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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龟]栖宿怪谈(第16-18谈)

第十六谈. 苍鸦吟述之冬



阴暗的小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不知道是过浓的香料味还是沉沉的腐臭的味道。
烛光闪烁。

桌子上不规整的排放着数不清的大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液体、固体。有些形状令人作呕的联想起什么禁忌的东西。
这样的瓶子,都用木塞塞住,脏而油腻的东西把它们牢牢固定在瓶口。
神坛上,竖立着好多见也没见过的神佛雕像,只不过它们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而带着一种由于过红而发黑的色泽。
神婆穿的很神经质。
各种奇怪花纹、形状的东西挂了一身。她身边的那只黑猫,瘦骨嶙峋,毛发剥落,却有一双让人不寒而栗的金色眼眸。
“东西带来了么?”神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是怕惊扰了神坛上的那些大仙一样。
“带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个正方形用桃红色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神婆接过那个小包,层层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怎么?上次来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我是骗钱的么?”
她愣住了,有些惊恐的垂了头去。怎么被听见了,上次她明明只有在心里嘲笑那个不中用的女人的啊!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给钱,都是客人……嘿嘿嘿……”神婆脚步有些不稳的站了起来:“那么,跟我来吧……”
“好,好的。”她赶忙站了起来,小心地躲过那放着奇怪瓶子的桌面,跟了上去。





赤西喘着粗气,尽量靠中间站住,抓着吊环,心脏敲鼓一样咚咚乱跳。
刚刚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太过真实,如果不是山下突然出现,那么……
张开干涩的唇瓣,赤西转向站到身边来的山下:“啊,刚刚实在是太感谢了,要不是你及时……”
“在说什么呢?赤西先生。”山下食指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反光一闪,赤西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是很普通的跟你打招呼啊。”
眨了眨眼睛,赤西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顺着山下的话说下去还是继续自己的话题。
“不过……”山下呼的靠近,左手食指直直戳向赤西胸口:“这东西是和也给你的?”
“哈?”下意识的迅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躲开山下的指尖,赤西按住胸口的位置,凸起的感觉。衬衫口袋里放着的是龟梨给的那颗琉璃珠:“啊,嗯。”
“那家伙果然是喜欢你呢。”山下勾起嘴角笑起来:“不过啊,也真可怜,你又不喜欢他。”
赤西看着山下一脸幸灾乐祸又很是了解的表情,皱了眉头:“你说KAME?谁说我不喜欢他!”
“NO NO NO。”山下扬眉,扯直了自己西装的领子:“恐怕我说的喜欢跟你说的喜欢不是一样的喜欢。”
“你倒是很了解样子嘛!”赤西心里隐隐的犯怒。
“萨……”山下不知可否的耸了肩,顿了半分钟,忽然闷笑起来:“我说赤西大老板先生,你是不是不了解重尾妖狐的行为模式啊?”
“嗨???”赤西这下是堕入九重迷雾了,这个跟那个有什么关系嘛?思维跳跃的也太快了吧。
“哈哈哈……有意思。和也那样的性格,居然没被你气死!你这家伙噢……”山下笑着搭上阿卡的肩头:“挺笨,个性也糟糕,可是我好像开始不讨厌你了噢……”说完,也不在意赤西大幅度让开自己手臂的动作,山下愉快地哼着不知道是什么歌调调,这习惯竟然跟龟梨有些相似。
赤西非常不愉快的别开了脸。
地铁车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壁,偶尔的亮光是隧道交汇处的顶灯。
嗑哒嗑哒。
轨道接缝处与车轨间碰触的声音,伴随着车厢里的人声,山下莫名的歌声。
一瞬间,嘈杂的声音似乎忽然化为宁静。
“不可原谅……”
啪!
一只带血的手掌忽然拍上赤西面前的车窗。
“哇!”大叫一声,赤西后退的脚步踩上了身后中年男人的脚面。
“搞什么啊!”男人怒叫。
于是一晃神,伴随着男人的声音,周遭的声响都回来了。
车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墙壁。
车窗上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赤西对着身后的男人道歉之后转向山下:“刚刚……”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歌声,山下要笑不笑的透过反光的镜片直直看着赤西。
吞下要说的话,赤西抽动嘴角给了山下一个笑容,低头,心里默默祈祷着地铁快些到站。



公司所在的大楼。
“美丽的小姐们,访客不需要登记嘛?”山下智久半趴在前台上敲了敲桌面才引来一直不知道在谈论什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的前台小姐的注意。
赤西没多去管他,那个山下医师一路都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直到公司大楼,气压低到赤西左太阳穴微微胀痛。
掏出工作用磁卡刷开电梯,赤西径自走了进去。
按下楼层,靠在金属箱壁上,微凉的触觉,赤西不由得舒了口气。
电梯门渐渐合拢的同时,一只手忽得挡在了缝隙之间。
啪!
有那么一瞬间,赤西确切的看到那是一只涂了鲜红色指甲油肤色苍白过度、指节细长的女人手。
然而下意识眨眼之后。
“总裁也不等我一下,真是无情啊。”触到物体而打开的电梯门外,站着的是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笑盈盈的山下医师。
“啊,不好意思。你去哪层?”赤西干笑,让了些位置。
“哈?”山下抬抬一边的眉毛:“我到这这种地方来还能找谁。”
“萨……”歪了下头,赤西不置可否的不再搭话。虽然说不上十分讨厌,但是山下智久这个人的立场从到如今的认知来看,似乎是跟龟梨对立的,而身为龟梨老板的赤西,就算跟山下没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关系而且刚刚之前还被他出手相救,却也是对这个人并没存有多少好感。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赤西跨出去一抬头就看见站在公司门口靠着一身西装的淳穿着月兰底色浅紫秋樱纹样小和服的龟梨在冲他笑。
“早。”心情忽然变得轻松,赤西也微笑起来。
“早!”龟梨小小挥了挥手,很有礼貌的冲赤西身后的山下微微一欠身:“智久早。”
“早啊~”轻松的打了招呼,山下直接擦过赤西身侧走到龟梨面前:“虽然早,可是这会再去医院,我可是迟到了呢。”
“是嘛?好可怜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觉得好可怜,龟梨鼓了腮帮抬眼看山下。
“是啊,全勤奖可就泡汤了呢。不少奖金噢。所以啊……”山下伸手去捏龟梨的腮帮。
乖乖被捏的龟梨瞪了眼睛:“所以呢?”
“所以啊,什么时候单独跟我出去吃次饭吧。”
“才不要!”龟梨就像忽然被惹毛了的小猫一样跳开一大步,浑身散发着:不要靠近!的气息:“你迟到关我什么事啊!才不去!”
低笑了起来,山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要告诉我引我去地铁站的那只会飞的小白猪你不认识。”
被堵了话,龟梨不甘心的皱了皱鼻子,随即两三步飘到赤西身旁,一巴掌拍上他胸口:“你还不是想要碰我的宝贝!”
龟梨一掌正好拍在那颗珠子上,赤西一晃,圪得他差点咳出来。
不会碎了吧。
“喂,我说你!”山下也跟着一步逼近,手指点上龟梨鼻尖:“你是企图用怀孕为借口要挟结婚的女人么?!”
“我的事,不用大人您来操心吧。”龟梨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僵持了两秒钟后,山下呼的手指向下,抚过龟梨的嘴唇,然后拉开距离,把那指尖放在自己唇瓣上一按:“你这么生疏的叫我可真是让我十分伤心哪。今天看来没什么异样,下次再找机会吃了你!Bye~~~”
似乎很潇洒的一转身,山下走向楼梯间。
七楼哎。他要走下去?
赤西一转头,看见龟梨正很郁闷的用小和服的袖口擦着自己的鼻尖和嘴唇,被淳拍掉两次后,赤西塞了自己的手帕去他手里。
“好讨厌。”龟梨皱着眉头,一种被欺负得很惨的表情。
“怎么了?”赤西不由得发问,在他看来,那个山下并没有作什么太过分的动作,不过确实让人火大就是了。
龟梨没搭话,把手帕按在口鼻处哼了一声。
“那个……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讨厌又不能惹的人。”
公司大门被呼啦一下推开,中丸拿着个资料夹从里面探出头来:“那个……老板,我想说……你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了……是不是……”


处理公务的时候,龟梨一直坐在赤西办公室里的沙发上拖着下巴发呆。
若有所思的样子让赤西有些焦躁。
就算他并不是分了解也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又碰上了“那个”。而早上在地铁站的那一幕。
自己被救了,毫无疑问。
但是按照龟梨对于那个山下医师的厌恶程度来看,如果不是他自己由于什么事情实在无法抽身的话,连那个上田龙也的情都不愿多欠的龟梨是绝对不会想到要找山下智久这个人来帮忙的。
那么,自己遇上的是什么呢?相比之下,赤西更加在意到是什么事情竟然使得龟梨脱不开身不得不去找人来帮忙……
“我说仁啊。你有没有想过要搬家?”一直在发呆的龟梨忽然开口。
“哈?”同样陷入自己思绪的赤西抬头眨了眨眼。
“虽然说你那屋子也挺好的,不过毕竟死过人,一点都不在意?”龟梨抱着中丸给他准备的那只专用马克杯歪了脑袋看赤西。
“啊……这么说来……”被这么一说,赤西才注意到这点,是啊,自己那间屋子的确了不得呢,浴室里面死过人,房间里面待过雨女,什么怪兽去过,夜叉王也去过,相较之下阴阳师之类的已经算是小人物了:“可以做鬼屋了哦,哈哈。”
“嗯……”龟梨又开始发呆了,于是话题莫名的结束。
埋头一所废弃工厂的资料里,再回神,田中站在门口:“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唉。”
沙发上没了龟梨的影子。
“KAME的话,他说有东西要买,拉着丸子早退了。”田中提醒道:“老板,今天要加班嘛?”
赤西摘下眼镜摇了摇头。
“老板放话了,下班喽!”田中立即转头对着外面一阵吼,回应他的是女职员们的欢呼。
哎!现在这些OL们啊……


走出大楼的时候,冬天的傍晚起了浓浓的雾,不知道是因为夕阳的余晖还是什么地方霓虹的映射,整片天空散发着一种迷蒙的浅紫色。
气温下降的很厉害。
头顶高处传来成群乌鸦盘旋乱叫的声音。
这个城市早就被这种聒噪的大鸟占领了。赤西见怪不怪的紧了紧领口抬手招停一部Taxi。
大雾造成了不小的交通混乱,于是赤西在被堵在一个十字路口百无聊赖的看着Taxi记价器上的数字第五次跳动之后,付款下了车。
离自家并不远了,由于附近都是公寓区,所以乌鸦也分外的多起来。
目所能及的地方,只要有垃圾桶,必定有为数不少的乌鸦在那翻找。
“呱呱”“呱呱”的吵闹着,很是让人心烦。
赤西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水分饱和的雾气进入肺部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冬日特有的味道却似乎还隐隐参杂着一丝怪异的臭味。
皱眉。
“唉?这不是……楼上的赤西先生?”
闻言回头,原来是住在同一栋公寓楼下的中井太太,看样子是才从超市回来,两手都是袋子还勉强的牵着一只个头不小全黑的美卡。
“啊,中井太太。晚上好,需要我帮忙吗?”赤西这么说着接下中井太太手里的袋子看见她一边说着“真是不好意思”一边暗暗长出了一口气的样子立刻明白了,怪不的平时完全没说过话这时候却特意来搭讪了。
倒是中井太太牵着的那只硕大美卡,从赤西跟它主人开始并肩行走开始起就一直眦了牙冲赤西不停的发出“呼呼”的声音。
还真是护主的好狗啊。
“D chan!D Chan!”中井太太呵斥了好几次,硕大美卡依旧不甚友好,于是只好转向赤西:“实在是对不起啊,我家D Chan平时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哈哈……”赤西笑了笑。
为了调解尴尬的气氛,中井太太找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始聊天,可是都是些:最近不少年轻人不守规矩啦、乱丢垃圾啦、垃圾不分类啦,之类主妇间才谈得开的话题。赤西只能跟着哼哼。
“这么多乌鸦,就是那些乱丢食物的人引来的!”中井太太鄙视的语气撇了撇嘴。
赤西心里想着:也太偏激了。不置可否的耸了肩。
眼看就要到公寓楼下了,远远就看见大门口沿路的草坪上聚集了为数不少的乌鸦。
瓜哇瓜哇的激烈争夺着什么。
“肯定又是谁,随便把垃圾就在路边!太没有公德心了!”中井太太很是愤怒,连她牵着的美卡,这回也转向那群乌鸦的方向开始低吠。
越走越近。
那群乌鸦竟然一点儿也不怕人的样子,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互相拥挤,啄食着草坪上的什么东西,不停的有乌鸦被挤得飞起来,又重新落回去继续争抢。
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中井太太站住了脚步:“胆子真是大,根本不怕人嘛。”她有些愤恨的左右看了看,在路旁找到了一块不大也不小的碎石,冲着那群乌鸦丢了过去。
哇!哇!哇!
乌鸦们终于被惊得四散纷飞。赤西心里有些好笑,这些闲在家里的太太们真是愤世嫉俗的很哪!
正要继续往前走,一旁中井太太忽然拔高的尖叫声,扯得赤西脖子一缩。
“怎么……”问话还挂在嘴边,赤西的目光不经意的投向刚刚乌鸦盘踞的草坪,这次连他自己也差点儿大叫起来。



好累!
赤西按着发疼的太阳穴甩上自家大门,脱了外套包着就把自己砸进了沙发里。
回到家里,已经是将近三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楼下草坪上,赫然躺着的居然是一节人类断臂。被乌鸦啄食得皮撕肉烂白骨暴露。
电话叫来了警察,盘问调查,法医鉴定,居然不让赤西这个报案的善良好市民随意离开。冬天的冷风里立了好久,警察才收兵顺便放人。
言语中的意思是:今天早上在地铁站发生了跳地铁自杀的事件。撞人地铁发生事故之后,司机由于过于惊慌而开出去一整站才停下来,于是只在隧道里找到了自杀人的下半身尸体。
尸体的上半身则不宜而飞了。
从那截断臂的“新鲜”程度和性别来看,很有可能就是早上条地铁自杀的人的手臂。大概被什么喜欢恶作剧又恶趣味的人偷偷从地铁里捡了出来,丢在草坪上吓唬人。
当然也不排除是别的什么杀人碎尸案件。
赤西叹了口气,搓了搓被冷风钻透衣服而冰得直发麻的手臂。
先去洗澡好了。
脱光,打开淋喷头,水温调在47摄氏度。
热呼呼的水珠持续不断的砸上后颈的时候,赤西才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运作了,看着水流滑过自己的双腿在脚边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漩,涌向下水口,赤西忽然想起早上自己在地铁里看见的那只拍在地铁之外的带血的手来。
那时候真真切切听见了那句“不可原谅……”应该是女人的声音。
难道就是早上在地铁自杀的那个?今天因为起的比平时晚,工作又多,所以平时都会关注早间新闻和晨报的赤西一整天都没有接触任何新闻,以至于刚刚从警察那里听到地铁自杀事件的时候吃惊不小。
那个时候……不可原谅什么呢?是偷偷把她的身体带出地铁站的胡闹的人吗?看来不知道有谁要倒霉了……
发呆思考间,顺着淋在脖子上的水流,一缕头发从赤西脑后滑到胸前。
于是下一是的抬手拨了回去。
愣了愣,赤西猛然一惊。刚刚滑到胸前的那缕头发,不管从颜色还是长度来看,都不是属于赤西自己的头发。
黑色的长发。
于是及时被温度不低的水流冲刷着背后,赤西还是感到了后脊梁一阵寒。
握紧拳头,赤西猛地扭头,然而身后除了沾满水珠的墙面什么都没有。
浴室里沙沙的水声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让赤西心慌。
不洗了不洗了。
赤西关了淋喷头,抓过条毛巾潦草的擦了擦身上,便套了浴袍走向紧闭的浴室门。
明明记忆中进来的时候并没有锁门,可是伸手过去一拉,没开。
怎么回事?疑惑着抬头,却看见面前,浴室雕有花纹的毛玻璃门外紧紧贴了张模糊的面孔,大张着嘴,瞪着眼睛。
吓得往后一跳,赤西“啊”的发出声大叫,直直坐起来却是在自己的床上。
原来是做梦啊……可是赤西低头看了看套在身上的半湿浴袍,怎么也想不起来走进浴室之后的事情了。
房间里很安静,不远处浴室里没有关好的龙头“啪啪啪”的水声。
太安静,以至于能听见什么类似于毛发的东西扫在地板上,发出“飒飒”的微小声响。
赤西屏气凝神,大概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电话铃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来。赤西觉得自己立刻被吓了半条命出去。
“喂?仁么,还没睡吧?你来我家住两天啦,马上去接你,衣服自己带哦,洗漱用品不用了,我跟丸子下午买了好多新的回来。就这样,马上去接你哦。”
电话那头的居然是龟梨,毫无预兆的提出了“同居”的要求,也没等赤西发出一个音来就“咔嚓”挂了。
对于刚刚在浴室的那个“梦境”心有余悸的赤西立刻爬了起来,找出旅行的大包,左塞右塞得时候,看见衣橱里那件墨绿蒲公英纹样的小和服,是上次龟梨在他家接受那个什么重尾妖狐治疗时忘在他床上的,要么一起给龟梨装过去好了。
这样想着拿出来的时候,赤西却发现自己的包已经被塞得差不多了,要是硬塞,其实也没问题,可又顾及到龟梨看见自己把他的衣服塞得皱皱的还给他绝对可能会生气,还是把那小和服放回了衣橱。来日方长嘛,下次包好一点再还给他就是了。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起来。
赤西挎着大包拉开屋门,果然是不停打着哈欠穿着浅红底色锦菊纹样小和服的龟梨和“背后灵”淳sama。



地点是赤西曾经造访过的龟梨的那间公寓。
一路上龟梨一边叫着:“好想睡……”一边不停的打着哈欠,打得泪眼朦胧,还被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偷瞄了好几眼。
进了屋子。意外的那个竹妖小式神裕祥并没有现身。
“哪,去那一间睡。”龟梨指了一个房间的门又指向另一扇门:“那边是浴室。”
说完就自顾自的缩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换台去了。
“好……”只来得及应声,赤西推开卧室的门,开灯,发现整间屋子都是温暖的嫩黄色,连同家具、地毯,深浅不一的嫩黄,照理说充满明亮颜色的卧室应该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可是这间屋子却让人有种被那种毛茸茸的Q版小鸡包围的温柔感。
“风水师会把自己家的卧室搞成这种颜色啊……”赤西小声的嘀咕,被龟梨从后面丢来句:“要你管!”
冬夜的寒冷被浴室里接近半开的水温全部赶走。
“你不睡?”赤西换了睡衣,吹干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看见龟梨依旧窝在沙发上的淳怀里不停换着电视频道。
“嗯,嗯。”回答他的是龟梨模糊的答应声。
想来,就算“龟梨晚上是睡在那个淳怀里的”这样的假设也莫名的可以成立的样子。
窝火哪!
不过现在是在人家家里,虽然好奇龟梨为什么忽然要叫自己过来住,不过现在似乎不是谈话的好时间,刚刚视线扫过挂钟,已经十二点过了。
“那我先去睡了。”赤西走到卧室门口。
“嗯,嗯。”回应的依旧是含糊的答应声,看来龟梨已经处于半睡眠状态了。
叹了口气,赤西认命的走进房间,关了门。
把白天的正装从旅行袋里拿出来,抖一抖挂上门后的壁钉——毕竟随便打开人家的衣橱并不礼貌,而赤西又不想打开门去朝着客厅里沙发上窝成一团的两个人发出绝对得不到什么答案的问题。多少带着点赌气的成分吧。
打开床头灯,赤西关掉大灯,钻上了床。
很大的一张床,躺三个人都没有问题。
正要睡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咔哒。
卧室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揉着眼睛爱困模样的龟梨。
“怎么?”赤西立刻撑起半陷进窗里的上半身。
“嗯,嗯。”还是这两声。龟梨径自走到床尾处的大衣橱边站定,接着……
啵嗦啵嗦,龟梨就在赤西的面前旁若无人的把身上穿法繁琐的小和服一件件的脱了随便丢在地上,到最后只剩下一条紧身黑色小内裤。
脑袋里莫名其妙的胡乱想着:啊,原来女式和服这么穿啊!KAME的身材真是不错啊!腰真细啊!屁股真翘啊!的赤西在看到龟梨的几乎全裸的裸体的时候,猛然串起的生理热度终于让他回过神来,轻咳一声:“KAME……再脱就裸奔了哦。”
呸!自己这说的是什么P话!
“哈?”半眯着眼睛的龟梨扭头看了眼坐在床上表情僵硬的赤西,脑袋稍稍一歪:“就是要脱光光啊……”手指勾着内裤的边,他慢腾腾的走了出去。
传来浴室门被关上的声音。原来是要洗澡。
赤西发觉自己的视线正粘在龟梨走去的方向,当下用力敲了自己的脑袋。
好疼!
刚刚……自己,居然对着个男人的、虽然是看起来很诱人的男人的身体产生了那种妄想!真是的……不对!觉得男人的身体很诱人本来就很奇怪了!看来是太久没有去找以前的那些女性朋友了。
就在赤西在脑中批判与自我批判的时候。
床脚那个大衣橱的门咔的一下被打从里面打开了。
还没来得及惊骇,赤西就眼瞧着从里面走出个穿了整齐粉红和服,头上还带了朵同色系大花的应该是母的浣熊。
那母浣熊看都没看赤西这里一眼,扶着衣摆在衣橱旁正坐下,开始欢乐的折起衣服来。一边折还一边很难听的在唱:“折衣服,幸福的折衣服,幸福的为龟梨大人折衣服~~~~”
由于场面过于滑稽,赤西一个没忍住,“噗”得笑了出来。
好像是因为听见了不应该出现的声音,那母浣熊抓着和服的爪子猛地一颤,头部慢动作僵硬的转向床的方向,接着受到巨大打击一般,左爪托腮,右爪扶腿歪向一边,低叫起来:“男人!陌生男人!!!长孙少爷大人出现情敌了!陌生男人居然坐在龟梨大人的床上!!!Sh~Shock!!!!”
然后似乎是要假装镇定,母浣熊全身颤抖的再次坐正起来,非常快速的继续折和服,嘴里神经质的念着:“我要去告密。告密。告密。我要告诉长孙少爷大人。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母浣熊的样子让赤西忽然联想起跑到公司办公室问龟梨要爷爷的某只小浣熊。
于是,憋着笑,赤西试探性的开口:“ANO,请问你说的长孙少爷大人是那个草野博纪吗?”
“哈?!”不能忍受的大叫一声,母浣熊再次慢动作转向床上的赤西,第二次左爪托腮,右爪扶腿歪向一边:“情敌居然直呼孙少爷大人名讳!Sh~~~ Shock!!!!!”
那母浣熊居然就这么说着哭了起来,眼泪把鼻子周围的皮毛糊成了一团,她瞪眼转过头去,一边念着:“太大胆了!太大胆了!居然直呼孙少爷大人名讳!!。”一边无比快速的折好最后一件里衣。抱着对于她来说十分大团的衣服,跌跌撞撞的跑回了壁橱里,接着传来一声“咚!”似乎是摔倒了……
太好笑了。实在是太好笑了。
要不是顾及到已经深夜,赤西一定用力的爆笑出来。
卧室门再度被打开,龟梨洗好回来拿衣服了吧。
指着衣橱的方向,忍着笑意:“KAME,你家壁橱里有个母浣熊哎,好好笑……”话没说完,赤西就因为眼前的景象,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并且完全忘记了接下来的话。
刚洗澡出来的龟梨,只能用两个词来形容:水嫩嫩、粉扑扑。
全身似乎还冒着热气,肉包子一样。当然,赤西知道自己用的这个形容词太那个啥,可是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的龟梨让人从心底冒出一种想要狠狠咬他一口的冲动。
并且,这样的龟梨他居然还是差一点就要全裸的状态,只穿了一条紧身小内裤,这次是白色的,由于洗澡的水汽,那一小块布料隐隐的还透出些肉色。
犯罪,有人想要犯罪了。
然而这个诱人犯罪的主因,他还没有半点自觉的,反手锁了门,揉着眼睛半噘着嘴就爬上了赤西的床。
啊,不对,这张床是龟梨的。
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甜香,龟梨钻进赤西焐暖的被子里,伸手抱了他的小臂扯扯:“睡下来啦。”
“啊,嗯。好。”意识到自己自从龟梨进来就在盯着他发呆的赤西尴尬的笑了笑,也缩进了被子里。
于是接下来龟梨整个人紧紧粘了上来,一条大腿跨上赤西小腹,男性发热的部分正好贴在赤西腰侧,嘴里还嘟囔着:“啊,热热软软的好舒服。”
不由得苦笑。自己生理、心理上的猛烈挣扎,人家只是把自己当成个大热水袋。
赤西伸手想要去关床头灯,窝在他肩头的龟梨忽的抬了头,一双细长迷蒙的眼睛里充满了雾气:“仁……”
这一声,语调软的赤西浑身一震,低头去看他:“怎么?”
“我最近好累啊……”龟梨抱着赤西的膀子,仰头看他:“可就是睡不着唉……怎么办?仁……”
昏黄灯光下,龟梨泛着珠光色的双唇在眼前轻轻开启,尽管赤西很想搭话,可是脑浆凝固了一样的找不出半点词汇,好想……吻他。
于是赤西确实的做了。
低头含住那两片很有质感的嘴唇,视线中龟梨乖巧的闭上了眼睛,浓密睫毛不安的扇动,赤西转动被龟梨抱住的胳膊,小臂穿过他腰侧,手掌贴上尾骨的部位轻轻磨蹭,舌尖探入对方口中轻甜舔他软软的牙龈,龟梨依旧呆呆的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回应,只是舌尖被卷动吮吸几乎诱出唇瓣的时候,整个人不由自主的缩起脊背,低哼着更加紧密地贴上赤西。
另一只手穿过龟梨发丝,托起他的后脑,方便自己深入的探索对方领地。
在感觉到自身和对方明显的生理变化的时候,赤西才缓缓拉开紧贴的双唇。
龟梨用力喘气,单薄的胸膛好似调情一般在赤西手臂上轻蹭。
“感觉好吗?”赤西很满意地看着龟梨被自己吮吸到艳红的双唇,带着些调戏的语调询问道。
“嗯……”腮边带着两片红云,龟梨轻张眼帘小小看了赤西一眼,随即低下头去。
贴在龟梨尾骨的手掌不规矩的往下移动,却在听见龟梨若不可闻的一声:“谢谢。”的时候停了动作。
“谢谢?”赤西皱眉,这种事情,你情我愿的,干什么要谢谢?
龟梨没有给他任何回答,而是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睡着了。
这可不应该是个单纯的晚安吻才对哪。
赤西苦笑一下,也只好关了灯,抱着怀里小小的一团,会周公去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赤西有些寂寞的坐起揉了揉眼睛,近在咫尺的地方看见一只正坐着哭得乱七八糟的母浣熊。
今天是白色和服加上白色的一朵大花。
“龟梨大人让在下转告阁下,在大人回来之前请务必待在家里,请务必不要开门也不要开窗。那么。在下先行告退了。”母浣熊一边哭一边念着:“不敢相信,我居然跟长孙少爷的情敌说话了,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跌跌撞撞跑回她的壁橱去了。
赤西想笑,却笑不出来。
看来那个女鬼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可是为什么?而看起来真的很累的龟梨。到底发生了什么?
刷牙洗脸换衣服,桌上有现成的早饭。
打了电话去公司说明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公司,也有可能不去了。果然龟梨也不在公司。
赤西心情阴郁的走向凉台。
外面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看来要下雪。乌云密布。
天空中盘旋着为数不少的乌鸦。
龟梨公寓的凉台,打开跟房间之间的玻璃门走出的话,是一个不小于15平米的大平台。由于建筑师的巧思,每层之间的平台都是错开的,既能采光又保有很好的私密性。
就算赤西不是学风水的也知道,这样的现代住宅,就算功能很好用,在风水上来说也是大凶不适宜居住的火相住宅。作为风水师居然会住在这样的公寓里。
想到如果这么去问,龟梨大概又会瞪眼丢过来一句:“要你管!”
不由得心情好了起来。
呼吸点新鲜空气吧!赤西手指搭上玻璃门的把手,往里一拉。
只是拉开半个人的距离,屋外一股诡异的强风便灌了进来,吹得赤西几乎整不开眼。
呱呱! 呱呱! 呱呱!
天空盘旋的乌鸦数量忽的增加了两倍之多,并且发出震耳的鸣叫。
待赤西看清楚时才发现高空中的乌鸦居然一齐直直的向他的方向俯冲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赤西猛地关上玻璃门的同时,第一只乌鸦狠狠撞上了门面。
啪 的一下,头骨碎裂,玻璃门上一片血红。赤西的心跟着慢跳一拍。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很快的凉台上布满了乌鸦的尸体,而玻璃门在此起彼伏的 啪 啪 声中变得血肉模糊、摇摇欲坠。
赤西简直是傻在了当场,阳台的门是向里开的,所以即使锁上,他仍紧紧攥着把手向外压着这扇门。
眼瞧着一只又一只的乌鸦猛烈的撞击在面前的玻璃上。
微小的裂痕开始出现。
玻璃似乎再也经受不住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开始崩坏。
赤西不敢想象如果玻璃被撞碎,这数量惊人的乌鸦都冲了进来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脑海里浮现出自己楼下草坪上被啄食的那只断臂,心里咯噔一下。
裂痕延伸,越来越大。
啪!啪!啪!
一下下好像砸在赤西心脏上一样。
啪!
忽然从赤西脑后伸过一只手,接着一张黄色的咒符被贴在了玻璃门上。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撞击声停止了、乌鸦的嚣叫声停止了,只留下一扇静止的被血染红的玻璃门。
“那个异装癖应该告诉过你不能开门开窗的吧?”脑后的是纯正大阪腔。
赤西有些颤抖的转过身去,看见的是穿着件荧光兰夹克、衬得脸皮越加发黑的阴阳师锦户亮。
“你,你怎么进来的?”干涩的发问,赤西差点就要腿软坐下去了。
“这个啊。”锦户亮咧开尺寸不小的嘴巴,意义不明的笑着扬了扬手上一枚挂着米奇老鼠的银色钥匙。

第十六谈. 苍鸦吟述之冬



明明就不应该是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那么融洽。他知道她要的只是钱和更好一点的职位,她也知道他要的只是工作和婚姻生活之外的一点小刺激。
他们彼此理解所以一切都进行得是那么顺利。
虽然他顾及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会把特级助理的职位转交给她来做,但她好歹也爬到了部门负责人的地位。
本来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她不算贪心,他要求的也不多。
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茫然的站在地铁站里。
并不想要结婚啊,并不想要跟那个人结婚的啊。
为什么自己会那样情绪激动的大嚷威胁那个人如果不跟自己结婚就要对他的太太告发他们之间的情事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得奇怪了呢?
是从什么……
是从那个男人那里得到那只娃娃开始的吧!一定是!一定是!一定是那个男人知道了自己诅咒那个该死的上原的事情,才会弄那么个恶心的娃娃假装是上原的幸运符给了自己。就知道那男人没安好心!不过还是她聪明,几天前就扭断那恶心的稻草娃娃的头烧了它。
哼!该死的男人!居然想要害她!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地铁的隧道刮来强劲的冷风,广播里提醒着乘客注意安全。
女人愣神间,感觉背后猛得被人推了一把。
身体不受控住的前倾,灯光忽然好晃眼。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你小子还真没用哎。什么样的异装癖就找什么样的姘头。啧啧啧。”锦户主人一样“啪”的把一杯热茶放到坐在饭厅餐桌前的赤西面前。
自己则很不客气地打开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
赤西想说谢谢的心情完全被这句话堵了回去,撇了撇嘴角:“锦户大师说话就不能客气点?”
“不好意思。让我温柔对待的人估计还没生出来。哈哈哈。”拉开一旁的椅子,锦户坐下:“你哦,怎么又惹上这么倒霉的东西?”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赤西有些丧气的捏紧了杯子。
“这么难搞定的东西哦,除了异装癖就是女人的怨念了!”锦户咂着嘴又灌了口可乐。
“嗨?”
“老子一大早就被异装癖电话轰醒,赶了两个多小时新干线过来保护你个老男人!不行,这笔帐一定要算!”锦户说干就干,从夹克内袋里掏出纸笔开始算起来,一边算一边嘴里还说:“我说,你以后乖乖听那个异装癖的话不久没这么多麻烦了。搞得那个苍井死了还要缠着你,事情闹得这么麻烦……”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赤西皱眉制止住了锦户的叨叨:“谁死了?哪个苍井?”
“哎?”锦户抬头:“你没看新闻啊?你以前女人的后辈,那个苍井优,昨天早上跳地铁自杀了。尸体没找到上半身,不过一看就知道不见的上半身冲你来了不是,昨晚你公寓楼下找到她的左手,今天凌晨你那公司附近又发现了右手……”
“嗨?!可是警察说那是有人恶作剧……”赤西眼神发愣一时消化不了太多的信息,慢慢的脑海里却出现了那天早上自己说要把上原留在浴室里的小人偶还给苍井的时候,龟梨眼中一闪而过的“你一定会后悔的!”神情,木木的张嘴:“不会是因为我给了她那个人偶她才……”
锦户冷笑了一下:“这次反映到快,不过也不能完全说是你的错。”
嗵!
赤西不能控制的狠狠砸了下桌面。锦户挑眉:“怎么着?”
深吸了口气缓和情绪,赤西才开口:“KAME,KAME一开始跟我说不要给,给了会害死她不就好了嘛!结果现在弄成这样……真搞不明白,为什么每次KAME都不把话说明白。明明是错的也不阻止我。”这种心上陡升的怒气与其说是因为龟梨没把话说清楚而危害到一条生命,到不如说是因为还被他当作外人一般对待的那种生疏感。意识到这点的赤西则更加的对自己生起气来。
“身在福中不知福。”锦户翘起二郎腿,直晃:“人家那是尊重你的意见。”
“也没必要尊重到这种生疏的程度吧!”
“你也不想想和也是什么身份。”锦户忽的板了脸:“他一句话你是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想说,更多情况下是不能说。言灵你懂不懂?不要告诉我你因为这点P事在怪他,你以为他想这样啊!他这样是因为……”
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锦户,忽然改变了称呼,这种被隐瞒着什么的感觉,让赤西一阵气闷,立追问下去:“是因为什么!?”
“哼。”锦户白了赤西一眼,举着可乐喝了好一阵才再次开口:“由我来告诉你不知道好不好,但是我也不希望和也重视的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误会他。他这样是因为……和也曾经很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在说着也喜欢他的同时,差一点就成功地……”
“成功地?”赤西听闻龟梨之前喜欢过某人这件事,让他从心里冒出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
“嗯,差一点就成功地杀死和也。”锦户紧紧皱眉:“而且那一刀戳在和也这里的时候……”锦户比着自己心脏的位置,“那个混蛋还跟和也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一定是你的言灵束缚了我的感情,是你在控制我。那之后啊,那个异装癖有好一阵子都不肯说人话呢。”
赤西沉默了。果然是混蛋!自己如果在当场一定会一拳打上那个混蛋的脸!
“MA……”拍了拍赤西肩头,锦户又笑开了:“你听过就行了,等时机成熟异装癖会自己跟你详细说的。”
咔哒。
钥匙转动,门锁打开的声音。
大门被推开,是穿着藏青底色赤金风铃纹样小和服,整个脑袋被一条宽大的白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龟梨。



“啊!!!!”当龟梨看到自家阳台上惨状的时候发出了一个高八度的音:“死臭脸!有空在那说我坏话怎么不让你那个专门喜欢吃恶心东西的鵺把这舔干净啊?”
“我哪儿敢啊我。”锦户跟上前去:“要是我的鵺把这边弄的太干净了,异装癖阁下回来还不把它给生剖开啊。”接着抬起右手一点,阳台的地面上立刻凭空出现了那只赤西见过一次的,有着狸猫身体长了一个猿头四肢是老虎爪子甩着蛇尾的怪兽,并且立刻开始啃噬起地面上成堆的乌鸦残尸来。
“哼。”龟梨挑了眉毛,直接拉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啊!小心!”对于那群凶暴的乌鸦心有余悸的赤西大叫起来,然而随着拉开的玻璃门涌进房间的却只有冬日清冷空气的味道,怪异的连一点儿血腥味都没有。
“没事的。”龟梨说着回头给了赤西一枚笑容。与以往不同的应对,让赤西愣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扶着和服下摆蹲下,龟梨从手臂上挂着的和布小包里掏出张白纸,三两下便折成了个惟妙惟肖的隼来,接着小指按上地面未干的血迹然后在隼的额头上那么一点。瞬间一只白色威风凛凛的隼振翅飞上了半空中。
“哪,我们去解决这个麻烦吧。”龟梨转过身背起手来,咬了咬下唇,声音很小,但是的确实说了这么一句:“……那个……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对不起。”
没给赤西答话的机会,龟梨忽然转身小步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干干净净的晒台,那只怪兽则在龟梨靠近的时候挺着个圆鼓鼓的肚皮怪叫一声消失了。
站在阳台上的龟梨仰了下巴皱眉看着空中,淳紧贴着他抬头看向同一个地方。
“哟。”跟过去的锦户吹了声口哨:“这次你的术看来还得让我帮上一把哦。”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既然站在外面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自己不能出去的话,那么……赤西小心翼翼的跨上阳台,也抬头向天空中望去。
之前龟梨变出的那只白色的隼,此刻正被一大群乌鸦盘旋着包围在中间,透过乌鸦飞过的间隙,能够清楚地看见那只白色的隼正在痛苦的挣扎,白色羽翼下时不时地浮现出黑色的乌鸦羽毛来,似乎身体里面正有只乌鸦在努力挣脱外壳的束缚要爆裂出来一般。
锦户不慌不忙,同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和一只怎么看都是用来写过年贺卡用的银色彩笔,埋头在白纸上画了一阵后,将那张纸举高,对着那只白色的隼拼命挣扎的方向轻轻一吹。
立刻,一道银光就像只快箭,咻的穿过重重乌鸦群钉入那只白色的隼身体里。
白色大鸟仰头发出一声厉鸣。
赤西下意识的捂住耳朵,再抬头时,成群的乌鸦不见了,天空中只剩下了那只白色的隼,不同的是这次它身体的周围还罩上了一圈形状并不规则的银色光芒。
“这个是要算在费用里面的哦。”锦户很满意的拍了拍手。
“画得好丑。”龟梨立刻挑衅的轻哼。
“我这是节约纸张,环保好不好。没有世界观念的异装癖。”锦户扬了扬手里的纸条。的确,本应该被银色彩笔画上图案的纸条现在洁白如新。
“切~~~明明就是因为不如我心灵手巧,折纸抽象到毕加索再世都认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才用写的。没有艺术细胞的臭脸!”龟梨皱眉叉腰。
“是,我没有艺术细胞,所以才欣赏不了你这张超现实主义的脸。异装癖阁下。”
“啧,啧,就算我这样有审美情趣的人也实在搞不懂你那张后现代主义的黑脸哪。臭脸大人。”
两个人又莫名其妙的开始斗嘴。
不过这次赤西乐得在一旁观战。总觉得这样的龟梨才是平时的那个龟梨。忽然变得懂礼貌又乖巧的话……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一样。
好害怕。
“走啦!”龟梨脸对着锦户在“奋战”不错,不过身子已经靠进了赤西怀里,间隙仰头看了看他:“我们走吧。”淳则不发一言的站到了赤西身边。
“嗯!”赤西用力点头,因走动而环上龟梨腰间的手并没遭到抗拒。
倒是眼角瞄到这一幕的锦户嘴不饶人的同时,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过来。


白色的隼在天上带路。
几个人竟然悠悠哉哉的步行跟上。
“我没有车,不会开。”站在自家楼下的龟梨耸了肩。
“我开新干线过来的。”锦户抄手。
“我家车坏了……”赤西左右看了看。
“那走吧。”
一行人在冬日的中午,沐浴着并不温暖的清冷阳光跟随天上大概一般人并看不到的白隼穿行于街道之中。
路旁的树掉光了叶子,干巴巴的把天空划分成无数块几乎透明的蓝。车辆不多。行人不多。擦身而过的都尽量的把脸塞进衣领或者厚厚的围巾里。
没有噪音。没有笑声。连说话声都少得可怜。
颜色鲜艳却单调。
四处都有如冬天这个季节一般,显得冰冷而疏远。
龟梨走得并不快,赤西看着因为呼吸而从自己鼻尖冒出的白雾跟靠着自己走路的龟梨那里飘出的水汽混合,慢慢扩散在空气里的样子。意外的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锦户难得的不再开口损人,哼起当下流行的什么美少女组合的歌来。
龟梨也难得没有讽刺他的嗓音,继续走自己的路。
各怀心事的感觉。赤西下意识的收了收环在龟梨腰间的手



穿过差不多第四个街区,隐隐又听见嘈杂的乌鸦叫声。
心底就升起一种莫名的冰凉惧意来。四周围不知从哪里冒出数量不少的乌鸦来,停在树上、房顶上、电线上、各种可以站脚的地方,想要靠近,却又畏惧着什么,焦躁的拍打着翅膀,每一只每一只,带着种麻木的表情,不管是在飞动还是跳跃,执拗的拧着脑袋,盯着赤西的方向。
不自觉的僵直了身子。
“喂!”怀里的龟梨毫无预示的抬手捏住赤西的下巴:“你知道那个小草人是什么不?”
僵硬的摇头。
“那种东西叫作‘缚芒梗’。是咒术师采集那种年代久远、在里面淹死过很多人和动物的沼泽边生长的芦苇、荆棘,用它们的芯扎成。做成人的形状。用咒术师的血来喂养,签下契约,产生一种类似于式神的东西,但是他们是没有太多思考能力的。他们天生就带有在沼泽里那种寒冷、寂寞、孤独的记忆,所以‘出生’后会对主人的话言听计从,并且会害怕被主人抛弃。”龟梨顿了一顿,继续说下去:“当然,缚芒梗也是可以用来买卖的。虽然制作过程繁杂而且耗费灵力,但是卖出一个便是一大笔的收入呢。缚芒梗啊,胆小怕事却可以轻易的干扰人的情绪。如果咒术在非正常的情况下被破坏,就是如果那草人遭到恶意的破坏,那么也就破坏了束缚的契约。栖息在草人里面的死灵被释放出来,性格开始扭曲,变得易怒和残酷。他们不愿意再回出生的沼泽去,于是急切的想要留住主人继续契约,神经质的干预主人的生活。他们下手可是不知道轻重的。不过呢……主人一死,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会再度回到最初的那片沼泽的。”
“难道……苍井把那个草人给……”赤西不解,既然并不想要,当初为什么还要特意跑来找自己。
“恐怕就是。”一旁的锦户搭了腔。
“而且。”龟梨扭腰轻轻挣脱开赤西的手,晃去了跟在后面的淳怀里:“你之所以会跟那个上原一直保持关系,是因为缚芒梗的咒。留在你家的草人是上原找咒术师买来的。”说完撅了嘴,不知道为什么的摆出张“任君宰割的脸”开始瞪赤西。
忽然的提到半年多前死去女友的事情、他们之间的感情。赤西语塞,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喂。我说你不会小媳妇一样的哭喊:那是我真实的感情!我是真的喜欢她!才不是什么咒术使然!龟梨和也你胡说!之类的吧。”锦户比了个兰花指,憋尖了嗓门,风中零乱的扭了一阵。
“FUFUFU!小亮你那样好像人妖噢!”龟梨捂着嘴笑起来。
锦户双手叉腰,肚子一挺:“老子大阪第一性感狂野男,何处人妖?!”
“是,是。都是你说的。”这样说着,龟梨偷瞄了眼一直都没说话的赤西,抿了抿嘴。
“啊,KAME,我没那么想。” 为什么每次一到龟梨面前,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呢。赤西不由得握拳。自己这颗商人的脑袋最近似乎真的变钝了不少啊!
“到了!”锦户没多给赤西发挥的余地,站住脚步,抬手一指。
呱!呱!呱!
刚刚由于说话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四周围乌鸦的数量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四个人站在一片楼群稀疏的公寓区前面。
目所及处都是扑腾着翅膀狂躁的乌鸦。抬头,本来蓝得透明的天空中这时好像被谁撒上了层黑芝麻般,定睛去看,那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居然都是在盘旋的乌鸦。
而这所有乌鸦的来源,或者是飞向聚集的地方,就在不远处一栋大约六层高的米黄色公寓的第四层中间的一个窗口。
那个窗口洞开着,隐约能看见挂在里面飘忽的白色窗帘,窗台上站满了乌鸦,虽然看不真切,但是那窗洞里的确有类似乌鸦的黑影掠过。
带路的白隼直直的向那里飞了过去。停留在窗台上的乌鸦发出警告的尖叫声后,振翅迎向白隼,未到它身边就被锦户弄出的那圈不规则的银色光芒给生生弹了开去。就在白隼快要飞抵窗口的时候,屋子里面有什么细长的东西闪电般探了出来,瞬间穿过那圈银光,也就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白隼被拽进了窗口中,接着白光一闪。
周遭的乌鸦仿佛得到了某种胜利般,几乎是嘲笑的一齐扇动翅膀大叫起来。
翅膀扇起的浮动的呼呼风声加上震耳的狂叫,赤西几乎觉得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有意思。”锦户咧嘴一笑。
龟梨则哼了一声:“开路。”
“倒是好,大爷我成你召唤兽了。”锦户嘴里虽然抱怨,手上倒是快速的开始结印,紫光闪过四个人面前凭空出现了道人影。
是一个身着青色中式贴身长袍光着一双惨白的脚站在地上的十来岁少年,看不太出性别,有着一张过于漂亮却过于无情的面孔。浑身的水汽。
“你见过的,”锦户挑眉冲龟梨炫耀的一笑:“我冬天的斗之式神,洄涟。”
“是一尾青鱼。”龟梨不理锦户,扭头对赤西解释。
“啊,噢,是这样……”赤西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青衣少年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柄细长半透明的长剑于面前一挥。
乌鸦们遭到了挑衅般躁动起来下一瞬便一齐扑向少年。
“哇!哎哟!”赤西还没来得及担心那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少年会不会被乌鸦们撕碎,头皮一疼就叫了起来,转脸,居然是龟梨,硬生生的从他头上拔了好两根头发下来。
“嘘~~~”拔了别人头发还不让作声,龟梨在手臂上挂着的和布小包里一阵掏,拿出三个手掌那么大的小草人,再度蹭到赤西怀里的同时把刚拔下来的新鲜毛发塞进了其中一个小草人肚子里:“这样就行了。”说完,龟梨还在那个小草人脸上吧叽亲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赤西居然觉得脸上呼的一热。自己在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啊!
“黑皮黑皮,走啦。”龟梨拉了拉赤西衣角示意他绕过那团激战的乌鸦和式神过去公寓楼那边的时候也不忘招呼那个一脸陶醉在看着自己的式神杀得一身是血的锦户亮。
“很帅不是?”跟上来的锦户推了推赤西肩头,一只被砍掉了头浑身是血的乌鸦随着话音“咻”得从几个人面前飞了过去。
赤西咧嘴。就算那些是平时看起来很讨厌的乌鸦……也太过血腥了。忍不住回头,却发现刚刚几个人占的位置上,现在竟然站着龟梨之前拿出来的那三个小稻草人,稻草人的头顶分别有着龟梨、赤西和淳的半透明影像,表情呆滞的看着在砍杀乌鸦的少年,而那少年身上也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外壳”,仔细一看,竟是锦户的样子。
整个就跟3D成相机的效果一样。
稍稍有些明白了,在那里的稻草人和式神应该是他们几个人的替身,用来吸引那个幕后主使的注意力的,而真的他们现在正要悄悄的接近面前公寓四层那个开着窗的房间。



老式的公寓,并没有专属的管理员。想必是一个小区才有那么两三个的样子。
与外充斥耳膜的乌鸦啸叫相比,公寓里安静得连彼此的脚步声都显得刺耳。
楼梯就在主入口旁边。封闭箱式楼梯间。就连白天也亮着冷白的过道灯。
这栋公寓,还住着人吗?
赤西心里由不得升起这样的疑问。
踏上楼梯台阶,嗒嗒、嗒嗒的转过一个弯、两个、三个、四个……
赤西开始隐隐约约听见一些声音,就好像是谁在远处低声说话又感觉就近在耳边,内容模糊,却知道是在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去看锦户和淳,两个人都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怀里的龟梨发稍随着脚步动作一翘一翘的,也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
还有一级台阶,便到四楼了。
左脚踏上楼面的瞬间,赤西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声音,并且他还曾经听到过:“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女人怀着满满恨意的低喃。
怀里的龟梨忽的驻了脚步,赤西也跟着停下,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KAME……”小小声开了口,没有得到回应。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赤西惊诧的听见那“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居然是从垂着头的龟梨那里传来的。
“KAME!KAME!”赤西抓了龟梨的肩头轻摇,有些慌张的左右看向锦户和淳,可他们还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直视前方,动也不动的站在旁边。
“不可原谅……”缓缓抬起脸来的龟梨,面色白得吓人,嘴角奇怪的向上弯曲着,一双眼睛里竟然没有了眼白,吓了一跳的赤西刚想放开放在龟梨肩头的手就被他反过来紧紧抓住了,可那抓着自己双手的两只手却是鲜红的暴露着肌肉纹理,根本就没有人类的皮肤。
“哇!KAME?你不是KAME!”赤西使劲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肩头却忽的被按住了,是一直站在两侧的锦户跟淳,力气大到赤西几乎能听见自己骨头相互摩擦的声音。
“放开!!!”赤西挣扎起来,眼角瞄到那两人的脸的时候不由得楞住了,锦户和淳的脸部居然开始慢慢融化,头发、五官、衣服都好像画在雪人身上的面皮一样融化开来,取而代之的是黑糊糊粘嗒嗒的湿泥。
“不可原谅!”这一声提醒了赤西怀里还有个……赶忙低头,正好看见这个“龟梨”的嘴角已经裂到了耳根的部分,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整张面孔碎裂开来地下的是……苍井!
“抓到了……”苍井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珠,嘴唇乌紫,说话而露出的牙齿上布满凝固的血痕,一头长发好像有生命一样盘绕着舞动着,而她的身体,如果那还能算是身体的话……脖子以下的部分是污泥、乌鸦的死尸和奇怪的肉块组合起来的。
好想吐。
捂嘴的动作无法进行,双手正被苍井死死钳制住。在怀里扬着头凝视赤西的苍井乎得咧开嘴笑了:“嘿嘿嘿嘿嘿嘿……”
黑色的发丝缠上赤西的脖子,一点点地收紧。
“苍井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会变成……这样?”赤西吞了吞口水,再度轻动身体,发现自己真的是完全不能动弹了。
“……”苍井收起了笑容,没有焦距的眼珠直瞪着赤西好一阵,才缓缓发出声音:“变成……什么样?”
“ANO……”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赤西,只能把头往后退了退。
“变成……什么样?!”苍井的脑袋又往后仰了仰弯成一般人类绝对弯不成的角度,接着,似乎是在赤西的瞳孔中看到了什么,表情瞬间狰狞起来。
发丝断裂的声音伴随着后颈一股强烈的拉力。
赤西眼睛焦距再度恢复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大块白色的类似于棉花糖的东西上面。
四周围都是柔和漂亮的水蓝色,空间无限衍生,地面、四周、空中,到处都是软软的一团团类似于棉花糖的东西。隐约传来的是泉水鼓动的声响。
“没事吧?”蹲在一旁发问的龟梨有些担心,伸手摸上赤西脸颊。
“这里是……”赤西迟疑的发问。
“My space。”龟梨FUFUFU的笑了起来:“进来这里,就算她怨念再强、附着了力量再大的恶灵,都得乖乖听话。”
顺着龟梨的指尖看过去,锦户正把一柄短剑用力插进苍井的眉心。
被钉在地上的苍井咧着嘴剧烈扭动,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此时才能真正看到苍井的样子,除了一颗人的脑袋外,形成身体、四肢的是依稀像人形或者动物形状还在蠕动的腐臭淤泥以及人破碎的肢体、半腐烂的乌鸦。
锦户兴趣昂然的在苍井身边来回踱步,似乎在研究那些个奇怪的东西,然后径自笑了起来:“啧,真脏,可别指望我的鵺会吃她。直接打散算了。”
“哪。”听到锦户的话,龟梨扭头看赤西:“这个苍井呢,在她刚刚把你拉进她的空间的时候我们有幸进入了她的记忆,她呢父亲酗酒母亲懦弱,从小家庭不幸,好不容易凭着一张脸进入时尚杂志公司做OL,想嫁个金龟婿,结果被骗了感情又骗了身体。决定作个女强人自己养自己,却又看着上原因为找神婆弄了个咒术娃娃轻易的平步青云,不用出卖身体就得到了很高的职位还能跟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于是忌妒心起也去找了神婆,弄了个鬼童来诅咒上原。上原被她弄死了。她又想把上原的缚芒梗收为己用,结果弄得原本跟着她的鬼童开始害怕被主人丢弃得不到主人的身体,开始盲目干预她的生活。突然诸事不顺,她以为是因为你给她的稻草娃娃有诡,于是干脆的把缚芒梗破坏掉了,这下可好两种咒术缠在她身上,弄得言行不能自控,于是最后啊……”龟梨抬起和服的袖子盖住嘴唇凑到赤西耳边:“她被自己的情夫推下地铁站台,撞死了。不过她在死前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不对劲,结论是因为你给她的稻草人,带着这种怨念死掉的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就直接冲着你来了。”
“嗯嗯。”赤西跟着点头:“哎,不对唉,上原不是因为真汐……”
“那个小雨女本来只会让你湿溚溚的直到烂掉而已……”龟梨撅了撅嘴:“但是如果有个人一直不停的在你耳边说:‘有个女人要来抢走他,杀了她,杀了她……’你也会神经崩溃的去杀人的吧。”
“鬼童?!”赤西跳了起来。
“宾果!”龟梨勾起嘴角一笑:“现在是要怎么办?方法有三种:一。直接打散她。二。告诉她实情,不过她一定会去找她的情夫报仇,然后被恶灵吞噬掉。三。让她干掉你,然后被恶灵吞噬掉。”
“喂!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啊。”锦户听不下去了,皱了眉头走上前来。
“我这是成长,知道要体谅别人心情了,成长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龟梨扬了眉毛。
“成长我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倒是看到你头顶冒出好多粉红色泡泡,每一个里面都写着‘我恋爱啦!’‘我恋爱啦!’。”锦户勾了食指敲在龟梨脑门上。
“你不要给我胡说!!!”龟梨一脚踢了回去。
这边赤西却在内心挣扎。
说不恨苍井,那完全是骗人的。就因为她,上原死了,真汐无法超生。可是……打散之类的话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实在还是于心不忍。
三种选择哪一种走下去都是死路。
“我说你,到底想好没有?”锦户不耐烦地打断了赤西的思考。
“我……”赤西看了看龟梨,低了头:“我也不知道。”
FUFUFU……龟梨笑了起来,随着笑声,赤西发觉脚下水蓝色的世界开始慢慢消退。
最后他们站的地方竟然已经是四楼那个窗户大开的房间里。
四处被塑料布蒙盖住加上警用黄胶带和一旁桌面上的照片,显示了这里是苍井的公寓。
依旧被钉在地面上,可是随着龟梨世界的消失,苍井黑色的长发慢慢浮了起来,接着尽数缠上了插在眉心的那柄匕首。
“啊!她……”赤西瞪了眼睛。
锦户倒是无所谓的一笑:“没那么简单的。”
“既然你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龟梨拽了拽赤西的手:“那么,我来决定好吗?”
“好。”赤西只有点头。此时,他真的开始憎恨自己的优柔寡断了。
“苍井优。”龟梨靠着淳,说话的声音并不很大,苍井却忽然停了动作:“你已经死了。就在昨天早晨的地铁站里。仔细想一想,你最后看到的那张脸,他是谁,是谁把你推下地铁站台的。你认识他的。”
一小刻的沉默之后,苍井忽然发出声凄厉的惨叫。黑色法丝缠住的匕首居然逐渐的升高,最后被猛得拔了出来。
苍井带着那具恐怖的身体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赤西不由得后退了一小步。
“居然……是……他……”破碎的说完这句话,苍井奋力迈开脚步,却像是被什么拉住了脚踝,伴随拖沓的步子,她的身体中发出粘稠翻搅令人恶心的声音,活物形状的泥团蠕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之下扯住他们般,互相拉拽着拼命往上攒动。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尖锐的悲鸣,听不清是女人的尖叫还是动物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刺耳得神经都在疼痛。苍井的身体被拖拽着,如果还能叫身体的话。唯一还像是人的脸以崩坏的扭曲挣扎着,从撕裂的嘴唇里渗出血来, 眼睛瞪大到眼珠就要被挤压出来的程度。她脚下的地面溶解开来,形成一片黑色粘稠的液体,犹如被这黑色水面吸住,她越挣扎越往下陷去。
堵着耳朵,赤西眼睁睁的看着苍井被生生扯入了地面之下。随着惨叫声逐渐减弱,粘稠液体的面积也缓缓地收缩起来。
最终,那只不过是一块普通的铺着奶白色地毯的地面罢了。
“挣脱开我的封印灵力耗尽被吞了。”锦户很嫌弃的样子上前拾起地上的短剑。
“结、结束了?”赤西望着那块地毯发呆。
“嗯。”龟梨打起了小哈欠。
“至少她死的瞑目了。”锦户冷哼:“这么麻烦,价钱双倍。”
“你找他说去。”龟梨食指点了点赤西的方向,转身打开房间的大门。
下楼的时候,赤西惊讶的发现这栋公寓楼居然可以说是生机盎然的。在一楼遇到了放学的小孩、倒垃圾的大婶还有管理员。连楼梯间都其实是有窗户,通透明亮的。
而公寓楼外,连一只乌鸦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冬日的天空被阳光映得透明,却带来丝温暖的感觉。
看到赤西过于吃惊而傻愣愣的脸,龟梨又FUFUFU的笑了起来。

当晚,赤西搬回了自己的公寓。
不过在路过龟梨家隔壁间的时候看见了“房屋待售”的牌子。
“我要是买了这间住过来,你不会介意吧?”抓着旅行袋的赤西试探性的发问。
得到了龟梨“非常欢迎啊。”的回应。
跃跃欲试啊。





元旦假期后第一天的工作日。
赤西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之后匆匆忙忙的走向专用电梯。
昨晚做了个好奇怪的梦,现在他迫切想要见一面龟梨。
“这位先生。”
电梯门“叮”得打开,赤西跨进去一只脚的时候,被拍了后背。
“哈?”下意识转身,怀里立刻被塞进个老旧的文件袋。
是位穿着和服正装的老人家:“这个请您务必收下。”
“啊,好……”对方用的是敬语,语气严肃近乎是命令,让赤西下意识就鞠躬称是了。
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门已经关上,赤西一个人站在电梯里,手上多了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文件袋。


十六谈 END


第十七谈. 灰寒蜿蜒之扣

窗外的天空是墨黑色的。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安静。亦或者是静止。
低矮处凝结着雾气,青白色的,淡薄却沉重。
一切都像是死了般,一切都好像还活着。
阴霾的天空中似乎是将要降下场大暴雨般沉甸甸压在静止的树梢。
围绕着屋子,被树荫淹没的小路上缓缓出现一个暗红的人影。
光裸脚底踏在沾满夜露的青石表面,发出粘腻的啪啪声。
飒飒……
起风了。
树影却不动,衣衫也未动,只是撩动了来者滴水的半长暗红发丝。
“吱呀”。
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这样起风的夜晚撑开木窗。
“啊!!!!!!!”
随着声凄厉的惨叫,那红色的人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路的尽头,一轮血红的太阳缓缓升起。
满天凝血的云块。
天,亮了。


上.

电梯门“叮”的打开。
进来的是在其他楼层工作的OL一名。
礼貌性的打了招呼,那个OL便转身掏出块漂亮的手绢捂住鼻子。
怎么了?
赤西小力的吸了鼻子,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到达楼层,踏出电梯的瞬间看见那个OL表情厌恶的在鼻前扇了扇。
“老板,你早上吃的是纳豆?”刚照面,中丸就夸张的往后跳了一大步。
“没啊,怎么?”赤西抬手冲手心里哈了口气,没有异味啊。
“好臭!”后面茶水间走出来的田中也捂起鼻子:“什么东西烂掉了?”
烂掉?赤西疑惑的四下看看了忽然想起手里那只年代久远的文件袋,难道是……
“啊!!!!!”一旁女职员忽然拔高的尖叫声刺得三个大男人同时缩了脖子。转头看去,那女职员瞪了一双大眼睛直指着赤西脚边,叫完了吓得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什么啊?
三个人的目光齐唰唰转回赤西脚旁,不看还好,这一看,赤西也毫无形象的“啊!”一嗓子,甩了资料袋往后猛退一步狠狠踩中躲避不及的田中的脚。“哇!”田中惨叫。
原来赤西提着的那个资料袋的底部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一只翠绿、鹅黄相间,有两个拇指那么粗的蜈蚣刚刚扭动着从那个破口里钻了出来,灯光下,那一节节的肥胖身体上似乎还长着什么荧红色的诡异花纹。摔在地上后,那蜈蚣也不跑动,只是摆动尾部,两排长得密密麻麻的步足波浪状舞动着,一对颚足粗大到连上面白色的细毛都隐约可辨。足有半米长的怪物。
赤西看傻了眼,那个资料袋里能装得下这么大的一条虫?而且,想到是自己亲手拿上来的,那一阵阵毛骨耸然、恶心的感觉就迅速麻麻的爬遍了全身。
公司里静了半分钟之后便开始小小骚动起来,一方面怕惊动了地上这只耀武扬威但暂且没有移动的大虫子,一方面有人开始小声地打电话准备报警,胆子大的甚至打算摸到工具间去抡把扫帚出来铲除害虫了。
忽然,那条大蜈蚣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上半条身子居然直直立了起来,一双骨节分明的触须僵直的指向前方。不知道从哪里竟游出条白色小菜蛇,仔细看过去又似乎并不是蛇,因为它椭圆的脑袋上一双宝蓝色豆眼是长在整个凸起的眉骨之下的,而眉骨之上,两边各长有一个小鼓包。
确切的说,很像一条Q版的小龙,只是没有爪。
只见那小蛇不缓不急的游向蜈蚣,那体型大上数倍的蜈蚣竟是被逼得节节后退,终是奋力一搏般张大了颚足扑向小蛇七寸处,然而小蛇只是轻轻一摆头,随即缠住了蜈蚣自投罗网的上半身,谁也没看见小蛇是什么时候张的嘴,发现的时候那蜈蚣已经被小蛇从头开始往下吞了三分之一有余。
蜈蚣挣扎的步足在用力划动,隔着小蛇的皮肤都能看见那一波波的突起,好像随时都会被蜈蚣刺破肚皮。徒劳的挣扎随着几声清脆的断裂声而结束,被裹在小蛇腹中的蜈蚣头明显扁了下去。
直到小蛇生吞完一整条体型相对于它来说根本吞不下去的蜈蚣又游得不见了踪影之后,公司里都没一个人发出声因。
“大麻烦呢。我看你以后改名叫做赤麻烦算了。”带着些嘲弄在耳边响起的,是龟梨的声音。
办公室里就像之前被按下暂停按键而此时再度被按下了播放键的电影一样,职员们开始忙碌起来,中丸说了“KAME早啊,老板啊,有几份文件在你桌子上需要签一下。”就坐回他的秘书专座去了,田中摸着脚面子叫着:“TMD怎么忽然这么疼,KAME早啊,老板早,我可没偷懒,倒咖啡去的哦。”单脚跳着去找中丸打屁去了。
刚刚那诡异的一幕,犹如只是赤西自己进入了异次元的世界般。
只有穿着烟紫底色落梅纹样小和服的龟梨,微笑着领着看不出表情的淳,手里拿了赤西之前丢在地上的破资料袋一扇一扇的碎步走向自己办公室去了,身子进去一半的时候扭了头,冲还呆在原地的赤西招了招:“仁,你来。”

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悄无声息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那的上田。对于跟进房间的赤西他视而不见,一只手伸在面前,指尖把玩着条白色细长的东西,定睛去看,竟然就是刚刚吞食那条恶心大蜈蚣的小蛇。
“我果然不是在做梦。”赤西不由得自言自语。
“怎么?还没睡醒?”上田抬起眼睛,语气并不友善的搭话。
“龙也好凶!”龟梨笑骂了句,凑过去端详上田指间盘游的小蛇:“这玩意稀罕,我都没见过。仁,你来看,是蛇还是龙?”
总算没被排除在外,赤西两步上前也凑了脑袋。
上田冷笑:“他能看出什么名堂。这不是本土的魔物,漂洋过海来的。”
“哎?”龟梨发出惊叹:“开古董店真好!想转职哪……”说着话就伸手想要去摸那白色小蛇,谁知道小蛇全身透白的皮肤竟然充血般迅速涨红,仰了头张嘴作势要咬人。
“别。”上田让了让,抬起拇指安抚小蛇腹部:“这东西是人养出来的,不是天然生成的。我用血救了它,它就只认我一人,就算是你也小心别被它咬了。”
“哎?!讨厌。”龟梨超不甘心的用肩膀撞了撞一旁插不上话的赤西:“你知道有种叫做‘蛊’的魔物吗?”
还不等赤西回答,上田就开了口:“你不用跟他解释,说了也是白说。倒是这次不妙,这么厉害的瘴气。”
“嗯,嗯。带出来一根头发就这么夸张了……麻烦啊。”龟梨也跟着点了头,摊开掌心,而上田则是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弹了弹恢复平静的小白蛇头部,小蛇立刻张了嘴巴,上田指尖一勾,一根细长的黑色发丝便这样从小蛇嘴里被抽了出来,递给龟梨。
赤西只看的自己喉咙管痒痒,忍不住抬手摸了摸。
那条在龟梨手心的发丝看起来年代久远,好像经不住新鲜空气的风化,还没被拨弄几下就迅速断成了几段。
“哎。”又叹了口气,龟梨转脸看赤西:“越来越厉害了。我待在这果然……”
“什么?”赤西敏感的竖起耳朵。
“没什么。”龟梨转身走向一旁的办公桌:“来看看这里面有些什么吧。”扬了扬那个文件袋。

文件袋打开。
一张犯黄的地契,一张同样枯黄老旧的合同。
“是座庙。”赤西扫了眼地契内容,没听说过的地方一座不知名的庙:“就算买了也没商业价值嘛。”
“现在说不买还由得了你?”上田并没过来,依旧坐在他的沙发上,不冷不热地发言。
“嗨?”对于今天见面开始起就撞上的上田的冷嘲热讽,赤西终于有点儿忍不住了。
“龙也说的没错。”龟梨拿起另外那张合同,递到赤西面前:“你自己看。”
接过合同,赤西一行行看下去,和同内容挺奇怪:庙宇以及周围土地是免费赠送的,只有一条要求:买家必须在签订合同当年的二月十二日到二月二十二日这十天内作为庙中住持,住在庙里。之后,这块土地便随便买家处理了。
等于是去旅游一趟然后拿人家一块地皮过来。虽然没什么商业价值,好歹也是份不动产。
就在赤西有些心动的同时,他发现合同的落款处已经签上了名字:
卖家:中村孝弘。
买家:赤西仁。
那三个字怎么看都是自己亲笔签名。
而落款日期,居然……
赤西惊诧地抬起手臂,手表上的日期……
“今天?!”错愕!赤西瞪了眼睛:“我没有签过这份合同啊!而且今天,不可能啊!我起床就出门过来了……”
龟梨很同情般拍了拍赤西肩头:“你这个袋子怎么来的?”
于是回忆了番在地下车库电梯前遇到的那个奇怪老人家。
“嗨?人家说‘请您务必收下。’你就‘好!’收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龟梨的语气多少有些无奈。
“嗯……”好像又理亏了呢。赤西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这不就是签了嘛,对方可不是个人类呢。”龟梨轻轻叹了口气。
于是屋子里谁也没有接下去说话。
“请你跟我结婚!”
“哈?!”赤西下吓了一跳,不明白龟梨忽然吼了这么一句是要做什么。
“哈?!你居然就回答我哈?!”龟梨皱起眉头撅了嘴,扭头扑到淳怀里:“他居然就说了个‘哈?!’!”
“FUFUFUFU~~~~”这回上田倒是愉快的笑起来,起身走过来把那些几张破破烂烂的纸一把抓起来塞进赤西怀里:“下次回答某人问题的时候先用用大脑!工作去吧你。”
就这样被上田推出了龟梨的办公室,赤西挠了挠头,耳边还飘过龟梨不满意的抱怨声。
啊……这么说来刚刚蹦出口的要是“好!”就好了。赤西沮丧的走向自己办公室。

脚步声渐远。
龟梨收起撒娇面孔,坐正:“淳,就算你不同意,这次我还是要跟去。没得商量。”
上田抱了手臂在一边看着。
淳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并没有多想,很快便微笑起来抬手摸了摸龟梨的顶发。
桌面上,一张似乎是从那个文件夹里掉出的照片。
黑白的,被葱郁树林环绕的神社,两排石灯笼中间青石的道路上,一个抓着扫帚身穿白衣的孩子。阳光下,那孩子抬着头似乎是在冲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微笑,然而由于年代久远,照片上的人,面孔已经模糊而不可辨认了。





四个人坐在乡下常见的那种四处漏风的巴士上。
龟梨一路都在睡,连换车的时候都是淳抱着他行动的。出现在车站的龟梨弄了个新造型,黑色服贴的短发,顿时让人对他的年龄产生了怀疑……好像未成年。
那两人少见的都穿了传统的祭司和服,一红一白,路上引来无数小姑娘的侧目。
现在田中也睡过去了,整个人“大”字形瘫在巴士的最后一排上。
原本也要一起来的中丸,已经结婚的妹妹在他临出门前把刚刚周岁的宝宝丢给他照顾自己则跟老公二度蜜月去了。于是只能一脸无奈的抱着孩子给赤西他们送行。
赤西摘下眼镜,一只手撑在腮边,吹着窗外灌进来挺冷的春风,脑子里的思绪乱七八糟飞扬的时候,忽然想起中丸抱着的那个白嫩嫩的小宝宝,好可爱。
“也想要个小孩呢……”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起来。
“那你就去生啊。”一旁传来龟梨不冷不热的哼哼声。
转头去看,原来已经睡醒了,顶着张不高兴的脸也不看赤西,自顾自的说:“要到了。”
巴士果然减慢了速度,靠边。
“落岐山,落岐山站到了。”司机斜了身子扭头招呼。
“好的好的。”赤西手忙脚乱的站起来一边扛包一边招呼着已经飘下车去的龟梨和淳等一下,还要把睡得昏天黑地的田中给拽起来。

巴士绝尘而去。
荒凉半山坡上的小站。放眼望过去,除了山还是山,除了树还是树。赤西弯腰去看站台上的时刻表,三天才有一趟巴士经过,好荒凉!
田中伸了超大的懒腰:“到了?”
“早呢。”龟梨笑着从袖兜里掏出张不小的地图,摊开:“我们在这,要去的地方在……”龟梨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动,几乎越过了整张画面,最后压在一处山端:“这!”
“不是吧!!!!”田中的怪叫惊飞了一旁树上停着的飞鸟。
“FUFUFU……这已经是最近的车站了。走吧。”龟梨右手一翻,又是白纸折的一尾狐狸。纸片落地的瞬间化成了尾真正的白狐,抖了抖毛,迈腿走向主干道旁一条布满杂草的小路。
“导航仪。怎么样,帅吧!”龟梨有些得意的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看呆了的田中。
“帅!!!”
赤西看着田中吃惊的脸不觉有些好笑,想到自己最初看见龟梨手里的一张白纸变成活生生的猎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张蠢脸吧。

山间的小路看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走过了。
领路的狐狸竖着尾巴,四个人的脚步不停踩在地面的枯叶、残枝上,发出干涩的断裂声。
天色变了,乌云慢慢聚拢,有些阴闷,似乎是要下雨了。
沉默走出好久,前面的龟梨一直抱着中丸整理的资料夹猛翻,也不看路,却也走的平顺。
“好玩哦……”啪得合上资料夹,龟梨终于笑着转身停住脚步,那狐狸随即回到他脚转圈蹭起来。
“怎么?”赤西和田中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们来看。”龟梨再次拿出地图,手指点上目的地的位置:“这里,可是块风水宝地呢!”
按照龟梨的指点:
那座村子背靠着北面的小山头,前面有片不小的空地,向南的地方,是条曲折蜿蜒流向村子的河流,在村前形成一个小小的水塘后向东绕过山头直直往北流去。而那座小山的山头,则是条大“平龙”(即:形状圆润平滑的山脊)的龙头部分,被众多略小的“平龙”环包在中间。
“背阴抱阳,九曲朝堂局啊!”龟梨重重点了点地图:“极品!极品哪!风水宝穴!真想死了以后被埋在这哇!”
“什么死不死的。”赤西随即抬手敲了龟梨的头。
龟梨皱了皱鼻子没理一旁露出暧昧笑容的田中继续:“知道这片山为什么叫做落岐山么?”
两人摇头。
“知道八歧大蛇的吧?”
“就是被素戈鸣尊斩杀的那个八个头的蛇怪物?”赤西在大脑里搜索以前听说过的典故,于是被龟梨猛拍了下后背:“回答正确加十分~据说这片山曾是八歧大蛇降临的地方,所以这里的主神可是蛇神哦。这八条主山脉,每条山脉上都住着一位蛇神。而我们要去的村子所在的山脉,据说上面居住的是‘羽蛇’神。”
“羽蛇神?”田中抓脑袋。
“长着翅膀的蛇?”赤西试探性的发问。
“对,是长有红白相间羽毛翅膀的白蛇。如果变成人的样子,可是个美人哦。红头发白皮肤,裸体只披件红白相间的羽衣,赤脚,左脚上挂着蛇齿链。”龟梨挑眉看着田中笑开花了的脸。
“不穿衣服?还是外国美人?!真想见一面哪……”
“要是真见到了那可糟糕了,羽蛇神以人形示人可代表着要发生霍乱和瘟疫的哦。”折好地图收进袖兜里,龟梨抬头看了看天:“走吧,就快到了。”
“哎?已经走了那么远了么?”田中吃惊的扭头看了看身后隐没在树丛里的小路。
“啊~~~对了,还有件事。”龟梨显得很是兴奋的大张了眼睛:“根据丸子的资料显示,那个村子可是至少有三百年没有活人出入了哦。”
“嗨?!”田中再次怪叫起来。
心里当即“咯噔”一下:“什么意思?”赤西赶忙追问。
“就是说,那里至少有三百年没有活人进入也没有活人出来。就是这样。”说着话的龟梨从怀里掏出一只白底色,用朱红、金砂描绘生动的狐狸面具来:“记住,我戴上这个面具开始,就是‘狐狸’,而淳……”龟梨往后指了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戴上了个赤红底色,用白瓷、银砂描绘的看起来有些可怕的蛇面具的淳:“他就是‘蛇’。绝对不要报出你们的姓名,里面的‘人’自会给你们适当的身份,扮演好赋予你们的角色。这点相当重要。记住了么?”
龟梨凝了脸,表情严肃。几乎从没见过这么认真的他,赤西和田中赶忙重重点了头。

天色渐暗。
树影稀疏起来。
带路的白色狐狸向前跃起,凭空消失了。跟在其后的龟梨回眸一笑,接着戴上狐狸的面具,跨出下一步的同时,一阵强风忽然而起。
四人位于一个小山坡的顶端,草地与树丛的交界处。
谷中,蜿蜒曲折的河流一路向前,在不远不近的山脚边汇聚成一湾潭水。
灰红色的圆月低垂在水面之后那块朦胧有着村庄形状的树影上。
没有灯火。感觉不到生气。
一切都是流动的,唯有那处村庄。
沉沉静止。

下.

1617年。
日本。某偏僻小山村。
大雨。
寺院住持紧抓着蓑衣的领口匆匆往寺院偏殿的方向走去。
“您回来啦。”夫人迎到门口帮忙卸下蓑衣,却被丈夫怀里的东西吓呆了:“这个,这个是……”
“嘘……”住持赶紧上前捂住了夫人的嘴:“小声点!”
怀中,是一个在熟睡的婴儿,不知道是被大雨夜冰冷的空气冻得脸色发白还是原本就生了一身过于白皙的皮肤,衬得没长出多少的红色头发愈发红得刺眼。
“这是……这是……”夫人不知所措,想要把手伸过去,却又不敢碰到婴儿的皮肤。
“放心,放心,这孩子是人类,我亲眼看见一个女人丢在林子里的。”住持单手抱着婴儿拉了夫人走进屋内在坑炉旁坐下。
“为什么?”夫人探头,仔细看着住持怀里小婴儿的睡脸。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呢。
“你个女人家当然不知道。城里的老爷们现在在满天下的捕杀西洋人呢。跟西洋人通婚的也要杀掉,更别说是跟西洋人生的孩子了。你看这孩子的红头发,鬼一样……”住持转手把婴儿递给夫人。
接过婴儿的手迟疑,僵住:“造孽啊!那你怎么能把这孩子带回家来!万一被发现……”
“这么小的孩子,你让我怎么忍心!再说我们村子这么偏僻,不会有事的。对了,我去林子里弄些黑椹来,把这孩子的头发染染黑不就成了,这么小,总不能让这孩子就生生冻死在山里啊。幸好这孩子眼睛是黑的。”住持说着话就站起身来走向玄关。
婴儿在夫人的怀里似乎是暖和了,伸伸手脚,软软笑了。
夫人的目光柔软起来,抱着婴儿走到内室找出套自己孩子三年前的小衣服,解开婴儿襁褓的时候一愣,若有所思地扭头看向熟睡在一边,自己家三岁大的儿子。
片刻,低低出声:“孝弘,今天起你就有了个漂亮的小妹妹了哦。她的名字嘛……”听着外面雨滴砸落地面的声音,夫人勾起嘴角:“叫做‘潼’。”



似乎是进入了什么东西的“势力范围”之内。
赤西觉得自己手臂上的汗毛直竖,从骨髓里透出股凉气来。
然而天气,则是春天少见的闷热。是那种夏日暴雨之前乌云砸顶的压迫感,可是目所及处,天空中是有轮灰红色月亮的。
走出树林之后,龟梨就没再开口说话,和淳两个人放缓了脚步。一红一白的人影在斜后方树影中时隐时现。
“呐,是不是要下雨了?”赤西扭头,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跟田中说话,企图找个话题放松放松。
“那个萨……”田中吞了吞口水:“总觉得有点不妙哎。”
“萨……”赤西打着马虎眼,就算是真的非常不妙,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说出来的比较好。
“没来就好了。”似乎听出了赤西的认同,田中小声抱怨的语气。
赤西没答话,其实他自己也是完全不想要来的,可是那份倒霉的合同……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嗞啦……”
轻微的,类似于油星接触到火苗的声音,忽然真切切在耳边响起。
面前的村子竟恍惚着闪起了一点两点的灯影,接着几乎每户人家都亮了灯光。一行人已是走到了村子的入口。
“孝弘,桐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出大事了,快回神社!”踏入村子的一瞬间,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一个穿着亚麻色和服头发花白的老头,拽了赤西的手就往前拉。
“哈?”赤西不明状况,回头,只看见同样一脸惊讶的田中,龟梨和淳却是不见了。
“孝弘,还愣什么呢,快走啊。”老头见是扯不动赤西,扭头又冲着田中低吼:“丫头,还不快点走,也要你爹拽着你?”
“丫、丫头?!”田中瞠目结舌指了自己鼻尖。
“FUFUFUFU……”高处传来熟悉的低笑声,仰头,却看见远处的屋顶上,一道人影,显然是淳横抱着龟梨站在灰红色月影的中间,那身影披着朦胧的淡红月光有些不真切而显得诡异起来。
老头缩了缩脖子:“哪里的狐狸在乱叫,真不吉利。快来快来。”
想起了龟梨嘱咐他们的话,赤西无奈一笑,招呼田中:“走吧,厄……桐子。”


目的地是一座神社。
跟所有的神社一样,座落在大片树木掩盖的高处。长长平缓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石块垒砌的高台。通过明显陡峭许多的台阶走上高台穿过一座暗红的鸟居,横在面前的是一座暗红色基调的长条建筑,左右各有一排矮小许多的偏殿。环绕的粗壮柏树,枝叶繁茂,将本就阴暗的天空包了个严严实实。
不知道数目的石灯笼立在笔直向前的道路两边。
正殿,烛光摇曳。
正中高及屋脊的是一尊巨大的造像,森白的皮肤,赤脚,高抬的左脚踝上盘着条青白红三色相间吐着毒信的细蛇,右脚下踏着个面部表情极其痛苦的人物造像。小腿被数个枯黄骷髅紧紧抱住。脸上,一双铜铃般的大眼,表情狰狞,鲜红的嘴唇间露出两颗巨大獠牙,暗红的头发火焰般向上延伸,消失在屋顶的阴影中。
背后一双几乎全部隐藏在造像和屋架暗处的巨大翅膀,似乎沾了斑斑血迹般带着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红色。
烛光闪烁中,那造像就仿佛有着生命般,诡异的微笑着。
当赤西看到这尊主神像的时候,不由得背后发凉,立刻低了头。田中也往他身边靠了靠。
殿内的人听见脚步声停了声响,齐唰唰扭过头开,接着几个中年妇女再次失声痛哭起来。
所有的人都穿着现下时代剧里才能看到的粗布和服,正想着难道是跑到什么时代剧拍摄现场的两人,却在下一刻看到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东西……或者说,人。
众人围住的主殿木制地板的中央,在两张草席上分别躺了两个人。
头部血肉模糊,五官移位,唇齿崩裂,脑浆横,接着烛火、腥臭、湿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赤西抬手捂住了口鼻,一旁的田中是没忍住,发出声小小的“呕”。
“桐子,来见你哥哥最后一面吧……”领着两人的老头哽咽起来,硬推着田中跪坐到其中一具尸体旁边:“小志啊,你妹妹回来了啊,可惜没能再见上一面啊,这作的什么孽啊……”接着号啕大哭起来。
田中坐在哭得很惨的一圈人中间,极力想要离那两具死状恶心的尸体远一点,向赤西投来求助的目光。
踌躇着要怎么开口的时候,另外一个老头抬起头来望着赤西:“孝弘啊,无论如何也请你做场法式请求天羽大神的原谅吧!”
赤西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这个“孝弘”现在便是他自己。有些尴尬的轻咳,做法式?!他赤西仁可是完全的不懂不了解不会做啊!
“孝弘!”原先领着他们的老头也盯了过来,接着是村民们几十双的眼睛。
被气势逼得后退一步,赤西僵硬的点了头。

(如月十三日)

“咕噜噜……”隔壁铺的田中那里发出一声超响的肚子叫的声音。
赤西叹着气坐了起来:“怎么,也不想起床啊?”
天早就亮了。
地板上,和门木框影子阴沉沉的拉开了一整片。看来又是个阴天。
不想起床,因为昨晚在大殿里,赤西僵硬的点头之后,全部的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陆续离开了。最后回去的就是拉着赤西他们过去的老头,原来他竟然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也是“中村孝弘”的岳父“近山桐子”的父亲,他说:“休息吧,明天等你们起来之后再开始操办法式好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
“老板,你会做发式?”
摇头。
“哈!?那刚刚还点头。”
尴尬。
于是天光大亮了很久,直到两个人都饿得前心贴后背,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从昨晚找到的侧殿卧房里出来。
意外的,寺庙偌大的前庭中一个人影都没有。
同时大大松了口气。
“这么说来,KA……不对,狐狸和……蛇,他们到哪去了?”田中抓了抓脑袋。
“萨……”赤西也不知道,有些担心,但是现在的状况似乎是他们在明,龟梨和淳在暗的设定,自己没事,那么他们也不应该会有事吧。
起了一丝微风,带来浓浓肉香。
两个人的肚子同时大叫了起来。
“厨房~!”田中指着斜对面的一间小屋,那里屋顶的小烟囱里正冒出袅袅青烟。
“走,过去看看!”拍了田中的背,两个人迈大步走了过去。

“吱呀……”
推开小木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一个穿着身看起来就很廉价的布衫,身形枯瘦得不成样子的人正埋头在灶台前忙碌着。
感觉到厨房里来了人,那人转过身来。
很奇怪的头发,只有头顶的一条是黑的,脑袋两侧的长发都是苍白的,流海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发丝隐约的间隙里能看到这人一双幽幽闪着光的眼睛。
微微福了身,开口的声音尖细却很低:“老爷早,太太早……”
田中被门框绊了一下,赤西投过去无奈的微笑。
“狐狸大人遣小人来伺候老爷太太膳食。狐狸大人捎话‘别吃不该吃的,小心拉肚子’。”再次福了身,那人也不给赤西和田中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去灶边提了个脏兮兮的布袋子:“那么,小人暂时告退了。”说着便消失在了门边。
灶台上一口大黑锅里是香味扑鼻的肉粥。
抓着锅盖的田中吞了吞口水:“老板,能吃吗?”
“那个……”肚子又是一阵猛叫,赤西吞了吞口水:“既然是,那个,狐狸让他来给我们做饭的,那么,应该能吃吧!”
肉粥闻起来香,吃起来却不特别好吃,但也不难吃。
吞下第二碗之后,田中咬着木勺开口:“老板,我们是不是陷入什么不得了的事件了啊?”
从碗里抬起头,赤西皱了眉:“还记得那个小乐园吗?有旋转木马的那个……我觉得,我们现在好像待在一个巨大的‘游乐场’里,不知道在跟谁、玩什么游戏。就看最后赢的是我们还是他们了。”
“啧!”田中不满的咂嘴:“看来只有玩下去了。不过不是很不公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一定。”赤西望向门外远处的树林:“我们有狐狸和蛇,他们没有。”
沉默了一小会儿,田中噗的一笑:“狐狸知道你这么信任他的话,会很高兴的。”
“嗨?”忽然听到不太像是田中会说的话,赤西有些惊讶的扭头,却看见田中正含了一大口肉粥,腮帮鼓鼓的,不确定的询问:“那个……你刚刚说什么?”
吞了食物,田中抿着嘴回答:“我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公平啊。”
“之后呢?”
“之后?之后看你开始发呆我就继续吃饭啊。”
赤西发愣间觉察到自己胸口的位置正微微发着热,抬手捂住,掌心温暖而圆润的触感。
是那颗龟梨给他的珠子。忽然万分安心下来。是啊,不管如何,自己有龟梨,而他们没有。



天气就好像固定在了某时某刻般,天亮后就一直沉沉的闷闷的,山雨欲来却不见一丝风的感觉。
赤西扯了扯衬衫的领口:“去村子里走走吧?”转头询问同样也被低气压闷得不行的田中。
那边刚点了头,就听见远处沸沸扬扬的起了人声,而且似乎是越来越近。
两个人交换了个“糟糕!”的眼神。
不会是来做法式的吧!
渐近的人声参杂着低低抽泣和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种不明言状的恐怖感忽然就铺天盖地的席卷了全身。
“怎么回事。老板,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很冷?”田中搓手臂。赤西点头。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冷,而是从身体最深处涌出的寒意。
一片落叶从视线中划过,通往寺庙的石阶上显现出人影来。
带头的依旧是昨天的那个老头,村长。
紧跟在后面的几个人似乎抬着什么东西。
“孝弘,桐子……”村长走到面前,欲言又止,回了头。赤西和田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后面几个人抬着的木门板上,染血草席的下面,赫然是几个人的形状,一只扭断的手还垂在门板边,筋骨断裂的地方暗红的骨尖戳破了皮肤。
田中再次没忍住,捂了嘴巴:“呕……”
“田边家,一个活口都没留……”村长示意那几个人把几具尸体抬到大殿:“作孽啊,作孽。桐子,你有孕在身,先去休息吧,我们跟孝弘还有些事情要商量。”
孕、孕?!捂着嘴的田中把眼睛瞪得无比大。虽然气氛不合适,赤西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好想笑。而此时路过身边的村人却用余光看见了赤西嘴角的笑意,万分惊恐的垂下了头。

大殿的木制地板上多出了六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六个人,全身关节似乎被什么东西生生往返方向掰断。头骨碎裂,散乱的头发被血液染成了暗红色。
全村的人围坐在一起,互相小声讨论这什么,然而一句话都没落进赤西的耳朵里。村长保持着沉默,昨晚请求赤西做法式的那个老头坐在村长旁边,也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没过多久,天色便阴沉了下来。
已是要天黑了嘛?没有这么快吧。赤西有些怀疑的抬起手腕,而手表的秒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动了。日期倒是已经跳过一天。
二月十三日。
“嗞啦……”又是那种灯芯接触到火苗的声音。
赤西抬起头,大殿外,天完全暗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动作很快的已经把大殿里面的蜡烛全部点燃了。
烛光摇曳。
嗅觉仿佛突然开始运作起来,鼻腔里瞬间充斥着烛火、腥臭、湿泥还有股浓重的水的味道。
周遭的说话声忽然变大,村妇开始抽泣,村长依旧叹气说着:“作孽啊,作孽啊。”
坐在村长旁的老头此时抬起头来,望向赤西:“孝弘啊,无论如何也请你做场法式请求天羽大神的原谅吧!”
“哈?”赤西眨了眨眼睛,这请求不是昨晚自己就答应了么?
见赤西并没有立刻答应,村长也盯了过来:“孝弘!”,接着十几个村民们也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缩了脖子,赤西再次僵硬的点头。
于是大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一个男人站起来,赤西看着眼熟,是抬尸体过来的几个男人中的一个。
村民们陆陆续续走了出去。
最后离开的依旧是村长,他拍了拍赤西的肩头:“休息吧,明天等你们起来之后再开始操办法式好了。”


全部的人都离开了大殿。
赤西一个人坐在八具尸体之后。有用异样的感觉,但是那感觉实在太缥缈,而完全抓不住头绪。
愣神间,不知道时间过了有多久。
“嗞啦……”大殿里的烛光登时暗了好多。
糟糕,蜡烛要烧光了?赤西这才意识到偌大的殿里就他和八具“惨烈”的尸体。
汗毛都竖了起来,赤西单手撑地刚要站起来。
“咚!咚咚!”
身后,巨大造像前的供桌下发出奇怪的石块碰撞声。
僵了身子,赤西咧开了嘴巴。不会吧!
撑地的左手边,柱影形成的黑暗中,明晃晃一双苍白的脚面对赤西站着。暗红色下袴搭在脚面上,往上的部分渐渐隐匿于黑暗中。
赤西不敢抬头去看,心下盘算着不顾一切冲出去的可能性。悄悄挪动了下小指,还好还能动。
“咚!”
身后又是一声。
赤西咬了下唇,正要起身猛冲就呼的被什么东西贴上了后背。
“啊!!!!!!!!!!”没忍住,赤西撕心裂肺的大叫起来,还没叫完就被一双手给堵住了嘴巴。
“吵死了,耳朵都要聋了。”低低在耳边响起的居然是龟梨的声音。而……
“啪嗒。”从黑暗中一步跨出来的,竟然是穿着一身红色神者服,把蛇的面具顶在头顶的淳。
绝对不是赤西眼花,他觉得那个淳在得逞的笑!
“呜呜……”赤西想说“放开”,但是嘴被捂得严实。
“那我放开,你别再叫哦。”
点头。
“FUFUFU……”同样把狐狸的面具顶在头顶的龟梨,从后面探出脑袋来。
“吓死我了。”赤西任龟梨趴在自己背上,微微侧了脑袋:“刚刚供桌下面的是你?”
“嗯。”龟梨点头,一双手圈上赤西的脖子。
“跑那下面去干吗啊。”脸上都沾了泥巴。赤西很自然的抬手给龟梨擦掉。
愣了愣,龟梨微笑起来:“不告诉你!”
背后很温暖,龟梨的体温,安心的感觉。
“KA……狐狸,你白天到什么地方去了?”
“秘密。”
短发蹭在耳边的感觉,有些痒痒的,但是很舒服。
感觉背上的重量有些减轻,龟梨似乎是要站起来了。
赤西伸手握住脖子上龟梨的手臂:“再趴一会……好吗?”
两秒钟的停顿,黑色短发的脑袋再次落回颈边。
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一切变得美好起来。即便面前,摊在地上的,是八具看不出人样的尸体。

(如月十四日)


天空是淡淡的蓝色。
前夜刚下过薄薄的春雨。
朦胧雾气中掺杂着一缕缕淡金色的阳光。白砂的地面上,零星能绿色的叶片。
空气里有雨水、青草和早开的嫩菊的香味。
木屐与石子相撞的声响。
纤细的穿了整齐巫女服的孩子拿着几乎一般高的扫帚,认真地扫着因雨而掉落的树叶。
时下的女孩儿们都留着一头漂亮的长发,而这孩子却是刚刚过耳的短发。
“哥哥!”孩子忽然扭头看了过来,青嫩的声音。
都说了,下雨别出去。
“没关系的。”孩子微微红了脸:“……想要帮哥哥做点事情。”
真是的……
虽说是责备的字眼,话语间却充满了宠溺。

啪的睁开眼。
赤西躺在地被上发呆。
只是刚刚才做的梦,清醒的瞬间却逐渐模糊了。
不记得梦中那个孩子的脸,也不记得那孩子的名字。只是有种微微涨痛的感觉充斥着心房。
晃了晃脑袋,梦境越发的飘渺起来。赤西朦胧中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昨晚是怎么从大殿回到卧房的。
背后还有微热的温度。
身侧地板上,一整片和门木框灰暗的影子。依旧是阴天。
“咕噜噜……”另一边传来肚子叫的声音。
“早啊。”赤西扭头看见刚睡醒浑浑噩噩推被子做起来的田中。
“嗯……”低着头愣了一会:“嗨?已经第二天了?”
“是啊。”赤西挑眉:“难道你昨天下午就开始睡了?”
“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昏迷吧!”田中爬起来伸展有些酸痛的手脚:“从来没睡过这么久!都想不起来那老头叫我来休息之后的事情了。”
赤西轻笑跟着爬了起来。


寺院的前庭中依旧静而无声。
气压很低。无风。阴霾天空,看不出任何云的形状。
斜对面的厨房屋顶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冒着直上的青烟。
淡淡肉香。
跟昨天一样,当赤西和田中推开厨房的柴门,还是那个长着奇怪颜色头发干瘦的人在灶前忙碌。见来了人,便提了灶旁一只脏兮兮的袋子离开了。
锅子里面还是一样的肉粥。
两碗下肚之后,赤西觉得有些奇怪了:“那个……桐子,你昨天除了这个还吃了什么别的吗?”
田中一嘴的粥,摇头。
赤西也是,但是直到刚刚醒来为止,都没有饿的感觉。
“奇怪啊……”
在这里,一天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不过也许是因为昨天他们实在起的很晚?
阴沉的天气看不出是早上还是下午,就像现在。
赤西抬手。腕表上的指针还是停在昨天那个位置,但是日期……居然自己跳过了。
二月十四。
放下碗,赤西站起来:“到村子里面看看去?”
田中也跟着放了碗站起来:“好。”

两个人刚刚走出厨房,还没迈出去两三步,远处沸沸扬扬的起了人声,越来越近。
再次,就仿佛是骨髓的正中间的部分被冰冻住了的寒意爬满全身。
“好冷……”田中打了个寒颤。
一片落叶从视线中划过,通往寺庙的石阶上显现出人影来。
带头的是村长。紧跟在后面的几个人依旧抬着什么东西。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头。
“孝弘,桐子……”村长走到面前,叫了两人的“名字”。
后面几个人抬着的木门板上,染血草席的下面,又是几个人的形状,露在外面的腿脚,脚踝上挂着个铜质的长命锁,看起来是个才几岁大的小孩。
田中倒吸了一口冷气:“呕……”
“东城家,一个活口都没留……”村长示意那几个人把几具尸体抬到大殿:“作孽啊,作孽。桐子,你有孕在身,先去休息吧,我们跟孝弘还有些事情要商量。”
赤西皱了眉,似曾相识的场景和言语,连田中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担心的看向赤西。
拍了拍田中的肩头,赤西跟着村长走向大殿的方向。

殿内。
昨天还在的,本应该是成列着八具尸体的木地板上,现下只剩下了最初的那两具。
赤西愣在门边,看着村名七手八脚的把那些个属于“东城”一家的尸首排列在地板上。
同样的死法,不论男女老幼。五个人,关节全部超朝相反的方向被折断,挂着的脑袋,一脸一头干涸的血液。
一具男人的尸体的面部正好对着赤西的方向。
好眼熟的面孔,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围成一圈坐下的村民们,谁也没有管还站在门口发呆的赤西。
一楞神……
“嗞啦……”再次,灯芯接触到火苗的声音。
赤西抬猛然起头,已是入夜的光景了,大殿里数不清的蜡烛已经全部被点燃。
缥缈的光影中,赤西又闻到了那种烛火、腥臭、湿泥还有股浓重的水混和起来的味道。
“作孽啊,作孽啊。”村长叹气的声音传进耳朵,大殿里回响着妇女人低泣和男人们低语的声音。
坐在村长旁的老头此时抬起头来,同样的人,望向赤西:“孝弘啊,无论如何也请你做场法式请求天羽大神的原谅吧!”
愣住,这是怎么回事?第三次从同一个人的嘴里听到同样的一句话,而且,不见的那六具尸体,似乎没有人在意它们的去向。
村长低叫了一声:“孝弘!”,接着十几个村民们全部跟着看了过来。
没作任何反映,赤西愣愣的杵在门边。
所有的人,也就这样一言不发,直勾勾的看着赤西的眼睛。
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气氛凝重得几乎能够把人压死。
忍不住地点了头。
“呼拉”。
动作一致得吓人。村民们转一齐过头去。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抬尸体过来的几个男人中的一个,站起来打过招后,与赤西擦身而过,就好像他并不存在于门边一样,带着全家人离开了。
村民们陆陆续续走了出去。
最后离开的还是村长,他拍了拍赤西的肩头:“休息吧,明天等你们起来之后再开始操办法式好了。”
同样的话。
安静的大殿。
只留下了赤西一个人,面对着地上的那具向后折着脑袋的男人尸体。
咔。
大脑空白了一段时间后,就好像有一扇小门忽然被打开了: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地上死去的,是昨天,那个最先带着全家离开的男人。


(如月十五日)


天气有些热。
虽然还没有到酷暑难当的地步,却也是稍微大动作一点就会出些薄汗的日子了。
树叶绿得苍翠,一连几天的好天气,时不时有阵子山风穿过庭院。
穿着女巫服的孩子赤脚坐在偏殿前的游廊上,听着檐下铜钟因流过的细风发出的轻轻碰撞声。白皙得似乎有些病态的手臂裸露在不经意卷起的袖子下。
乌黑短发偶尔借着过风,轻柔得在孩子耳边撩动。
美丽的就好像一幅神造之画。
就这样从和门拉开的缝隙中看着外面的景色,全身就已经被满满幸福感觉包裹。
忽然,孩子扭了头。神社前庭的石阶那跑过来一个男孩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孩子赤着脚就迎了上去,暴露在阳光中孩子的发端,好像被一层朦胧的圣光包围着,发出淡淡的酒红色。
笑颜。孩子接过男孩子手里的东西。男孩子红了脸,垂了头,有些不知所措更多是带着沾沾自喜的情绪挠着脑袋。
啪嗒。
用力拉开和门。
……,回来!
突如其来的怒气,仿佛面前圣洁的神造之画被一个脏兮兮的乡下小子给玷污了。
孩子一楞,接着毫不犹豫地跑了过来:“哥哥。”
都说了,别晒太多太阳。你身体不好。
“嗯!”孩子甜甜笑了。
毫不费力便把孩子抱入怀里,在游廊上坐下,捧起一只嫩白的足。
怎么不穿鞋?都红了。
“对不起,我忘了……”孩子在怀里红着脸垂下头,手里抓着一枝不知道是哪里摘来的淡蓝色小花。
浓郁幽香。
别带着这种东西,对你身体不好。
“好的哥哥。”孩子顺从的把手里的花朵交了出来。
用力丢在庭院白色的砂石上。一片碎蓝。微笑着抬头。
远处那个男孩子,愤恨的转身离去。


张开眼睛,瞪着屋顶木梁后方的阴影好一阵子。
赤西不想动。
心脏的部位在微微胀痛,不明原因。刚刚似乎是做了一个挺不错的美梦,醒来后心里却是失掉了什么东西一般的苦闷。然而再细细去回忆梦境中的事物,剩下的只有一片夹杂着淡金色、翠绿色、奶白色、艳红色的模糊光影了。
“咕噜噜……”隔壁床铺传来肚子空叫的声音。
赤西叹了口气:“又饿了?”
“哈哈……”布料唏嗦摩擦的声音,田中坐了起来:“怎么一天天过得好快,感觉好奇怪……我们真的还活着?”
心中一惊。
是否还活着。
这种问题赤西完全没有考虑过,但也为了自己保持的这份笃定而欣慰:“别胡说了,这不是活得好好的。起吧,吃饭去!”
蹋过木地板上整片和门木框暗色的影子。
依旧是个阴郁的天气。

一样的地点。
一样做饭的人。
一样的食物。
一样吃饭的人。
“想吃烤肉啊……”田中咬着碗边嘟囔。
“意大利面啊……”赤西附和道。
说着不痛不痒的话题,哪一方都没有再提起这座寺庙里给他们带来的不快感。似乎只要说了,就会打开心中恐惧的闸门,有什么东西会如洪水猛兽般扑面而来。
然而现下两个人都隐约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一个怪圈之中。周遭的一切都按照这什么他们所不了解的规律在运行着。
轮到自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赤西搁下了碗:“我们去村子里面走走吧!”
“好。”田中跟着站了起来。

暗红色的鸟居近在咫尺,还差几步就可以踏出寺庙的前院。
忽的一阵寒意,人声渐起。
赤西皱眉,仔细去听那些声音,却根本听不出具体内容,熙熙攘攘以一种奇怪的节奏迅速接近。
“又来了!”田中抱起小臂猛搓。
几乎分秒不差的,当一片落叶从视线中划过时,赤西和田中在通向庭院的石阶上看到了村长。
“孝弘,桐子……”村长叫了两人的“名字”。
仍然是被几个人抬着的木门板,染血的草席,几个人的形状,露在外面的残肢……
赤西眯了眯眼。第三次了。心中不忍,却也再没了震惊的感觉。
“呕……”一旁的田中还是没忍住。
“笠原家,一个活口都没留……”村长摇着头回望了一眼,接下去果不其然是:“作孽啊,作孽。桐子,你有孕在身,先去休息吧,我们跟孝弘还有些事情要商量。”
赤西愣了愣,张口想要叫住田中,再看过去的时候田中却已经转身走向偏殿的方向了。
村民们一个个垂着头,在赤西的眼前鱼贯走过。
“咔啦……”金属间轻微撞击的声音引起了赤西的注意,寻声望过去,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跟在母亲身边,细细的脚踝上挂着个铜黄色的长命锁。


光线并不明亮的室内。
殿中央地板上停放在那的,果然,除了第一天抬来的两具尸体外,便是今天又抬来的一家人、四具尸首。
一样的死法。只不过是换了“主角”。那几张表情扭曲、血液似乎还没完全凝固的面孔。
有些面熟。赤西不觉眼眶一酸。
村民们自顾自的围成圈坐下。
沉默不语。
其实并没有去想什么,也没有要发呆的打算,只是一冲神。
“嗞啦……”
赤西眨眼,天光已经完全阴黑了下来,大殿数百根蜡烛全部被点燃。只有他跟田中的神社,并没有人去跟换这些蜡烛,然而此时点燃的蜡烛却都是新更换过的。
赤西觉得怪异,还未仔细去想,同样烛火、腥臭、湿泥、股浓重水汽混和起来的味道扑面而来,冲得他脑袋一阵发晕。
“作孽啊,作孽啊。”村长又在那叹息,原本全无人声的大殿里顿时充满了低泣、低语的声音。
又来了。意识到的时候,赤西耳边果然再度传来村长旁的老头的声音:“孝弘啊,无论如何也请你做场法式请求天羽大神的原谅吧!”
在演戏吗?这些人?同样的台词无数遍的念。
赤西愁眉,心想着反正不答应也地要答应,刚要张口,村长就好像算好了时机般抢先叫了句“孝弘!”
又是全部村民那种压迫似的眼神。
赤西干笑了下,点头。然而看到赤西的这个不大的笑容,有的村民外分惊恐的垂下头去。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一个老头站了起来,接着呼啦啦跟起来了八、九个人。
带头的一家离开后,村民们也陆续离开。
“咔啦……”金属撞击的声音。
还是那个脚踝挂着长命锁的小孩,被爸爸牵着从赤西面前走过,小孩抬起面孔,表情呆木的望向赤西。想要给他一个轻松的表情,赤西勾起嘴角,然而小孩似乎被吓到立刻躲去了爸爸身后。抱歉的给了小孩父亲一个眼神,赤西的视线却定在男人恐慌的脸上怎么也扯不回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
这男人,不是在昨天,在昨天就死了吗?!
赤西还清楚地记得男人带血的面孔、后弯折断的颈项,冲着他一整个下午的面孔。不会错!
果然那个长命锁……
啪的一下。村长排在肩头的手把赤西从回忆中惊醒:“休息吧,明天等你们起来之后再开始操办法式好了。”
“啊……喂!”
村长侧身从面前走过,赤西转过头想要叫住他的时候,空荡荡的前院,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摇曳的烛光中,赤西盯着地板上一具具冰冷尸体的面孔认真的看,仔细的看。他要记住这些人的脸,也许明天他们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也许不会。
一切就等明天了。
“真聪明……”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龟梨轻语低笑的声音。
赤西猛的抬起头来:“KA……不对,狐狸?!”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大殿中,烛火燃曳的细微声响。



(如月十六日)


夏夜。
风微凉。
淅淅沥沥数点落雨。
淡淡温热的香气浮动,白砂地面在雨水润泽下散发着幽幽的水色。
木门的影子斜躺在地面上,大片暖黄和细窄深褐色交替着延绵。
飘忽的烛光中,拉门忘了关好的缝隙那一侧,水声。
白皙皮肤,圆润肩头,细窄腰身,半长被水淋湿的半长暗红色发丝。
美丽背影的主人弯腰,一捧水淋在头顶。
水流滑过尖削的下颚,顺着发尾的方向,抚过背脊上漂亮的浅沟,深深埋入一双形状美好的股瓣中……


“嗯,很美哦?”
赤西被人捏住了鼻子呼吸困难,张了大嘴缺水鲶鱼般猛地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大口喘气,扭头就看见蹲在一边戴着面具的龟梨和立在他背后的淳。
“狐狸……”赤西大脑还有些不清晰,好像又做梦了,但是此时完全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是还残留在身体上的热度告诉他,大概是个不大不小的“春梦”?
“看来你们过得还算蛮好哦?”龟梨撑着下巴歪了歪头。那边的田中还在睡,说话的声音完全不能打扰他的睡眠。
“不算好。”赤西无奈的耸肩。
“哦?”龟梨伸手抚平赤西腰间垒起的棉被,身子一转,脑袋窝进了赤西怀里。
“三天了,还是四天?”赤西抬起手臂,那只手表,时针依旧静止,日期“二月十六日”:“第五天了,我觉得我们,我们就好像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死循环么?”龟梨抬手抓过赤西眼角边一缕留海把玩:“好形容。”
“我不明白我们到这里来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赤西有些苦恼的皱了眉头。
“循环成立的要素,必须处于这个‘圈’上的每一节都完好的存在,并且按照它的本分运作。现在,你们是被找回来缺失的那一个环节。”龟梨转手拍了拍赤西的脸颊:“小心。代替他,但是千万不要成为他。”
“什么……”
“咕噜噜……”耳熟肚子叫的声音打断了赤西的问话,有些好笑的把目光转向挠着脑袋爬起来的田中,再转回来的时候,怀中的龟梨、一旁的淳却已不见踪影。
“嗨?狐狸?”
“嗨?KAME来过?”田中睡眼惺忪口无遮拦。
赤西心理咯噔一下,哈哈笑起来:“桐子你在说什么呢,这山里面哪里来的乌龟嘛,倒是刚刚跑进来了只野狐狸……哈哈……哈……”
田中眼睛一眨,心里叫着坏了,嘴上赶紧跟着赤西打哈哈:“是,是哦,孝弘,我是睡糊涂了,哈哈……哈……”
接着沉默,好一阵子,并没有出现什么空间扭曲、怪兽攻击之类的可怕后果。
“吃饭?”
“好,吃饭。”
没有风的庭院。
又是一个阴天。



这次干脆连“去村里走走吧?”这样的废话都没说出口。
赤西和田中,两人很有默契的填饱了肚子后便出了厨房,直直往通往庭院的石阶那去了。
果不其然,只是渐渐接近了那座暗红鸟居,田中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人声稀疏。
随着一片树叶从视线中划过,赤西看见了村长的脸。
树叶,就连这个都是一样的。
越过村长的肩头,赤西白了白脸。昨晚的猜测成真了。
两三个人之后,那张男人的脸,还有他身后女人的脸,赤西记得,是他昨晚在大殿里认真记下的面孔。
本就应该早就是尸体的两家人,现在神色凝重地抬着新的一家惨死的尸首,出现在这里。
“孝弘,桐子……”村长黯然的叫起两人的名字。
门板上、草席之下,形状扭曲的肢体。
赤西一口血气涌上喉头:“今天又是谁?”
“又?”众人齐刷刷诡异的目光投向赤西,接着整齐的埋下头去,就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赤西说话般,各做各事。
村长依旧是那种自言自语的语调:“伊达家,一个活口都没留……”抬尸体的几个人直接往大殿的方向去了。
田中用拳头捅了捅赤西后腰。今天他没因为尸体的惨状而作呕,但是也没待到田中开口,村长说出了下面的话:“作孽啊,作孽。桐子,你有孕在身,先去休息吧,我们跟孝弘还有些事情要商量。”
愣了愣,田中还想说什么的样子,被赤西用眼神制止了:“桐子,你先去休息,我办完事情去找你。”
“这样……那我去了。”田中转身离开,赤西深吸一口气,跟上村民们的脚步。


大殿中央。
今天的尸体有九具之多。
染血的花白头发,第一个被抬下门板放在之前两具尸体旁边的,是一个老头。
赤西沉默不言,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着殿内的人围成一圈坐好。
那个成为尸体的老头,赤西认识。
昨天,最先带着全家离开的那个。
每天每天,在同样的时间发生同样的事情,按照某种规律在有序的循环。序列整齐到微小如树叶飘落都不曾差错。
“嗞啦……”
烛火点燃的声音,果不其然,赤西拉近双眼焦距。
殿外再次日暮西山,殿内烛火通明。
赤西吸一口气,没有味道。再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有。第三口气,用力过猛,烛火、腥臭、湿泥、水汽的味道猛地冲入了心肺。忍不住狂咳起来。
然而谁也没理会咳得泪眼朦胧的赤西。等到他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的时候,就听见村长那一声急切的低唤:“孝弘!”
下意识点头。赤西直起腰身,抬手抹着眼角咳出的泪水,看见一个穿着暗梅纹样和服的中年妇人站起来说了:“那么,我们先告辞了。”带着家人擦身离去。
奇怪,完美规整的循环,为什么每天最先离开大殿的人都不一样呢?
被拍了肩头:“休息吧,明天等你们起来之后再开始操办法式好了。”村长也离开了大殿。
有什么东西就要破茧而出了。
赤西按着太阳穴跨出大殿,沉闷带着树林气味的空气冲满鼻腔的瞬间,他瞪大了双眼。
难道……



(如月十七日)


身边,穿着白无垢低垂着脸的女人是他的新娘。
然而他此时却忧心仲仲的一边应付着接连不断的所谓祝福,一边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就在他告诉那个孩子自己决定要结婚的那天,一瞬间的错觉,他以为那孩子会失声痛哭,然而他只看见了一张微笑祝福自己的面孔。
那孩子很少哭,好像从来不曾哭过,总是冲他展现出最甜美笑容。
即便是后来,对于孩子的忠告回应了一记耳光的自己,孩子也只是摸着被打红了面颊扯出一枚淡淡笑容,低声说:“哥哥,不相信我啊。我希望哥哥能够幸福呢……”
怎么会不相信。
即将结婚的女人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而孩子的爸爸却是女人自己的亲生哥哥。
这样的丑事。
作为女人父亲的村长极力想要隐瞒的丑事。
他知道的,比谁都清楚的知道的。
可是他又怎么能够告诉那孩子,这么丑陋的事情,这种他不能够也绝对不应该承担的负担。
寺庙的地契落在了村长手里。
顶着一张伪善的面孔,村长对他说:“桐子本来就很喜欢你,我现在成全你们不是很好?你父母都不在了,就算你不怕受苦,可是那孩子能够承受的起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折磨吗?”
只能答应,只有答应。
他要死守住自己跟那孩子的这方天地,要死守住属于自己跟那个孩子之间的一切美好,可是如今……
他保住了这方天地却寻不着了为他而保护的人。
热闹的婚宴会场,那个同样穿着白色和服却不是新娘也不可能成为新娘的孩子,他心中的至宝……哪里去了?


好苦,苦涩的感觉溢满了全身。
赤西疲惫的醒来。梦中,自己似乎是在一个婚宴现场,而自己就是那个新郎。可是为什么感觉如此的痛苦?就好像失去了大半个生命般的痛苦。
那不是一个婚礼吗?不是应该幸福的吗?
和门阴晦的影子斜斜拉在枕边,赤西闭了闭眼睛。
抬起手腕。
二月十七日。
第六天了,离那份地契合同上的所签的日子,还有四天。

田中肚子叫的声音准时的就好像闹钟。
赤西扒了扒头发,随即坐起来。
叹了口气:“去吃饭吧。”
“嗯。”那边的田中也是闷闷不乐的站起身来穿衣服:“简直要崩溃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以前一天有这么快么?”
“萨……”赤西苦笑一下,给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回答。


食之无味。再美味的食物连续吃四天也会腻烦,更何况是其实并不算美味的单调肉粥。
叹了口气,赤西走出厨房,后面跟着田中。
不带任何希望的,赤西往鸟居的方向走去。
果然一片树叶再次划过视线,略显烦躁,伸手一抓。干枯叶片折损的声音,赤西摊开手掌,掌心一片断成两截的枯叶。
居然真的给他抓住了。不过,这种枯黄的叶片是这个时节会有的嘛?
“老板好功力!”田中伸了脖子来看,调侃起来。
“孝弘,桐子……”老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两人面前。身后跟着村民,不无例外的,还有:尸体。
在人群中,果不其然的,赤西看见了之前应该已经是“死尸”的几乎人家。
再看村长的脸,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赤西忽然觉得很厌恶、愤怒,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挣脱不开的无奈。
顿了顿,村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立刻,一阵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桐子,你有孕在身,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补一补……”村长把纸包递到田中面前。
很诱人的香气,赤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转头看见田中几乎两眼放出了绿光。就在田中接下东西的瞬间,赤西忽然想起刚刚在厨房,那个每天给他们做饭的奇怪男子每天重复的那句话:“狐狸大人捎话‘别吃不该吃的,小心拉肚子’。”
“咳!桐子!”赤西轻轻提醒田中,可是田中就好像中了邪一样低笑着抱了那个纸包就要转身。
“桐子!”提高声音,赤西抬手抓住田中的肩头往后一扯。
“哎哟!怎么?!”田中皱眉回头,总算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对不起……那个,岳父大人。我们吃饱了,这个您留着自己吃吧。”抽过田中怀里的纸包,赤西转手递给了面前表情茫然的村长:“那个……”还想解释点什么,村长一把抓过纸包,快步朝大殿的方向走去了。
一瞬间,赤西仿佛在村长脸上看到种不属于人类的阴狠表情。
“怎么回事?”田中不明所以,看了看赤西又看了看村长的背影,正在纳闷,余光看见自己的双手:“哎哟,什么东西!”
赤西跟着看过去,只见田中的手上沾满了黑色污泥,隐隐散发出种腥臭。
“幸好。”拍了拍田中肩头,赤西说:“走吧,一起去大殿看看。”


殿内,众人早就围着尸体成一圈坐好。
垂着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一切就绪,只差按下启动的按钮。
站在门柱边,赤西抱臂,多少有点把同一部电影重复看了无数遍的老影迷带着新fan来复习一样的心态。
“嗞啦……”
这次。连愣神的停顿都短暂的好像没发生过一样,瞬间,烛光摇曳,殿外一片阴黑。
“哈?”田中下了一跳,捅了赤西的胳膊:“老板,怎么忽然这么黑,要下暴雨?”
“不是,是真的天黑了。”赤西压低声音解释。
“哈?什么意思?还有哦,我还以为这边应该堪比停尸房了,怎么,之前的那些都抬去埋了?不用做法事了哦?”田中跟着压低嗓门。
“等下跟你解释。”赤西半遮了嘴,眼见瞥见村长抬起头,担忧的看向他的方向。
“孝弘!”村长的低唤之后,在所有村民的注视中,赤西敷衍,一边点头一边说:“好,好!”
今天,他急于证实一件事情。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一个穿粗布短衫长着雀斑的女孩站了起来,接着慢慢扶起个年逾九旬的老奶奶缓缓走了过来。
“中丸san!”赤西上前一步拦住了女孩的去路。
惊诧的抬起头,女孩愣了愣:“你怎么了中村san?我是由实,立花由实啊。”
“啊,不好意思,光线太差,我看错了。”赤西露出招牌一好温柔笑容:“小由,外面天黑,跟婆婆回去的路上小心。”
“嗯。”年轻小女孩立刻红了脸垂下头去扶着老奶奶跨出门去。
“这种时候了还不忘泡美眉,不愧是我家老板啊……”田中要笑不笑的在一边直瞄赤西。
“别瞎说!”赤西白了一眼过去。
村长在所有人后面走过赤西和田中面前,顿了顿,说了句:“休息吧。”便消失在夜幕中。
大殿里只剩下了赤西和田中,以及数具尸体。
赤西走上前去,在一具女尸前停了下来:“果然。”
那是具身着暗梅纹样和服的中年妇人的尸体。
“果然什么?”田中捏着鼻子凑上前来。
“嘘……等狐狸出现了,我再告诉你。我亲爱的桐子。”六天来,赤西头一次露出了然的笑容。

(如月十八日)


潼病了。
发了两日的高烧。不知道为什么,还躲着他这个做哥哥的。
村里的医生去看了,开了份药单子,缺了的药材已经是从镇上买回来了。
他抬手看了看提着的那几个纸包。只想着潼能够快点好起来。都是婚宴的错,那么大的雨,自己却没发现那个纤瘦的身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眼神暗了暗。
潼……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前两天的暴雨,树林里充斥着树液的清新味道。只是雨已经下了,天气却一如既往的沉闷,似乎还有场更大的雨将要落下。实在担心家里还病在床上的孩子,决定超条近路。
山风摇动小路两旁的树影,也带来一声弱不可闻的人语:“那家伙头发居然是红的,好可怕。喂!我们不会被……”
红头发!!!
三个字猛地刺痛了他的神经,站住脚步,他听到了……
“闭嘴!这会子那家伙一定已经被淹死了。才不可能是什么羽蛇大神。大神怎么可能被我们捉住做出那种事情!”
“是……是哦!只不过是个怪胎,怎么可能是羽蛇大神。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的身子真是极品哎!留在中村那种不解风情的家伙身边还真是可惜。”
“中村可是那家伙的哥哥!不过那家伙的里面真是销魂哪!要不是没两下就昏过去了,我还真TM想多来几次。”
……
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瞬间碎裂了。被活生生的扯烂、肆意践踏、血淋淋、疼痛到了没有知觉。
他的宝贝,一辈子的宝贝,连他自己都不舍得碰触的宝贝,那个无限美好的存在,被人残忍的毁坏了。
他们有什么资格!连自己都不敢靠近的珍宝!!!
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药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粘血的石块,视线里一片猩红,残破到已经看不出原本面目的两个男人的面孔,他们是村长和医生的儿子。
“这会子那家伙一定已经被淹死了”
“这会子那家伙一定已经被淹死了”
“这会子那家伙一定已经被淹死了”
“这会子那家伙一定已经被淹死了”
“这会子那家伙一定已经被淹死了”
那个几分钟之前飘入耳中的话语,就好像一个魔咒,他不顾一身的血迹狂奔起来。
当他看到围在寺院后潭水前的村民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大叫起来:“潼!!!!!!!!!”
“快!快!”村长慌张的指挥几个壮汉。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不知道是自己还是那些带着恐惧表情把身上坠了大石头还在发着高烧的瘦弱孩子推进水潭里的村民们。
疯了!
有人上前死死扯住他的双臂,无法靠近。
潼!潼!潼!!!!
水花四溅,孩子连最后都没有抬起头来,垂着一张被暗红色发丝遮住的面孔。
一片涟漪。
他挣扎,挣扎,挣脱不来,张嘴却再没有了声音。
许久之后,久到他都不能够呼吸。村民们才好似卸下重担般,纷纷把视线投向他。
这时才有女人尖叫起来。
“血!”
他放声大笑。
潼死了。就这么死了。守了十几年的秘密,终是没能在让它延续下去。
他的世界跟着崩坏,死亡。
“诅咒……我诅咒你们!羽蛇神诅咒你们!你们都会不得好死!!!!!哈哈哈哈!不得好死!哈哈哈哈……”



赤西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
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感。他想杀人,杀了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人,一个都不放过。全部杀掉!
“潼……”昨夜的梦,这个字就好像一枚烙印,被深深印在了心头。
“看来是得到名字了?”呼拉一下拉开和门的,是依旧穿着白色神者服,戴了狐狸面具的龟梨以及他的那条红色大“蛇”。
“嗨?”赤西眨了眨眼睛坐起来:“你是说‘潼’?”
“嗯,是啊。”龟梨没直接走向赤西,倒是飘去了田中棉被边,抬脚踩了踩田中趴着睡觉而撅起来的屁股:“Kooooki~~~天亮了,起床了!”
“啊……好……”龟梨话音刚落,就看见田中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盘腿坐下,龟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淳也坐下,然后整个人靠了过去:“呐,不是发现了什么要说?”
“啊,对。”赤西忍不住正坐起来:“我发现在这个村子里,从第一天死了两个人之后,第二天开始,每天都在进行一种同样的循环,从时间到发生的事情,说的话、做的事情、看见的东西。只有一样是在变化的,就是第二天开始死的人。似乎是以‘一家人’为单位,按照某种规律,每天一户新的人家全部死掉。而前一天死掉的人在第二天又全部‘复活’。换句话说,就好像只有某一天在不停的重复上演,但是‘体验’这一天的是不同的人。”
赤西停下喘口气,看见田中张了大嘴,一张超级惊讶的脸以及龟梨和淳没有情绪的面具。
“然后呢?”龟梨不急不慢,接话。
“什么规律?不会也轮到我们吧!”田中也不自觉地正坐了起来。
“依我看,规律就是,第二天‘死掉’的人是第一天晚上最先离开大殿的人。就我注意到的之前三天都是这样,而今天,‘死掉’的大概就是昨晚那个立花和她婆婆。”
“那么就是说,只要我们不要最先离开大殿就不会死了?”田中急切发问。“嗯,理论上是这样。”赤西用力点了点头。
一阵子沉默,田中干干笑了起来:“萨,不过也不怕啦,就算今天‘死了’,到了明天也能‘复活’嘛!哈哈……哈……”
“FUFUFU……”龟梨笑了起来,探过身子去摸田中的光头:“对于这个村子的人来说是没错啦,但是如果对于你们来说是没有‘明天’的,又怎么办才好呢?”
田中瞬间石化,赤西也跟着打了个寒颤。
是啊,他们并不是这个村子的村民,他们本就不属于这个村子,现下只是‘角色扮演’,就算cos龟仙人cos的再像,放不出龟派气功就是放不出啊。
“FUFUFU……”龟梨笑着站了起来,踱到赤西身边,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怕什么,有本狐狸在呢。”
一阵温热,赤西抬手摸上龟梨拍过的位置。琉璃珠。
“那么……”拉开和门,龟梨摆了摆手:“See you later~”
“啊,等等……”赤西话音未落,和门木栏撞击的声音生生响起。
龟梨……又跑了。
“你说,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赤西不免烦躁的盯着门扇直咬嘴唇。
“不知道。老板,你吃醋?”
“吃你的大头!吃饭!”


除了早饭变得有些食不知味以外,一天的开始还算愉快。
天气依旧是阴郁而不见一丝阳光。这样的天气总是希望快点下场大雨,好让压在头上的天空变得轻薄些。
“能下场大雨就好了。”跟着走出厨房的田中说出了赤西心里的想法。
“是啊。”赤西抬头看向阴霾的天空,等着今天的那片树叶飘落。
“孝弘,桐子……”村长的声音忽然在面前响起。把两个仰着脖子看天的男人吓得不轻。
眼前,村长还有一群村民。突然地出现,没有任何预兆。
“乾、乾坤大挪移?!”田中不适时机的说出句让赤西差点摔倒的话,但是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村长身后,几个男人抬着摆放尸体的门板吸引去了注意力。
“立花家,立花由实对不对?还有那个老太婆,一起死了对不对?!”赤西推开村长,健步走到尸体旁,掀开覆盖在尸体上粘血的草席。
四肢扭曲、颈骨断裂,一身残血的,正是昨天第一个离开大殿的立花由实,并排躺着的,一个白发苍苍老妇的尸体。
“看!我说的没错。是她们!果然是她们!”一种莫名其妙冲天的喜悦瞬间灌满赤西全身,他忽然好想狂笑,想大叫,想……
“孝弘?孝弘??”察觉出赤西的异常,田中小跑到他身后,举膀子狠狠给赤西后心来了一下。
“哎哟!”没站稳,赤西身子,一双手撑在门板上,立花由实那张五官移位表情狰狞的脸近在眼前。昨晚,她还是个搀扶、照顾年迈的婆婆,因为赤西一句话就会脸红害羞的小姑娘,而今天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连形状完好都算不上的尸体。
就算她跟她的婆婆明天还会复活……可是如果这个循环就在今天乱了次序、断了回路呢?那么她们就永远是这样两具尸体了。
赤西愣住了,他不能够理解自己刚刚那种异常的兴奋,就好像那是一个别的人的情绪侵占了自己的身体。
“对,对不起……”直起身子道歉,赤西却收到众人惊慌、恐惧的目光。在跟赤西目光相遇的瞬间,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匆匆往大殿的方向走过去。
“怎么回事啊?”田中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轻轻摇了摇头,赤西皱眉,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发生在这个村子里的“死循环”正在被一点点地打破。



保持沉默。
赤西和田中一如既往站在门边看着殿内的一切。
对于今天最先离去的一家人,赤西、田中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众人散尽后,站在幽黑的前院里,赤西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是好。”田中捏了捏鼻子:“不过我们从前面下去的话,不会还没走到路口就又把那些人引来吧!”
“这个……”的确……赤西望了眼前方几乎跟暮色融为一体的暗红鸟居:“那我们从后面走?”
“好主意!不愧是老板。”


大殿的后方,是一块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的白砂枯山,数量有些密集的栽种着枫树。从树干的粗细度可以看出这些树已经有些年头了。
两个人踩上白砂地面,砂砾互相摩擦发出细微“沙沙”的声响。
阴天,却有一轮红月挂在大殿高高屋脊的顶端。
暗红月光透过茂密生长的枫叶间隙洒落砂面。走了几步之后,左右前后看去都有些茫茫不着边际,树影、地面都消失在朦胧的黑暗中。
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仿佛行走在一幅静止的画面中,越发诡异。
“那个……”田中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一样:“老板,我们是不是回去比较好?”
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立刻转头的赤西忽然听见什么细细的声响,立刻抬食指压住嘴唇:“嘘……”
哗……
是水流的声音,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听见了吗?”赤西歪起脑袋问田中,看见他点了点头:“去看看。”
白砂的尽头,一小片低矮灌木之后,高大杂木之间,是一潭浅池。
水波滑动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池水中挣扎。
两个人小心翼翼拨开面前树枝,靠在水潭另一端的岩石上的俨然是个裸体女人,上半身斜依石面,腰部以下完全浸在潭水中,一头乌黑长发发梢隐匿于水面之下。、苍白的皮肤在暗红色的月光下显出有些异常的红润。
那女人垂着头,一手撑石,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面孔。水波搅动的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
“溺水?要不要去救啊?”田中推了推赤西的肩。
“等一下看看。”这种情况下出现的裸女,多半不是什么正常人类。这是赤西最近开始产生的潜意识怀疑。
哗啦……
裸女猛然抬起头来。一双幽黑的眸子直直对上赤西和田中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微笑。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可是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忽然,女人痛苦的仰起了脖子,一只手在自己脸上、脖子上用力抓挠。
呲啦!
皮肤撕裂的声音,两人眼睁睁看着那个泡在水中的女人生生扯下一整块自己脸上的薄皮。
挂着残皮的下巴,半张缺失皮肤猩红的面孔。
赤西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这种时候,还有野猴子来打搅,真烦。”女人眼睛再度对上赤西和田中的方向,嘴唇微张,不见用什么力气,嘶哑的话音却仿佛近在耳边。
“杀了那两只野猴子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半高的地方传来龟梨的声音。两人循声看过去,在水潭另一遍较高的岩石顶上,龟梨带着狐狸面具站在暗红的月光中。
“臭狐狸管的到宽。”女人扭脸,轻蔑的望向龟梨。
“我这可是难得耐心的好言相劝噢,蜕皮这么耗体力的事情,你还是专心点吧。水蛇san。”龟梨抱着手臂,轻笑的语气。
女人似乎轻易就被触怒了,用力挺起上半身:“在我的地盘上还敢如此张狂!”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水花四起,潭下忽然破水而出一条粗长白色蛇尾直直向龟梨击去。
“绫川主,你也过于自不量力了。”不急不缓,龟梨幽幽说出这么一句话的同时,那巨大的蛇尾瞬间定在了半空中。
女人不可置信长大双眼:“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
“因为我傍大款啊!”龟梨手臂一勾,轻巧靠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带着蛇面具的淳的手臂:“听话噢,绫川主小蛇蛇,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想要问你些事情。至于那两只偷看美眉洗澡的野猴子,天色不早了,该回去睡觉了。”
龟梨并没有看赤西和田中的方向,但是赤西知道他是在说他们两个,而那个泡在水潭里的女人则是一只想要杀掉他们的蛇精,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两个人急匆匆赶回偏殿,已是月上中天。
卧室的地板上,月光透过纸门,划出一块块暗红的斑点。



(如月十九日)


无梦。
却不是好眠。
赤西感觉自己浑身燥热,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热汗。
意识渐渐清晰,却因为还没到该睡醒的时机,睁不开眼睛。来回翻动了几次,就算把身体暴露在棉被之外,还是燥热。
似乎是睡沉了一小会,意识却再度因为烦热难耐而清晰起来。
然而这次,赤西发觉自己全身被灌了铅一样,不能动弹,被棉被盖住的地方热得发慌,而只有意识醒来身体还在沉睡。
咔……咔咔……咔嚓吱…………
忽然,一种类似于坏掉的广播里发出的电波的声音传入赤西耳中。刚开始他以为是耳鸣,但是随着这种断断续续电波一般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赤西越来越发觉得那是一种人的指甲在干裂木门上奋力扣挖的响动。
眼睛还是睁不开,可是赤西知道,就在自己棉被的旁边,有人。
用力全力,眼皮只能模糊的撑开条小缝,斑驳月光中,自己的枕边跪坐着个暗红巫女服蓬头垢面肤色铁青的女人,后仰脖子翻瞪着白眼,脑袋神经质的摇晃,大张的嘴里清楚地发出那种指甲抠挖在干裂木门上的响声。
似乎注意到了赤西的视线,那女人左右晃动了后仰的脑袋,森白眼珠一斜。
赤西立刻闭紧了眼睛,不能对上目光!不管如何。
咔……咔咔……咔嚓吱…………咔……咔咔……咔嚓吱……咔……咔咔……咔嚓吱……
可怕的声音就好像恐怖咒语一样,从脑袋旁半人高的地方连续不断的落下。
不能动,也不敢动。难道,今天就要轮到自己了么?
赤西忽然想起自己上衣口袋里,龟梨给他的那颗琉璃珠,拿到手心,要把它拿到手心……

猛地从被子里坐起。一身冷汗。
赤西惊慌的四周环顾。天亮了。自己还是在那间偏殿的卧室里。一旁的田中睡得还香。
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又睡着了。只是做梦吗?摊开左手,手心是已经被握皱了的锦袋。
龟梨给的琉璃珠。
不是做梦,真的有什么找上他了。



接下来的一天,过得跟以往一样。
死去的是前一天最先离开的那家人。
几乎有些麻木了。赤西机械的“演”着他所扮演的角色。
田中也察觉出赤西的心不在焉,不过赤西没有告诉他昨晚入睡后的恐怖经历。本来就陷在这个奇怪的循环中,没必要再给田中增加心理负担了。
入睡前,赤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锦袋,紧紧握在了手心。



(如月二十日)


咔……咔咔……咔嚓吱…………
赤西刚开始感到燥热的时候就觉得:坏了。
果然,那种几乎要磨断人生神经的声音再度鼓动耳膜。
身体不能动,可是手心空空的感觉告诉他,锦袋在他入睡的时候滑出去了。
咔……咔咔……咔嚓吱…………咔……咔咔……咔嚓吱……咔……咔咔……咔嚓吱……
不用睁眼,赤西完全能用记忆描绘出此时跪坐在自己耳边,发出这种可怕声音的女人的样子。
咔!
声源忽的拉近,有什么类似于皮肤的东西触在右耳耳廓的汗毛上。
咔……咔咔……咔嚓吱…………咔……咔咔……咔嚓吱……
从右边直接灌进耳朵里。
赤西甚至不敢去想象自己面颊旁此时的画面。
不管起不起作用,赤西用力的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叫了起来:“KAME,KAME,KAME……”

“KAME!”最后一声冲破喉咙,在卧室的空间里回荡的时候,赤西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动了。
那抠挖木板的声音也立即消失无踪。
精疲力尽,但是总算可以睁开眼睛了。
门外,天已大亮。
“老板你做春梦啊?”田中似乎也因为赤西那一声吼清醒了过来。
然而赤西连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循环似乎又走上了正轨。
一切还是那样继续着。不过消失的树叶却是永远消失了,村长说的话也不再字字一样。
只是赤西不知道这样微小的改变有没有什么意义。所有人赶场一般,来,说话,回去,死亡,复活。
对于每一户死去的人,赤西越来越无法忽略自己心中会突然升起的那种狂喜的感觉。
他急切想要见一面龟梨,自己的感觉、夜间的遭遇,太过于诡异。
人都散尽之后,赤西站在空荡荡的寺庙前院,扯足了嗓门大声呼唤:“狐狸!你出来!狐狸!!!蛇?!!狐狸!!!!!”
然而回应他的,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如月二十一日)


老头重重甩了青年人一记耳光,还想再上去添上一掌,就被一旁的妇人拦住了:“干什么啊,不是自己的儿子?不心疼?”
“心疼?!都是你惯出来的好东西!才摆平了桐子的事情又去招惹人家妹妹!”老头气得一脸通红。
被打耳光的青年迅速藏到护着自己的母亲背后。
“我惯?你就没惯?!跟桐子那事,要不是怀了孩子做掉有生命危险,你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妇人叉腰,吹胡子瞪眼。
“好,好,我不跟你叨叨!混账小子你说!怎么办!”老头气冲冲盘腿坐下:“纳她做妾吧。我可坚决不同意娶那么一个没爹没娘又没钱的女人做你正室。”
“谁说我要娶啊。爹,酒后乱性而已嘛。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青年人下巴枕在自个儿母亲的肩头,满无所谓的说着。
“你还有脸说!”老头气急,半起身又要打人,立刻被妇人拦阻,于是只得重新坐了回去:“我这个作村长的脸都被你小子丢光了,不管!就算不再碰她也不能玩过了就这样撒手不管。”
“唉?!我才不要娶那个怪物!头发是红色的唉!”青年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即被父母瞬间变色的表情给吓到了:“怎……怎么啦?”
老头浑身发抖,颤颤巍巍开口:“不得了了,羽蛇天神下凡了,羽蛇天神显身了,遭殃了,我们要遭殃了,你居然亵渎羽蛇天神!!!不能活了,不能活了。”
青年也一下变了脸色,空张了嘴说不出话来。
倒还是妇人镇定,按着空口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谁说是羽蛇天神,那丫头只是个怪胎吧!羽蛇天神是男人唉!”
“对……对哦!”老头眨了眨眼,终于呼吸顺畅:“怪胎怪胎,怎么可能是羽蛇天神,不可能是羽蛇天神,绝对不可能是。我们家绝对不可能让这种怪胎进门的,儿子,放心吧!这事爹帮你搞定了。”
两个紧绷神经瞬间放松的老人谁也没注意到自己儿子变得更加苍白的面孔。


完成了重要的事情。全村人竟然都相信了自己。就是孝弘那小子别疯了才好,不然又要给桐子找一个合适又不会多嘴的丈夫,太麻烦了。
作为村长的自己果然还是很有威信的!
老头颇为得意的背着手臂走在刚下过雨的田间,忽然低低议论的声音传入耳朵。
“听说潼是男的唉!”
“唉?!你胡说!!!怎么可能!!!”
“嘘!你轻点儿,怎么是胡说!幸田前两天才跟我说的,他跟近山在中村那家伙结婚那晚都看见了,绝对的,上面没有下面有的,男人!”
“唉?????”
老头愣在了路中间。
完了,全完了。
真的是……



水凉的温度。
从脚的部分开始缓慢向腰部爬升。并不难受,可下一刻左腿,似乎有东西在上面爬动的触感。
带着细钩的关节,类似甲壳类动物的裂足在皮肤上攀爬的感觉。意识到是什么之后,赤西猛然睁开眼睛,一阵用力踢踹,快速跑出去两步后才回头去看,零乱白色棉被之间,缠裹着一只足有半人长,通体黝黑带着圆形白色斑点的巨大天牛。
视线有些模糊,但是毫不妨碍赤西看见那只天牛已经因为自己刚刚用力的挣扎而被踢断了头颅,没有头的虫子身体在棉被中划动足节、翻滚扭动着。而那个掉下来的,长着比人小臂还粗的颚足和两条细长触角的硕大天牛脑袋,就正好落在被褥上赤西胸口的位置。一双触角上下舞动,颚足碰撞……
咔……咔咔……咔嚓吱…………咔……咔咔……咔嚓吱……
又是那种声音!
一转神,赤西发觉自己又躺回了棉被之间,没有头的虫子身体就在自己双腿之间扭动,而那个虫子脑袋,重重压在自己胸口上。
赤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根本就没有清醒过来,更别说跑出去了。
触角缠上他的手臂,越缠越紧,他想要举起手臂用力挥开,可是动不了身体。
心里万分着急,想要动作,想要说话,想要喘气。可是动不了,不论如何都动不了,鼻孔就好像严重感冒时的鼻塞,渐渐通不了空气,可是嘴巴却怎么也长不开。
天牛的触角扫上脸颊,徘徊,接着缠上了脖子……
忽然,赤西感觉自己被捏了下巴,肚子上一沉,半梦半醒间看见身上坐着穿了白色巫师服戴着狐狸面具的人。
龟梨。
“醒来,还不是时候。”
脑海中真真切切响起龟梨的声音。赤西穆得大张双眼。
“早安。”隔着面具的龟梨的声音。
撑起身上半身,赤西扭头看见半亮的晨光中,龟梨正蹲在他枕侧,单手撑了下巴,一张狐狸面具上的表情笑得温柔。
脑子还有些迷糊,赤西张嘴:“这几天到哪儿去了?厄……狐狸?”
“FUFUFU……”龟梨只笑,不语,斜过身子把脑袋塞进了赤西怀里,黑色短发在赤西白色浴衣和棉被间碾了半圈后便仰面躺下了。
不由自主地抬了手去摸龟梨的顶发。
“啊!!!!!!!!”那一侧的田中则是忽然扯了嗓子直挺挺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怎,怎么了?”赤西被吓了一大跳。
“我,你,女人,妈呀!鬼啊!!!!!!”田中三两下就从自己被窝里爬了过来一把抱住龟梨:“南无阿弥陀佛哇!耶稣玛丽亚!吓死老子了!!!!”
看着龟梨安慰的去拍田中的光头,赤西心里有些酸酸的慢慢把龟梨挖了回来:“什么鬼?”
“我哦!”田中左右看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刚刚睡觉,明明是睡着了,但是又好像忽然醒了,扭头就看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红衣服女人慢慢在老板身上爬,想叫又叫不出来。一张嘴棉被就往嘴里跑,吐也吐不掉,还在想,完蛋了,老板要被个女鬼上了。就看见那个女鬼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了,呼拉一下走到我面前了,一双惨白的那个脚啊!泛着青呢!我就想啊,这女鬼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也就随便抬眼一瞄,谁知道可就坏了,她居然低头一笑,呼拉又蹲下来,张嘴一口大白牙就冲我的脸来了,那一口白牙啊!于是我‘啊!’就醒了!”
田中好长一段不带停的说下来,听得赤西直愣。
“下次再遇到,千万装作没看见哦。不然她会知道的。”倒是龟梨伸手去拍了拍田中的肩头:“没事没事,早饭多吃点补补。”接着脖子一仰:“Jin,你不饿吗?”
“咕噜噜……”



龟梨依旧没有跟两个人一起去吃“早饭”。
“我跟淳在这等你们。”他坐在偏殿的卧室里冲两个人挥了挥手。
吃过饭的两人,慢慢朝红色鸟居的方向走去。
然而今天似乎有些奇怪,两个人站在鸟居正下方,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色面。
葱郁树木之间是爬满青苔的狭长石阶,树冠之间能看见远处青色的山脊,以及山脚下潺流的河川,河岸上整齐的浅草,就好像有人刻意在那划分过区域般,整齐的一块一块。
“农田都荒了嘛。”田中在一旁开口。
“唉?那些是农田?”赤西伸出手指按着眼角拉高,有些近视的眼睛,这样才能看得更清楚些。
“是啊,很明显的田埂嘛,不过老板是城里人,不知道是正常的。看来荒废好一段时间了。”说着,田中正要抬腿跨下台阶。
两人背后,正殿的方向,一股声浪汹涌而来。
人说话的声音,没有调整好音量就被打开的收音机一样,杂语声刺得两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接着声音就迅速小了下去,站在鸟居下,也只是能隐约听到正殿有人说话的动静而已。
赤西和田中对望了一眼。
“过去看看吧。”
“嗯。”

刚跨进大殿的门。
嗞啦……
殿内登时灯火通明,殿外一片漆黑。
“又来了!”田中还是有些吓到。
众人作成一圈中间的地板上,四具“新鲜”的尸体。
其中那两张男性面孔,赤西再熟悉不过了。村长和那个每次都开口请求他举办法式的老人家。
所有的村民都低着头窃窃私语。
“老板,你笑什么啊?笑得比哭还难看。”
“笑?没……”手指摸上自己嘴角的同时,赤西愣住了,真的在笑,自己的脸,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真的在笑。
烛火、腥臭、湿泥、股浓重水汽混和起来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说话的声音全都能真切听见。
“近山和幸田家。”
“村长和医生。”
“死了,死了。”
“羽蛇大神在诅咒我们。”
“死了,死了。”
“儿子和父母。”
“都死了,我们也会。”
“亵渎了羽蛇大神的真身。”
“我们都会死。”
“有罪,罪孽深重。”
“不可能活了。”
越来越杂乱,越来越响亮,充斥耳膜。赤西忍不住抬手堵住了耳朵,然而那些生就好像是从自己脑髓里发出来的一样,开始耳鸣,混乱,头晕脑胀。堵着耳朵赤西弯下腰去,闭起眼睛用力摇晃脑袋,却怎么也甩不开这些噪音的侵扰。
“怎么了?怎么了?”田中不明所以,想要去扶赤西,可始终抓不住赤西胡乱晃动的胳膊。
“被诅咒了,我们被诅咒了。”
“逃不开的,一个都逃不掉。”
“没有活路了,我们都没有活路了。”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苍老的声音稚嫩的声音,全都带着浓浓绝望,不断重复诉说着对于死亡的恐惧。
“中村孝弘?”身后,寺庙的前院里,龟梨的声音。
就像在即将煮沸的热水中倒入了碗清泉。
“狐狸!”赤西猛睁眼,转身三两步跑便冲入了前院。
“那个……孝弘!”田中赶紧跟上。
然而黑乎乎的前院中除了小路两边静立的石灯笼,一个人影都没有。
“狐……狸?”赤西试探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
“糟了!”田中一拍大腿:“今天先离开正殿的是我们!”
“啊!”赤西惊呼,转身,正殿大门的内侧,所有村民,整齐的站在那里,摇曳烛光中,赤西和田中看见他们的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
呼!风声。
瞬间,烛光全灭。人影全无。
背后半空中血红的圆月把两个人模糊的背影拉出两丈多长,脖子的部分整好落在正殿游廊的台阶上,扭曲的折向一边。
赤西和田中,一身冷汗。



(如月二十二日)


阴暗的小树林。
淅淅沥沥落着雨星。穿了白色小和服的潼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下抽泣。
就在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侧殿。
哥哥结婚了。
从父母去世的那个冬天起,哥哥就成了潼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唯一重要的人。
意识到的时候,哥哥在潼的心底已经不再是作为单纯的哥哥而存在的了,更多的是一个英俊、温柔,只属于潼一个人的男人。
而今天,那个男人,哥哥,却结婚了。不顾潼的反对,即使那个女人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哥哥执意要娶她。
幸福的女人。全世界唯一幸福的女人。
摸着枫树沾了雨露潮湿粗糙的表皮,潼低着头,却哭不出来。
心口好痛好闷,因为自己在心底早就筑好的高墙无法宣泄。
好痛苦……

酒过三巡。
结伴走到神殿之后小树林的两个人。村长和医生的儿子。近山志和幸田实郎。
看见巨大枫树下,被雨水淋湿的孩子纤细背影的时候,一股热气从下腹串了上来。
本就瘦弱的身躯,在半湿的和服布料下,曲线若影若现。
一直以来,潼,神社的女儿,就是村子里青年们臆想的对象。
娇弱如同一朵山百合,柔顺的就好像一匹才出生的羔羊。要不是中村孝弘那家伙把妹妹看得死紧,潼说不定早就是他们之中谁的妻子了。
如今,中村那家伙终于结婚了。
就好像禁忌殿堂大门的巨锁瞬间消失,不论是谁,都有了进入的机会。
“潼?”近山走上前。
有些惊吓,潼迅速转过头来:“近山哥哥……”
潼说话的声音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那么粘腻,而是有种不自觉在向谁撒娇的青涩感。
原本就美丽的脸上带着悲切的神情,有些鼻音的轻唤。两个男人欲火迅速膨胀。
近山上前,一把搂过潼的腰身:“哥哥结婚了很寂寞是吗?那让我这个也是做哥哥的来安慰你好了。”
“你……你要做什么?”除了哥哥,从没有被人这样拥抱过的潼完全吓呆了。
“喂!志!你也太狡猾了!我还在这呢!”幸田实郎也近前一步,抓住了潼的右手。
“一起来啊,反正完事后,我会娶潼。没关系。”近山挑眉一笑。
“好兄弟。”幸田的手穿过童和服腋下的开口,隔着内着按上潼胸部的时候,潼才意识到这两个男人是要干什么。
“放,放开我!”潼挣扎起来,下一瞬便被近山从后面抱住仰躺在了他的身上。
一阵头晕目眩,目光再次调整好焦距的时候,却对上幸田含着调笑的双眼。
“不要……”声音哽在喉间,潼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人扯开了自己和服的前襟。
胸前的皮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
完蛋了,被看见了,被看见了。
幸田发出一声质疑的轻呼。
潼死死咬了下唇。巨大秘密被发现的惊恐让潼浑身无法动弹。
被看见了。
“志,这家伙,她……”幸田一手探进潼和服的下摆。
“痛!”潼微仰了下巴。
“怎么?这么快就等不及了?要说好,我可要作第一个。”近山探过脑袋。
“不是。”幸田愣了愣,随即诡异的笑了起来:“志,我就说这家伙的哥哥那么爱她,怎么会娶你妹妹,干给你擦屁股的事情呢,原来他们根本就不能结婚嘛!”
“什么?”近山坐起些身子,看向潼袒露的胸部,眼神一暗,手探进潼的双腿间。
“接下来要怎么办?”幸田抬头看向近山。
愣了愣,近山冷哼:“都这节骨眼上了,做呗!又不是没有做的法子。你看这脸蛋,这付身子……”看见潼惊恐含泪的眼睛,他万分愉悦的笑出了声:“反正你那个神经质的哥哥都不要你了,乖乖从了我们吧。或者……其实你们都做过了?反正又不会怀上孩子……”
“不要!不要!”潼企图挣扎,扯高了声音。
“嘘……乖孩子,你想让前面的那些家伙都过来欣赏你这具‘精彩’的身体吗?”近山用力扯开潼白色的腰封,和服散乱。
潼闭了嘴,咬紧下唇。不再挣扎。

爱慕的情绪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当发现自己最初最纯的爱恋竟然给了一个骗局的时候,剩下的还有什么?
毫不怜惜的兽欲。
潼最终在落雨、涣散的意识、机械摇晃的身体和男人猥亵的喘息声中,落下泪来。
目所及处,纵横交错黑色的树叶间,竟然是血一般红的天空。


他病了。
天光快亮的时候潼才拖着残破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而刚刚结婚的哥哥,却是没有发现他一整晚的失踪。
强撑着自己净过身子,换了衣服。然而皮肤上遮掩不住的伤痕,触目惊心的提醒着潼:他脏了。不管是心还是身子。脏的彻底。
爱上自己哥哥的那一刻起便就脏了。
钻进被子。
对一切不闻不问,躲避着一切的碰触。
身体好痛,身体好热。要是,死了就好了。不想再活下去了。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忘记染黑发丝。他听见村长爷爷说:潼,小志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知道。但是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啊,指染神社家的女孩儿,这事让别人知道了,你让爷爷的脸往哪里放。所以,对不起了,潼。
他在心里笑了笑,自己哪儿是什么女孩子啊,如果是的话……那该有多好。那就能永远独占哥哥的温柔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哥哥说他要出去。
再之后,他感觉自己被人粗暴的拉扯起来,一桶冰水浇在头顶。
打了个激灵。他意识有些清醒,满眼的面孔,带着厌恶和惧怕表情的,是村子里那些平时会温柔的招呼自己的大叔、大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报应,自己爱上哥哥的报应吧。
“杀了她!妖孽化身!”
“杀了她!会给村子带来灾难的!”
“杀了她!……”
随便吧,潼微笑着闭上了眼睛。随便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反正哥哥,已经不需要他了。



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悲大无泪。赤西总算是体会到了。
晚上回到卧房,龟梨并没有守约。房内空空如也。
不敢睡,赤西和田中点着油灯面对面坐着。可是到后来,记忆便模糊了,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
想不起来,赤西只知道自己又做梦了,一个很悲哀而无奈的梦。
想爱却不能爱,只能守护却也守护不住。
睁眼,月上中天。
直直躺在地板上的赤西上半身完全暴露在透过纸门照进屋子的月光中。
油灯早就熄灭了。
扭头,右边夜色中一个侧睡的人的形状,等眼睛适应了夜光,赤西看出那是田中。
没有铺被褥,两个人就这么睡着了。
轻笑一下,赤西撑起上半身,准备去壁橱里拿棉被。
啪!身体移动的瞬间左脚踝被只湿漉漉冰凉的手给抓住了。赤西惊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腿的方向,消失在屋内黑暗中的部分,赤西隐约看见一块黑呼呼的东西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慢慢鼓起、攀升。
昆虫裂足在腿上爬动的感觉,望过去却是一双肤色苍白,甲缝里陷满污泥,女人的手。
那双手摸上赤西膝头,类似触须般的感觉洒落腿间,竟是人的发丝,浸透了水而纠缠成缕缕垂下。
一个穿着暗红色巫女衣服的人形显现出来。
咔……咔咔……咔嚓吱…………
又是那种电波嘶哑的声音。
女人缓缓地在往赤西身上爬过来,然而,身体又不能动了。想要逃,怎么也逃走不,赤西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她爬到面前。
垂着的脑袋“咔嗒”一下抬起,发丝盖住了面孔,只能看见青白的下巴。
“哥哥……”那“人”说话了。电波的杂音刹然而止。
然而,那是种奇怪的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好像只有一种声音在说话,又似乎有许多人的声音同时存在。
“哥哥……”那人咔啦啦歪了脑袋,面孔凑近赤西的脸。
完了完了。
赤西眯了眼睛,屏住呼吸。
“你是谁?”一只手从背后在赤西耳边伸过,食指点上面前那个“人”的额头。
戴着狐狸面具的龟梨。
“……我?”那个“人”顿了顿:“潼……”
“不,你不是。你是谁?”龟梨从后面抱住赤西肩头,黑色短发蹭在他耳边的瞬间,赤西发觉自己能动了。
“我……是……潼……”那个“人”定定的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你不是。你是谁?”龟梨收回伸出的食指,续而张开整个手掌竖在那“人”的面孔之前。
“我是,我是,我是潼!!!中村……”那“人”明显激动起来,带水的发丝因为情绪的起伏而摆动,然而它好像也被定了身般没有半点其他的动作。
“嘘……你不是。你是谁?!”龟梨呼的提高了音量。嗵的一下,赤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那“人”被弹了出去,跌落在赤西脚边的榻榻米上。
“潼……潼……潼……”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种声音叫着同一个名字从那个“人”的嘴里溢出。它缓缓的爬站起来,最终,恢复了最初的语音:“潼,我是潼。把哥哥还给我!”
“不行。”龟梨放开赤西肩头,一步跨站到赤西身前:“你不是,你是谁?”
“我说了……我是……潼!!!!”那个“人”咆哮起来,一眨眼的时间便把龟梨扑倒在榻榻米上,发出好大一声撞击声。
“KA……狐狸!”赤西叫出口来,那个“人”立即扭转了面孔对上赤西的方向。
就在下一刻,淳一步跨出屋中的幽暗,弯腰提起抓住“人”的后领,轻轻摆手。
噼啦!
那个“人”的身体随即被丢了出去,撞破了和门,砸倒在院子里。
龟梨站起身来,用力扯下脸上的面具,皱着眉的脸孔,明显是生气了:“麻烦死了!”
一旁的淳立即去抓龟梨的肩头。
“你给我躲开!”龟梨一闪身跨出和门残留的框架,跳入院子中。
赤西转身,在暗红色的月光下,看见白砂的庭院里,那个被淳丢出去的“人”正佝偻着腰半趴在地面喘息,而龟梨,面无表情。
“萨啦、萨啦”踏在沙面的脚步声。穿着白色神者服的龟梨步步逼近那个暗红色巫女服的“人”:“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
说着话的龟梨左手伸进右手和服的袖兜,抓住什么缓缓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柄发着荧光的单刃直刀,刀柄裹着深红色的锦绳很长几乎就是一把小刀的长度了。十分细长的刀身,而整柄长刀,在赤西看来,至少也有两米。
举着长刀的龟梨,站在一片血红的月光中,竟然让人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
那个佝偻的“人”瞪着龟梨手里的长刀,愣了好久,才缓缓开口:“布都御魂?!”
“很遗憾。回答错误!”龟梨冷冷一笑,谁也没看清到底是如何动作的,龟梨已经用那柄长刀从侧面贯穿了那“人”的脑袋,把它死死钉在了地面之上。
一脚踏上抽搐的身体,龟梨笑着低了身子:“你不是那孩子,那孩子早就死了,你也不是他哥哥,他哥哥也早就死了。你不过是村民因为惧怕诅咒而生出的自缚咒。我就这样把你订在这里,一千年,一万年,永生循环。如何?开心吗?”
此时,赤西终于看见了面对着自己被订在地上的那个人的面孔,一张惨败的脸上没有别的五官,只在正中的位置长了张皮肤干裂的大嘴,嘴皮翻动。
咔……咔咔……咔嚓吱…………咔……咔咔……咔嚓吱…………
赤西又听见了那种干涩的抠挖声,且越来越真切起来。
“咔……咔咔……咔嚓吱…………咔……救………………我……………………们…………………………”
“KAME!”赤西大叫着站了起来。
“嗯?”不耐烦地回头,龟梨看向赤西。
“他们,他们好像在求救。”赤西有些不确定的指了指地上的那个“人”。
“怎么?经历了那些梦境,你还觉得放了他们也无所谓?”龟梨扬眉。
“那个……都三百年了……”赤西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看见龟梨狠狠地瞪自己,就好像初次见面那时他说出要救那个女人的话的时候一样。
“FUFUFU……”忽然的笑了起来,龟梨收回踏在那“人”身上的脚:“既然我家亲爱的老板都这么说了,那么……”他仰起脸来,朝着东方,闭上眼睛,似乎在等什么。
唦唦……树叶摩擦的声响。
起风了。
龟梨睁开双眼,左手握拳举起,摊开的掌心中立着一节样子十分普通的树枝。
风势渐大,吹起龟梨的短发,赤西看见他手心的那根树枝在吸收风中的什么东西,随风而来的丝白色如烟状的物体被全数收近树枝的一段。
噗!
龟梨右手拔出长刀,左手迅速的把那节树枝插入了那个“人”头上的刀口之中,退开数步。
“啊!!!!!!!”那“人”痛苦扭曲起来,各种音调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随风而来越来越多的丝白烟雾钻入刀口,先是脑袋,然后蔓延到整个身体,那个“人”就好象充气气球一样肿大起来,最终。
“嘭!”
无数白色灵体挣脱开那个“人”身体的束缚冲天而去。
“谢谢……”
看傻了眼的赤西听到有人说话,扭头,是那个小姑娘,立花由实,半透明的白色灵体,面带微笑扶着婆婆,两个人冲赤西深深鞠躬后,也升向了半空中。
风却是越来越大,最后一声尖叫消失后。
“哗啦……”
瓢泼大雨瞬间浇下。
“KAME!”大雨中,龟梨依旧站在院子里,赤西赶紧冲了过去把他拉进游廊的屋檐下:“KAME?KAME?”胡乱用自己衣袖擦去龟梨脸上的雨水,赤西担忧的看着有些不对劲的龟梨。
表情木然,顿了好一会儿,龟梨才勾起嘴角:“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呢?赤西仁大老板?”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所有的建筑都在大雨中轰然倒下。
“怎、怎了么?”这才被惊醒的田中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看见赤西也是一脸愕然。
“怎么,都忘了吗?这里已经有三百年没人来过了。”龟梨环视四周。
没有垮塌的也就只有他们现在所处的偏殿、厨房。正殿的地方只残留着一圈外墙,以及巨大造像的一双断腿。
挣开赤西的手,龟梨慢慢走向一直站在斜后方不言不语的淳。
“淳……”龟梨冲他张开手臂,确是不见他有任何动作:“淳……”软软的语调几乎是要哭了。
赤西内心泛出一种极酸的味道,可是知道两人关系的他,这种时候是插不上话的。
呼……
轻微到几乎没有的叹气声,淳上前一步,把龟梨拥入怀中。
“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龟梨一遍遍的道歉。
而赤西此时,只能把眼睛转向瓢泼大雨的方向。





大雨下了好久,久到赤西和田中几乎再次睡着。
终于云开雾散。
阳光柔软的洒向人间。
事情解决了。整个村子都只剩下了废墟。
“回去吧。”赤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那边似乎已经和好了,龟梨懒洋洋的趴在淳怀里。
“老板,好大度!男人!”田中送给赤西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大拇指。
“等一下。”龟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人要见你,Jin。”
“哈?见我?”赤西瞪了眼睛。
“小神拜见先生。”软软的女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前站了个美女,穿着花草编织而成的长裙,淡绿色卷发,健康的棕色皮肤。
“您是……”赤西有些不明所以。
“小神是这方山水的土地神,希望先生能够把这座寺庙转让给小神。”美女微微欠身。
还没等赤西搭话,龟梨先开了口:“我们为什么要把这块地给你啊?”
美女表情不悦起来:“我是在跟这位先生说话,请你不要插手。”
“偏不!”龟梨踱步来到赤西身边:“你不用什么等价的东西来换,我们才不会给你!别耍花招噢,心情不好就不给你了!”
美女皱眉咬了嘴唇,最后从裙中掏出块木制的小牌子,上面用金漆描了个大大的“令”字。
“请问,用这个来交换的话……”
“好想要啊!”龟梨立即双眼放光,拽了赤西的手臂猛摇:“好想要!明天是我生日唉,Jin~~~换过来,送我做礼物好不好?好不好?”
赤西简直能看见龟梨两只圆睁的眼睛里放出金色的十字来了。
不免有些好笑:“好啊,反正我拿着这块土地也没什么大用。”
“噢也!”龟梨转手就把那块木牌子从自称土地神的美女手里抢了下来。
“KAME!”赤西有些责备的语气龟梨完全没有理会,抓着小牌子去旁边找田中研究去了。
“对不起啊。”对于龟梨忽然冒失的举动赤西带着歉意向美女道歉。
“没事。感谢先生转让。那么告辞了。”美女转身,顿了顿,还是回头:“虽然不关小神什么事,但是小神还是奉劝先生对于那个家伙,多多提防为妙。”
一阵山风刮过,美女不见了踪影。
“多事!神仙了不起啊!”那边龟梨明显提高的声音,看来是把那个土地神的话听了个完整。
“不管她,哈哈哈……”赤西转身打着哈哈,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土地神会这样提醒自己,但是在他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Baganishi Jin!!!!!”那边的龟梨忽然单手叉腰举起手中的牌子,超人变身一样大叫起来。
“嗨?!”赤西愣住。
“唉……我要是真能这么做就好了……”龟梨撅嘴走向赤西:“Koki已经回去了,你也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说着,伸手一推赤西胸口,赤西感觉有股强大的力量自后方吸住了自己,身体往后猛仰过去,要摔倒了!余光中的景象,游廊上只剩下了龟梨和淳。田中果然已经不在了。
怎么回事?!

眼前一道强烈的白光。
赤西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好痛……”呻吟出声,却听见中丸的声音:“老板?老板?你醒了?!”
哈?赤西迟疑的睁开酸涩的双眼,眨了好几下才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一片白,医院?
“我……”张嘴说话,喉咙却异常地干涩。
“医生!医生!我老板也醒了!”一帮的中丸站起来去拉隔壁床正在给谁检查的医生。
接下来是好一通常规检查。
终于结束的时候,赤西和隔壁床的田中几乎都要崩溃了。
接着他们才从中丸那里听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四个人乘坐的巴士,在就要靠站的时候不知原因的冲出了道路。
司机奇迹般的没事,赤西和田中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直到刚刚才清醒过来。
而龟梨和淳,则是报警之后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难道那一切都是做梦?
“今天几号?我们躺了多久?”赤西问中丸。
“哦,今天二月二十三。你们躺了十天了。”中丸看了看手表,然后噗的笑了起来:“对了,老板你昏迷的时候还一个劲儿的叫‘狐狸、狐狸’呢!梦见狐狸了?”
赤西和田中对视一眼,想笑却笑不出来。





出院,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听中丸说他们醒过来的第二天龟梨和淳就准时去公司上班了。
没事就好。
赤西从浴室里出来,用毛巾胡乱的擦着头发,抓过遥控器打开电视。
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纸箱。
龟梨隔壁的那间房已经商谈妥当,月底就可以搬过去了。
电视里正在报道一所孤儿院因为经营不善而破产,孤儿们被相继领走的事情。有些无趣,赤西转了个电影频道。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的同时,听见了细微碎裂的声音。
“咔!”
糟糕了!
屁股下的触感提醒赤西,他刚刚脱下衬衫只是很随便的把它丢在了沙发上,而衬衫的口袋里,有那颗龟梨给他的:
琉璃珠。

第十七谈

第十八谈 朽戮蔷薇木之禁<上>

浴室里弥漫着乳白色的水汽。
她瘫坐在墙边,垂着头,半张着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对不准视线的焦距。
身上,所有能够想到的地方都在痛,因为太痛反而不太能够感觉得到了。
没有力气,她抬不起手去确认被踹了不知道多少脚的腹部是不是还是那个熟悉的弧度。
然后鲜红色的液体从她双腿之间慢慢漾开。
米黄色的地砖很快便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望着那摊扩大的朦胧红色,忽然放声大笑。
笑得全身抽搐,进而,好痛……肚子……
意识到了什么,她用尽全力爬向浴室外卧室里的座机。
白色地毯,拉出一长条泥泞鲜红的痕迹。
“您好,这里是……”电话那头响起接线员小姐公式化的声音。
她已经被阵痛折磨得快要晕死过去,深吸了一口气,卧室里冰凉的空气扎痛了她的肺:“救救……我的孩子……”


上.

赤西坐在会客室里,桌面上摊了一整叠老旧泛黄的图纸。左边,坐着穿了身樱桃红烫金流水纹样滚边小和服一脸兴趣缺缺的龟梨,他后面站着西装笔挺的淳,右边则是今天找上门来的委托人,西山小姐。
说起西山小姐,赤西早前就认识。两个人是旧识,高中同学,也曾经有过那么段暧昧的时期,毕业之后就忽然断了联系。这次找上门来,赤西才知道西山现在正在一个儿童福利机构里工作,这次来找赤西是因为一家孤儿院破产,而那块地皮却拍卖了三次都无人问津,儿童福利机构本来就没什么资金,眼看就要周转不灵,情急之下,西山便想起了自己这个现在颇有名气的房地产大亨的高中同学来。
西山在图纸上指指画画,龟梨在一旁就快要无聊的哼起歌来了,而坐在赤西正对面的田中,此时正用颇具深意的眼神来回扫描面前的四个人,眼看着嘴角咧的老大要笑出声来了。
尴尬呢。
赤西清了清喉咙,用力瞪了一眼田中,然后转头询问龟梨:“KAME,你看怎么样?”
“嗯?”龟梨这才把放空的眼神飘回到桌面的图纸上。
这所孤儿院的前身,是一所修道院。早在德川幕府时代之前便建成了,是由一个从罗马远道而来的传教士集资修建的。所以修道院内有着典型的早期基督教拜占庭风格。平面是“回”字形,位处中间的是一片开阔的花园,围绕在花园四周的是带有罗马柱和拱券的走廊,走廊的外圈,便是僧侣用房间。
德川幕府实行“锁国政策”的时期内,修道院所有僧侣都被驱逐出去,也有传言那些僧侣都被秘密杀死在修道院内。这栋建筑便荒废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明治维新之后,才又被传教的教士利用起来。因为原本的教堂早就被摧毁,只剩下了僧侣生活的院落,便将其改善建成为一所人道主义儿童救助中心。
“不好。”龟梨简单明了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为什么呢?”在赤西看来,先不管这修道院的可再利用价值有多少,它至少是一处饱含历史的建筑,不加以妥善的改造再利用,实在是可惜。
“这个。”龟梨伸出食指,点在平面图,花园偏左位置,一块表示树木的圆圈上:“夹竹桃。还是粉色的。知道夹竹桃代表什么嘛?”
赤西摇了摇头,西山小姐也越过赤西,探着脑袋看向龟梨。
“粉色的夹竹桃,代表了诅咒和危险。而且还是这么大的一株。不好。”龟梨说完,那边的西山小姐却笑了起来:“花语?那些只是骗骗年轻女孩子的东西吧。”
龟梨没理她,眉毛却已经皱了起来:“还有,汉字懂吗?'口'字里面加上个'木',是个'困'字。就算是砍了树,光剩下人,那也是个'囚'字,退一步说不住人,里面也会聚集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因为它是个'囿'。不好,不要。”
“你这么说不是毫无根据吗?”还不等赤西开口,西山小姐抢先接下了话茬:“按照你的理论,我把树砍了,在院子里放块玉,那不就是'国'?说明我能得天下吗?改建成书院的话,不就成了"团"?在里面上学的人就必定很团结吗?话说回来这座修道院会因为年代越来越久远而变得越来越坚固吗?因为是个'固'嘛!”西山小姐嘴角笑着,眼神里却看不出半点笑意:“完全是迷信的东西嘛。”转向赤西的西山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面孔:“仁,你要不要收购这块地产,难道不是应该从它的经济效益方面来考虑?”
忽然冒出来的许久之前的称呼,赤西不知道为什么被扎的全身汗毛猛然一竖。
龟梨轻哼一声,便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商讨中,不管赤西几次的询问龟梨的意见,他总是以:“你看着办好了。”的推了回来。
最后的结果就是,顶不住西山小姐大力的游说和老同学的人情以及确实想要帮助儿童救助机构的心,赤西还是接下了这个case。
“你在闹什么别扭啊。”让田中送了西山小姐出去,赤西终于忍不住向龟梨发难了。
“我?我一开始就说了,不要。”龟梨挑眉。
“可是就没有通融的余地了吗?”
“既然你想接,还问我那不是多余?”
“我请你来就是想要问你的意见啊!”
“都被说是迷信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那是她认为!我可是相信你的啊。”
“那么,晚上就吃鸡肉丸子火锅吧!”
“啊?好。”
赤西望着龟梨和淳步出会客室的背影,苦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话题就这样被忽然截断了呢。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在龟梨面前这种手足无措的无力感越发强烈起来。很多时候赤西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说什么,越发变的不像自己起来。
话说回来,之前的时候龟梨不太高兴的去办公室跟他说过,山下智久,那个山下医生不知道一时性起还是如何,说今晚要去赤西家开个Party,说是什么“生辰宴”。
“真讨厌哪。”当时那么说着的龟梨,这会又决定要吃十分费功的鸡肉丸子火锅。当真是讨厌山下吗?龟梨。
赤西对于自己的怀疑不仅好笑起来,就算不是讨厌那又如何呢?毕竟那是人家的事情。
“人家”……吗?
坐回办公室的赤西,抱着中丸之前十分敬业给老板泡好的咖啡,不禁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来……



“咔!”的一声过后。
赤西屏住呼吸,直挺挺坐在自己家沙发上。
他不敢动作,怕抬起屁股的瞬间那颗琉璃珠会立刻碎得变不回原来的模样。要不要打电话给龟梨?座机在房间另一端,那么手机……手机在……
“娘亲……”
忽然弱不可闻的,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小男孩的声音。
“娘亲…………”赤西觉得自己屁股的正下方,微妙的鼓动,越来越强烈。心中升起的恐惧还没颠覆瞬间的疑惑之前,他整个人就被一股子蛮劲给狠狠掀了出去,脑门撞在面前的茶几上,生疼,接着,赤西就以一种“G”字型的Pose愣在了当场。
透过悬在脑袋上自己两条大腿间的空隙,赤西看见放在沙发上的那件外套,此时正散发出袅袅的蓝色萤光并且鼓起一个蜜瓜大小的圆包。接着,圆包的形状不规则的上下浮动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衣服之下挣扎着要爬出来。
说来奇怪,这样的场景看起来怪异是没错,赤西此时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害怕。
“喵唔!”
噗的一下,猛然从赤西“外套堆”里冒出头来的,居然是只神气的小黑猫。一双乌黑闪亮的瞳孔像极了某人。
身子还埋在衣服里的小黑猫眨巴眨巴眼睛,看见“G”字型跌在自己面前的赤西,先是歪了歪脑袋,接着……笑了。
“猫……猫在笑……”赤西瞪圆了眼睛,下意识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了声,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赤西空张了嘴,完全发不出声音来了。
那小黑猫,呼啦一下,展开了耳朵。对,是展开没错,一边三只从大到小的耳朵,一共六只,并且,它还张开嘴:“娘亲!”说话了。
“哇!咳咳……”赤西因为自己别扭的姿势,大叫未果,反而呛到,终于反应过来,三两下爬了起来:“咳咳……你,你叫谁娘亲?!”
似乎搞错重点了吧……赤西问出话来才有些后悔。
小黑猫完全没有理会赤西的问题,一扭头,冲着窗台的方向:“爹爹!”
哈?赤西摆出赤西式一百零一号“啥?!”的表情,跟着去看窗台,只见窗框上,此时,正扒着一双月光下惨白惨白的手。
忍不住的吞了口吐沫,赤西到吸一口冷气之时,窗台那传来声:“哎!宝宝叫我呢?!”非常熟悉的声音,接着就看见那双手一使劲,身着月白色小和服的龟梨翻了进来:“还好,赶上了。”
“你!我!他!”赤西现下是真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才好,指了那小黑猫又指了龟梨再指回去说不出话来。
“FUFUFUFU……”抚平了小和服下摆,龟梨碎步飘到了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顺手抱起那只小黑猫:“宝宝,再叫一声!”
“爹爹!”小黑猫半扬起脸,蹭在龟梨脸颊上。
好一副合家欢乐其乐融融的景象啊!
但是赤西却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我说,KAME,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对了……琉璃珠……”
“嗯,是啦是啦。”龟梨抬起头来,手里仍不停的挠弄着小黑猫的下巴:“那颗琉璃珠,是六耳灵猫的卵嘛,孵化出来了自然就破了。”
“哈?!我还以为……”放下心来,赤西松了口气:“那么说,那其实不是护身符?”
“是啊,怎么不是。”龟梨挑起一边的眉毛,撇了赤西一眼:“你知道六耳灵猫是做什么的么?”
赤西摇了摇头,眼神飘在龟梨怀里的小黑猫身上。
“六耳灵猫,是守护的灵兽。古时候是看守古宝库和书库的。可惜了现在那种古老的东西越来越少,很多六耳灵猫没了栖身之地,只能流落街头,慢慢忘了自己的使命,变成了普通的野猫,落魄而死……”龟梨满眼怜惜的看着自己怀里的小黑猫。
“灵兽怎么会变成普通的野猫呢?”赤西却不太能够理解。
“因为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他们相信自己跟那些普通的猫没有区别,相信着相信着,到了最后,就变成了事实。自欺欺人这种事情,可不光是人类会干呢。”龟梨说完,愣了愣笑起来:“所以那天我在山上发现这只六耳灵猫卵的时候可是非常兴奋的呢!”
“他的父母呢?”不着痕迹,赤西自觉地坐进龟梨身边的沙发里,伸手揽过他肩头,让他连同小黑猫一并靠进自己的怀里。
“你应该问他的爸爸们呢?宝宝是孤儿啦。”龟梨抓起小黑猫的前爪,让他在自己的大腿上站了起来:“说起来,六耳灵猫没有雌性的哦,两只公猫相遇后,会打上一架,灵力强的胜出后就爬上输掉的那只的背,然后……哼哼哈嘿……生宝宝喽。所以说~~~宝宝,我是谁?”
小黑猫挺起胸脯:“爹爹!”
“他呢?”龟梨用一边的肩头撞了下赤西。
“娘亲!”小黑猫得意的咧开三瓣嘴。
赤西此时却是一头黑线了,喃喃道:“光靠力气打架的话,我肯定不会输给你。”
龟梨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继续说:“琉璃珠是用我的灵力救活、你的生气孵化出来的。以后他就跟着你,如果遇到普通级别的那个,就不用怕了。”呼啦一下站起身来,龟梨把怀里的小黑猫递给赤西:“不过呢,以后你结婚,那就是未婚妈妈的身份了噢!FUFUFU……”
“未婚、未婚妈妈?!”赤西傻愣愣眨了眨眼睛。
“我说,你想不通的呆脸实在好好笑哦!哈哈哈……”龟梨手劲不小的扇了下赤西的脑袋:“我先走了,淳在外面等我呢。明天见,老板加未来邻居赤西先生!宝宝,晚安!”
赤西眼瞧着龟梨嘟起嘴唇,在自己怀里的小黑猫的三瓣嘴上这么一点,接着人飘去了门口,门外,站着那个形影不离的淳。
居然心下十分的不爽,进而嫉妒起小黑猫的嘴巴来。


咖啡的香味在办公室里面的飘散。
一会回家之前去超市买些猫砂猫粮之类的日常用品吧。就算是灵猫,应该于是需要吃饭上厕所的吧?需要……吗?
赤西皱起眉头,表情凝重的思考起来。不过如果那小黑猫一见到自己就不停的叫“娘亲”,那可实在是个麻烦哪,要是给别的什么人听见,很丢人呢。
赤西跟龟梨,要说谁比较符合“娘亲”这个身份,怎么看都是那个穿着小和服的龟梨吧。
嗯……
龟梨一直都穿着和服,如果结婚的话,一定会采用和式的吧,不过如果改变风格,采用洋式的也不错呢,小教堂,绿草地,白婚纱……
等等!
赤西愣了愣,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什么呢?
猛嗑了一口咖啡,赤西把刚刚自己的脑内妄想重放了一遍,猛然发现,为什么在自己妄想的结婚仪式上,龟梨会是穿着白无垢和白婚纱的,当“新娘”的那一个?!而新郎的脸……
脑内身着黑色礼服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来,笑出一口白牙……
果然是自己。
赤西忍不住抱起了脑袋。
龟梨……就算一直穿着女式小和服,就算喜欢跟人撒娇耍赖,也是堂堂正正的男人一枚哪!这么久了,赤西才头一次发现,自己好像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把龟梨和自己用一个括号框在了一起,忘记了好多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
“我……”赤西用力的揉起自己的头发来,好像是喜欢龟梨,好像是喜欢到想要跟他结婚的地步呢,可是对方是……男人哪!男人啊……:“我不会是变态吧!”猛然抬起头“仰天长啸”的赤西含泪的双眼正好对上推门进来,抱着一卷图纸的田中的眼睛。
“这个……”田中左右看了看,随即轻手轻脚的关上赤西办公室的门:“老板放心,我会保密的!”
“哈?”赤西歪了嘴角。




“哪个好呢?”
当赤西逛遍了整个超市把龟梨给他的食物单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手臂上的购物篮之后,来到一直徘徊在冷柜前面的龟梨身边。
“还没决定好?”赤西跟着扫视冷柜里面的陈列品。
“嗯。”龟梨一张犯难的脸:“本来说吃鸡肉丸子火锅就好,可是看见特价牛肉就又好想吃牛肉锅……嗯,猪肉锅其实也蛮不错唉……哪个好呢?”
犹豫的表情好可爱。赤西在内心里紧紧握拳,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喜欢龟梨之后,看到他各种各样的表情,都觉得好可爱!清了清嗓子,赤西尽力平静的开口:“都想吃就都买一点好了。”
“哦耶!”
哎呀!耀眼!
头上冒着红心,把购物篮装的更满的赤西,转头,看见一直站在三步开外的淳,正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表情盯着冷柜里的东西——剥了皮的兔子头,三枚装。
“好恶心!”凑过去的龟梨摆出个跟淳一模一样的表情,伸出跟手指去戳那三个没有皮血糊糊的头。
“恶心就不要弄它。”赤西抓开龟梨的手。
“哦。”撇了撇嘴,龟梨拽着淳往另外的货架走过去:“主食买好了,买零食去!薯片薯片……”
“那种垃圾食品还是少吃吧,都已经有了这么多……”
看着做了个鬼脸迅速闪进零食区的龟梨,忽然有种“一家人一起逛超市”的错觉,而赤西自己,看了看手臂上的篮子,似乎是个“妈妈”的角色唉。
错了吧!想到这,赤西忍不住露出一天来最大的一枚苦笑。




从超市回到家,已经是下班三个小时以后了,刚出电梯,赤西就看见那个山下医师,叼着根烟,手抄在裤子口袋里,靠在他家门上。
“YO!终于回来啦。”看见赤西和龟梨的山下站直了身子,招呼。
“还没回去啊。”龟梨从赤西后面探出个脑袋,满满不耐烦的语气:“说要开PARTY,擅自决定在别人家里开不说,材料也不买,就空着手找上门了?”
“说话还是这么不让人喜欢哪,和也。明明长了张可爱的脸,可惜可惜啊。”山下也不生气,笑笑的弯腰从脚边的一只纸袋里抓出个超大的透明瓶子,白色的瓶签上工整的四个黑色大字“上善如水”。
纯米酿造的上等日本清酒。就算不怎么懂酒的赤西也听说过的上品。不过山下医师给人的感觉,似乎跟适合西洋酒才对。
“哼。”龟梨抬了抬眉毛:“上善如水?少抬举你自己。”
“是,是。还是快点开门做饭吧?我可是下了班就过来的,饿呢!”山下抱着酒瓶,让开大门的位置,对赤西做了个“请”的手势。




赤西和山下,分别坐在餐桌的两边,小黑猫蹭在赤西怀里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而山下,也不多话,只是抓着电视遥控器在不停的换台,似乎很难找出一个让他心仪的节目来。
厨房飘出阵阵食物的香气。
龟梨一进门就不知从哪掏出件做家事用的罩衫,穿上便带着淳钻进了厨房。
“谁也别打搅我!”丢下这句话,龟梨关上厨房的玻璃门。
于是完全没有共同话题的赤西和山下,就这样干巴巴坐在餐桌前盯着迅速转换的电视屏幕发呆。
“那个……需要杯咖啡吗?只不过我这只有速溶的……”试图打破沉默的赤西刚刚想要站起来,就被山下一句“那就不必了。”给抵了回来。
“啊,这样啊……”隔着厨房的门,能隐约看见人影晃动,而且……绝对不止是两个人在里面,赤西忍不住发出声惊呼。
“有什么好奇怪的,和也的式神你又不是没见过。”山下目不斜视,依旧盯着电视屏幕。
对于自己的“不镇定”,赤西有些懊悔,可是有些事情,本就不是属于自己生活范围的,就算经历再多,遇到的时候还是会不管不住自己的嘴啊。赤西顿了顿,实在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你认识KAME很久了吗?”
“哦?你很感兴趣?”山下终于转过脸来,笑的十分碍眼。
赤西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起来:“也,也不是啦。”
“嗯,好像是很久了呢……多久了呢?十年?十五年?记不清了……”山下放下手里的遥控器:“不过,你问吧,有什么问题的话。就算是这顿饭的谢礼,我会好好的回答你的。”
“啊……这个……”赤西此时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了,再三思量了下,他还是决定:“算了吧,谢谢。其实……我更希望KAME能亲口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他不会的,如果他是真的在意你,你知道的不是嘛?”山下玩味的微笑:“因为那个人。”
赤西知道山下说的是谁,上次锦户跟他说过的那个……
“那个人是谁?”赤西握紧了拳头,怀里的小黑猫发出声:“喵~”
“我?”山下忽然的发言,让赤西一下子就了愣住了,空张了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于是山下忽的爆笑起来:“和也没说错,你那个痴呆表情果然好笑!哈哈哈……怎么可能是我嘛!!!!哈哈哈哈……”大笑着的山下还不忘一边抹泪一边把桌面捶得哐哐响。
赤西觉得自己似乎是被玩了,没好气的哼了声:“你们两个关系还真好。”
“谁?”山下停住了:“谁和谁关系好?”
“你跟KAME啊。”赤西冷哼。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山下开口:“关系好?”
“哈?”赤西瞪了眼睛,看着山下缓缓张开他右手掌心,荧蓝色的光芒闪耀起来,逐渐的,一个类似于刀尖的物体,从山下掌心缓缓冒出。
赤西见过的,那是一把修长的武士刀,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安刚童子切。
“我可是因为他,变成了这种玩意的鞘呢。”山下脸上瞬间闪过的阴郁表情让赤西觉得背后一阵冷风刮过,小黑猫竖起了全身的毛。
“我们这些家伙啊……”山下猛地握起右手,荧蓝色的光瞬间幻化成无数大小不同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扭头看着赤西眼睛的山下此时已经换上一贯的儒雅表情:“不过说不定,最危险的人物其实是你呢。”
“什么意思?”赤西皱眉追问。
“嗯……我想想是什么意思呢?总是带着和也去些超……有趣的地方,接触一些超……不危险的东西,用一些超……没有威胁的神器……啧啧,不简单哪!”
“我要做什么不用你来费神吧~”厨房门被猛的拉开,端着一个大锅子的龟梨出现在门口,脸部表情很是不爽。
房间里立刻充满了食物的味道。
赤西的肚子立刻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咕噜噜……”的长音。
山下再次爆笑起来:“果然有趣!”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小黑猫跳去了龟梨的膝头。
“来!为了新生儿的出生,干杯!”山下左手筷子上戳了只鸡肉丸子,右手举起面前的酒杯。
“新生儿?”赤西抓着杯子有些不明所以。
“是啊,今天的Party不就是为了新生儿的出生而举办的吗?和也,你没告诉孩子他爹?”山下意有所指的用下巴点了点龟梨膝头的那只小黑猫。
“首先,我的事情最不希望的就是让你知道,还每次都要插一脚。”龟梨皱了皱鼻子:“其次,我是宝宝的爹爹,仁才是妈。”
山下鼻腔爆出了个笑音,但是碍于礼貌,憋了回去:“是,是,那么,新人妈妈,你们的小孩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赤西眨巴眨巴眼睛,完全没有想过啊!朝龟梨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发现他正夹着肉片往锅里丢,完全没看自己。
“对啊,名字是什么?”山下紧追不放。
“小,小黑!”脱口而出后,赤西就后悔了,他看见山下立刻转过身去,捂着嘴肩头抽搐一样的耸动起来。
“笑什么。不是很好听么。”龟梨很平静的丢过来一句。
“是是。”山下转过身来,擦着眼角:“小黑,来叫叔叔。”
龟梨膝头的小黑猫立刻冲山下弓起背,竖直了尾巴。
“啧,和也,他的性格跟你一样不招人喜欢呢。”山下放弃的很干脆,直接转向火锅。
“不招你喜欢?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龟梨挑了挑眉毛。
接下来的话题都不痛不痒,什么最近的天气还不错,什么到了3月还这么冷,最近看牙的人很多之类的。
大部分是山下在说,龟梨和赤西应着。偶尔龟梨也插上几个话题。
平淡普通到,赤西恍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是那种常见的好友关系。
“…………孤儿院,据说从以前开始就经常会出现各种灵异现象……”电视节目的声音传入赤西耳朵,他把视线转向显示屏,那是个时下挺流行的灵异探险节目,打扮成鬼太郎的女主持在深夜的诡异照明中抓着话筒一边前进一边了压低声音在介绍。
赤西隐约知道这个节目,就是让刚红起来的二线艺人,在大半夜的时候去探访什么有着“灵异现象”的地方。
左下角小框里放出的孤儿院的图像,门牌被打上了马赛克,可是那建筑,怎么这么眼熟……
“……几经磨难,最终连有着政府支持的孤儿院也都破产了……廉价拍卖数次,依旧无人问津……”
女主持在幽暗的走廊上拐了一个弯之后来到一扇双开、门幅大约有三米的大房间前面。
“据说经常有人在这间房间里听见痛苦的呻吟声,进去后会感觉异常的痛苦……那么……就让我们进去看一下……”女主持吱呀一下推开陈旧的木门。
“空气很浑浊,各位可以看到,那边的窗户都被木条死死封住了,可见……”女主持自说自话的比划着一个方向。
而赤西根本就看不见所谓的“窗户”在哪里,整个镜头就好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遮住了,只能看见四处都是棕色的短毛。
“果然……感觉呼吸很困难……”女主持不知道是假装还是真的痛苦的声音传了出来。
“赶紧离开这!他们聚拢过来了!快走快走!”据称是灵媒的某老师,忽然拔高了声音大叫起来。
于是镜头颠簸,一切都呈现出种惊恐的状态,扫过的斑驳墙壁旁,隐约现出抹三月不应该会出现的暗红夹竹桃花影。
古旧大门被关上的瞬间,赤西隐约听见个低沉而有些悲伤的声音:“……喜欢……别走……”
“刚刚,你们听到没?”赤西抓着筷子指向电视。
“嗯?听见了~他们聚拢过来了!快走快走!~切!”山下拔高了嗓子学那个灵媒说话的语气:“胡扯。”
“噗……不这么说怎么做节目啊。”龟梨低笑起来。
“我不是说那个,刚刚有人说'喜欢、别走!'你们听见没?”
“可不是我说的。”山下举起手来,一脸无辜。
“也不是我。”龟梨跟着举起手来,坐在一旁光是发呆从头到尾一点儿没吃的淳也举起双手,弄得赤西哭笑不得。
“算了算了,大概是我的错觉。”赤西摆了摆筷子。
埋头继续吃的瞬间,赤西忽然意识到,刚刚这节目里出现的孤儿院,不就是早上西山带来的那个……
猛抬头,看见斜对面的龟梨,咬着筷子头,正看着他,若有所思。


朽戮蔷薇木之禁<下_1>

下.

一.善

是绝望了。
周围的一切都在嘲笑她。包括那三个叫她“妈妈”,明明不是出自她肚子的男孩。
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死在这个白色庭院的阳光中了。
白色的墙,白色的篱笆,白色的秋千,白色的蔷薇,白色的坟墓。
孩子。
那个死去的,未曾谋面的,逝去的,将来不会再有的孩子。
是个女孩呢。
她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一次的出轨,就会让那个身为丈夫、父亲的男人如此残忍的对待自己的妻子、女儿。
那只是一个错误啊。原本不会有人知道的错误。如果这样的错误都不能够被原谅的话,那么那三个男孩,有着三个不同生母的男孩,又是什么东西?
怪物,充满怪物的世界。
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绝望而死了,可是连最疼她的母亲,都因为那一个“错误”而不愿再看她一眼。
“你个败坏家门的东西!”母亲如是说。
她的眼泪早就已经干了,在看到从自己身体里弄出的那一团腐肉的时候。她不相信那是她的女儿。绝对不是。
或许自己也会就这样腐烂在阳光里了。
哪里,传来八音盒单调的舞曲声。
一圈两圈,白裙子的女孩在镜面上舞蹈。
蔷薇飘香,伴着英吉利红茶半冷的味道。白色花墙的后面,那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微笑着的漂亮女孩,莫不就是她“出走”的女儿?
伸出手,她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笑容。
女儿……






到孤儿院实地考察。是在星期五的上午。
整个礼拜都阴雨绵绵的天气,在星期五的早上却奇迹般的放晴了。
阳光充足。街边早春的樱花已经有不少株都挂上了淡色的花蕾。
孤儿院古旧的大门在闪耀的有些迷蒙的阳光中静静闭合着。位处于米色院墙的角上的大门,很奇怪的位置。
两扇紧闭铁门中央的位置,拼合起一块圆形的复杂图案。看不出是个什么。原本大概是漆金的,现在颜色基本都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本体。
透过大门上的铁条,能够看见里面,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尽头,整面古老建筑青色斑驳的墙壁上一扇扇只有1/4㎡大小的窗户,都用生锈的铁条在外侧框住。小路直通的、墙面上唯一一扇门,是比现代住宅正常尺寸的单扇门还要窄小许多的木门。黑褐色木门的上半部,镶嵌着半扇彩玻组成的玫瑰形状的窗户。一个铜黄色的小铃,挂在门楣上。
小路的左边,一片草地的那端,是原本教堂的所在地,现在已经杂草丛生。被一条挂着“危险,请勿靠近”牌子的绳子隔开。
教堂被毁坏的很严重,东侧的墙壁已经完全坍塌,西侧断断续续残存的墙面上,勉强完整的保存着三个半带着焦黑窗架的圆拱长条窗。教堂内侧的墙面,也是焦黑颜色,隐约可以看出些模糊的马赛克拼成的圣像的轮廓,其内容却已是剥落的只剩零星色斑。
应该是经历过大火。木质唱经塔还有些形状扭曲的台基残存着。最里面,紧靠着后院墙壁还立着堵半毁的高墙,深黑色的墙面上有着颜色稍淡的半个巨大十字架的痕迹和从十字架的位置散发出的断断续续的金线。
残骸般的窗洞那侧,却是生机盎然的樱花树枝。
赤西颇有感触的叹了一口气,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
有些热,因为星期五的阳光。
龟梨穿着身浅紫底色鸢尾花纹样的小和服,手缩在袖子里站在株樱花树下,跟淳一起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今天的秘书担当是田中圣。腋下夹着卷图纸怀里揣着叠资料叼着根烟在一边晃悠。
西山小姐还没出现。
赤西抬手腕看了看表,已经过了约定时间15分钟。
“怎么还没来啊。”田中有些不耐烦的凑到赤西身边看了眼他的手表:“不过,说来这种地方根本就是废墟吧!能住人?”
“当然能啊~原本就是孤儿院的嘛!”西山小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赤西和田中转过身去,正是一身正装手臂上挎着同色系小包的西山小姐:“不好意思,有些事情耽搁了,现在才到。那么我们赶快进去看看吧。嗯?仁?”
对着西山小姐热络的笑脸,赤西有些尴尬的点头称好。田中则是鬼笑着去招呼龟梨:“KAME,KAME,开门了!”
“哦。”嘟噜了声,龟梨转过头来的脸上挂满了假笑。
“看看,看看,不高兴了。”田中小声的在赤西耳边说。
“嗯。”赤西含糊的应付过去,对不龟梨不高兴的原因,赤西心下却是有些暗爽的,是因为西山吧,那么因为西山而不高兴的龟梨是不是也对自己……
“你在想什么脸上都能看出来了。”龟梨迈着小碎步从赤西面前穿过时,皱了鼻子轻哼。
“唉?!”赤西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脸,那边的西山已经用一个大的有些离谱的钥匙打开了院子的铁门,吱呀呀呀的开门声中夹杂着西山的:“请进。”
以及一声低沉的几乎融化在空气里的:“欢迎……”
赤西愣了愣,却发现其他四个人似乎是什么都没有听见的穿过铁门,踏上了碎石小路。
龟梨说的没有错……这里果然是……有些什么。


不仅过窄而且矮小的木门被推开,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并不清脆的“叮……”。
近似于嘶哑的声音随着涌入的阳光逸进阴暗走廊。两米开外的那一端,依旧是扇镶嵌着锈迹斑斑金属条、古旧的木门。
走廊左右各有一扇小门。
“这里原本是门卫房。”西山又掏出把钥匙走向前方的木门:“没办法,看起来有点破,但是这建筑算是古董,也就保持了原样没怎么改建。历史价值无限哟。”
吱呀……
木门被推开。
一种青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面前,是被一圈拜占庭风格回廊所环绕的庭院。
回廊的屏阁、支撑圆形拱券的双排柱,是由扭结并大有凹槽和几何图案的柱子以及普通的罗马式柱子间隔组成的。
柱面原本贴有金色的碎马赛克图案,也因为年代久远而大多都剥落了。
阳光灿烂。
却也只能划过圆形拱券的边缘,照亮回廊一小半的地面。
而双排柱之间,被装上了样子有些可笑的玻璃窗,一束束的阳光被柔化后,洒落在地面。
庭院的西北角上,入口的斜前方,一株巨大的夹竹桃在早春的阳光里静静开放着粉色的花朵。
“很漂亮吧。”西山小姐很有自信的挺了挺胸:“这些玻璃窗是有些有碍观瞻,以前是孤儿院,安全需要才装上的,以后完全可以拆除,绝对不会破坏到这些漂亮的柱子。”西山走上前,曲起手指敲了敲一根细柱:“延走廊过去,都是小孩子们的房间,这边走到底是小礼堂,小礼堂对面的那个角上原本是做校长办公室用的,旁边是老师的房间了,这里是详细的说明。”这样说着,西山从小包里变魔术一样抽出两份挺厚的资料交给赤西和田中:“你们可以自己去逛逛,我在外面等你们。”似乎不愿意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西山说完之后便快步走出去了。
“怎么没我们的呢?西山小姐做事可真周到啊。”龟梨抱起手臂,不冷不热的开口:“看来淳,我们两个被忽略了呢。好惨好惨哟。”
“不会啦。”赤西走上前去:“她一定是觉得我们两个用一份就够了。”微笑。
龟梨斜着眼睛从流海下面看了眼赤西,撅了撅嘴:“原谅你了。”
“就是就是,老夫老妻的了,还闹什么别扭嘛!”田中哈哈乐着冲过来插在赤西和龟梨中间,一手搂了一个的肩头。
“你才老夫老妻!”龟梨耸肩让开,径直往前走去。
“害羞了!”田中勒住赤西的脖子说的很得意。
“扣你工资!”赤西转身反剪住田中右手。虽然心里暗爽了下,但是“调戏”龟梨这种事情,还是不希望别人来做啊!


向北的走廊最尽头的房间,不再是单一的单扇门,而是间拥有双扇大木门的房间。
好眼熟的画面……对了!那个电视节目!
“上面写的……小礼堂。”田中从资料里抬起头,紧接着一声怪叫:“那个是啥啊?!”
木门的正上方,贴着一张长纸条,从颜色看来颇有些年头了,而上面深红色的图腾——那似乎是张驱鬼的符。
龟梨抬头看了眼,FUFUFU笑起来:“都画错了还煞有介事的贴在这,再说了,该怕的不应该是它吧。”
“它?”
没有理会赤西的问题,龟梨走到门前,轻轻一推,两扇木门自然分开。
果然,就跟那天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一大团毛茸茸的东西,充满了整个门口。
赤西皱眉。
“不要怕,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绕到田中背后的龟梨,一用力,把田中整个人推进了那一团毛里面。
“啊啊啊!”田中怪叫起来:“KAME你不要害我啊!这房间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啊!!!”
而赤西,则是表情怪异的看见那一团毛被田中撞了一下后,缓缓转动起来。
“啊!喜欢……”
田中似乎是被一双类似于熊的毛爪子给死死抱住了。
“……好痛苦……走不动……不能呼吸了……KAME……要死了……”而田中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抱住了,在那里做出夸张的窒息了的动作。
似乎是脑袋的东西缓缓出现在那团毛中。
待完全显现出来的时候,赤西几乎是要笑出来了。
那是一只长的像熊,却拖着双长长的兔子耳朵的毛绒玩具一样的东西。
“啪嗒……啪嗒……”
缓慢拍打着地面的,是它肉滚滚屁股上的一条蓬松长尾。圆圆的黑眼睛泛着水光,用笨笨的语调表达着:“好喜欢……好温暖……”的把头蹭在田中开始发青的脸上。
“好了好了,放开。”龟梨走上前去用力拍了下那个“毛绒玩具”的头顶。
“……哎哟……好痛哦……”毛绒玩具动作异常迟缓的缩了脑袋,一双爪子放开田中转而抚向自己头顶被打的地方。
“这家伙可爱吧?”龟梨退开一步。
那毛绒玩具慢吞吞的转过脸来抱着脑袋含了眼泪一脸渴望的看着屋子外面的三个人。
“它叫潮贵。是这间屋子黄桦木的主梁幻化的妖怪。很笨很笨的家伙。”龟梨的语气充满了怜爱:“不知道为什么,它最喜欢人类,最喜欢蹲在人类旁边,看着人类傻笑。可是人类的气息对于妖怪来说是不纯净的,毒药一样,会让他渐渐丧失自我控制的能力。慢慢的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体型,逐步膨胀,可是他们又不能够离开幻化自己的房梁所在的屋子。到最后,膨胀到屋子再也装不下它,房梁断裂。它也就随着坍塌的房屋而消失了。看它那幸福的蠢样子!为什么要喜欢会让自己消失的人类啊……多可悲……”
赤西看着毛茸茸脸上那双善良的黑眸,不由得悲从心来:“所以你才反对我接手这里的么?”
“不是。”龟梨回答的很干脆:“它自己的选择,也就做好了要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就算你不接手这块地,也并不能阻止有人类接近它。”
“你们在说什么啊?”终于呼吸平顺的田中忍不住发问了:“难道那个屋子里面有妖怪!?怪不得我刚刚觉得要死了一样!妈呀!我的精气不会被吸干了吧!!!!”
“笨蛋!”
赤西看着幽暗门洞内,那个缓缓向他们伸出只毛绒绒爪子不断重复着“喜欢”的潮贵那饱含渴望的黑眸,眼眶忽然有些热起来:“就没有什么方法……”
“有种东西叫做'命运'。没办法改变的就是没有办法,如何都不行。”龟梨在一旁淡淡开口。逆光中他的侧脸,恍惚透出股浓的化不开的哀伤。



二.亲


阳光、红茶、悠扬钢琴的曲调。
一切都因为她而鲜活起来。
爱里纱。
也许这就是亲子之间的心电感应,从第一眼起,她便认出这是生她气而“离家出走”的女儿。
“爱里纱……”她仍旧不敢相信眼前的幸福,一遍遍确认般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棕色卷发穿着纯白公主裙的小姑娘,漂亮的脸蛋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妈妈……”
她快要融化在这一声称呼中了。
“爱里纱……对不起……”眼睛被什么东西给润湿了,竟然是她在失去女儿的那一晚跟着不见踪影的泪水:“对不起,对不起,原谅妈妈……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她跪倒在女儿脚边,小心翼翼的把她拥入怀中:“对不起……”
“妈妈……”女孩用细细的双臂温柔环住她的肩头:“不是妈妈的错……爱里纱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爱里纱……”她痛哭起来,积压在心里十数年的痛苦倾巢而出。如果不是被女儿这一双手臂所包容,她大概就要被吞噬了,万劫不复。
谁都再也不被允许进入这座花园,因为这里是属于她和她的女儿的。谁都不能进来,那些把她当做疯子的下人们和那三个怪物的孩子。
“爱里纱……”女儿的身上带着淡淡蔷薇花的香味和阳光的温暖。
全世界的幸福都集中在她身边了。
“爱里纱……”





天色忽然阴暗下来。
玻璃窗外,庭院里充满了雾气。
“好大的雾!”田中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去:“天变的真快。”
对面门廊的双排柱,已经模糊而有些辨认不出了,太阳因为雾气的关系,变成个淡黄色圆圆的轮廓,完全失去了威力。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果然还是冬天哪。”田中缩回脑袋,把外套的拉链用力拉到了顶。
“前面就是校长办公室吧?”龟梨探头瞅了眼赤西手上的资料,指了指前面拐角处的一扇同样镶嵌着半扇玫瑰窗的木门。
“嗯,是这么写的。”赤西翻到后面详细的平面图:“这上面说校长室里面还有个暗藏的小阁楼和一个已经被封死的原本通向酒窖的地门。”
“探险!”龟梨一下子来了兴趣,左手抓过田中右手拐着淳直直冲向校长室。
“……我……呢”赤西虽然立刻指了自己的鼻子,还是被无情的丢在原地。

咔哒。
轻微金属锁扣松开的声音。
正要迈步跟进的赤西疑惑扭头,原来在校长室正前方便是通向内庭的拱门。
玻璃门金属边框和门框之间,一条微小的缝隙。
门是开着的。
突发的好奇心作祟,赤西伸出根手指,在玻璃门面上轻轻一推。
悄无声息,玻璃门向庭院内部的方向缓缓敞开。
白色的雾气立刻迎面而来。湿漉漉凉冰冰,混合着雨滴和某种并不能称作香味的花香味道。
不远处,那颗巨大的夹竹桃在雾水中伸展着枝桠。
一树繁花。却不是花的季节。
“来……”
夹竹桃树的方向,是有什么人在说话。
“过来……”怪异的腔调。
似乎有人站在树下。
“叫我吗?”试探性的回应,得到的依旧是那句:“……过来……”
雾气太浓,赤西看不清到底是谁,不由自主的往前跨步。
鞋底接触到的地面,是饱含水分的草地,过软而有些难以前进。
越来越近,赤西却始终翻看不清树下的人到底是谁,只能模糊的看见那是个人的形状,头的样子,细长手脚。而人形内部,好像是用一团团黑色的线条涂满的,晃动纠缠着。
“过来……过来……”那声音越发急躁起来,随着赤西的走近一声尖叫般的:“过来!”
从被催眠状态中完全惊醒般,赤西一个冷战,定住了脚步。
那树下扭曲黑色线条组成的人形,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个人吧!赤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要靠近这颗夹竹桃来看个究竟,不管起因到底是什么,目前还是……逃吧!
立刻转身,迈开脚步的下一瞬,地面完全塌陷。
木架断裂的声音、砖石掉落的声音、扑鼻的灰尘。赤西只觉得眼前一花,接着就是尾骨一阵钝痛。
“咳咳咳……”待视线再度清晰起来,赤西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类似于地下室的房间里。
四周黑洞洞的,灰尘依旧在飞舞,雾气环绕,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赤西抬头,挂着草皮的天花板上的大窟窿之外,只能看见迷蒙雾气中的那颗夹竹桃树,有些不对劲……那夹竹桃满树的花朵,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吸饱了血般的艳红色。
“……”有声音。
白色的灰尘在慢慢降下。
赤西逐渐能够看清自己周围的东西,隐约的轮廓,却是超级不好的预感。他希望自己的猜想是错误的,因为,那些围绕在自己周围,泻入阳光范围之外的怎么那么像……
“咔嚓咔嚓……”骨头相撞的声音以及:“好……饿……”
果然!
那是数十双甚至更多的瘦骨嶙峋的脚,拖着破烂裤脚的小腿以上的部分还隐藏在室内的黑暗中,但赤西能够清楚的看到,那一双双脚正慢慢的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肉……肉……”带着回音的声音似乎唤起了共鸣。
不、不是吧!赤西干愣在当场。目测了一下天花板和地板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三米高。唯一的出路……
他环视四周,却只能看到更多的干枯双脚。
天色骤然黯淡下来,乌云盖住原本就没了热力的太阳。
最前排的脚,迫不及待的往前跨了一步。
赤西赶紧跳了起来,却又不知道要往哪里躲才好。
被包围了。只有这一个有着阳光的圆形区域是安全的。
轰隆隆……
天空阵阵雷音滚过。
“吃的……肉……新鲜的肉……”类似于窃窃私语的声音杂乱的充满了整个房间。
蓦的一道赤红色闪电划过天际,就好像要在头顶炸开般。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光明,让赤西看清楚了那些面对着自己的面孔。
那些眼眶深陷、皮肤干皱、头顶挂着零星的毛发,身上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早就烂成了碎片,围成一圈的“人”,黑洞洞的眼窝里森白的眼球直勾勾盯着赤西。
“吃的……”
躁动的不明生物,一根骨头滚到赤西脚边。那上面,偏后的位置,卡在一片干枯皮肉之上的,是枚颜色暗淡的金戒指。
人的骨头。
赤西瞪着眼睛往后一退,却差点被身后的“那个”一把抓住。
枯爪划过后颈皮肤,嗖的一凉,赤西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光线越来越微弱,安全范围逐渐减小。
浓稠的黑云盖满天空,雷声一阵紧似一阵,赤色的闪电一条接着一条。
头顶红色的夹竹桃花花瓣,饱满的仿佛随时都会有血珠滴落下来。
包围圈越来越小。
赤西僵在原地,他想说话想找个什么东西来自卫,身体却因为阳光的渐失而跟着失去了自我控制力,既张不开嘴又迈不开步子,连移动一根手指都变成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死死缠住赤西的身体。
KAME。KAME。
赤西只能圆睁眼睛,看着那些不明物体缓缓靠近,在心里猛叫那个唯一能救他的人。

冰凉的水滴滴落头顶。
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灌了铅般狠狠砸在赤西头顶。
噼里啪啦在古旧的地面上溅起微弱尘埃。
雨滴密集起来,很快便依照坍塌天花板的形状织成了密密的雨帘,汇集成小小的水流向黑暗中流去。
“水……水!”那些逼近的东西发出撕裂皮革般的欢呼声,相继匍匐在地,追着那一股股的小水流拼命舔舐起来。
赤西不由得松了口气。
然而,赤西很快发现,黑暗中有几个依旧站着,它们似乎对于新鲜的血肉更感兴趣。
“肉!”那些东西好似断了线的木偶,用力挥动手臂和双腿前后左右大幅度的晃动着踩过面前匍匐的同伴向赤西扑来。
“哇!!!!!”在意识到自己能动了的同时,赤西听见数声比自己的惨叫更加可怕、撕心裂肺的嚎叫。
慢慢睁开之前反射性闭上的眼睛,越过自己护在面前的手臂,赤西看见那几个扑向自己的干瘪尸体般的东西浑身冒起被灼伤一样腾腾的白烟,抱着脑袋万分痛苦的蹲在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夸张的痉挛、尖叫,直到不再动弹。
其余的那些,不见了,周围一片静谧的黑,可是赤西依然能够感觉到来自他们森白眼球,饥饿的视线。
发生了什么?
仰头望去,龟梨撑着一把鲜红色的油纸伞,正站在洞口之上。大雨中,赤西头顶的正上方,挽起一侧袖子的龟梨,整只光裸的小臂暴露在伞外,雨水,划过他的皮肤沿着手腕处挂着的长串水晶与木珠的链子从最下面的十字架底端持续掉落。
“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聚会。不是吗?”对上赤西的视线,龟梨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禾,拉他上来。”白色巨大的兽尾随着话音在龟梨身后展开、伸下,将赤西整个卷住,下一瞬,赤西终于站在自然的空气中了。
“还好有你在。”赤西抚着胸口:“不然我肯定完蛋了。”
“FUFUFU……”龟梨只是笑,把油纸伞的半边让给了赤西:“你可以去主持探索发现节目。”
“哈?”往龟梨身边凑了凑,又怕把他也弄湿的赤西还是小心的保持了微妙的距离。
“不是有传说,最初的那些修道士被屠杀了吗?刚刚就被你找到了。”龟梨指着那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说道。
“他们是……为什么……”赤西稍微探了探头还是决定不要好奇了,再掉进去可不是好玩的。
“与其说是屠杀不如说是自相残杀?”龟梨歪了歪脑袋:“他们被关在酒窖里,唯一的入口从外面用石头封死了。于是他们就呆在里面,互相啃噬,直到全部死掉。失踪人口。啧啧。”
“太可怕了。”赤西皱了眉头。
龟梨耸耸肩,扯下手腕上的那串挂着十字架的珠子往洞里一丢:“有什么是人类做不出来的呢?那么……老板,下个月给我放半个月带薪假,再加十万奖金,我就帮你把这个洞搞定。”
“好。”习惯性一口答应的赤西一转念:“唉?你要去哪?”
“秘密!”龟梨很可爱的眨了眨眼:“走吧。”
被抓着袖子走向门廊的赤西,不经意扭头的时候,看见只白色的巨兽一跃而入那个坍塌的洞口。
咆哮,哀求,听不懂的语言。
寂静。
开着艳红色花朵的夹竹桃完全枯萎。
“我讨厌和尚。”龟梨似乎知道赤西想要说什么:“而且,那种东西没的救,他们的灵魂早就在互相残杀中磨灭了。”






三. 诱


夜晚,房间里弥漫着淡淡香气。
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在床上轻轻哼唱起小时候从母亲那听来的摇篮曲。
女儿枕在她的臂弯间,微微闭着双眼。
有一下没一下,轻拍女儿的后背。
好幸福……
“唉……”小小叹息的声音。
她低了头:“爱里纱?怎么了?”
“妈妈……”女儿的声音有些哽咽,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眼眸里含满了水汽:“妈妈,爱里纱最喜欢妈妈。不想离开妈妈……”
“怎么啦?爱里纱,你要去哪里?你再也不能丢下妈妈!你听到没有?!”巨大的恐惧猛然袭来,她坐直了身子,紧紧抱住女儿:“我不准你离开!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你留住!谁都不能再把你抢走!”她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妈妈,妈妈!”小女孩似乎是被她吓着了,轻轻扯动她睡衣的袖子:“妈妈……其实妈妈是知道的吧,爱里纱……其实……并不是人……”
她赶忙按住女儿的唇:“别胡说,爱里纱是妈妈最可爱的女儿。”
“别骗自己了妈妈,如果再这样下去,爱里纱总有一天会……”小女孩的眼泪夺眶而出:“就算爱里纱想要一直陪在妈妈身边,就算爱里纱……呜呜……”小女孩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看着女儿无助的哭泣:“不会的,妈妈不会让爱里纱再离开的!不会的不会的,不管做什么,妈妈都要留下爱里纱。”
“妈妈……”女儿含着眼泪笑了:“爱里纱就知道,全世界只有妈妈对爱里纱最好!爱里纱只有妈妈一个人,妈妈也只有爱里纱,对不对?”
“对!”
“那么,让爱里纱告诉妈妈,永远留在妈妈身边的方法。只有一个哦……”





走回门廊。
冲着廊外,龟梨收起红色的油纸伞。赤西看着那油纸伞闭合的瞬间,惊讶发现,他们过来的方向,根本就没有什么圆形的拱门。
清一色双排屏隔柱。
“那个门……”赤西瞪了眼睛。
“什么门?”龟梨背起手歪了脑袋,眨巴眨巴眼睛。
“老板,你怎么弄得湿嗒嗒的?”校长办公室半开的门里探出田中的脑袋。
淳,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外面下雨……”这样说着的赤西,扭头。庭院里,雾气渐淡,阳光袅袅,再去看龟梨背在身后的手,它们只是交握着,哪里还有什么油纸伞的踪影。
“不是说要去探险?一转眼一个人都没了,不会又玩我吧!”田中满脸不高兴的走了出来。
“怎么,还没去?”赤西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奇怪到一定地步了,龟梨终于憋不住FUFUFU闷笑着小步沿着门廊往出口的方向走去。淳,随即跟了上去。
“老板,别骗我!刚刚到底发生什么?KAME在坏笑唉!”田中凑到湿淋淋的赤西身边压低了声音询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目光放向庭院,又青又黄的平整草地那端,是一棵看起来已经枯死了许多年的大树:“Koki刚刚进来的时候,你看见那棵夹竹桃了吗?”
“唉?有棵树哦!夹竹桃?”田中的回答让赤西十分泄气。
捋了把流海上冰凉的水珠,赤西发现,虽说湿嗒嗒的,可是全湿的也只有他的头发而已,就像是被什么人从头浇了杯水一样。
想不通啊……不过……
算了。没事就好。
“慢死了,在干什么啊?”已经走到门廊底端拐弯处的龟梨站住了脚步回头催促。
“来了来了。”


西山小姐“出去”的很干脆,竟是在孤儿院那扇大铁门的外面等他们。
“啊,看好了?那个门,用力拉一下听见锁响就行了。”西山站在铁门外指挥最后出来的赤西。
古旧木门被赤西用力的一拉,不仅是咔哒锁扣住的声音,还有那半扇玫瑰窗吱呀晃动的动静。
“她叫你用力你就用这么大力,也不怕门散了。”见到西山小姐立刻没好气起来的龟梨,这次说话间的酸味浓重到赤西都闻出来了。
“如果是你让我用力,刚刚那一下估计门就直接被我拉下来了。”赤西挑眉,看见龟梨笑着白了他一眼。
果然,身为白手起家的青年实业家,大脑还是够用的!赤西在心里对于自己“机智”的应答比出记闪亮的大拇指。
“打情骂俏啊,打情骂俏。可怜我孤家寡人20余年……”田中心里十分不平衡的在旁放射出嫉妒光波。
一行人穿过半敞的铁门,中央圆形的图案在面前再度缓缓合为一体的时候,赤西终于看明白了那是什么:缀满花朵枝桠繁乱的夹竹桃树中,包裹着一个抱着腿脸埋在膝盖之间,发丝与树枝缠绕在一起的人……不对,不是人,是恶魔,那曲起的腿的末端,是一双羊的蹄子。

“怎么样?里面很漂亮吧。”
觉得上臂一软,赤西歪头就看见西山小姐说着话,不着痕迹的把胸部蹭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啊,啊,是不错。”赤西退了一步假装欣赏院内的景色让开,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向龟梨的方向,看见他正抬着眼睛看天,完全没理会这边的动静。
西山小姐也不是不识趣的人,见赤西没有亲近的意思也就没再靠近了:“所以我说过的嘛,这个价钱绝对很便宜了。怎么说,我们也是老交情啊。”
赤西哈哈干笑,暗地里下决心绝对不能让西山和龟梨再出现在同一场合里:“具体事宜,我们回公司再详谈吧。”
“也好,正式些。”西山微笑。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今天麻烦你了。”赤西再次微妙的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扭头招呼:“KAME,Koki还有那个……淳,走了。”
“噢。”龟梨依旧是咕噜了声,双手插在袖兜里慢慢走过来。
“啊,对了,仁,这个给你。”西山忽然想起什么般,拿出样东西。
那是一朵红色盛开的蔷薇,重重花瓣包裹着深色的花芯。
“出来的时候看见那里开的,觉得很漂亮就顺手摘了一朵。”西山指了指铁门内教堂残骸旁边的一丛蔷薇:“给。”
几乎是用塞的,赤西不得不接下,干笑了下:“谢、谢谢啊。KAME,送你。”脑筋十分活络的立刻转身抓过走到身边龟梨的手。
“Small blood-red rosebush。”龟梨看着那朵红色的花忽的说了串英文,接着鼻子里哼出个冷音,抽回自己手腕:“才不要呢,丢掉好了。”
“哈哈。”阿卡再度爆发出干笑声,西山小姐的脸色也开始难看起来。
好尴尬的气氛,身为今日秘书的田中却只是在一旁看热闹,顺便露出“羡慕”的表情。




好累的一天。
赤西回家后立刻冲了个热水澡。
窝进沙发,小黑猫跳上膝盖,翻了肚皮发出“呼噜呼噜”撒娇的声音,似是要赤西去摸他。
除了出生的那天说过话,小黑猫跟普通的宠物猫实在看不出任何区别,连他的六只耳朵,此时也是收在一起跟普通的大耳猫没什么差别。
赤西打开电视,一手揉着半干的头发一手在小黑猫肚子柔软的毛发间轻搓。
那之后,龟梨没说什么就直接带着淳回去了。
签约的时间再订。西山说会再打电话去公司确定日期。
“KAME是不是在生我气呢。”赤西叹了口气,持续揉着膝头的猫咪。
小黑猫打了个打哈欠:“没有哦。”
“哈?”愣住,赤西停了动作,而小黑猫只是睁了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即再度发出“呼噜呼噜”猫咪撒娇的声音,不再开口了。

睡觉之前,赤西想起还没把外套挂起来。
抓起衣服的时候,抖落了一样东西。
是那朵红色的蔷薇花。
弯腰捡起来,赤西仔细想了想,还真想不起来龟梨说“丢掉好了。”之后自己是把这朵花放哪里了。
被摘下来这么久了,红色的小花依旧顽强的舒展着花瓣。顿时心下升起股子怜惜之情,去厨房找了个小杯子,灌满清水后把花插了进去,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走进卧室关门之前,小黑猫一溜烟的跟进了房间,跳上床,在赤西的枕头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打了个打哈欠。
也罢,猫的体温比人类高出许多,睡在脸旁边暖呼呼的,还挺舒服。
赤西关灯,上床,睡觉。

阳光很耀眼,面前是一片亮白的蔷薇花。
这是个花墙包围的二层西式别墅后的小花园。
白色铁艺的花架、桌椅、秋千。
没有气味也听不见一丁点声音的空间。
动不了,也转换不了视线。又做梦了吧,自己。赤西想到。
白色屋子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小女孩们嬉笑着跑进了花园。清一色黑色公主裙,烫着卷发,头顶绑着黑白相间的蕾丝发带,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玩耍。
不知什么时候,花园里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色和服的妇人。
阳光过于灿烂,赤西看不清那妇人的相貌。
却仿佛能够感觉到那些小女孩们看到妇人时快乐的心情。
妇人端上红茶,精致的小点心,抱着童话书,给小女孩们念故事。
1,2,3……
不知道为什么,赤西在心里数起那一圈围着妇人表情幸福的听着故事的孩子的背影。
13人。
忽然,妇人身边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白影。
越来越清晰起来,而那一圈听故事的小女孩的数目却随着白影模糊的身形越发的清晰而减少了。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扎着白丝带,留着栗色卷发的小女孩。
她样子亲昵的趴在妇人耳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妇人依旧在念着故事,而听故事的孩子们此时却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强烈的恐惧,连赤西都能够感受的到。
天色忽然阴暗下来。
大风刮过,赤西闭了眼睛。再睁开,自己竟然回到了那个孤儿院。
“那么,她们就拜托您了。”样子似乎是院长的人正在给一个穿着藏青色和服,模样高贵的妇人鞠躬。
看不清面容,赤西还是一下认定,是那个花园里的妇人。
赤脚踩在青石板面上的脚步声响起。赤西感觉自己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一样飘着就穿过院长和妇人之间,进入了紧靠院长室的一个房间里。
光线并不充足,房间里,最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两张高低床。
有四张写字桌。墙上不到1/4㎡大的老窗子里泄入些许无力的光芒。
“呜呜呜……”女孩子哭泣的声音。
赤西定睛一看,原来那两张高低床最里面的下铺上坐着个小姑娘。
黑色的洋装,白色蝴蝶结歪扎着个辫子。
“呜呜呜……”女孩子低着头,哭得很伤心。
不知道什么事情让她这么难过。赤西在心里想。
那小女孩似乎是听见了赤西的心声般抬起头来。有些惨白的脸上挂满了泪痕:“我以为,礼奈以为,这次真的能够幸福了。可是为什么……妈妈……”
小女孩颤巍巍的站起,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抱着肚子,一步步向赤西走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好痛……好痛啊妈妈,真的好痛……”小姑娘渐渐走到微亮的地方,赤西这才看出来,那小姑娘的脸上哪里是泪痕,那是满满的血渍。
“救我啊……好痛苦……”冲赤西伸出的手掌上、细嫩的手臂上,满满赤红的鲜血。
赤西害怕,想逃,可是身体根本动弹不得。他能够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躺在床上的,可是这身体就好像是属于别人的东西,他完全控制不了。
“救我……”小姑娘蹒跚走近,冲赤西伸出了双臂。于是“啪嗒,哗啦”……
一团东西从小姑娘双腿间、洋装的裙底掉落下来。赤西认识那些东西,是……内脏。
似乎是失去了身体的平衡,小姑娘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抽泣了两下,抬起的面孔上已满是狰狞的表情:“不准走,救我!”
小姑娘缓缓爬向赤西脚边。
动啊!为什么不能动!!!赤西万分焦急,可是把脑袋在枕头上稍稍扭转了1°之后,身子就完全僵硬了。不能动弹。
起来啊!!!
眼看着小姑娘越趴越近,赤西觉得自己急出了一身的汗,呼吸也越发困难起来。
“别着急……”突然,龟梨的声音在耳边想起。赤西感到自己的下巴是被人托住了,另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头顶,那人把自己的额头贴在赤西的额头上,柔软的短发扫在赤西腮边:“别着急……深呼吸,深呼吸……醒过来……”
是龟梨。
赤西顿时安下心来,深吸一口气,脚趾能动了。
猛然睁开双眼,在那个小姑娘即将碰到他时候。
心脏猛烈的跳动着,赤西感觉自己四肢麻木,一身的冷汗,太好了,醒过来了!立刻环视四周,哪里有龟梨的影子,只有枕边站立的小黑猫,睁大的黑色双眸里隐隐闪耀着暗红的光。
眼睛酸涩,还是很困,可是不敢再睡了,赤西揉了揉眼睛,抱过小黑猫坐起身。
幸好,天已经亮了。

走到客厅打电话的赤西,发现昨夜插在水杯里的蔷薇,竟然是纯白的颜色,玻璃杯底的边缘,一滩鲜红的血水。

朽戮蔷薇木之禁<下_2 >
四.漠



这两天她总是感觉晕晕的,中午饭之后便睡下了。
似乎是没有拉窗帘,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让她非常的不舒服,总是迷迷糊糊的有些要转醒,一刻便又睡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脖子酸痛难耐,想要扭头,却发现意识逐渐苏醒,身体却还在沉睡中。转不动脖子,下巴歪向床侧的方向,身体却还正正的躺着。异常难受,喘不上气来了……
她慌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用尽了全力才能够把眼皮微微的张开一条缝,视线很模糊,逆光,有人蹲在她的床边,滴滴嗒嗒的水声,不止是一个人。
逆光中看不见面容的脑袋,她数了数,9个。
心里一惊,下腹部跟着如同灼烧般疼痛起来。
不会吧。
努力的想要把眼睛睁得更开些,可是完全使不上力气。
“我们……我们……一直都乖乖的啊……为什么……妈妈……饶了我们……好痛……为什么……”
耳边有如念咒般的话语声此起彼伏,开始的时候是普通小女孩的声音,下一刻却扭曲如老妪进而急转抽高,尖锐仿佛要刺穿她的耳膜。
九个了,连续九天,她亲手杀掉了九个从孤儿院领养来的孩子,从她们的肚子里拿出还在蠕动的卵巢,吞入腹中。还有四次,还有四天,她就能恢复生育的能力,爱里纱便能够再度降生,以真真正正的人类的形态,回到她的身边。
然而……
自己做的这种事情果然是不能够被原谅的吧。
昨晚的孩子,那个叫做礼奈的孩子,才刚刚七岁。一直都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一直都对着她露出幸福甜美的笑容。当她把手中的刀刃刺穿那孩子的身体的时候,那孩子哭着问她:“妈妈,妈妈,为什么?我那么爱妈妈,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以为这次得到了幸福……为什么?”那孩子哀怨的哭声回荡在她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她知道不幸的痛苦,所以这次的幸福,只要能够留住它,不管花上多大的带价,牺牲多少别人的幸福,她都愿意。可是,为什么现在,她的心里这么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不停默念,对着床侧的那九个人影。
然而,有股力量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快要没有呼吸了,难道就这样死在这里?
爱里纱……
她还没有……她还不能够……
忽然,一束白光照在了她的脸上,恍惚间她看见了爱里纱,一身白衣的爱里纱,犹如天使般的爱里纱,逐个揪起那九个黑影,撕裂,吞咽。
好长的一个梦,或者根本就不是梦。
身子能动了,她惊醒,直挺挺的坐起。
扭头,女儿站在床边。没了笑容。漠然的表情。
“爱里纱……”她伸出右手,想去抚摸女儿的面颊,却被她偏头让开。
“妈妈不爱爱里纱了。”女儿冷冷的说。
“没有,我没有。”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刚刚犹豫了。是不是不想再做了?明明只剩下四天了。”女儿的表情,冷漠的让她害怕。
不要,不要,不要再一次失去女儿。那种痛楚,她没有能力再承受一次。
“没有,爱里纱!我唯一爱着的女儿。为了你,妈妈什么都可以做!”她爬下床,把女儿用力拥入怀中:“还有四天了,再四天,妈妈就能永远跟爱里纱在一起了。妈妈绝对不会放弃的!”
“妈妈……”




次日,是法定休息日,而赤西又是个连自己都恨加班的老板君。
于是见面的地点约在了龟梨的公寓。
在门前站定,赤西眼神飘向隔壁的那间房。已经签约了,基本的打扫也做好了,家里的行李早就打包搞定。还是没有搬过来。
找不到时机的感觉。
赤西叹了口气,按下门铃。
“来啦!”开门的是个看着很眼熟的陌生少年。赤西有些疑惑的往后退了一步。
“哟,这不是色狼大叔嘛。”少年扭头冲屋子里面喊了句:“小和哥哥,他来了。”
“羽、羽翔吧?!”赤西瞪了眼睛。才多久没见,原本是十岁不到小男孩模样的羽翔现在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样了,个子也拔的老高,几乎是跟赤西平视了。
“大叔,你认人的本事还真高明呢。”
小孩子长大了,连嘴也跟着坏起来。跟谁学的!
“仁?不进来站在门口干嘛呢?”龟梨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是家居服,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件绛红色的连帽外套,米色七分裤和时下最流行的卡通画人物造型的毛拖鞋间露出节毛毛的小腿。
不穿和服的龟梨,就算依旧给人很可爱的感觉,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货真价实的男人一枚。
可是赤西完全无法忽略自己在看见龟梨的瞬间,心脏的那一下猛跳。
完了,果然是真的喜欢上了吧。
“啊,又要麻烦你了。”跟着就不自然起来,赤西抓了抓脑袋,在玄关换了鞋。
“喝水不?只有咖啡和茶,要喝哪个?”龟梨指了指沙发。
“咖啡好了。谢谢。”赤西在沙发上坐下,这才发现淳正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本时尚杂志,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反正是目不斜视地瞪着书页。
赤西在心里汗了一下,真是跟平时的印象差好多。
羽翔开了门之后就跑进里间去了。
从厨房里端出两个超大的卡通杯,龟梨走到沙发前的茶几旁,跪坐下来。
“来,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把卡通杯放到赤西面前之后,龟梨冲赤西伸出只手:“脑袋,脑袋。”
下意识的低下头,龟梨体温偏凉的掌心便按上了赤西的脑门。
眯起眼睛,龟梨按着赤西的脑袋没再说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赤西近距离注视着龟梨的睫毛,好长啊……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赶忙转移视线的时候,正对上淳从杂志上方露出的两只黑漆漆的眼睛。
目光冰冷,赤西吓了一跳。
“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昨天回来就拜托了下丸子。”龟梨打破沉默,收回手掌:“淳,帮我把丸子送来的资料拿来好么?”
哗啦
淳转手就从背后的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叠不厚的纸,站起身,一同坐到了茶几旁的软毛地毯上,不出所料的,龟梨挪了挪身子就蹭进他怀里去了。
自己明明就在沙发上坐着呢,多现成的。赤西抑郁。
“所以我说,那个地方不要接手。这么多麻烦的事情。”龟梨说着,把那叠资料在桌面一一上摊开。
整整十四份档案。
其中十三份都是格式统一的公文档案。第十四份比较厚,更像是私人侦探的工作档案。
“这十三个,是那所孤儿院最后被领走的孤儿,都是女孩,年纪在七岁到十一岁之间,被同一'慈善家'领走的。”龟梨从十三份档案之间抽出一份来:“昨天托梦给你的是她?”
档案上,姓氏一栏是空白,名字的位置写着“礼奈”。右上角的照片上那个圆脸,紧绷嘴角没有笑容的小姑娘,正是梦里的那个……
“对,就是她。”赤西有些激动起来:“她,她已经死了吗?”
“你说呢?”龟梨埋头,继续翻开那份较厚的档案:“那个收养小孩的'慈善家'叫做文屋芙美,文屋正的妻子。文屋正,外祖父是被誉为活国宝的大书法家,祖父是出名的慈善家商人。而妻子文屋芙美家里似乎只是普通的暴发户。据说刚结婚的两年两人感情非常好,自从妻子文屋芙美因为在浴室里不慎滑倒而流产之后,两人就渐渐疏远起来。近年来文屋正更是几乎从不回主屋,传言连膝下三个儿子都不是文屋芙美所生,而是文屋正情妇的孩子。你怎么看?”
龟梨抬了眼睛看赤西。
“看起来不像坏人,但是很可疑。”赤西说到。
“的确很可疑。”龟梨轻笑:“所以,有些事情,不亲自去确认一下是找不到真相的,而有些人呢,不搞定纠缠他的那些东西,他是不会放弃的。”
“……”赤西自知理亏,咧开嘴冲龟梨傻傻一笑。
“走吧。开车来的?我去换衣服。”龟梨站起来:“对了,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啊?我好准备礼物。”
“啊,明天!”赤西正坐。
一愣,龟梨笑起来:“明天好啊,天气好。FUFUFU……”



五.仇



起的风,还带着微微寒意。
不知名的花香飘散在空气里。
这里是非常出名的一处高级别墅区。换句话说,是有钱人的地盘。
马蹄形的山脉环抱着一片湖水。各个年代 、各种风格的别墅隐没在山间树丛中。
目的地,是一栋白色纯欧式风格的两层别墅。
正是赤西梦中见过的那座。
别墅被一圈高大的树木所包围,既望不到低处的湖水,又看不见高处的山峰。
“真是不明白盖在这里的意义。”赤西从车里下来,嘀咕了句。
带着淳先行下车,穿着烟青底色灰蓝玫瑰藤蔓纹样小和服的龟梨挑了挑眉:“不外乎就是想在'富人区'占下一席之地呗。”
偌大的别墅,大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所有的窗户都紧拉着窗帘,完全没有任何生气的感觉。根本就不像收养了十三个孩子,并且还带着三个“亲生”小孩的家庭该有的气氛。
“确定?或许他们没住在这?”赤西非常疑惑。
“是这没错。不过我们来的不是时候。”龟梨转过脸来:“走,我们回城区找家咖啡店坐坐,到了约定的时间再来好了。”
“唉?约定的时间???”



于是变成三个人的下午茶时间。
“KAME,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赤西搅动着自己面前杯子里的咖啡,抬眼看向靠在淳怀里正在戳草莓蛋糕上鲜草莓的龟梨。
“是啊。”成功戳起草莓的龟梨张嘴把它整个塞进嘴里:“想听不?”腮帮上鼓起一个草莓形状的小包。
“想。”赤西点头,唉,好想把龟梨挖过来抱自己怀里啊……
“那个屋子被一个叫做'巫鬼'的妖控制了。”龟梨咀嚼,吞下草莓才继续说下去:“巫鬼是由女人的嫉妒怨恨产生的妖,它们负责收集女人的怨恨和嫉妒,诱导她们犯罪,然后收集被害的怨灵,供给一种叫做仇木的植物。我不喜欢巫鬼,不过仇木倒是很实用,他结的果子 '漳',是做障眼结界必不可少的东西呢。”
“也就是说那个屋子里面的人随时都会有危险?!”赤西坐不住了。
“镇定,镇定。”龟梨挥了挥手:“你着急也没用,救不了的现在已经救不了了,能救的现在还不会有危险。每天凌晨三点十五分,才是那巫鬼采收被害怨灵的时间。”
赤西咬了咬嘴唇,抬手看时间,还有不下于十个小时要等。
“着急?那我就说说这个巫鬼的手段给你解闷好了。”龟梨从蛋糕上戳下第二个草莓丢进嘴里:“这个巫鬼啊,诱惑那个女主人领养了十三个小女孩回去之后,一开始的三十一天,超级亲切的对待那些小姑娘。然后从第三十二天开始,每天晚上带一个小姑娘到那个房子里、女主人拥有最悲惨回忆的房间里,杀掉。哦,对了,一定要虐杀,让被害人亲眼看见是被自己信赖的对象杀掉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赤西压低了嗓门几乎是用吼的。
“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产生出最多的怨恨哪。收集到这么多怨念的巫鬼可是会被仇木所青睐的哦。”龟梨继续吃着他的草莓蛋糕,每当这种时候,赤西都会因为龟梨的漠不关己的态度而难受。这种感觉很难形容的出来,明明应该因为他的冷漠而生气的,却只是感到深深的心痛,总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一个缺乏感情的人,而应该更加鲜活才对。
“真……残忍。”末了,赤西只是低叹了一声。
“可是……有什么是比人类更加残忍的呢?”自言自语般,龟梨叼着吃蛋用的叉子,转头望向咖啡店玻璃窗外枝桠光秃秃的樱花树,发起呆来。



凌晨,三点差一刻的时候。赤西、龟梨和淳,三个人再次站在了那栋白色别墅的大门前。
跟白天一样,入夜了也没有半点灯光,死气沉沉的一座房屋。
“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龟梨伸手,抚上别墅的院门:“巫鬼具有五张面具:善、亲、诱、漠和仇。没人知道巫鬼究竟长的是什么样子,她们只会呈现出你心里最希望得到的女人的模样,利用这个样子善、亲、诱。也就是说,巫鬼在每个人的眼中都是不同的样子。当然,我们不能拖到她用仇的一面对付我们。所以,进去的时候,不管看见了谁,都不要惊讶。只要她企图靠近你,直击面门就好了。”
吱呀。
并没见龟梨施力,铁门便向里面打开了。
前院里并没有什么花草,有的只是通向车库和主屋的碎石地面。
“不用按门铃吗?”赤西跟在龟梨后面,看他同样举起手掌按上别墅正门。
双扇随即悄然无声的向里滑开。
“你觉得会有人来给我们开门吗?”
呼啦……
三人踏进屋子的瞬间,四下里亮起了烛火。
幽暗空间里,晃动的明黄光芒。赤西眨了眨眼,四周,站着的,是不下于十个,仆人打扮的成年人,双手举着烛台,表情呆滞。
“我觉得我不应该说'欢迎'。”腔调奇怪的日语,好耳熟。赤西抬头,在右侧铁艺镶木板楼梯的顶端,站的是……
“Serena?”淡金色长发,白种人亮白的皮肤,迷人的灰绿色双眸,十四、五岁的模样却有着发育完好的身材,那是赤西第一个迷恋上的女孩,中学时来自西班牙来的交换学生,两人却只来得及互相表明心意就因为学期结束而不得不分开了。
“啊~~~~真是一点都不意外的答案呢。”一旁的龟梨在赤西还在发呆的时候,出声打破了沉默:“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
“啊!不是的KAME,那是……”赤西有些手忙脚乱的要解释为什么Serena会出现在这里。
“是什么?”龟梨歪了脑袋,流海扫过眼睑:“我可是看不见你眼中的那个'她'哦。而且,我们来,似乎不是为了欣赏美人的吧。虽然我是不知道你看见的巫鬼是不是个大美女就是了。”
“是啊,请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呢?”金发美女露出大大的笑容。
美女依旧是那个美女,可是赤西心里已经完全没了当初的悸动。憧憬和现实果然是不一样的。
赤西转头去看龟梨,却发现烛光下他注视着巫鬼的一双黑眸里,闪动着些赤西完全无法读懂的情绪。
“你不要明知故问。是老老实实自己滚蛋,还是被我踢走,自己选。”眨了下眼,刚刚的波澜就好像是赤西的幻觉般从龟梨眼中彻底消失了。
“这位大人,既然您已经看穿我的身份,那我也就不必再演了。大人您不也是常常利用障眼结界,受惠于仇木大人的么,为何要妨碍我的工作?”金发美女皱眉,露出不解的表情。
“的确,我还蛮喜欢仇木的,可是你却让人觉得很恶心呢。”龟梨笑着答道。
美女僵了表情:“既然这样……再过二十分钟,我就能收集到足以让仇木大人对我另眼相看的怨恨了……别怪我,这位大人,是您自己的选择。”
金发美女转身消失在二楼走廊的黑暗中,赤西正要去追,周围静静站立的举着烛台的仆人们却开始动作了。
“KAME,他们是?”赤西疑惑的看着面前包围过来看起来像是人类,其实不知道是不是人类的仆人们不知该如何是好。
“淳,跟我来。”没做多余的解释,龟梨带着淳低身从那些仆人的腋下钻过:“羽翔,帮他!”
“我比较想跟小和哥哥在一起啦。”龟梨话音刚落,羽翔便出现在赤西身边,还递了根挺粗约半米长的竹子过来:“这些都是被控制了精神的活人,下手狠一点敲晕就行了。”
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几乎没再揍过人的赤西发现相比羽翔正统的剑道招式,还是他自己的胡乱动作更有效率。
仆人们被控制了精神,动作却并不是那么灵活。
当最后一个也中招倒地之后,赤西喘着粗气:“我们现在去找KAME?”
“小和哥哥给的任务完成了。”羽翔则是挥挥手,一瞬便不见了,只留赤西一个人提着根竹棒站在群被打晕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仆人之间,活像个入室抢劫的现行犯。
烛台翻到在地,赤西捡起其中一个,踩灭了其余的烛火快步向二楼追去。


没有任何照明的二楼走廊,在最深处闪烁着淡黄的烛光,巨大如同恶鬼的影子从门内投影到尽头的墙面上。披散着头发的人佝偻着背,再用力的拖拽着什么。
水声、小女孩哭叫的声音,由远及近,滚滚而来,几乎震耳欲聋。赤西皱眉,直直往走廊深处的房间狂奔而去。
那是一间卧室,所有的家具却都罩着白布,烛光中,一个穿着和服披头散发的女人右手抓着把尖刀,左手拽着地上小姑娘的头发,用力的往里面的浴室的方向拉扯。
小姑娘束发的蝴蝶结早已散开,洋装在地上蹭的乱七八糟,死死抱住床柱,原本已经哭哑了嗓子,在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赤西的时候,又看见了希望般嘶哑尖叫起来:“叔叔,救救我,妈妈疯了,妈妈疯了,她想杀了我啊!叔叔……救命啊!!!”
“你放开她!”赤西大吼出声,挥动手里的竹棒一下敲在女人拖拽小女孩头发的右手上,血红的印子立刻显现出来,然而女人只是停住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手根本没松开。
“放开她!不然我……”对方毕竟是个女人,赤西犹豫了要不要再给她来上一下。
女人转过来的脸上,化着浓妆,可是唇膏和眼线已经化开了,抹得嘴角、腮帮、颧骨上到处都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完全是令人毛骨悚然疯狂的神情。
“马上就到时间了。”女人缓缓的扭回头去,继续用力拉拽起小姑娘。
“救命……”小姑娘敌不过女人的力气,放开了抱着床柱的手。
“我叫你放开她!”赤西着了急,举起竹棒照着女人的手臂狠狠一敲。
咔嚓
竹棒断裂的声音,赤西心下暗叫糟糕,是不是用了太大的劲,不过效果却十分明显,女人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终于松开了小姑娘。获得自由的小女孩连滚带爬的躲去了床下面。
“你……为什么要妨碍我?”女人丢了刀,扶住自己受伤的左手:“你……为什么……”
“夫人,您是被巫鬼迷惑了才会干出……”赤西还没说完,瘫软在地上的女人忽然一跃而起,用力把他压在了地上,脖子被死死掐住,女人疯狂叫喊起来:“你是什么东西?不要妨碍我!我要我的孩子!妨碍我的,全都去死!去死!去死!”
嗵!
一声闷响,女人突然没了声音,软倒在赤西身上。
“咳咳咳……”赤西摸着脖子用力呼吸之余看见刚刚躲进床下的那个小姑娘抱着一只花瓶,表情惊恐的站在女人的背后:“我……我把妈妈杀了?我……我……”
“没有,你没有。”赤西赶紧爬起来,扯过花瓶丢到一边,把抖得快要散架了一样的小姑娘抱进怀里捂上眼睛:“你没有,妈妈只是晕过去了,晕过去了而已。”
女人趴在地上,后脑隐约的血渍,但是能够看出来,还在呼吸。
太好了,所有人都活着。
“呜呜呜……好可怕……”小女孩在赤西的怀里哽咽着。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赤西轻拍小姑娘的后背,安抚到。
怀里的小姑娘在确认自己已经安全的一瞬间也失去了意识。
赤西长出了一口气,抬眼,墙壁上的挂钟:3:16。

“你都干了些什么?!”
气急败坏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强风,身后的窗户猛的打开,无数猩红的蔷薇花瓣被狂风卷着,浓郁到让人窒息的花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赤西猛的转过头去,正看见那个顶着Serena面孔的巫鬼。龟梨和淳随即出现在她身后的黑暗中。
“纠缠到现在。”龟梨很是不高兴的斜了一眼巫鬼。
“爱里纱……”趴在地上的女人慢慢转醒,睁开的浑浊双眼直勾勾盯着巫鬼的方向。
巫鬼一脸厌恶生气的表情:“都被你搞砸了!现在怎么办?”
“爱里纱……”女人的语气里全是哀求的情绪,她缓缓爬向巫鬼,用带着血痕的手紧紧抱住了巫鬼的小腿:“妈妈,妈妈什么都愿意做……”
“你怨恨么?被人在最后全部打乱。时间都已经过了。”巫鬼凝视着脚边的女人。
“爱里纱……”混着头顶缓缓滑下的血痕,女人泪流满面:“为了爱里纱,妈妈什么都肯做……不要丢下妈妈……”
“那么……”巫鬼的声音忽然变得甜美无比,脸上挂起温柔笑容:“那么,妈妈,为了你心爱的女儿我,把自己的腹部剖开吧。”
“好!好!为了爱里纱,为了爱里纱……”女人颤抖着扑回地面,四下摸索着刚才丢掉的刀子。
“住手!”赤西大喊起来,这女人,就算再可恶,也只不过是个深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啊。
“可是她亲手杀了其他十一个女孩子哦。”龟梨没什么表情的站在巫鬼身后说道。
“我说住手!!!!”抱着小姑娘,赤西无法行动,再次大吼起来。
“哼。就知道。”冷哼了一声,龟梨走上前,捡起刚刚的那只花瓶,又是一下。
女人立刻不动了。
“你!”赤西干瞪了眼。
“晕过去了而已。喊什么喊。”龟梨斜了眼赤西:“不让她自我了断,你想怎样?”
“她,她应该受到法律公平的制裁,而不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而,而且不能让巫鬼得逞了!”赤西义正言辞。
“这倒也是。”龟梨勾起嘴角,转向巫鬼:“那么,是该做个了断了吧。我一直想象亲手毁掉这张脸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巫鬼立刻白了面孔,故作镇定的:“啊……这位大人果然是我们下等精怪所不能碰触的呢。那么……后会有期了。”下一刻便飞散成满屋乱舞的蔷薇花瓣,不见了。



混乱的一个晚上就那样结束了,赤西打了电话叫了救护车和警察。
龟梨并没有着急回去,居然陪着赤西在警察局待了一夜,当然还有淳。
于是搬家的计划到了次日的傍晚才能够实施,明明晴朗的天气却在傍晚的时候倾盆大雨起来。
龟梨并没有出现。大概是累了在补眠吧。
赤西坐在新家的沙发上,望着面前的白墙,想着一墙之隔的那个人,发了好久的呆。




文屋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法院最终的判决下来却是文屋芙美精神异常,自我行为不能控制,判回家监控修养,不负任何刑事责任。
“这就是你要的公平?”龟梨抬起流海后那双黑幽幽的眸子看了眼赤西。
而事情最终的结局却是在两个星期后的星期三早上跟着一堆邮件被送到办公室来的。
“文屋芙美自杀了?”赤西看着报纸上的头版的大标题喃喃自语。
报纸的内容,说是文屋芙美在从法院回家的第三天夜里三点一刻,在自家的浴室里用把剪刀把自己的肚子给剖开了。
那枚黑白配图掩盖了些血腥,清晰的只有蜿蜒流出的液体和她得偿所愿的笑容。
“结局还不都是一样。”不知什么时候贴到赤西旁边一起看报纸的龟梨轻哼了声。
“唉?KAME,有你的信。”在一边分类邮件的中丸忽然拿起封信递了过来。
“哈?怎么会有我的……”接过信的龟梨在看到封面的瞬间,苦了张脸:“该来的总是要来……”
“什么啊?”赤西凑过脸去,在一张和式信封的封面上,只看见了龙飞凤舞的“龟梨和也敬启”六个大字和一枚似曾相识的家徽图腾。


第十八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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