨。索性还是没有得到半点答复,仔细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淳的丝周围似乎是有什么奇怪的气场的,不光是雨近不了他的身,连四周的这些幻觉一样的景物也在贴近他身体周围很细微的一圈空间里扭曲走形着。
人家是天界的人,还需要你担心会不会感冒?赤西在心里自己嘲笑了自己一下,扭身进屋找龟梨去了,小黑狗半寸不离的紧跟在赤西脚边。
屋子里挺黑,却也不大,正中间神台上有尊大约一人高的狐狸石雕,贡品却是些水果蔬菜之类的素物。
龟梨站在贡桌前仰头看那雕像,也不说话,好半天叹了口气:“啊~~~出不去了。”说完,扶着和服下摆就地坐下了。
“哈?!”赤西不明就里,上前想要跟龟梨并排坐下,可是刚刚动作笨拙的坐定,那小黑狗就很自觉的跑到赤西双腿间,噗嗵坐下,而龟梨却噘着嘴往一旁挪了好些距离出去。有些尴尬的轻咳了声:“那个……KAME,出不去是……”
“你以为神隐很好搞定?”龟梨看都不看赤西,语气冲冲的斜了脸去看屋顶的木梁。
“……”赤西也不想说话了,低头沉默的抚摸起小黑狗的脑袋,而小黑狗也似乎很享受的眯了眼睛。
忽然的安静,只有外面沙沙的雨声,和偶尔屋檐上积饱了的大粒水滴砸落地面的响动。时间似乎就这么静止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雨还在,蛙鸣还在继续,天光依旧明亮。
深吸了一口气,赤西张了张嘴,虽然龟梨的怒气来的有些莫名其妙,他还是决定先开口认错:“KAME,我没有莫名其妙的同情你……我只是……怕你触景伤情……”
“如果……”龟梨总算正眼来看赤西:“如果你那天说的那些话,都只是因为觉得我可怜才说的……”咬下唇,龟梨顿了顿,移开视线:“他跟一个人立了个约定,没有达成之前就不能离开,所以你不要怪他,不是他的错。”
“哈?”赤西不明白龟梨说的是什么,而后面的这句话似乎本来就不是对他说的。
“那天不是……我……”没等赤西说完,龟梨便站了起来,小步挪到屋子的门口,靠着门柱坐下,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扭头望着门外,也不知道是在看那些重复单调的雨水,还是在看门外站着的淳。
心情开始低落,赤西望着门口龟梨的侧影,也找不出自己心中情绪的头绪来,是不想龟梨离开自己身边的,也不愿意看到他跟除了自己的别的人过于亲近,照理来说,这种心情应该归纳为“喜欢”,可是“喜欢”又分为很多种“喜欢”的,是哪一种呢?赤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给自己对于龟梨的“喜欢”来归个类。
靠在门柱上的龟梨挪动了下身子扭头看了眼赤西怀里的小黑狗,眼神飘了飘,便又转回头去望着屋外发呆了。
“那个……我们是在等什么吗?还是……”赤西倾了倾身子,调整了下开始发麻的受伤的腿。
“嗯……”给了答复,龟梨的声音却听起来没什么精神,仰了脑袋靠在门柱上。
有些想要问他怎么了,又怕他说自己是在同情心泛滥,就在赤西踌躇着要不要到龟梨那边去看看的时候,屋顶上响起轻微瓦片触动的声音,小黑狗呼啦一下钻进了赤西的外套里。
在一片单调重复的雨声中,那响声显得格外突兀。什么东西降落在了屋顶。
“KAME……”赤西兜起怀里小狗,轻轻爬到龟梨身边:“房顶……”
“嗯……”龟梨还是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声扭过头来,眼睛半闭,随时都要睡着了的模样,下巴冲了两下才又开口:“看来……还是不行……你……告诉他……不是我们……让……”还没说完,龟梨的眼睛就完全闭上了,呼吸均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KAME!KAME!”赤西抓了龟梨的肩头晃动,可是他连一点抗议的声音动作都没有,完完全全的睡沉了。
样子不太对劲。皱眉:“喂!”赤西想要招呼那个站在外面的淳过来看看龟梨怎么了,一抬头却发现外面的雨地里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那个淳居然也不知道到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啪嗒
随着怀里小狗轻轻的呜咽,赤西背后,木屐踩踏地板的声音呼的响起。
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就这么沉默着,似乎谁都没有先出声的打算。龟梨安静的睡在面前,赤西并没有回头去看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而是在脑袋中盘算着如果背后那个东西忽然扑过来的话,他应该如何扛起龟梨抱着小狗再拖着一条受伤不能用力的腿逃出去。
思考的结果是:焦虑!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嘛!
不管了,刚刚龟梨也说了……似乎,可以跟那东西谈谈。
闭了下眼,赤西聚气凝神,用力转头。
嘭!
鼻尖重重撞在刚刚几乎抵上自己后脑上的木质面具的长鼻子。而背后这个带着丑陋天狗面具的家伙似乎也吓了一大跳的跌坐在地。
“搞什么啊。”那人滑稽的模样一点也不可怕,赤西忍不住摸着鼻子抱怨起来。
呼啦!
跌坐在地的人瞬间展开一双白色巨大的翅膀,扇动一下便满屋强风,托起摔倒的身体站了起来。
赤西这才看清楚,面前这个人穿着并不算新但干净的修验僧服,脚下蹬着一双很高的木屐,手上抓着把白色的羽毛扇,赤红色长鼻子的丑陋面具,一双巨大的翅膀……摆明了就是天狗一只!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直嚷着要看天狗的龟梨睡着了,而自己这个完全没什么兴趣的伤员倒是跟他来了个近距离接触。
“KAME,你要看的天狗出现了哦……”小声的说了句,不用想也知道,靠着门柱睡着的龟梨是听不见的。而站起来的天狗也并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看着赤西的脸,一步步走近,弯下腰来,透过面具的孔洞能看见一双淡绿色的眼睛。
嘀嗒。
屋外沙沙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叶片、屋檐水滴掉落的声音。
赤西看见那一双淡绿色的眸子明显的染上了欢乐的神采。天狗跨步子快速的走了出去。
然而就在天狗振翅飞出去之后,天上又开始下起密密的小雨来。
啪嗒
又是身后,赤西转过头去,跟刚刚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一只天狗。
他不是走了?
赤西有些惊讶的瞪了眼睛,而那只天狗似乎并没有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依然靠了过来,隔着面具凝视赤西,接着雨停了,他走出去,振翅飞走。
然后……
啪嗒…………
死循环一样,赤西看着这只天狗不停的飞出去,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又一次凝视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我说,你怎么了?也是离不开这里吗?”
天狗忽的愣住了,然后慢慢的眯起眼睛,抬起手来,长着长长指甲的食指指上赤西的鼻尖。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或者是真的在说什么,可是赤西听不见,也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
屋外的雨势忽然大了起来,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一般。
天狗那双原本淡绿色的眼睛此时却慢慢的充起血丝,变得通红,他伸出的手转向赤西的肩头,力气大到赤西根本无法反抗便被推撞上一旁的木柱,天狗从衣袖里摸出一把木锥,高高举了起来。
“哇!”赤西有些慌了,怎么突然就要杀人的模样,忽然想起龟梨睡着前零星的话:“那个……那个……你找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那边睡觉的那个,你搞错了哇!!!”
然而双目变得赤红的天狗似乎完全听不进赤西说了什么,举高木锥用力扎了下来。
“哇!”赤西本能的偏头,木锥生生扎上了赤西耳边的木材,发出干脆的碎裂声。
拔出木锥,天狗再次举高。
“我来了啊~~~老板?KAME?”门外却忽然传来中丸听起来有上一段距离的声音。
天狗停住了动作,蓦地抬起头望外看去,光线突然暗淡下来,雨声停了,蛙鸣停了,气温恢复了秋末该有的温度,连屋内的摆设都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年的模样。
天狗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面具,借着暮色的微光,赤西发现这天狗面具下居然是一张皮肤苍白显得有些懦弱的美丽面孔,遥望门外挂起一丝缥缈、解脱的笑容。
眼眸恢复到之前的淡绿色后,天狗发觉到自己正在做什么,赶忙收起了木锥,退出去好些距离后,正坐起来,对赤西行了个大礼,恭敬的呈上自己的羽毛扇子。
赤西有些迟疑的顺势接下,那天狗便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来。
抓着羽毛扇子靠在门柱上的赤西正在发愣,怀里的小狗倒是顶着一堆乱毛爬了出来,在赤西面前抖了抖毛发,瞬间幻做一尾漂亮的黑色狐狸,竟然也毕恭毕敬的正坐起来,而且它还开口说话了:“感谢大人救命以及帮在下夺回庙宇之恩,在下定要尽全力帮助大人实现心中夙愿。那么,在下现行告辞了。”说完便跃上神台不见了。
哈?赤西完全愣住。这是什么情况?!
“KAME又睡着了?”中丸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赤西才会过神,抓着羽毛扇爬出屋子,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那了,而且正公主抱的姿势抱着睡得很沉的龟梨。
中丸站在旁边,抓着个大手电,看见赤西手里的扇子,哈哈哈小声笑起来:“老板你是想假装天狗吓KAME的么?不用装了,他睡着了。”说着还去戳了戳龟梨的腮帮。
皱眉,心情很不佳的回身摸到自己的拐杖,赤西坐在游廊上穿鞋:“你知道什么。我们遇上神隐了。”
“嗨?”中丸做出了个很夸张的表情:“不会吧!不是只有小孩子才会被神隐么?”
“哦?”赤西不了解的抬头。
“是啊,因为只有心灵纯洁的小孩子才能听见山神说话的声音被叫走不是。”中丸耸肩。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刚刚那个天狗似乎是在说话的样子,可自己又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这里还真是怀念啊……”中丸环视着四周台了双手枕在那脑后:“小时候暑假经常来玩呢!最喜欢一个人跑来这里探险,不过最后一次暑假过来的时候淋了雨,回家烧了三天,我妈急死了,带我回城里的医院检查,说是再迟一天就要变肺炎了咧。”中丸皱了皱鼻子,看到淳抱着龟梨在一旁的游廊上坐下了,赤西还在慢腾腾的穿鞋子,自己也便在赤西身边坐下了。
“不过啊……那次发烧之前我在这遇到了一个大美人呢!还说好第二天再见面的,结果生病了,病好之后我还吵了好久要过来,结果我妈说我根本就是做了个春梦,后来也就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大概真的是做梦吧……”中丸看着面前的石子路发起呆来。
“你就没再来过?”赤西穿好了鞋,抽过拐杖杵上地面。
“是啊……那年冬天奶奶就病逝了,房子被表叔继承了,我们也就没再来过了……真是怀念啊!”中丸站了起来:“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
“好啊。”
“KOKI那家伙还在楼梯下面一个人守着呢!说什么都不肯上来,真应该让KAME看看他那个表情!哈哈哈……”丸子笑着打开手电,照亮了布满枯黄青苔,曲折的小路。

那不是梦哦,丸子。



一行人第二天便驱车回了城里。
那淡蓝色皮肤银发的小屋精趴在门口,黯然欲泣的模样,让赤西很是不忍,拍了中丸的肩:“这房子的改建就交给你负责了,多过来跑跑。”
倒是龟梨,一路上抱着那把天狗的扇子,心情挺好的样子,也没再睡。
后来听中丸说那天晚上,四个神隐的孩子的父母都作了同样的梦,孩子回来了,说他们要去投奔新的生活了,让爸爸妈妈不要再挂念。
屋子收下了。
扇子送给了上田,于是笑得格外开心的上田飘到赤西身边,小小声的:“知道什么是神经强制性睡眠么?那孩子没人抱着就会忽然睡着,有点类似于昏迷,所以……扇子的回礼,我建议你经常去给他作作人肉靠垫……FUFUFU……”
这时候赤西才知道龟梨那奇怪的笑声是从谁那里学来的。

星期六的早上,赤西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扒了扒头发,穿着睡衣去开门,门口站了个陌生男人。
看着很像混血儿,鼻子有点儿尖,穿着Dior最新款,笑起来挺好看:“赤西先生?我是来帮我家濂黝回礼的,请多指教。”鞠躬。
反射性的跟着鞠躬,赤西眨了眨没睡醒的眼睛。
濂黝?谁啊!

第十四谈END


第十五谈. 唳泣无声不言悲

上.

她站在洗脸台前,心情不甚愉快,轻哼不知哪里听来的歌她脱下剪裁合适的时髦外套。对着镜子,整了下胸衣的形状。
那个女人居然跟想要跟自己比?她自豪的挺了挺傲人的胸部。要不是偶尔去一趟下级员工的茶水间,也就不会听见那女人大放厥词说能抢走属于她的男人。
轻蔑的哼了一声,每每想起之前故意在那女人面前电话邀约男人并且成功时候,那女人的脸,她就忍不住要轻笑。
从包里拿出鼓鼓囊囊的化妆包,打开,便携洗面奶、卸装液、爽服水、润肤露化装棉……各种形状、颜色的小瓶子占据了那个人简洁放着男士用品奶白色的光滑台面。她眯起眼睛,看着混杂在一起的瓶子,幸福的笑了。
对,她是幸福,很幸福。男人是她的。
仔细把脸上的妆全都卸掉,拧开温水,洗脸,之后的护肤程序当然是一点都不能少。全部打理完毕,她抬起头来,对着镜子尽量把额前被水弄湿的头发卷成衬现脸型的性感形状。拿出无味的透明唇膏,在淡红色的唇瓣上认真的描绘,直到它们发出微亮的水色光泽。
再次整理了胸衣的形状,把双峰向中间推挤了一下,又不太满意的抬了抬。
这才单手撑着洗脸台,摆出个迷人的姿势,对着并没有关上的浴室门外再次发出邀请:“真的不一起来?”等了半刻,没得到半点回应,悄悄走到浴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却看见那个男人正在厨房里找什么东西。
忍不住轻笑,男人懂得制造气氛的一面也是她爱上他的理由。
缩回身子,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知道男人今天似乎是被什么事情所困扰着,可是他还是让她进来做该做的事……这不就说明他心里的确有她的么?
再度对着镜子里身材姣好的自己,她笑得开心极了。
“妈妈……”
细细的声音忽的从她敞开的皮包里传了出来。
她一惊,对了,她忘了,忘记把那个放在家里了!
“妈妈!”
皮包开始震动,细细的声音响亮起来。
她慌了,可不能让男人知道自己拥有那个!
“别吵!”她压低声音,手忙脚乱的想要拉上皮包的拉链,却有一只苍白的小手忽的攀上皮包的开口:“妈妈,妈妈!”细细的声音越来越响而急促。
她完全慌了神,一巴掌按下就要从包里钻出来的那个,一手慌乱的在套装外逃的口袋里摸索,终于抓出一条细细的稻草绳。
“妈妈妈妈……”按压的手刚一松劲,那细细的声音又立刻响起来。
“闭嘴!”几乎是低吼着,她用手里的稻草绳封住了那个的动作。浴室安静安静下来,她一头细汗,竖起耳朵,只听见男人远在似乎是卧室的地方的脚步声。幸好幸好。
得要暂时把那个藏起来,不能放在皮包这么明显的地方!万一男人之后要跟她共浴的话……之前吓得苍白的脸上再次染上了红润。她把那个快速的从包里掏出来,所有观察了下,选中了一旁白色的柜子,小跑过去拉开,里面是男人的浴巾、睡袍、换洗内衣什么的,咬了唇,放在这也不安全……视线上移,柜子顶端,放着几盆不算小的绿色植物。
她笑了,抬手,把那个好好的藏在了一盆旺盛开着白色小花的FlamingCatherine后面。
退远了小小跳起来仔细察看,的确看不见隐藏的那个了。
她这才安下心来,拍着胸口瞄了眼浴室门口,还好,男人还在外面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愉悦的心情再次浮现出来,她快速的脱下了特意挑选的内衣,跨进浴池,拧开花洒。
温热的水珠迎面而下,她闭上眼睛,十指穿过发见,小心的避开了长长假指甲的尖端与头皮接触。
再次哼起曲调不完整的流行歌曲。
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浴池里的水已经没上了她的脚面,有些疑惑的扭头去看,下水口似乎是被什么堵住了。
男人啊,单身男人,总是这么不拘小节。
她怜爱的摇了摇头,刚刚转身,就有冰凉的液体啪得滴落在她被温水淋得发热的皮肤上,漏水了?
有些疑惑,她缓缓扬起了头……
天啊!那是什么?!她看见了什么?
瞪大了双眼,张着嘴,在尖叫声冲破喉咙之前,无数的水就这么凌空浇下,她被冲得动不了头、睁不开眼、无法呼吸更别说发出任何声音,挣扎着想要迈出浴池,脚下一滑,整个人扬倒进了浴池,那好似永远不停浇下的水却在灌满整个浴池后立刻停止了。
一只手冲破浴室微漾的水面,用力挥舞了好一会之后,颓然无力的垂了下来。
“嘿嘿嘿……我的……我的……”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女孩阴冷的笑声……





“赤西先生?我是来帮我家濂黝回礼的,请多指教。”赤西回礼的鞠躬还在半空中,眼前的陌生男子甲就忽然咧着嘴曲着膝盖蹦达起来:“不好意思,厕所借用一下……着急着急……”
“啊?”大脑还处于浆糊状态的赤西抬手指了指里间:“右边那间就是……”随即就被一把推开。
摔门声响起时,赤西还抓着自己家公寓大门的把手在发愣。谁啊?!都是谁啊?!
皱眉盯着紧闭的浴室门,直到它被吱呀一声打开,赤西立刻开口:“请问您是哪位?你说的濂黝又是哪位?”
来回甩着才洗过的双手,陌生男子甲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的笑起来,一屁股坐上赤西家客厅里的大沙发:“濂黝没告诉你他的名字嘛?还真是个小迷糊。就是我家第八百代子孙中的一个支啦,小小的,黑呼呼的有点傻……”这样说着的陌生男子甲双手比划出来的形状,赤西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狐狸?黑狐狸?”
“宾果!”陌生男子甲立刻打了个响指,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个山头上的小狐狸?怎么可能是你亲戚!”赤西瞪了眼睛,又因为这奇怪的亲缘关系所暗示的东西而更加用力的瞪大了眼睛:“难道你也是……”
“怎么?想看看我的尾巴不?”陌生男子甲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虽然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让赤西自然的想起了龟梨,可是他还是打了个寒战,连忙摇头:“不劳烦了!不劳烦了!”
“哈哈哈……”好像遇到了什么太过好笑的事情,陌生男子甲抱着肚子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啊……哈哈哈……什么都不懂嘛!纯粹一个白痴嘛!他怎么会为了你不肯离开呢!哈哈哈……不过呢……”抬起因为大笑而含泪的眼睛,陌生男子甲用一种让赤西汗毛直数的眼神上下仔仔细细看了赤西一整遍:“不过……说不定还真是速配唉,一个是‘凹’一个是‘凸’。。
“那个……”赤西听不明白这个忽然冲进他家上了厕所又在自己沙发上笑到翻滚的陌生男子甲到底是在说什么。
“MA……”陌生男子甲确定了一样自顾自点了点头,忽然站起来,完全恢复了刚刚出现时的那种煞有介事的表情:“赤西先生,我是来帮濂黝报恩的,那孩子力量还不够,所以我亲自来了。要知道,我们重尾檀狐一族可是有恩必报的好楷模呢!说吧,你想要什么?”
赤西张嘴吧嗒了几下,没说话。来得太突然,要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大脑一片空白。
“很简单的,比如说……你想要家财万贯?事业有成?美人在抱?”陌生男子甲掰起手指头,一项项的开始数:“害人的事情我们不干,那么,或者你想从政?当大总统?或者想要经商?赶超比尔盖茨?又或者……”陌生男子甲在赤西愣神的当儿,颇有深意的瞟了他一眼:“又或者……受了什么不一般的伤需要治愈……”
“什么?!你说你能治奇怪的伤?!真的真的真的?!”混沌了好久的未完全睡醒状态下的大脑终于在陌生男子甲的这最后一句话震动耳膜的时候完全清醒了,赤西一步上前,用力握住了陌生男子甲的手:“请治好KAME肩头的伤!拜托了!”
陌生男子甲再度“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好是好啦!不过你是不是应该先让那个小美人来见见我呢?”
“对噢对噢。”赤西激动着,手忙脚乱的去抓电话。
机械女声从电话那一头传来:“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欠费停机……”的时候,一旁的陌生男子甲噗呲笑出了声,呆愣愣抓着听筒的赤西这才想起来:“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我?”陌生男子甲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嘴角一勾:“我叫生田斗真,你叫我Toma就好了!”
赤西还没张嘴,公寓门口忽然传过来一声冷哼:“你到底是狐狸精还是番茄妖啊?”
一抬头,双手抄在墨绿蒲公英纹样小和服袖子里,靠在门口高个子男人怀里撅着嘴的那个人,除了龟梨还能有谁?
“啊!!!”沙发上的生田抬眼看见龟梨的瞬间忽然大叫起来,嗓门扯得阿卡直缩脖子,下一刻就看见那生田直直冲到了龟梨面前楸着他小和服的振袖大呼小叫起来:“噢噢!我喜欢这颜色!花色也好!这手感!这剪裁!一流!一流!哪位师傅做的?我也好想要……”
龟梨先是一愣,随即转手扯上了生田的衣角也跟着大小声起来:“啊啊啊!Dior这季的新款!上次去试的时候小肚子上长了肉,穿起来不好看,好不容易减肥了再去,居然跟说限量,卖光了!啊啊啊啊啊!你居然把它买走了!好想要好想要……”
赤西看着面前两个忽然变得无比三八的男人,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用力抽了抽。
“我们换吧……”
“好!我们换!”
“脱?”
“脱!”
“嗯~~~哼!”赤西用力的清了清嗓子,这才打断了还站在门口,热衷于交易中的两个人,习惯性用略带责备的眼神去看向站在龟梨身后的淳的时候,却发现这次他居然没在看龟梨的头顶而是埋怨的瞪着自己,赤西心里不免一惊,却又找不着什么头绪:“那个……你们是不是先进来再……”赤西吞了吞口水,眼神再度飘向淳那边,他并没有因为赤西发现了他的目光而转开视线,而是像是能想要看进内心深处一般凝视着赤西。
没来由的心慌,赤西干笑了两声。
“啊……对噢,看起来你好像没事。”龟梨歪了歪脑袋,把赤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那么,我是白来一趟了?”
“不是噢。”生田笑眯起了眼睛.
“KAME,这位……那个……啊,生田先生,他可以治疗你肩膀上的那个伤口噢!”赤西带着类似于炫耀功劳般的愉悦心情上前抓起龟梨的小臂把他带到生田斗真面前。
微微皱了眉,龟梨举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臂,袖子轻轻按上鼻口的位置:“他?他是狐狸精你知道么?”
“知道啊,怎么?”赤西不明所以的扭头,看见表情并不算情愿的龟梨,于是开口解释:“好像那天我们在丸子他家帮助的那只黑狐狸是他家亲戚,所以他才找来我家的,说是要报恩……”
“是你帮助的,不管我什么事。”龟梨放下了袖子,薄薄嘴唇撅起微翘的弧度。
“也没差啊。哈哈……”赤西干笑着挠了挠头:“重点是……”搞得很神秘的俯到龟梨耳边,“他能治疗你的伤哎!”顺便瞪了一眼此时正抬头望着窗外发呆的淳。
“你要我接受治疗?”龟梨挺不领情,一把推开赤西毛乎乎的脑袋,问了个听起来有点傻的问题。
“当然啊!……”后面的“你的伤是我害的哎!”在龟梨不明情绪的一记白眼下,赤西收了声。
“那么,请吧……”一直站在一边的生田微微弯腰,往卧室的方向摆了个“请”的POSE,看着尽自转身走向卧室的龟梨的背影,生田扭头冲赤西甜甜一笑:“多谢款待。”话音落下的同时,卧室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随即响起,原本还站在眼前的生田已经不见踪影,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了赤西一个人站着,面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非请勿入”字条的自家卧室大门发呆。

卧室内。
“你不怕我杀你?”
“你看淳不是完全没有防备你的样子么?”
“可是你依旧不能确定我是想要救你还是想要杀掉你,不是么?”
“……既然是仁的意愿……”
“万一我动了杀心,不就是因为他的意愿而害死了你?你就不怕他自责难过?”
“……FUFUFU……也许这就正是我想要的也说不定啊~~~~”
“噗~我开始喜欢你了。”
“请你千万不要,爱我的人太多,我会扭捏。”
“哈哈哈……那么,请脱吧,还是,你其实是在等我来帮你?”
“FUFUFU……”





赤西仁右手食指在办公桌上用力的点着,发出一连串“哆哆哆”的声音,有些烦躁的撩开额前的头发透过刚刚进屋时刻意虚掩的房门越过不停抠着耳朵的中丸头顶,凝视那扇紧闭的门。
龟梨的办公室。
赤西还清楚地记得一天前发生在自己家里的事情:
“被那个板着脸的淳从卧室里抱出来的龟梨,原本白皙的面孔不正常的红润着,并且身上只穿着白色的里衣,襟口大敞,裸露的右肩上的确光滑一片——那个可怕的伤口不见了。尽管赤西叫了龟梨,可是他并没有搭理,而是垂着头让淳把自己抱进了浴室。
跟着出来靠在门口的那个狐狸精生田,则是一脸得了什么便宜的诡异笑容一言不发的盯着赤西仁猛看。”
叹了口气。
眨了眨眼瞪酸的眼睛,赤西看见自己甩在一旁沙发上的包。
龟梨在生他的气。
再次叹了口气。
这事不能怪自己啊。赤西揉上发痛的眉心。
那天,好半天才从浴室里跑出来的龟梨,直接冲去那个生田的面前,问他要东西,说那个原本是赤西家的,他悄悄拿走根本就是在偷,可是生田笑眯眯的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人偶的时候,龟梨却自己很开心的想要往自己怀里放,还念着:这东西给龙也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带我去吃烤肉!
直觉就冲出口了,赤西大叫了声:“给我!”上前抢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仔细想起来也完全没有根据的,赤西执意认为那个小巧精致的人偶就是上原忘在自己家里,那个苍井要找的东西。
被龟梨毫无情绪盯着的赤西,酝酿了半天,才又说出句:“别人的东西要还给别人。”
果然立刻就生气了,龟梨瘪起了唇,话也不说一句,直接扭头走人,那个生田更是看了一整场好戏的表情,心满意足的跟着出去,只留了龟梨那件墨绿蒲公英纹样的小和服,形状暧昧的躺在赤西卧室一团乱的床上。



电话铃毫无预兆的响起。
赤西吓了一大跳,匆忙抓起。
“喂?赤西君么?”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
“是的。”
“好久不见。我是麓水县的城田。城田优,还记得吗?”
“啊……”
来电话的是赤西小时候暑假经常跟父母去度假的外婆家隔壁大宅子的小少爷。
小时候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算是最好的朋友,在外婆过世之后,便渐渐的再也没有了联系。
这次来电话,似乎是想要变卖一部分的不动产,来支撑家里的寺院。
挂上电话后,赤西望着桌面出神。
说到麓水县,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便对它有了一种“不要!”的抗拒感,究竟是为什么呢?
“丸子,我没听错吧?麓水县唉!”
门口传来龟梨的声音。
嗨?
赤西猛抬头,龟梨、中丸和田中三个人居然一起鬼鬼祟祟的趴在他办公室的门缝前。
“没错没错,麓水县!”中丸用力点头。
“想去!”龟梨用力的说。
“想去!”田中振臂。
“想去!”中丸头点得停不下来。
“哈?”
“想去!”龟梨双眼KIRAKIRA。
“想去!”田中跟着KIRAKIRA。赤西觉得自己头上开始往下滑黑线。
“想……”中丸才开始跟着瞪大眼睛,赤西立刻拍了桌子,一跃而起:“去!”
“哦耶!!!”龟梨振臂,转身跑了。
“哦耶耶耶!!!”田中振臂,转身也跑了。
“哦……”
“丸子,你进来一下。”赤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框。
“哦……”中丸羡慕的看了眼跑的及时的田中,慢吞吞走到赤西桌前。
布置了几项日常事务之后,赤西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交给中丸:“丸子,麻烦你联系上次来的那个苍井小姐,说她要我找的东西找到了,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一下,呢,就给你转交她好了。”
“OK。”中丸接下袋子:“没什么事我出去了。”
“嗯。”赤西端起桌上半凉的咖啡:“啊,对了……”
“什么?”正在推门的中丸扭头。
“麓水县有什么好东西啊,你们都要去?”
“那个哦。好出名的呢!老板你居然不知道?就是男女共浴的温泉嘛!”
“噗……”

上END

下.


想要说……
说不出来……
好想说……
说不出来……
怎么才能说出来,怎么才能让那个人听见?
一定要说的话……
染红自己双手的液体又是什么?天空什么时候起不再湛蓝?
而……
为什么想说?要说什么?那个人……
又是谁?
好……
痛苦。



麓水县。
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山脚是大片的农田。明明已经是秋末时节,却因为处在盆地温暖的气候中,田地里依旧金黄一片。
偶尔群集的农屋,屋顶上盖的是厚厚褐色的茅草。
“啊!水牛!”
“噢噢噢!山羊!!!”
“哎?!小马!小马!KAME快看~~~好小的马!”
“……”
白色奔驰商务车里,叫着的其实是中丸和田中两名典型的城里人。
而那个平时看起来大惊小怪性格无比少女的龟梨,此时正因为耳边的吵闹无法入睡,而窝在淳怀里,眼神外飘,一脸厌倦的打着哈欠。
赤西开着车子,身旁GPS定位系统里的女声发出僵硬的:“信号不良,稍候再搜索道路。”叹了口气……看来高科技也有不管用的时候:“丸子!不要看风景了,快把地图掏出来看看怎么走!”
两个人几乎是手忙脚乱的寻觅道路的时候,眼前逐渐出现一片被道路分成两片的荷塘,茂密的荷叶盖住了整个水面,连绵不断伸展向山脚的方向。
开进荷塘不久,后坐的龟梨忽然FUFUFU笑了起来:“哪,淳,你看见了吧?”
小心控制着泥土地上不太稳当的方向盘,赤西往后视镜里看了眼。
龟梨饶有兴趣的勾起嘴角看向窗外某处,抬手拨弄了一下遮住眼睛的额发:“哪……我把它抓过来玩吧!”话刚说完,就被淳敲了脑袋,于是有些气呼呼的哼了一声。
“什么?什么?哪里的什么?”一旁的田中伸长了脖子顺着龟梨的视线去看,又小有些惊吓的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
“告诉你噢……”龟梨发现了用后视镜不时看自己的赤西,狠狠瞪了回去后转向丸子耳边:“是……妖怪噢……好多……大妖怪!”
“哇!”抓着地图的中丸忽然一声大叫,吓得赤西赶忙踩了刹车。
“不要吓人!”赤西怒吼。
“不要吓我~~~”中丸虚弱的跟龟梨求饶。
“FUFUFU……”得逞的笑了,龟梨咔哒一下打开车门,跃了出去。
“喂!去哪?”赤西皱眉摇下车窗。
“呼!不是到了么?”走到车头前的龟梨抚了抚荷叶绿红金鱼纹样的小和服下摆,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
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橘黄色的夕阳下,路的尽头,是一片黑顶血红色廊柱的古式房屋。
“这么说来……Jin,你知道你这位老朋友家是做什么职业的么?”
“……哈?!”
“怪不得!FUFUFU……”


“好久不见啊!哈哈哈……”的确是好久不见、几乎忘记的友人,城田优热络的拍着赤西肩头。
一行人在古老建筑的游廊上目的地不明的行走。
城田优本人穿着稻金色的和服,谈笑风生,而紧跟在几个人后面的家仆们,不知道是因为身上黑色和服、低垂的脸的原因还是什么,显得死气沉沉,硬要说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什么的话……
赤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死气和……杀气。
“怎么?冷了?城里跟我们这山里是不能比的,天黑下来以后可是非常冷的哦,我建议各位先去加件衣服我们再谈公事,如何啊?”城田笑眯眯的看着赤西询问。
“啊……也不……”赤西有些客气的想要推托。
中丸倒是在后面开了腔:“也好,的确有点冷呢,对吧Koki?”
“嗯!嗯!”田中跟着点头。
“那这位漂亮的小姐,我家里没有现成女性衣服,如果不嫌弃,请随下人进去里间,暂且使用鄙人母亲的……”城田转向龟梨,不知道是赤西多心还是如何,城田看向龟梨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些别有用意的味道。
“不用了,我不冷。”龟梨毫不吝啬可爱满点的噘起了嘴,直接钻进赤西怀里蹭了蹭:“还有,这位哥哥,我是可爱的先生。你搞错了。哼!”
“啊,这样啊……”城田看了看龟梨又看向赤西的脸:“这样啊。”淡淡一笑:“那么,大家,随我来吧。”

天黑得很快,说是添衣服其实是统统换上了客用的秋季和服的一帮人聚到大厅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没入了地平线,天空一片残阳的血红,漫天碎云。
“火烧云。明天要下雨。”龟梨一直都没离开赤西怀里,抬了头自言自语一般。淳默默坐在斜后方,也仰头看向天空。
“真的呢。”中丸点头。
“好红!”田中大叹。
“我看未必。”城田跪坐在对面,端起一杯茶近到唇边,水气中眯了眼睛紧盯着龟梨。
轻哼,龟梨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脑袋在赤西颈窝里扭了扭,抬手拍着嘴唇打了个小哈欠:“这么说来……门前的荷塘里有个很有趣的家伙噢……知道?”
城田捧着茶杯的手明显一颤,故作镇定的放下:“话说回来,冬天的藕已经不好吃了呢。就算我有心款待,也……那么,赤西先生,我们是先大略的看一下项目书,还是……”
“哎?好,好,先看一下吧。”被龟梨和城田之间暗潮涌动的“交流”而弄得有些发楞的赤西,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岔开话题的工具,尴尬的挠了挠头。
其实项目很简单。
起因是城田家世代经营的神社因为现代经济的冲击而濒临再也经营不下去的窘境。为了继续维持祖业,城田才决定要把祖产中北面部分不再用到的房屋卖掉,连同屋子前大片荷花塘的北片。要求仅仅是保持荷塘和屋子外观不变就行,内部随意翻新。
城田开出的价格不低。
赤西并没有急于压价,一切都要在明天早上实地考察过购买价值之后再定。
说了要去查看一下厨房准备的状况,城田行了礼,留下仆人照应,先行离开了。
“我看还不错。”中丸在研究城田提供的房屋平面图。
“嗯,这片荷叶挺漂亮。”田中抓着合同书跟着点头,靠过来低声:“我看啊,老板,这绝对能再往下压三成的价格,这地我们收了也是给他家神社带客源嘛!”
“嗯。”点头表示赞同,赤西端起面前的热茶。
“FUFUFU……”刚刚就在望着院外那片被夕阳印得血红的荷叶发呆的龟梨忽然笑了。
“怎么?”不解的微微低头,看见怀里的龟梨正挑着眉头看自己,赤西没来由的一阵脸红心跳。
“我就说不来可惜了,好多有趣的东西噢……”龟梨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下唇,然后往前一指:“你看!”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赤西在怀里一轻的同时,半口热茶就这么喷了出来:“噗!”
好像算好了赤西一定会把茶水喷出来一样,龟梨笑得前仰后合的钻去了淳怀里。
“老板怎么啦?!”田中惊诧的看见自己老板莫名其妙喷了一口茶之后双眼发直的盯着外面的院子发呆。
中丸直接转向龟梨:“KAME,老板在看什么啊?”
“我……”好半天,赤西才找到自己声音:“我刚刚看见一个屁股……”
“哈?”田中发出一声怪音。
“屁股?!”中丸愣愣的重复。
“嗯……屁股……跑过去了……”赤西张开的嘴都忘记闭上。
一阵子没人说话,只听见龟梨闷闷的笑声。
“男人屁股女人屁股?!”田中一句话打破沉默,引来中丸和赤西双双怪异的目光。
“哈哈哈!”龟梨在一边爆笑着歪倒在淳大腿上。



是夜。寒。月光。
偌大的荷花池,黑沉沉的一片。
月光润亮参差不齐的荷叶边廓,好似在这黑绵绵起伏的物块上镶嵌了无数道的银边。高出叶面几近枯萎的莲蓬垂下脑袋颓然林立着。
叶片遮盖下,荷塘里的水犹如粘稠的黑油般死寂。
夜晚的水塘,是谁都不想接近的地方。
哗……
不远处被荷叶隐蔽的岸边,传来不寻常的水声,好像是有什么人,居然在这种冬天的晚上跑去戏水。
岸边裸石上,龟梨一个人坐在那里。月光穿过光秃的树枝洒亮一小块的塘水。此时他身上穿的还是下午来时的那件绿色和服,却是前襟半敞,一双脚脱了鞋袜浸泡在因为他的动作而微起涟漪的水里。
像是期待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龟梨勾着唇角,眼神随着面前密集荷叶的晃动而漂移。
四下一片宁静,侧耳仔细去听却又能够听见一丝细不可闻的划水声。
龟梨停止了在水里轻踢的动作,微倾身,目光聚集在自己的脚踝处。慢慢的,一只淡绿皮肤修长的手,从深黑色的水底探了上来,抚上龟梨的小腿,然后一路向上滑去。黑色的发顶浮出水面。
竟然从塘中凭空升起一个人影来,裸着身,漆黑及腿的长发紧贴在背上,而逐渐显露出的臀部上居然长着一段近乎半米长的蛇尾。水中冒出的人影几乎是紧贴着龟梨,一只手停留在他掀开的和服下摆中,另一只手摸上肩头,居高临下,透过低垂的发丝看着坐在原地的龟梨。
完全没有惊吓的神情,龟梨倒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笑容拉大,抬起一只手,就这这种几乎要被压倒的姿势,撩开滴水的黑发。
显露在月光中的脸孔,有着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全黑瞳孔,却是倾国倾城的容貌,扁平的胸部显示他是个雄性生物。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不对!他见过!
一直躲在岸边荷叶的阴影里暗中观察龟梨的城田忍不住:“莲……”
是的,那还是城田很小父亲在世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家里就多了个总是穿着红色和服一头漂亮黑发淡绿色皮肤的美人,只能在父亲的房间里见到他。每每偷偷跑去看他,都会看见他撅着嘴扯弄身上束缚的和服,直到把它扯得不成样子才作罢一般爬到游廊上盯着天空,一看就是一下午。
也就是那时候起,母亲开始频繁的离家出走直到再也不回来……
攀在龟梨身上的美人,因为诚田的一个单音而受到惊吓,瞬间挺直了身体,四目相对的下一瞬,那美人毫不犹豫地转身跃入了荷塘。
“啊!”龟梨措手不及,慌忙站起来,可是黑压压的荷塘里再也没有了半点动静。
“留下来吧!”
忽的被城田从后面狠狠抱住,龟梨皱眉。
“留下来留在我身边,跟我在一起,不要离开,果然没错,他说的果然没错!你来了,我又能够看见了!”城田的声音热切而焦急,勒着龟梨肩头的手臂让他感到了微微的疼痛。
“哼。看不见任何魔物的鬼猎最后的挣扎么?”龟梨冷冷开口:“请你搞清楚,我不是任何人的工具。这付身体躯体里的力量,有本事你就拿走。放开。”
“请……请帮助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城田加重手里的力道,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淳。我很不舒服。想要回去了。”龟梨忽然换上撒娇的口吻。
下一秒钟,城田觉得怀里一空,再看去,却只能看到横抱起龟梨大步远去的淳的背影。



和门被大力的推开。
赤西正开着衣橱拿了外套准备出门找龟梨,就看见淳抱着衣衫散乱的龟梨出现在门口,光着的脚上还沾有为数不少的水珠。
“你这是怎么啦?”丢了外套,赤西赶忙迎了过去。
“吃饱饭无聊,去玩了会水。”这样说着的龟梨被淳交到了赤西怀里,凉得彻底,整个人像是才从冰箱里被抱出来的一样。
“玩水?!你不会是掉进水塘里去了吧!”手抓上龟梨的和服,很干,于是赤西立刻黑了脸:“十二月哎!这么冷的天!你还真敢!玩水?!感冒得肺炎怎么办?我说你,淳你也不看着点……”
“好冷!”龟梨鼓起腮帮打断了赤西的唠叨。
“啊,对,赶紧洗个热水澡驱寒!”赤西二话不说,放下龟梨,抓过枕边折好的干净浴衣一路把他拽到了浴室,整个人塞进去,吼了句:“泡透了才准给我出来!”
好一阵子没声音,赤西刚转个身,就听见里面龟梨低低的声音:“你就在外面陪我说话好不好?”
挠了挠头,看了眼跟过来站在一旁充当门神的淳,赤西盘腿坐下:“好。”
很快的哗啦啦水声之后,大概是泡进去了。赤西忍不住:“喂,我说,洗干净了再泡池子。”
“你好啰嗦!FUFUFU……”龟梨氏笑声:“呢,你知道有种职业叫鬼猎么?”
“哈?”赤西摇头。
“做这种职业的是灵力很高的人类,他们捉各种各样的小妖怪回来卖钱。然后呢,就有一种半仙妖,叫魄狩。专门吃这种鬼猎的力量的。有时候呢,是只吞灵力,有时候呢,是连人一起吃掉。再来呢,就是仙猎,就是专门捕猎高级妖和低级仙的,这种职业啊,只有高级的神仙和人皇在做噢。”
“嗯。”赤西再度点头。
沉默。
“然后呢?”完全不明白龟梨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而且好像已经说完了,赤西不由得发问。
“啊……我今天看见了娲人噢。果然好美好美……”龟梨舒服得叹了口气:“可惜没勾引来……不过还好你没看到他……呼……”
渐低的声音只代表一件事……
“喂!你不要在池子里睡着了!!!”冲进浴室的赤西不无意外的看见了一只趴在浴池边睡着了的裸龟。
忍着鼻尖异样冲动的瘙痒、秉持了“非礼勿视”的原则,赤西手忙脚乱,把龟梨擦干抹净,包裹完好的扛回卧房。淳倒是没事人一样,待到他们都躺下,才飘进了房间,在龟梨身边盘腿坐下,一坐便是一夜。



城田优看向龟梨的眼神热切到连中丸和田中都坐立不安起来,用力冲老板使眼色。
赤西不自然的轻咳:“那个,城田君……”
“大家都这么熟了,叫我优好了。”城田嘴上在跟赤西说话,眼神可一刻都没离开过小口吃着米饭的龟梨。倒是被看的那个人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不慌不忙也不抬头,白饭拨弄给赤西一半、夹了梅干丢给田中、柴鱼扔给中丸,悠然自得的就着味增汤和一小盘冷豆腐吃他的早饭。
“那个,优君,我想中午之前去实地考察一下。没有什么不方便吧?”赤西试图引开城田的注意力。
“没有没有,尽管去。”还在看。
“嗯……我们KAME……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嗯……”赤西实在是想像不出用什么形容词才好。
“啊?没有,没有。哈哈……”干笑了两声,城田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明显,稍稍收回了视线。
一扭头,赤西看见身边嚼着白饭的龟梨正皱了鼻子在瞪自己:“怎么了……”
问话还没出口,屋子外忽然想起一阵刺耳的锣声。
咚!
城田手中的木碗随即掉落在榻榻米上,饭粒洒了一地。
“啊,失礼了。我先失陪一下!”慌忙站起来,在渐起的慌乱人声中城田优匆忙跑了出去。
“怎么样?”龟梨用筷子头戳了戳另一边的田中:“我们去看看!”
“喂!”赤西正想要阻止,那边的三个人已经兴致勃勃地跳了起来加上淳,四个人快速的闪出门去。叹了口气,赤西也站起来,拍拍裤腿跟了上去。


吵杂的声音正是从城田想要卖出的北院方向传来的。
那四个人跑得快,身旁是不是有面色惊慌的仆人跑过,作为客人也不好跟着乱跑,赤西也只得在后面加紧了脚步。
北院的入口隐蔽在一片高长荷叶的荷叶中。一路走来,墙头上都已长满了凤尾草,连屋顶都是久未修缮,一处处的杂草,有两处还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此时虽然北院里已经聚集了不下于五、六十号的仆人,却是一片唏唏嘘嘘的低语声,气氛凝重而压抑。
聚集在院子中央的人群里似乎看见了龟梨早上新换的青莲色小和服的影子,赤西在院门踌躇了一下还是迈步向前。
一瞬间,尖叫声、哭泣声、吼叫声、狰狞的大笑声、满目四溅的鲜血、形状怪异的残肢、扭曲的并非人类的面孔、被淋满鲜血的下仆和服、浓重的血腥、尸臭……各种残破的画恶虎一般迎面扑来,冲得赤西一阵眩晕,脚步不稳的靠上北院的门柱。
“没事吧?”熟悉的声音,就好像给一潭污泥注入了股清新山泉。失焦的双眼对上付黑漆漆明朗的眸子。愣了好一阵子,赤西才认出面前的龟梨。
“啊……”张口,发觉自己嗓音干涩,赤西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好像是没事。”
“嗯!嗯!”龟梨双手抄进和服袖子里,身子一倾靠上赤西的左臂:“我站得有点累,让我靠一下。”
很快的,那种眩晕恶心的感觉就完全消失了。“啊,谢谢。”
“说什么呢。”龟梨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出人命了哦,你看。”
往人群中心看去,似乎被包围的那块空地上,横躺着具躯体,地上一片暗红色干涸的液体。
周围的人脸色惨白,喃喃的说话声隐约传来……
“第九十八个了!不知道下面一个会是谁……”
“不想在这了!太可怕了!”
“可是离开这我们又能去哪,像我们这样的人……”
“九十八个?”赤西不太明白的地头问龟梨。
“嗯。好像是三个月前开始,每天一个,昨晚死的是第九十八个了。每一个的头都不见了。”龟梨似乎是很有把握的说:“不过,过了今晚就OK了,最后一个也干掉就升仙喽……FUFUFU……”
“哈?你……知道是什么人干的?”赤西瞪大了眼睛看龟梨。
“啊,对了,昨晚你不在的时候,你的那个城田君很诚恳的抓着我说了‘永远跟我在一起吧!’‘我离不开你!’之类的话耶……”微微歪了脑袋,龟梨要笑不笑的看向赤西。
“哈?!求婚?!他跟你求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两人面前的田中忽然叫起来:“可别答应!那家伙阴阳怪气的!说不定有怪癖!”
“老板,这屋子死了九十八个人唉!我们可以把价钱压到一成没问题!”中丸闪亮亮的比了个大拇指,说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题。
那边的龟梨已经拽过淳的衣袖打算一个人先离开了。
“啊,等等,KAME!”赤西推开面前的田中二人组,龟梨走得挺快,在脑后摇了摇手:“我去玩,你别跟来。还有这个事是什么人做的,你问我我也不会说。说了你又会要我免费给人帮忙。我是风水师,不是驱鬼的。免谈!啊……对了……我以前说过吧……北方……是……鬼门……最好先问清楚那院子是干什么的再决定要不要买……”
最后一句话是从重重的荷叶后面传过来的,说明龟梨已经走出好远的一段距离去了。
“老板!不能输给那个笑面虎!”田中握拳。
“这个价格嘛……”中丸还陷在最佳秘书的程式里不可自拔。
“啊,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内务,还请各位先回避一下,稍候我再跟你们详谈,你看如何?”城田从人群里笑容满面的迎了过来,并用眼神示意了几个家仆,摆出带路的姿态。
不知道为什么,赤西此时觉得城田的笑脸显得特别刺眼,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转身跨出了北院大门,离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从院内呼的吹上赤西的背。
“丸子、KOKI,这次的生意……我觉得我们要好好考虑一下了。”赤西转过一道弯,沉着脸说到。



快到中午的时候,天上聚来了团团阴云,不一会儿便飘起了密密麻麻的细雨。
在那之前,龟梨就一身露气的回来了。倒是之前说了“稍后再详谈”的城田优一直都没有出现。
换了身新的酒红色枯叶纹和服的龟梨来到大家聚集的小厅后没多久便撅了嘴揉起肚子来:“啊……饿了!”
“这么说来……”坐在对面的中丸抬手看了时间:“过了午饭时间了哎。”
“鬼影子没有一个!”田中有些暴躁:“这是招待重要客人的态度嘛!”
“我出去看看。”赤西摘下因为看资料戴上的眼镜,刚刚站起来就被龟梨拉住了衣角。
“丸子和Koki去买吃的回来啦!有话要跟老板说。”伸直了跪坐而曲起的左腿,龟梨轻轻蹬了下对面的丸子。
“啊?噢,好。”中丸放下手里的图纸站起来,顺便拖走了动作慢一拍的田中。
“什么事?”赤西低头看向扯着自己衣角的龟梨。
“不是我有事,坐下,一会就要来了。”龟梨悠哉哉的松了手,靠去淳怀里看自己的手指去了。
“哈?”不明所以的坐下。赤西拿起资料又放下,忽然没有了看东西的欲望。
“我求你们!救救少爷!”
突然想起的声音把赤西着实吓了一大跳。
本来空无一人的对面蒲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坐上了一个干瘦的小老太婆,穿着洗得褪了色的旧和服,枯黄的头发在脑后草草扎成一团,脸上一双眼睛大的吓人,更准确的说是完全突兀在眼眶之外,眉毛稀疏,脸颊干瘦,痞鼻子则像个大肉瘤盘踞在脸的中央,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龟梨皱了眉:“你怎么变成这样?”
那老太婆犹豫了一下,还是干巴巴的开口:“自从老爷入病开始,便没有人来供奉……所以……”
轻哼,龟梨抬起一直手来,抓着袖边遮住自己的口鼻,厌恶的表情:“没想到你会变成这种样子,还害我期待了一下……不过,最近你那北院不是挺热闹的?”
“……是。”老太婆毕恭毕敬的伏在蒲团上。
龟梨这种对老年人一点礼貌都没有的说话态度,让赤西皱了眉头,手肘悄悄捅了下龟梨,却被他完全忽略。
“不过呢,就算人类的血不那么美味,有的吃总比没的吃好啊……”龟梨懒懒的开口:“而且今晚还会有顿大餐噢。FUFUFU……”
“不一样!不行!少爷!那些下人怎么能比!请您一定要救救少爷!少爷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老太婆慌神,用力摇头。
“啧。”龟梨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人。不去。要救你自己去救。”
“啊!只有您能做到,如今我的力量连股簸箕那样的废物都无法震慑住了,我求你们!”老太婆号啕大哭起来,见说不动龟梨,便转向赤西,匍匐在他脚边哭得好不凄惨。
“老人家,您别哭,到底是发生什么了?您先告诉我们,我们才能帮忙啊。”赤西惶恐的探身想要扶起老太婆,而那个老太婆则快速的往后缩了身子,避开赤西的手。
“自私的东西。是这家主人传染给你了还是怎么?”龟梨说得很不客气,被赤西狠狠瞪了一眼,于是更加不高兴起来:“瞪什么瞪!你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嘛?!”
“你怎么能这么说一个老人家!”赤西也隐忍不住,粗声制止。
立刻闭了嘴,龟梨咬起下唇,瞪这赤西深吸了好几口气,很干脆的扭头不去看他了。
“这位老人家。”赤西试图缓和气氛:“我们家KAME说话总这样没大没小的,您不要介意,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
老太婆抬起脸来,皱巴巴的面颊上布满了泪水:“这位先生,我家少主人被后山的一个妖怪抓去了,现在只有那位先生能够救他。我求你们!求你们救救我家少主人!再晚……再晚……哇啊啊啊……”老太婆再次号啕大哭起来。
少主人?赤西迟疑了一下:“您是说城田先生城田优?”
匍匐在地上号哭的老婆子点了点头。
“KAME!”赤西立刻专向窝在淳怀里不愿意看他的龟梨:“你……能救他?”
“不想去。”龟梨淡淡回应。
“就是说你能救他只是不高兴去?”
龟梨不置可否的耸肩:“我不认识那个男人。”
“既然你可以……他毕竟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赤西说得有些迟疑,龟梨没有给他什么肯定的答案,虽然面前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人家很可怜,又十分肯定的说龟梨一定能行,可是他心底还是不愿龟梨因为自己的强求而勉强。
忽然站了起来,龟梨甩了袖子:“我总有一天会被你害死,你记住我这句话。老板先生。”说罢就抬脚往门口走去,一贯没有什么表情的淳皱眉跟了上去。
“傻坐着干嘛?让我去费劲,你在这等着做救世主?!”呼拉一下拉开和门,龟梨凶巴巴的转头吼赤西。
“啊!来了来了!”赤西赶忙,起身来,匆忙间不忘向蒲团上的老人家行礼时,猛然看见老太婆突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血光,大脑作出反应之前赤西已经跟着龟梨走出了房间。
走在前面的龟梨和淳速度非常快,赤西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们。
才走出城田家的大门,龟梨就忽的放慢了脚步,赤西差点撞上淳,被他轻巧的闪过于是贴上了龟梨的后背。
没有做出什么抗拒的动作,龟梨右手在袖兜里掏了一阵,拿出张白纸,很快便轻巧的叠成了一只蜻蜓的样子。
“带路吧!”把蜻蜓放在掌心,龟梨往上轻轻一扬手,纸做的蜻蜓便噗啦噗啦震动几下翅膀,低空盘旋了一圈,开始向前飞行。
跟上去的龟梨没走两步,就好像心情不错的开始哼从来没听过的歌,不一会儿噗呲笑了出来。
疑惑的去看龟梨,赤西发现他居然很开心的在笑:“KAME,你怎么啦?”
“嗯?开心看不出来?”龟梨又把右手缩回袖兜里掏起来。
“怎么回事?”赤西也感觉出来一丝异样,连忙发问。
“你啊,差点被那个鬼东西留下来当人质而已。”龟梨说得轻松:“那个老太不是人,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挑眉看见赤西茫然的眼神,龟梨继续笑着解释:“那东西是城田家的守护兽。璩鬣。专门饮妖血为生的。传说是个美人,没想到他家落魄到这种地步了。变得真难看。”摇了摇头:“主人的血脉断了,那家伙也会跟着消失,所以它才这么着急啊,不过放个股簸箕进家门就以为我会掉以轻心让同伴落入它手心来控制我的行动么?”龟梨冷哼了一声,眼波一闪:“居然想控制我……”
淳一手搭上龟梨的肩,他忽然就收了声,愣了愣,垂了头:“对不起。”
“怎么啦?”赤西不明所以的看向淳,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没什么。”龟梨耸肩,并且乖乖的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三个人走上淫雨霏霏的山间小路。
白色的蜻蜓在前面上下翻飞。
深秋的山中,树叶一片片的金黄、绯红,树干吸饱了水分而显得格外乌黑。道路两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粗大的树木,都是些杂乱细长却又拔的很高的灌木。
脚底踩在红黄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赤西觉得自己的脚底好像被冰冷的水汽浸透了一样,僵硬到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了。
龟梨沉默的走在身边。对于这么沉默的他,赤西实在是有些不能适应,脑子转了半天终于找到话题,清了清嗓子:“KAME,你们老说的臀簸箕是什么啊?”
“哦。”龟梨没什么兴致的开口:“就是你那天看到的屁股啊。”
回想到那天看到的屁股,赤西还是一头的汗。
一个屁股,正确说来,就是一个人的下半身,但是那个东西前面和后面都是屁股的形状,格外的浑圆,一双脚却小得有些可怜。跑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见了,真不知道它是用什么来看路的,难不成是X眼?!
“那个……到底是……”赤西因为自己的想象有些好笑的咧了嘴。
“那个啊……”好像是终于来了点兴趣,龟梨终于扭头看赤西:“那个东西很可爱噢!是古代被腰斩的人的下半身凝聚起来形成的妖怪噢。”
“哈?!”赤西不由自主地瞪起眼睛,这种……叫做可爱?!
“臀簸箕,胆子很小的,你要是在他后面哇的一声吓它,它就会想好快的跑走,但是百分之一百左脚绊右脚摔倒,然后因为只有下半身而站不起来,扭好久,哈哈哈……”龟梨笑得像个刚做了恶作剧的小孩一样,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想象到那个情景,连赤西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嗯。”笑停了,龟梨举起袖口抹了下眼角,右手到赤西面前摊开:“嗯,给你。”
龟梨手心里,是一颗杏子大小的蓝紫色琉璃珠,漂亮的中混杂着些银色的丝絮,再仔细看它,才会发现,那些银色的丝状物是在这颗琉璃珠里面慢慢翻动的。
“这是什么?”赤西有些不敢去碰,看起来好象一动它就会碎掉一样。
“送给你的。”龟梨抓过赤西的左手,就把珠子塞进了过去:“不准给别人看也不准给别人摸,知道了么?”
完全命令的语气,赤西下意识点头。
“用这个装。”龟梨又从袖兜里掏出个金色和布小袋子,大小正好装下那颗珠子:“别丢了。”
“不会不会。”赤西转手把小袋子塞进了贴身衬衣的口袋里,那颗珠子发出暖暖的温度,好像不那么冷了。


三个人就这样在山间穿行。
注意到的时候,四周已经黑了下来,只有在前面翻飞的蜻蜓发出隐隐粉白的光芒。
雨已经停了。树叶上集聚的雨水因为三人走过的震动而劈劈啪啪的纷纷掉落。
“KAME,天黑了。”赤西有些担忧的抬起手腕却发现手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时间指在五点十三分,只是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嗯。”龟梨只是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天黑山里危险。”赤西左右张望,他敢发誓刚刚一瞬间他似乎看见有什么东西在一旁的树林里穿过去了。
仰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龟梨吸了吸鼻子:“快了。”
“哈?”
“哈哈哈哈哈哈!!!!!”突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狰狞狂笑的男声:“哈哈哈哈哈……”
连续不断,完全不用喘气的疯狂笑声。
赤西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前面带路的蜻蜓一振,变回那张白纸掉落在地面上,很快便溶解不见了。
“找到了。”龟梨勾起嘴角,加快了脚步。
两旁的树木渐渐开始由形状扭曲的柏树代替了原本的灌木,更加高大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越往前走赤西越觉得他们是走进了一个树枝组成的隧道里。
笑声不断的传来,且逐渐响亮起来。
空气里不再是单纯的山露味道,而开始混杂着一种腥臭,很快,这种腥臭味侵占了整个空间。
血的味道以及肉类腐败的味道。
赤西忍不住一阵反胃,想要憋气但是又不能不呼吸。
而龟梨早就举起衣袖遮住了口鼻。
路的尽头是一个山洞。
黑呼呼的轮廓,只是站在洞口,赤西就被里面传出的狰狞笑声震的头疼。
浓重的尸臭。
赤西有些犹豫不决,他不想进去,很不想,他还没有“英雄”到大无畏的地步。
“是你要来的。”龟梨站在一边,表情有些冷酷的看向赤西。
是啊,是自己要龟梨来的,到这时候临阵退缩?不行!
赤西不敢深吸气,眯眼咬唇,往前就是一大步。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在耳边响起,天光大亮,樱花开得正艳,仍然是浓重的血腥味,却没有尸臭,新鲜的血锈味和樱花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围墙里,是一大片围成圈的樱花树,中间圆形的空地上,交错横躺在那的是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围着它们的是穿着绣有家徽和服的男人们,裸露的小臂上沾满了鲜血,衣服上也遍是血迹。
三个男人,两个一左一右的按着尸体旁一个绿色浑身是毛的怪物,那个怪物张着桃心形状的脑袋,遮体的是几片破布,尽管它颤抖着用力摇头却不能发出任何的声音,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五官。它的是面孔是一个白色平板面具,上面的五官都是用笔粗糙的画上去的。第三个男人在它背后站定,双头固定住了它的头部,第四个男人拿着被血淋红的小刀,从襟口掏出一块同样血红的布擦了擦,一步步走上前去。
刀锋划过怪物的喉咙,且并没有割得太深,只是划破了那怪物喉咙上的皮肤,少量血液顺着伤口涌出,接着,顺着喉咙的方向往下,持刀的男人在怪物的胸口上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并且扯掉了怪物遮体的破布。
此时固定它头部的男人忽然将双手的指尖插入了怪物脖子上的划口,勾住它脖子上的皮肤,然后施力向上一掀,怪物头部的皮肤就这么被活生生的整个剥落下来,血流如注,怪物不会说话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扭动起来,而两旁的两个男人也冷静迅速的将指尖插入怪物胸口的伤口,左右施力。
一张完整的怪物皮就这么被剥了下来。
血肉模糊的尸体被丢在那三具尸体之上,还在不住的痉挛。
一旁的樱花树边,还绑着一个绿色的怪物,它颤抖得连整个樱花树都跟着微动起来,樱花花瓣满天飞起。
四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向那个明显比前三个要小一些的绿色怪物。
“好漂亮的樱花!”男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那是!我们家的樱花当然比别的地方更好看!跟我进来看!”另外一个男孩慢慢自豪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少主人!您不能进来!”四个男人同时开口制止,一个穿着和服的小男孩还是跨进了院子,就好像什么禁锢住身体的咒语被瞬间打破一般,原本在树下颤抖的绿色怪物一愣,张着面具的脸孔暮的转向和服少年,接着忽然翻身坐起,迅速的往后面逃了过去。
“快追!”持刀的男子发令,却被少年喝住了:“不来给你们少主人请安还想往哪跑?”
“可是少主人,我们在奉主人的命令肃杀……”持刀的男人有些为难的往怪物逃跑的方向望了望,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小刀,领着三个男人跪下了:“给少主人请安。”
“杀个屁!我看你们是闲着在这偷懒!”和服少年仰着下巴,很明显,他根本就看不见院子中央的那四具半死的肉体和满地的鲜血。
跪着的男人嘴角抽动了,只是沉着声音答到:“少主人教训的是……”
此时院子外探出另外一个男孩的脑袋:“优,这个院子好可怕,我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跑走了。
“喂!Jin!”和服少年追了出去。
男人们叹了口气,收拾起活剥下的四张皮,也跟着离开了。
院子空下的一瞬,那堆新鲜的肉体上空忽然出现个红色的空气漩涡,接着,一个赤身裸体、淡红色皮肤、金色头发、浑身布满紫色咒文长着一双兽爪的妖艳女人临空降下,开始贪得无厌的啃咬起那堆肉体……

“呕……”赤西忍不住干呕,这段已经消失在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被硬生生挖了出来,当时的他虽然看不见这些鬼怪,但是站在院门口那种恐怖、恶心的感觉让赤西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踏进过城田家。
“你哭起来真难看。”龟梨的声音响起。
赤西再抬头,才发现他们现在是在那个黑漆漆的山洞中,深处,有隐约的火光和倒映在洞壁上扭曲的人影。
“刚刚那些……”赤西开口才知道自己哭了,浓浓的鼻音。
“那些是你跟我们要找的它记忆的共振,所以我也有幸看到了。”龟梨板着脸:“可真精彩。”
“刚刚那些是什么……”赤西的脑海中不受控制的重演着刚刚看到的那些。
“你之后还真是忘的干脆。”龟梨看向赤西发白的面孔:“城田家,就是所谓的‘鬼猎’。靠抓精怪赚钱的。那些绿色的是般若。地狱食妖界受苦却不能言的妖魔怨气幻化而成的怪物。可值钱呢。整张的般若皮。”龟梨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真做得出来呢,这些鬼猎。”
不管赤西是否能够跟上,龟梨径自往火光处走去。淳站在洞口并不再动。
擦了额头的冷汗,赤西强忍胃部的不适紧紧跟了上去。
火光处。一个人背对着洞口坐着,穿着全是破洞根本看不出款式的脏衣服,低垂着脑袋,肩头颤动,不断发出刺耳的狂笑声。他面前也横躺着一个人,赤西站在那只能看见躺在地上的人的胸口以下的部分。
枯叶黄的和服。没错的话,那是他们要找的城田优。
龟梨站在原地没动。火光里冲脑的腐臭为和震耳欲聋的狂笑,让赤西有种一脚踏入了地狱的错觉。
“我告诉你噢。般若不能说话,因为他们没有人类的五官。不过没关系……”龟梨轻轻笑起来:“他们只要连续吃掉九十九个人的头颅,就可以说话了哦。不知道怎么了,我很想恭喜它呢。”
赤西立刻明白了龟梨的意思,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城田!”
狂笑的人止住了笑声,慢慢转过身来。赤西看清了地下的那个人的样子,脖子部分被什么野兽猛烈啃咬过的痕迹,头已经不见了,地面一滩缓缓蠕动半凝固的血迹。
“呕!”赤西抱着胃捂了嘴侧过身去,却在火光中看见另一边的墙根处看见一堵用暗红的人类头颅垒砌起来的矮墙,每一个头都有被啃噬的痕迹,有些还残留着头皮,有些的眼眶里还残留有干瘪的眼珠,无神的等着赤西的方向。
倒吸一口冷气,却又因为空气里恶心的臭味而干呕出声。
“恭喜啦,你会说话了。”龟梨没有理睬赤西的反应,对着面前垂着脑袋的人开口。
那人缓缓站了起来,肩头又开始颤抖,接着闷闷的笑声响起,越来越大。
赤西这才看清楚那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头,皮肉已经没有,颧骨上还挂着些鲜红的肌肉,头皮还在,黑色的短发被血浸透而粘成一团。那个……不会是城田吧。赤西不忍再看,转移目光。
衣着破烂的男人慢慢抬起头,止不住地狂笑而显得表情狰狞,确是泪流满面。赤西认识它,或者说认识它的脸,那是城田的面孔。
“为什么哭?”龟梨歪了脑袋看它。
紧紧抱着怀里的那颗脑袋,男人右手摸上自己的脸颊停止了狂笑:“这是什么东西?湿乎乎的害我看不清楚。”
龟梨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自言自语一样,他继续开口:“我能说话了,我终于能说话了,吃下这个人我可以说话了!哈哈哈哈!可是为什么,我这里闷得难受,好痛苦,觉得不如死了才好?”他把那颗头死死按在胸前:“好久好久以前,我就想要说话,有句一定要说的话,就算死了也要说出来,可是……是什么?总觉得弄到这个人的头,我就会知道了,我就能说出来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知道?哈哈哈哈……”
他用沾满血的手臂用力擦了眼睛:“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不清,好模糊。”他蹲了下去,不住地发出破碎的笑声。
龟梨的表情忽然变得哀伤。他从袖兜里又掏出了什么东西握在手里慢步走上前蹲在他身边。
“说谢谢吧。对这个头的主人。”龟梨像安抚一只小猫般轻轻抚摸男人的头发。
“谢谢?那是什么?”男人抬起沾满血污的脸,一双眼睛却意外地懵懂如三岁孩童般闪烁。
“说谢谢吧,毕竟这个人……他帮你开口说话了。”龟梨指了指男人怀里的头颅。
愣了好一会,男人蠕动嘴唇:“谢谢……”半晌沉默后,男人抬起的面孔上有了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轻松了。觉得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是啊,是应该好好谢谢他。毕竟他不仅现在帮过你,以前也救过你呢……好好安息吧!”忽然语气一转,龟梨飞快站起身来,握着手里的东西往男人后颈一拍。
脸上还带着笑容,男人并没有挣扎似乎很平静的面朝下倒了下去。
赤西这才看清男人后颈中央,插了一根有小指粗细上面雕了条蛟龙的匕首。
四肢抽搐了一下,男人不再动弹,人形的身体逐渐蜕化成绿色的皮毛,最后那只是一个拥有人头的绿色怪物。
龟梨低身,拔出那只匕首:“我们走吧,快要来了。”
说了意义不明的话,龟梨挺直了腰,快速往洞口走去。
好像是要赶路一般,龟梨走得飞快,跟在后面的赤西完全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不一会儿,迎面的方向隐约传来飒飒的脚步声,似乎有些什么脚程特别快的人正在往他们的方向飞奔。
龟梨站住了脚步:“不要说话。”他转头嘱咐过赤西之后,从袖兜里拿出张纸条和惯用的红色彩铅,很快的写了些什么后,举到面前:“遁隐!”
三个人站在路边,那飒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在小路的那头显现出四个男人的身影,健步如飞就跟动画片里的忍者一样蒙着面,迅速的跟赤西、龟梨和淳擦身而过。而当第四个人跑过的时候,他却顿了顿,停下脚步,扭头望向三人的位置。
“怎么了?我们要赶快!”领头的男人不悦的站住脚步招呼。
“啊,没什么。大概是我的错觉。”第四个男人沉声答到,转身跟了上去。
待四个人消失在路的那一头之后,龟梨收起手臂,把纸条窝一窝塞去了淳的口袋里:“走吧。”
再次抬步,龟梨倒是不慌不忙起来。
“刚刚那些是什么人?”赤西还是有些顾虑的回头望了眼,当然,除了黑漆漆的森林,什么都没有。
“妖化成功的般若皮可是按照寸来计算价格的哦。”龟梨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就是说他们也是……”赤西又忍不住扭头去看了一眼。
“嗯。鬼猎。另外一个家族的。要不是城田家已经没有主人了,他们也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闯进别族的领地。”龟梨回转身扯了扯赤西的袖子:“我们回去吧。这里让我很不舒服。”
“嗯!”赤西用力点头。


三人再次站在城田家大门口的时候意外的遇见了中丸和田中,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食品,一副饱经苍桑的样子。
见到赤西和龟梨,立刻忍不住大声抱怨起来的田中说明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狼狈的原因:找不到城田家厨房的两个人决定出去买点吃的回来,却因为中丸方向完全错误可是自信一百分的带路而迷路了。走到刚刚才好不容易找到了城田家的大门。
“不过啊,老板你看,好像出事了。”田中指了指城田家北院的方向。
隔着大片的荷花池,几个人看见那片北边的房屋此时火光冲天,火影中一片残垣。
“我们回去吧,反正我也不打算买那片房子。”赤西推了推中丸的肩头:“走,拿行李去。”
大概是城田家所有的人都跑去了北院。
几个人拿行李的路上连一个人都没有遇到,当然也没有办法跟他家人说他家主人的不幸遭遇。“他们会知道的。”龟梨淡淡说了句,阻止了赤西想要去找人的冲动。
开车回城里的路上,是中丸掌舵,田中看地图。
龟梨一如既往地在后座靠着淳,却没有睡着,一直盯着赤西发呆。
赤西几次试图开口找个话题,龟梨都不出声。
一路无言的到了公司门口,中丸开车去了停车场,田中抱着资料走进大楼,只剩下龟梨、赤西当然还有淳的时候。
龟梨终于开口说话了:“就算心存感激,妖魔还是妖魔,是妖魔就会杀人,不可能改变。我,就算认识了你,我也还是我呢。FUFUFU……下周见。”
挥了挥手,龟梨不给赤西答话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开了。
望着龟梨的背影呆了好半天,赤西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双手。





公司的大老板也有私家车坏掉的时候。
所以,赤西不得不在星期一的早上去搭地铁上班。
不过好在赤西自己是老板,什么时候上班都不会被扣工资。所以他避开了上班的高峰时间,在十点差一刻的时候站上了地铁站台。
还是有不少人。赤西顺着站台往前走了好一段,才在楼梯侧墙的前面找到个没有人的上车位。
忽然感到有些累,最近发生的事情也实在太多,连自己这个只有参合完全没有起到作用的人都觉得累,不知道龟梨是不是累得不行。
干脆给他放个长假吧……可是上班看不到那个穿和服的龟梨和也又会觉得好寂寞……
叹了口气。赤西靠上背后的墙,盯着对面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发呆。
啪嗒。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赤西并没有注意。可是渐渐的,靠着墙壁的背部感觉到凉凉的。
啪嗒。
不经意的看过去,脚边的地面上,一大滴砸破的血红色水珠。
赤西下了一大跳,立刻站直,背部离开墙壁的时候竟然还有少许的黏着感。猛转头,刚刚他靠着的墙壁,贴面砖的缝隙里正悄无声息的往外渗漏出同样血红粘稠的液体,刚刚他靠着的位置明显的擦痕正被越流越多的红色液体覆盖。
啪嗒。啪嗒。啪嗒。
水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赤西惊恐的仰头去看,天花板已经被染红,而那些血水正是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漏出来的。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越滴越多,砸在赤西的脚边,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过去。
忽然,强烈的灯光从左侧打来,一阵强烈的冷风吹得赤西几乎整不开眼睛。
地铁来了,而赤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地铁的黄线外,身子摇摇欲坠。
在地铁呼啸而来的同时,有什么人拽住了赤西的手臂,一把把他拉到了安全的位置。
“早啊,赤西先生。大老板也坐地铁?”紧紧抓着赤西手臂的,是带着副眼镜,一脸微笑,西装笔挺的山下医师,山下智久。
惊魂未定,赤西瞪了眼睛去看那面墙和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雪白一片。
难道是幻觉?
赤西苍白着脸转向山下,扯出个无力的笑容:“谢谢你。”


第十五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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