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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龟]精神病人

急促的铃声,赤西看过去,来自墙上挂着的白色院内电话,犹豫了一下,赤西放下手中的早报,抓起话筒。
“喂?”
“赤西医生,14床的病人又发病了,请您来帮一下忙。”护士小姐的声音很焦急,显然,那个病人此时一定不是在企图砸烂医院的桌子就是要往窗外跳。
“横山不在吗?”
“他在,但是……”
赤西厌烦的走出办公室,这绝对不是他学这么多年医的初衷,精神病院给他高薪和同样高的职位好像只是他们需要一个男人,因为那些女人没办法制止一个狂躁症病人。

他有点后悔自己学精神科这个决定,身边的人普遍认为精神病院这个怪异的工作除了高薪没有一点值得羡慕的地方,而且他发现,那些人的确是有心理问题,但是这种问题几乎是无从解决,否则为什么会被逼成精神病送到这里?教授们当初在讲台上口沫横飞的诱导法牵引法他几乎完全忘了,这些人的家属连看都不想看他们一眼,他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个病人去诱导。
看见那个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主管这里的横山和一大群女人在却仍然要麻烦他,那个病人可以去当一个不错的世界先生选手。
更不错的是,他手里有一把枪。
“先生,请冷静一下。”赤西转头轻声问旁边的一个护士:“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不肯吃药。”
“我说过多少遍你们完全可以等一会儿再劝。”
“对不起。”
“枪难道不可能是其他病人的玩具?”
护士想了想:“好像,应该不是,我说,那个,赤西医师,他把枪朝你了。”
赤西转回来,果然看见黑洞洞的枪眼正在面前。
“把手举起来。”
赤西照做,他多么希望这个人只是想玩个游戏,过一会儿就会乖乖的睡觉吃饭让护士给他洗脸洗脚,这是很正常的逻辑思维,精神病人最讨厌的就是逻辑思维,他把一枝玫瑰插进枪眼当艺术品跟下一秒扣动扳机把赤西打穿的几率是一样的。
僵持的时间很长。
赤西虽然一向持乐观主义态度,但他这次不得不说,很后悔刚才在办公室看报纸,本来应该趁着有时间写份遗嘱。
门吱呀打开。
世界先生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横山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把他按倒在地上,但是他显然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他被摔出去,还彻底惹怒了世界先生,枪在他们争执间走火,打中旁边的窗玻璃,应声而碎的玻璃哗啦作响。
赤西很好奇他从那搞来的这把标准军用枪,但枪口又回来了,算了吧先生,明明想要加害你的是他,为什么还要威胁我?赤西看看旁边的衡山,他摔得不轻。
从刚才打开的门走进一个穿着跟赤西一样的白大褂的年轻人,他好像并不害怕枪声,眨眨眼眼,走向世界先生。
“请停下,这里很危险。”赤西警告他,眼前枪口颤了颤,连忙转回来:“好啦,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
年轻人走近世界先生,停了一下,抓住旁边放着的药盒,就是刚才他不肯吃的镇定剂,这个动作让他很着急,的确是着急而不是气愤,放下枪,他从年轻人手里把它一把抢过来,看了看对方可怜兮兮的表情,犹豫着从里面拿出一粒来给他,还把旁边已经冷掉的开水给了他一点,两个人一同分享了那些镇定剂。
世界先生真小气,赤西想。
好在镇定剂的质量不像现在某些止痛药那么差,世界先生很快开始昏昏欲睡,像一尊铁塔直接倒在床上,大家急忙凑上前把他弄走,免得吓到其他容易激动的病人,但是年轻人吃的不多,好像还能勉强保持清醒。
赤西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如果医院的新员工都能找这么有能力的多好,他们本不需要那么多花枝招展的无用女人。
对方没什么反应,歪头看他。
这动作有点幼稚,也有点,奇怪,赤西看着他的眼睛:“你好,你是新来的?”
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你是新来的医生?至于我,我叫赤西仁,是主治医师,看上去年纪不大嘛,那里毕业的?你好像不太愿意说话,这可不行,同事关系是一定要和睦的,大家都在一起工作,一定会聊天什么的,不说话容易让大家误会你自高自傲。”然而赤西发现自己一直在自说自话,对方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眼线弯曲,轮廓鲜明的鼻梁。
“如果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那么,很高兴你加入我们。”赤西伸出手,这次总算有了回应,对方看了一会儿,缓慢迟疑的伸出手放在他手心里,但绝不是在握手,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或许,他不会握手。
赤西想到这儿的时候,楼下病房的护士急匆匆的奔跑过来,皮鞋纤细颀长的跟让她刚才的行为变得很神奇,看见赤西对面的人总算松了口气:“喂!龟梨和也,你再乱跑以后就没有活动时间!还有,给我说清楚,为什么去偷杂物室的衣服?”
“那个。”赤西总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尴尬的把手缩回来。
护士在这时总算注意到她表情奇怪的上司:“是赤西医师,真对不起,是我的疏忽,这就把他领回去。”
龟梨安静的站在那,看着气喘吁吁的护士往这边走,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的时候,眼神一转,像一只意识到危险的白兔一样往外面跑去,步伐是一样的欢快轻巧。
但很不幸,赤西刚才的确是觉得脑袋有点转不过来,不过很快就恢复理智,最重要的是,他似乎能跑的比他快那么一点点。
被赤西的膝盖压住腰的龟梨在地上伤心地挣扎着,发出长长的啊的单音,赤西觉得有点抱歉,毕竟把一个正在跑着的人绊倒不是什么太有素质的事情。赤西在身上摸索什么东西,他的长外套的大口袋里永远都有那么一支注射器,
针头直接从龟梨偷来的制服外面扎进去,赤西熟练的把药液推进他的肌肉里,龟梨一定觉得很委屈,他趁着赤西给他使坏的时间里狠狠地给他一脚,踢在赤西的小腿骨上,赤西实实在在的疼了一下。
赤西松开手,站起来,把用过的注射器丢进垃圾桶,摊摊手:“你知道,我也不想这样。”
“他不会说话?”赤西问护士,龟梨正躺在地上努力阻止自己的眼睛闭上。
“好像是不会。”
“可你刚才让他‘说清楚’。”
“我,我忘了。”
“只记住病人名字是不行的。”赤西看了龟梨一眼,他已经完全不动了:“了解细节的话,说不定会起到好的作用。”
“是,我知道了。”
“我记得活动区有栅栏。”
“他每天去把一个间隔两边的栏杆拉开一点点,等我们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小护士的头越来越低。
赤西点点头:“我帮你把他弄回去。”
护士想要拒绝,但想了想,自己的确是没办法把这么个年轻男人弄回楼下的病房,只好同意,手足无措的跟着赤西往电梯走。
像是扛着一个大麻包,赤西一边想一边往前走,在某个病房门前发现了备用的轮椅,正好把他放下来,让护士推走就好了,赤西的镇定剂让他一滩烂泥一样堆在上面,胳膊垂在一边摇摇晃晃。
回到办公室,赤西很快翻完了那些报纸,无非是谈谈两个或几个党派之间互相辱骂的情景,就某些方面来说,赤西觉得他们更应该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横山旁若无人的推门进来。
“你就不能敲门吗?”赤西皱起眉。
“我在门外听过了,好像没有女人的声音。”横山面不改色的在他面前坐下,帮他把咖啡喝掉了四分之一:“不错,是你自己煮的吧?”
“我上次还看见你办公室里的亚美一脸幸福的煮咖啡。”赤西发现他的手指诡异的弯曲着,刚才的搏斗把他的小指摔折了。
“你不知道那个女人煮的咖啡有多难喝。”横山注意到赤西的眼神,看看自己的手:“别再看了,真的折了。”
“你来就为喝咖啡?”
“我记得你有个朋友吧。”横山看着他:“物理研究方面的,叫上,上什么。”
“上田龙也。”
“对,能不能让他来这儿看看?”
这是什么思维?赤西打量着他,他确定不是脑袋也伤到了?
“来一下就行,绝对有收获。”
“我们这儿有黑洞?”
“不是,但价值绝不比黑洞差。”
在赤西百般要求后,横山让他见到了他所谓有价值的东西,其实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人,而且是在这里最最常见的,遍地都是的,精神病人,他大概二十来岁,看见赤西和横山的时候,情绪即刻高涨起来。
“你们要听梅花鹿理论吗?我来讲,来,坐好。”他从床上跳下来,把一块脏兮兮的小黑板挂在墙上的本来用来挂些装饰画的钉子上,赤西被他推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他自己走到黑板旁边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梅花鹿,有一只梅花鹿,他走,这样走。”他其实看都不看赤西一眼,只是自己在上面写些奇怪的数学符号,除了开头画的一只不怎么样的鹿,其他的赤西都看不太懂,但这位老师显然没有顾及到他们的情绪,单纯在黑板上自娱自乐。
“你疯了吧?我不想跟精神病玩教课游戏。”赤西想要站起来,却被横山按住。
“等一会儿,等会儿给你解释。”
那人继续说:“走啊,走啊,照这个速度,经过一个洞,然后他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地方。”他直接用袖子把写的密密麻麻的黑板擦干净,又写了个庞大的怪异的公式上去:“看,我们得到这个,确定的,没有其他可能,根本不会不确定,他们都是笨蛋,这绝对是确定的,上帝真的不玩骰子。”
“这到底是什么?”赤西的耐性快要用尽了。
“这是第二个爱因斯坦。”
虽然他最后正确的复述了爱因斯坦的经典语句,但是随便拉过一个人就开始大书特书梅花鹿的有关事宜未免也跟物理学家差的太远了,或许他只是小时候被一头鹿吓着过,从此在头脑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赤西对横山智商的怀疑越来越深。
横山拉着赤西出来,那人本来想再讲点别的东西,看到这个情景觉得很意犹未尽。
“你不信?”
“我刚做过体检,我是个正常人。”赤西耸耸肩。
“拜托了,叫你的朋友来一下,他会明白的。”
“龙也很忙。”赤西摇摇头。
横山沮丧的叹气:“好吧,算我多事,他叫内博贵,我还是希望你能天马行空一次,世界很多事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等到横山离开,赤西才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拒绝的太绝对了,他有点伤心,赤西看得出来,都是朋友,本来赤西应该实现他这个愿望,可这种事情说给上田听,不被骂才怪,就算说了,上田也绝不会来。
赤西来到档案室,里面的灯坏了几个,光线有些昏暗,赤西眯着眼睛寻找内博贵的档案,最终在最下面的架子上发现了,抽出来正要离开,发现在门口的一排档案架上有一个熟悉的名字,赤西把它拿下来,一同带走。
内博贵,早稻田大二的学生,一年前来的,初步诊断是学习压力过大,赤西咬着汉堡一行行看下去,这大学不是什么好地方,赤西想起自己当初在那里的情景,他们指望着学生拿出教授一样的研究报告。
很普通的病历,赤西下了定论,自己看不懂一定是因为当初没有认真学数学,长久不用又废弃了不少。
拿起另一份档案,这个刚才被自己误认为是新来医生的人有位不错的父亲,不过已经去世了,他的费用每月定期从遗产里出,要他本人签字,这些费用还包括给照顾他的哥哥的,赤西又看了一遍,那么他父亲本来的意思并不是把他送到这里,只可惜,哥哥一定觉得他超级麻烦,碍于钱又不能直接扔掉他。
放下档案,赤西手上沾着汉堡里的油,他把手擦干净,开始翻看今天送过来的报告,跟所有的报告一样,有人好转,有人恶化,而这些好转的人明天很可能会出现在恶化的项目里。
虽然不像横山那样觉得哪个精神病人学富五车,赤西更喜欢认为他们很多实在说不上有病,只是想法跟大多数人有些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思维而且不喜欢现在世上奉行的规则,于是大家觉得很厌烦,就把他们送到这来。
赤西翻动报告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脑中浮现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走神是赤西的习惯,从小学开始就因为它而受到处罚,但他从来没有能够成功克服过,这像人要吃饭一样,是一种天性。
当发现自己已经想到为什么爱因斯坦的周期跟哈雷彗星一样的时候,门口的摆钟响过七下,赤西很喜爱这个时刻,他吹着口哨合上报告脱下制服,穿好衣服往外走,车钥匙在食指上有规律的转圈。
电梯里有几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赤西点点头当作打招呼,有的人跟他一样点头,有的人回敬以微笑,但是没有人跟他交谈,这很好,跟一个不知道可以跟他谈什么的人交谈是最痛苦的事情之一。
停车场里有些阴冷,赤西估计这里要比外面低个一两度,冷气从旁边的墙缝里渗透进来,地下室的构造又阻止了阳光。
按下电子锁,赤西听到自己的车响了两下,他去开车门的手却被人拉住了,是那个龟梨和也,他居然又跑出来。
“你干吗?”赤西习惯性的找东西,立刻想起来这里没有镇定剂。
龟梨抓着他的胳膊,直直的看着他。
“我把你送回去。”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赤西往停车场外走。
龟梨死死的拉着他,像是小时候固执的一定要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身体弯成一条折线,如果松手一定会跌坐在地上。
“你到底要干嘛?”赤西思考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龟梨把他拉回车旁边,慢慢的把手伸向他的车后门,拉开,停了一下,没有完全打开,又松手,渴望的看着车里面。
“你要进去?”赤西帮他把车门开大,示意他可以进去。
对他的允许感到很惊喜,龟梨立刻钻进去,在他柔软的座椅上蹭了蹭,就在那儿坐下来,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自己惹了个麻烦,赤西想,如果他一直不肯下来的话,难道要带他回家吗?
“下来,坐一下就可以了,下来。”赤西命令他。
龟梨摇摇头,还得寸进尺的指指方向盘,叫他开车。
“我不可能把你带回家,下来。”
摇头。
赤西真的生气了,钻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强行把龟梨拉出来,他像是一只无助的海螺一样被从壳里拽出来。
于是他哭了。
哭得很大声很大声,整个停车场都回荡着他嘹亮的哭声,赤西塞住自己的耳朵:“别哭了,乱死啦,拜托别哭。”
哭是赤西此生最难以忍受的事情,那种完全无意义的刺耳的噪音会让他整个身体的汗毛都直竖起来,悲哀的表现方法难道真的只有哭泣这一种?赤西很想找点什么东西塞进他嘴里,好停下这些哭声。
“我带你回家,你不许哭了。”赤西决定妥协。
戛然而止。
那些水滴还粘在龟梨脸上,但他不再哭了。
赤西重新拉开车门:“上来吧。”
为了解决这让人头疼的问题,他不妨关心一下病人,带他回家刚好顺便望闻问切,说不定歪打正着还给社会一个正常公民。
其实最主要的是懒惰的他一想到要把他带回医院,安置给某个还不知道在哪的护士,该有多麻烦,赤西想想就头大。
龟梨坐在他的车后座上,整个脸贴在窗上,赤西想知道他这样贴在窗上到底还能不能看见窗外的东西。
赤西拐进他的房子的车库。
拉开后车门:“到了,下来吧。”
龟梨往外探探身子,然后小心翼翼的跳下来。
虽然打算带他回家,赤西很担心他会中途跑掉,车库的杂物箱里有一副手铐,他两年前买的,那一阵附近偷盗很严重。
赤西把手铐的一头按在他手上,他没有反对,反而很好奇的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摆弄着他手上的东西。
赤西想了想,还是把那头卡在手腕上。
借着手铐往前拉他,赤西走进房子,像连体婴儿一样连着他把房子楼上楼下所有的窗户锁好,拿走所有危险物品,然后把手铐解开。
龟梨似乎还有些理智,他看上去有点局促,这更像一个一般人到别人家的表现。
“吃东西吗?”赤西拿包爆米花给他。
龟梨没接。
“不吃算了。”赤西开始往自己嘴里塞。
龟梨很后悔,伸出手。
赤西给他一把,有几粒超出他手掌的范围掉出来,被赤西的宠物狗捡起来吃掉。
龟梨很开心的吃着爆米花,在某一个瞬间,他的注意力被一样东西吸引走了,陈旧的画板,赤西心血来潮的时候曾经在上面涂抹了几笔,但是很快放弃了,那些颜料汇聚成的色彩一点也不像他想象的样子。
龟梨急着去拿画板,爆米花丢了一地。
赤西皱着眉:“你是个疯子吗?”
当然,他就是个疯子,赤西拍拍自己的头,去屋里打游戏,不再管他。
控制着屏幕上帅气的武士过五关斩六将,把那些弱小的敌人像毛毛虫一样砍成两半,同时绽放出华丽的刀光,当赤西终于厌倦了这样反复相同的动作,他已经把难度调到最高,那些坏蛋们最聪明的也只能这样时,赤西想起来自己已经把龟梨一个人丢在客厅里很久,而且他没听到杯子摔碎架子倒塌的声音。
推开门,赤西一时间没有发现他,环视四周才看见龟梨支着他的画板全神贯注的在上面挥舞,他的姿态显得很专业,好像在他之前的人生里,这是信手拈来的工作,就连让人眼花缭乱的颜料,他也能胸有成竹的混出他想要的效果。
赤西顺着往前看,那里是他的餐桌,餐桌上摆着一只花瓶。
赤西慢慢的走过去,不想打扰他,龟梨在画画,对着他的花瓶,但他绝对不是在画他的花瓶,赤西能够保证自己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画面上不是他的百合,而是一朵向日葵,赤西隐约觉得这朵向日葵很熟悉。
这是不是他要康复的预兆?画画是个很需要理性思维和想象力的工作,赤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继续观察。
龟梨已经画出了大概的形状,然后耐心的修饰,动作娴熟,像一个真正的画家一样,掌握了各种各样的技巧。
他画了很长时间,赤西从支撑头的胳膊上醒来时他还在画,自己显然不适合这么有耐性的工作,赤西站起来活动身体,看到钟表已经偏转了好大一条弧线,现在医院里的病人们一定早就睡着了,没有人给他打电话说少了一个,赤西一直知道那些心不在焉的护士从来没有认真查房。
要怎样叫他去睡觉,赤西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可不想明天早上还要费力气把一个没有睡够而心情糟糕的病人从床上拖下来。
刚巧龟梨结束了他的工作,他伸了个懒腰,放下画笔和颜料,带着满手的油彩来到赤西旁边的沙发上,猫一样卷起身体准备睡觉。
赤西呆呆的看着他自然的动作,他躺下来才幡然醒悟,赶紧上前摇晃他:“起来,这不是睡觉得地方,你全身都脏兮兮的。”
龟梨被他的打扰搞得很烦闷,一脸抱怨的被他推进洗漱间,用强力的洗手液把油彩洗掉,擦干净脸上的尘土。
赤西还是选择让他睡在沙发上。
他的床很好很大很漂亮,他不想给别人睡,而且对于龟梨这么样一个人,基本没有记仇,然后四处跟人散布赤西对待客人是多么的冷淡这种谣言的可能。
赤西给他一个枕头,一床被子,盯着他把鞋子脱下来换好给睡衣才爬上沙发,到现在为止,赤西发现医院对他唯一的帮助就是让他学会了换衣服。
当然他也可能本来就会。
龟梨的脸深陷在那床柔软的被子里。
他不说话,可赤西相信他能听懂一点。
“晚安。”赤西把客厅的灯关上,黑暗笼罩了屋子。
第二天赤西戏谑的笑着找横山。
横山刚从睡梦中醒来,从手臂里抬起迷蒙的睡眼看他:“你有事啊?”
“我找个病人。”赤西把横山从椅子上拽起来:“叫龟梨和也,给我去找他。”
横山揉着眼睛在前面带路,虽然赤西不喜欢住院部的那些护士,但是对于横山能够记住每个患者名字和病房的能力还是相当认同的,转过哪些眼花缭乱的走廊,横山推开一扇门:“里面。”
赤西站在原地:“我没看见。”
“就在里面。”
赤西让开一条路:“你来找。”
横山进去径直冲向某一张床,但他很快发现的确是空的,横山摸摸头发转向赤西:“可能在外面活动。”
“活动?”赤西示意他看看周围。
所有的病人都好好的坐在床上,在病房游荡或者呵呵傻笑,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兴致勃勃的来问:“自由活动?”
横山没有立刻回答她,这让她十分气愤,她撕心裂肺的对着横山吼叫:“自由活动!我要自由活动!”
“你说,会不会在我的办公室?”赤西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却忍不住笑。
横山一定是压抑着怒火来到赤西的办公室,看到正张开双手赤着脚从赤西的办公桌上往下跳的龟梨和也。
“如果她们一直这么工作,你一定想象得到会给你惹出多么大的麻烦。”赤西在旁边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借你电话用下。”这表情可不怎么好。
赤西翘着耳朵听见横山用低沉的语气叫护士长去他的办公室,然后带着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呆滞的龟梨回去。
瞬息万变,精神病人有时候比龙卷风更甚。
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赤西满意的窝进他的办公椅,脚翘在桌上,安静的翻他的新版医学辞典,从M字头开始,想象楼下人心惶惶的景象,横山一旦生气绝不是个可爱的人。
一个没人打扰的工作日过得多么迅速。
赤西从超市纸袋里找了一小块香肠丢给宠物狗,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画架和向日葵还待在原来的地方,今天早上因为麻烦的龟梨他没有时间把它收拾好,把手里的一大堆东西放下,赤西走进那只画架,向日葵的颜色经过一晚的沉淀更加深沉,不得不说,它很漂亮,虽然不怎么像,但是这样的特质却让它更贴近人的感觉,赤西实在觉得很熟悉,它到底出自哪儿?
赤西甩甩头,不再想它,把画拿下来的时候脑中却不停地浮现龟梨专注的眼神,如果他这么喜欢画画,赤西冒出一个不错的主意,把画架收起来,却没有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把扯下来的画卷成一条塞进电视机旁的一只罐子里。
开饭了,赤西敲敲pin的食盆,那只胖狗看上去因为刚才的香肠,对现在的食物并不怎么感兴趣,闻了闻懒散的趴在一边。
今天的晚餐是自制三文治,虽然工艺有点粗糙,吃上去还不错。
准备睡觉经过夜晚看上去冰凉的客厅沙发时。
赤西的心里有点不舒服。
Pin睁着晚上看起来雪亮的眼睛来到卧室,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精神亢奋,赤西怀疑他偷吃了自己医药箱里强心剂甲状腺素之类的东西,他在放下小说,关上床头的台灯时脱口而出:“晚安。”
对着不知所云的pin。
早上,赤西开车来到停车场,往外拿画架的时候它的一只木脚却被车门卡住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拉出来,还把他可爱的汽车刮了一条长达一厘米的伤痕,今天从现在看来不是他的幸运日。
赤西带着画架去横山的那层楼,既然这东西他自己留着没用,不妨送给龟梨一个小礼物,他画画的时候要比平时安静多了,相信别人也会赞成他这次的行动。
跟龟梨在同一个病房的人们对他很不感兴趣,一个矮小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又转身回去用黑色签字笔给一只苹果化妆,龟梨不在,这很奇怪,如果护士们再次放任他跑出去的话,横山说不定会把她们赶出去。
赤西把画架在龟梨的床边放下,他的被子是叠起来的,但是很不整齐,七扭八歪像是一堆融化的冰激凌,赤西把手放在床单上,还有些存留的热量,现在他出去的时间很短,一阵规则的脚步声,赤西往后看,是护士长北泽。
“有人来看望他,你可以去探视间看看。”笑起来的时候她的嘴角有些细纹,但并不影响亲切的效果。
“我知道了,谢谢。”赤西指指画架:“送他的。”
本来赤西是不打算去探视间的,世界上有很多他本来打算做或者不打算做的事情,举个例子,在他高三前他从来没有“打算”去学精神病学,这很冷门,阴差阳错,因为一些没有人愿意知道的琐碎原因,他踏进了这个行业,就像踏进了一个鬼门关,在大家都在为前进而奋斗的时候拿着一份高薪每天无所事事。
结果他去了,他的大脑经过一系列并不太有道理的运行发出了这个指令,探视间的门虚掩着,高昂的嗓音从里面传来,赤西慢慢推开。
一个看上去比龟梨大几岁的男人想让他拿住一支笔:“签字,你这个白痴。”旁边站着一个脸上写着不耐烦的女孩子,浓妆艳抹改变不了她还是个女孩子的现实,至少,等到她学会穿高级套装找一副稍微不那么劣质的耳环搭配时,才能算长大一点。
龟梨没有写。
“上次你都会写,没可能现在不会,快点,我很忙。”男人发现笔总是从龟梨手里掉下来,他显得很是不快。
这很正常,赤西在心里想,他很可能明天早上起来连衣服也不会穿了,精神病人的记忆从来不具有延续性。
男人往他手里塞那只自来水笔的时候,或许手上的戒指划到他,龟梨轻叫一声缩回手来,不肯再把手伸出去。
这样的人真讨厌,像强制他们吃药的护士一样讨厌,难怪每年没几个人出院。
赤西倚在门边:“下次再签不行吗?或许我可以这样说,你的小女朋友过几天再买那只名牌包不行吗?一周后LV的店不会从涉谷飞走的,那时候你弟弟可能就知道怎么写字了。”
他被赤西吓了一跳,转身,警惕的盯着他:“你是谁?”
赤西弹弹胸口的吊牌:“医生吧,我想。”
“你想干什么?”
“我是个很闲的医生。”
男人忽然之间觉得很气愤,他大步走过来,抓住赤西的领子:“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他写了。”那个女孩子叫了一声。
男人松开手,没有他挡着视线,赤西看见龟梨歪歪扭扭的在那张纸上面写了他的名字,然后递给他哥哥。
这位不温柔的哥哥接过来就走了,没忘记瞪赤西一眼。
龟梨抬眼看看还在门口站着的赤西,从椅子上起来,走到赤西面前。
精神病院一向是个神奇的地方。
在这里会有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人,但是赤西可以用他的新款游戏机和所有的唱片打赌,龟梨是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人。
龟梨伸出手来,条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的搭在手臂上,距离赤西越来越近,在大概五秒钟后,抱住了赤西。
他可能以为赤西是一只小羊羔,手臂轻轻压在赤西身体的一侧,一只手绕到赤西背后,慢慢的在他背后移动,从行为学来讲,这应该有一个确定的名字,叫做抚摸,龟梨的另一只手压着赤西的脖子,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不知道是不是包含着自负的原因,赤西倾向于认为龟梨是在安慰,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受了委屈的人,需要安慰,最好的方式则是拥抱,赤西并不觉得被人扯领子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从另一方面说,他国中和高中时都没少打架,打架这种事,永远不会像第一滴血那样,在绝大多数时候,你总是被揍的那个。
龟梨的想法显然跟他不一样。
某一个瞬间,赤西想起一件事,它很久远,具体时间并不很清楚,大概是某一次被人揍的鼻青脸肿躺在街角的时候,他的面前就是夜幕下闪烁的星星,于是他想,如果有人肯抱抱受伤的他,就算是全校最丑的美纱子也没关系,他会跟她结婚的。
没有人来,这让他伤透了心,真的。
结果却是在一个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里,他被一个人很认真的保护了。
该说谢谢吗?
他的下巴被龟梨坚硬的锁骨咯得有点疼,但是他笑了。
“谢谢。”赤西抬起头来,推着龟梨往外走:“我觉得送你礼物一点都不吃亏。”
龟梨相当喜欢那个画架,赤西还给他带来了所有的剩余的画纸,如果他一直以在赤西家的速度画画的话,足够他用好几个月,而且他不一定每天都在画。
自然是公平的,这是赤西坚信的法则,当龟梨被他的家人厌烦的丢在精神病院的时候,在那个病房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明星,那个矮个子男人把他花了一天的苹果恭敬地放在龟梨桌子上,上面是一张笑脸,就他用的时间来说,这效率有点低。
他想到了横山。
如果现在改主意,赤西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
回到办公室,赤西看一眼书架旁边的摆钟,他可能会打扰别人吃午饭,不过没关系,对于上田那种人,就算没人打扰他也不会全神贯注的吃一顿午饭,他的脑子几乎被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充满了。
“喂?”上田接电话跟礼貌从来没有关系,上小学赤西坐在上田后面,礼仪老师讲接电话要先报姓名,再问请问您找谁时他睡得一塌糊涂,那次睡眠应该跟他现在的接电话方式有直接关系。
“是赤西仁,你最近有空吗?”
“没空。”
赤西就知道有空吗这种说法一定没有用“明天下午到这儿来,我去机场接你。”
“我说没空。”
“就这样了,byebye。”
扣下电话,赤西长舒一口气。
他得看看飞机时刻表。
在这之前,还得打一个电话。
“横山?”
……..
“上田明天来。”
……
“精神病人绝对不行,我们得用点别的方法。”
……
“我说过你很聪明吗?那再说一遍,你要准备好?好。”
如果现在有哪家的小孩要上大学,赤西一定极力劝阻他学精神病专业,看看现在的他和横山多么无聊,这不是一个有纵深的学科,相反,宇宙大爆炸这种东西却需要很多人绞尽脑汁想一辈子,而且现在看来它的延展无边无际,如果你足够幸运,还能捞个诺贝尔奖。
赤西不知道上田已经被理论物理改造成什么样了,但是总比化学好,赤西受不了那些被药品侵蚀的斑驳可怖的手指,他坐在机场角落,观察来来往往的人流,偶尔抬起手来看看表,希望飞机不要晚点。
上田带着像他的行李箱一样呆板的表情出来,消瘦的两条腿包裹在简明的牛仔裤里,露出来的手腕上血管突起。
赤西迎上去。。
“离开物理吧伙计。”赤西佯装叹气:“你已经快被它榨干了。”
“去你的。”上田给他一拳,劲道很足。
“我有说过叫你来做什么吗?”
“我说没空,你把电话扣了。”上田脸色很差。
“真对不起,我以为你说的是没问题。”赤西对自己撒谎的水平很满意:“你瘦得像赞比亚难民,我们得去吃点东西,我还没吃午饭呢。”
上田不喜欢高档餐厅,他说待在那里会让他浑身不舒服,赤西刚好发现最近他的房子不远处开了新的拉面店,他们可以去尝试一下,赤西喜欢尝试新的东西,对于食物尤其严重,只要不是太过恶心的。
“我以为精神病院会顺便把你逼疯。”上田在远离物理的时候还算是个有趣的人,赤西觉得这条信息应该告诉他还不知在何方的妻子,这样等到他们安家的时候一定要离研究所远远的,开车一小时的路程就差不多。
“现在还没。”赤西看着前面,汽车整齐的排成一列,又堵车,但愿不是上帝希望他们有时间聊天。
“我不觉得在私事上有什么可以帮你。”上田皱眉:“我们那儿唯一的一位女性上个月刚满七十周岁。”
“谢谢你的关心,我不是为这事儿。”
“你用你那台业余天文望远镜看到了哈雷彗星?”
“也不是。”
“你担心德国的试验会造成世界末日?”
“我看上去那么杞人忧天?”
“那到底……”
赤西打断他的话:“到时候再说,行吗,我们谈点别的,其他到时候再说,你看没看昨天的球赛?达拉斯小牛的那场。”
得知上田因为工作连一场48分钟的篮球赛都没得看,赤西在心里稍稍为他默哀,这让他不禁思考到底什么才是一份合适的工作,它不能像自己的这样无聊,也不能跟上田那样没有任何的娱乐时间。
路上的汽车像九连环一样被慢慢的经过复杂的运作解开,赤西随着车流作缓慢的运动,在这期间饥饿凶猛的攻击了他,让赤西愈发的讨厌堵车,他们到拉面店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过两三个小时又要吃晚饭了。
堵车真烦人。
拉面很好的满足了他的食欲,赤西带着上田来到医院的会议室门口,他的手机在他踏进去前响了,赤西拉开门,示意上田先进去,自己马上就跟上来。
今天他撒了不少谎,在童话故事里估计已经到了被巫婆抓走的等级,或者是鼻子长的从窗户里穿出去。
他在晚饭之前绝不会跟上来,还会把门从外面反锁。
而刚才打电话的横山从不远处的拐角冒出来,笑着跟他汇合。
“你应该去学物理。”
“我本来想。”横山摇摇头:“但是很明显,我没那个天分,我喜欢物理,成绩却总是倒数,上帝不会总按你的想法办事。”
赤西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在七点刚过的时候,赤西准时拉开会议室的门,他显然把别人打扰了,上田正在欣喜的跟内博贵在他那快烂黑板上写写画画,在赤西这个角度看,上田现在的状态跟他的大部分病人差不了多少。
“龙也。”赤西出声,否则他们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发现他的存在:“我很抱歉,但是……”
“稍微等会儿。”
“你看他到底……”
“闭嘴!”上田严厉的呵斥他。
永远不要打扰两个物理学家讨论问题,这是赤西由此得到的宝贵结论。
赤西跟横山一起吃了晚饭,他虽然考虑过上田还没有吃,但是他不想去再招来一顿臭骂,最好的选择就是跟横山一起等待。
上田在很晚的时候才结束讨论,来找已经昏昏沉沉的赤西:“仁,你给我起来,他是谁?”
“他叫内博贵。”赤西把病历递给他。
上田匆匆的翻着病历上的纸业:“你们这些白痴,应该把你们都关进精神病院,你们把物理的进程拉慢了一大段。”
“这罪名真重。”赤西叹气。
“他可以出院吗?”上田抬头问。
“你可以带他走了。”
“家人?没问题?”
“已经说过了。”反正他们也没怎么在乎。
“很好。”上田把病历和档案收好:“你总算干了件不坏的事。”
“谢谢夸奖。”赤西想起来:“你还吃晚饭吗?”
“不了,谢谢。”上田笑笑:“重要的事情很多,我得回去。”
外面的夜风有点凉,赤西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离开,横山负责把他们送走,在内博贵跟着上田走向停车场的时候,赤西灵光一现。
“横山。”
“什么?”横山回头。
“他的生日是多少?”赤西记得是那个数字。
“大概是,1986年。”
“天啊。”赤西不禁笑了:“天啊。”
“怎么了?”
“你不觉得特别吗?1986?”
“特别?”
“是哈雷彗星,1986年,是最近的一次哈雷彗星。”赤西看着横山:“你说对了,世界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伴随着体内残余的兴奋,赤西开着车回家,路灯在地面上照出一团亮光,有时候车灯会扫到路边匆匆经过的刺猬,路上是难得的静寂,赤西听到一种熟悉而奇怪的声音,他放慢车速,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很像,如果他没听错的话,这是pin的叫声,有些变了调,但还是能够让人辨认出来,在很近的地方,这不对,他还没到家呢。
赤西停下车,在四周寻找,路边的一堆灌木丛后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pin?”赤西试着叫。
真的是它。
Pin扭动着身子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看上去受了惊吓,可怜兮兮的靠在赤西脚边,小声发出细细的叫声,整个身体不停地发抖,他应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身上沾满了枯黄的草屑,显得它更加狼狈。
“怎么了?pin?”赤西抱着他上车,往家的方向继续行进。
越靠近家,pin越发的不安,在副驾驶座上不停移动叫唤。
赤西停在门口,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家被盗了,漂亮的雕花木门被粗鲁的砸开,丢在门口,草坪踩得一团糟,屋里的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他的衣服,领带,东一条西一条丢在地上,电视机柜上面变得空空如也,当然电脑,音响,空调也同样没能幸免,这些人有着很强的破坏欲,赤西在布满了玻璃碎片的地上小心行走。
他的书房完全被折腾乱了,书全部散落的地上,根本无处下脚,赤西放弃了进去,转到另一个方向,无聊的盗贼还砸烂了他的浴缸,赤西把pin栓了起来,让他待在院子里,虽然花园已经被破坏,但是脑袋不怎么灵光的pin进屋来很可能被这些碎玻璃碎瓷片扎坏狗爪子,赤西一边继续探索,一边往外掏手机。
“您好,这里是报警台。”
“我家被盗了,泽北路18号,那个红色的尖顶房子。”
“请问盗贼离开了吗,如果没有,您先不要进入,防止危险。”
“已经走了。”
“马上会有人去处理,请您稍等。”
“好。”
赤西心痛的看到他的床被人划成杂乱的布条,羽毛棉花从被子枕头里泄露出来,撒了一地,砸破的窗子外面吹来一阵夜风,卷起它们在屋里欢快的飞舞。
抽屉通通被撬开,赤西才不想心存侥幸的去查看,信用卡和存折当然没了,他的衣橱里再没有一件能穿的衣服,小偷拿走了他那几套比较贵的西装,剩下的全割成跟床单一样的布条,从衣橱大开的门里往外飘。
警车的响声响起来,赤西开始往楼下走。
警官也对这伙人的行径感到惊诧,他们连一条完整的内裤都没给赤西留下,赤西确信明天他要请一整天假来让他的房子稍微能住人。
“什么时候发现的?”警官问。
“刚才,我刚下班。”赤西松开pin的绳子,把它抱在怀里安慰他受惊吓的心灵:“我的狗吓得跑出去了,我在二百米外发现它。”
“我们会处理的,您今晚准备怎么办?”
“我可以回办公室。”赤西挑眉:“总不能露宿街头。”
带着孤独的pin,赤西摸摸兜里仅存的几十万块,这是他的全部家当,或者他得去要求预支工资。
旅店应该还有在营业的,但是赤西不想去,而且他还有pin,说实话他的办公室很不错,旁边的休息间里一应俱全,需要的话完全可以住一阵。
赤西走在黑洞洞的走廊里,如果是十年前他一定很害怕,他从没见过鬼,但他总在想象自己见到的场景。
经过某一个病房的时候,赤西停了一下。
慢慢推开门,所有人都在熟睡,龟梨侧着身子,月光下看来他的手上似乎还沾着颜料,赤西很想把他拉起来去洗手,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下。
Pin不喜欢新环境。
他的不安和紧张在赤西给他一点牛奶后才得到缓解,赤西用报纸和床单给他弄了个临时居所,等到明天早上它可以去医院花园解决排泄问题。
今天是麻烦的一天。
赤西躺在床上的时候喜欢总结。
Pin在受了惊吓又被迫搬家后又饿又困,喝掉牛奶就很快睡着了,赤西听见它在轻轻的打呼噜,它睡觉会打呼噜。
这里的床板有些硬,赤西翻个身,精神很快安定下来,睡觉是最好舒缓方式,不管是在家里被盗还是世界大战的时候,睡上长长的舒服的一觉都能让你敢于面对任何事情。
赤西在嘈杂的鸟鸣中醒来,pin还在睡。
他蹑手蹑脚的从pin身边经过,出门去搞点吃的东西,餐厅里,病人们在集体吃早餐,有几个奇怪的看着他这个医生。
赤西弄了点面包和咖啡,还给pin要了些牛排,忘记听谁说这里的奶酪不错,赤西要了一块,准备回去尝试一下。
他经过排列整齐的桌椅往回走,冷不丁被人拉住,对方在开心的向他展示灿烂的笑脸,龟梨把牛奶吃的满脸都是。
赤西放下东西,抓起桌上的纸巾把他的脸擦干净,虽然或许这是无用功,谁知道他一会儿会不会再往脸上抹点果酱什么的,但是好在龟梨还算个乖孩子,没有当众跟在自己身上动土的他翻脸。
赤西以为自己可以走了,其实不然。
龟梨一点也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他急切的想要表达什么,但是苦于没有合适的载体,由此看来,语言是人类的一项多么伟大的发明,赤西的衣角在他手里变得越来越扭曲,但他还是没能说明自己的要求。
他不会又要哭吧,赤西恐慌的想着,这里有这么多人,精神正常的和不正常的,天知道会造成什么效果,他慢慢拉扯龟梨的手:“放开我,好吗?我们来商量一下,放开我。”
龟梨是个很倔强的人,很多病人都很倔强。
赤西不想叫护士来,他看不惯护士训斥他们的态度,而他现在进退两难,龟梨像要把他的衣服挤出水来一样紧紧攥在手里,他能听懂一点别人的话,可这并不代表他会听从你,那得看你够不够幸运和方式让不让他喜欢。
“放开我。”赤西努力在脑中搜索着适合龟梨的字眼,有那么几个,他犹豫该不该试试,他在这里站的时间太长了,赤西看看周围,低下头:“乖孩子,放开我。”
龟梨歪着头,对这个称呼表示疑惑,不过他还是能感受到这并不是想要伤害他,甚至,会有点好的意味。
他渐渐松开弯曲的手指。
赤西总算摆脱了他的束缚,相比之下,更让他高兴的是龟梨能够明白一些意思,懂得他得照顾到别人的感受,不过好像这只是对他来说。
这让他倍感幸福。
赤西让pin把牛排吃掉,它很喜欢,让他失望的是奶酪并不跟他本来希望的一样好吃,他有点勉强的吃完了它。
从他的办公室往外看,三三两两的人正从医院住院区里走出来,穿着条纹的衣服,有几个很快开始疯跑。
赤西摇摇头回到办公桌边抓起电话,经过一系列麻烦的交涉总算让财务室答应预支他下个月的工资,然后找到那家从前给他装修房子的公司,请他们再去一趟,不需要钥匙,他的家现在门户大开,赤西相信会有流浪汉昨天在那儿住了一晚上。
坐下来,他发现现在一切都像乱麻一样,包括他的头脑,他的生活,当然还有他的家,他想找个什么地方休息一下。
窗外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赤西笑笑,从办公室走出去。
龟梨“看上去”很正常的支开赤西的旧画架,没太在意从远处走过来的赤西,对着面前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草地画画,那些景象不像是他在看的,而是他本来就印在脑子里,从这方面来说,他像是台打印机,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储存进去的东西输出来,而赤西现在为止并不知道是在表达什么。
赤西坐在旁边水泥堆砌的,却要用些打磨的很光滑的石块假装自然的花坛边,看着龟梨把画笔放进旁边的一桶清水里翻搅,一团浓烈的颜色很快在透明的液体里挥散开,然而一旦各种各样的颜色混得太多,它就变成了彻底的黑色,再也不受任何影响。
早上空气还有些凉,现在阳光照在身上就很温暖,赤西能从缓和的空气里闻到冬青发芽的味道,龟梨并没有像早上那么欢欣鼓舞,这让赤西感到有点,遗憾,然后又开始自我嘲笑,长情这种东西跟他们差的也太远。
阳光和煦的笼罩着让他昏昏欲睡,赤西眨眨眼睛想要关注一下龟梨的进度,于是一件让他很惊奇的事情发生了,画面上是他的房子,只有小小的部分,来自一个刁钻的角度,刁钻到只有赤西自己才能认出来,打开的窗口很容易让人看到里面的情况,床上有人睡得很沉,赤西确定似的看了龟梨一眼,他画的果然是他自己,阳光照在他的睡衣上,就像现在照在他的病服上。
龟梨这时把画拿下来,摆在赤西面前。
这是他早上想要表达的东西吗?
赤西笑着问:“什么?这个是什么?”
龟梨把画拿在手里,放在他眼前,紧紧地盯着他,很少有人会这么看着别人,人们总是害怕别人从自己眼睛里看出些什么,至少,龟梨是相信他的,赤西想,他知道自己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就像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一样。
“我的家?”赤西决定一步步地走。
龟梨点点头,看上去很开心。
“你?”赤西指指画上的人。
龟梨点头。
赤西并不太喜欢谜语,不过这次他想到了,答案让他无奈的笑:“不行,这不行,上次是偶然事件,这绝对不行。”
龟梨皱着眉把画塞给他。
赤西想要温和的拒绝他:“真的不行。”而且他做到了吃一堑长一智,认真的强调:“这次哭也不行。”
被戳穿的滋味一定不好,龟梨咬着嘴唇,看着赤西坚决的表情,感到无处下手。
活动时间快要结束了。
赤西看看表,起身准备回去,下午他得把必要的东西带回去,大到电视机,小到牙刷,他还得换衣服。
“再见。”赤西跟龟梨道别。
龟梨的眼神里透着失望,还有对于转折的最后一线期盼,然而他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创造转折。
没有反应,赤西以为他没听见:“再见。”
龟梨的嘴张了张,然后赤西听见一个细微模糊的声音,音调相当不准,但是它的意义是毋庸置疑的。
“乖孩子。”
赤西愣了一下:“什么?”
“乖孩子。”龟梨把声音放大了些,但是他不确定声调,所以断断续续。
赤西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各种各样的感觉在同一时间随着涌入他的身体,其中居然还有一种叫做哭笑不得。
龟梨还在不死心的一遍遍重复着他仅仅会的几个单音,乖孩子乖孩子乖孩子,赤西发现对于这种毫无逻辑性的处事方式,自己总是只能认输,站在花园里被他的行为搞得像是白痴一样张着嘴傻站在那儿。
这个人是自己此生见过最可怕的,赤西被他把所有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龟梨能够在每一个他可能的出口横刀立马,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面对他的眼神,然后老实的缴械:“你得给我点时间,让我试试。”
龟梨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轻快的收拾起他的画架,把画塞进像一尊铜像一样站在原地的赤西手里,像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一样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蹦跳着跟随一大堆往门口挤的人们前行。
赤西经过这一通折腾,发现现在又为自己找了一个麻烦之极的问题,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刻板苛刻的横山,然后要求把他的一个病人带回家,看上去这种行为很不正常,赤西能说什么呢?如果横山问他原因的话,因为本来不会说话的龟梨重复了他的话,可怜巴巴的冒出句乖孩子?赤西相信他会被横山踹出来。
龟梨给他的任务总是面临着无限的艰难险阻。
赤西最终只能先从容易的做起,比如,把他的房子稍微收拾的像样一点,他忘了告诉龟梨,他想要去的地方已经完全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他的沙发不再是米黄色的了,电视机也会换,当然这可能会造成些好的结果,因为几年后的今天赤西再买的话肯定会比原来的大些,他的餐桌在他整理完各项事宜前应该不会再摆上一束百合,如果这些他通通不在意的话,赤西倒是可以试试。
满面哀戚的在人事部说明自己最近可悲的经历,赤西望着那位女士的眼神终于让她写下三天的假条,赤西回家去看着装修工人给自己家的墙壁粉刷,很快他发现自己受不了刺鼻的油漆味,pin对于他原来在上面欢快奔跑的草皮的很恋恋不舍,而它们一定要被换掉,工人们把草皮抬上卡车,地上变得光秃秃的。
“我们会有新的草皮,好吗?比这种要漂亮得多,或许可以加几株玫瑰,如果你喜欢的话。”赤西安慰在副驾驶座上沮丧的pin。
这家装修公司的效率很不错,赤西发现自己的家看上去好多了,估计他需要在办公室里住上十几天。
横山这个人有些迟钝,到了晚上才后知后觉的问他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情,这让赤西可以有理由让他请顿晚饭。
赤西一边咬火腿沙拉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开口,不管怎么说,他已经答应龟梨了,他得试试。
“你要住医院?街头旅馆很多,有的还附送女人。”横山很不理解。
“我给小偷累到了可以吗?”赤西瞥他一眼:“在我穷困潦倒的现在,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横山看着他。
“在白天的治疗结束后,我能不能带个病人回家?”
“哪个?那个强迫症?我知道他一天不给人打扫卫生就难受,但你就不能雇个钟点工?”横山带着怪异的表情:“这事儿没人管,可印象里你没这么小气。”
“不是,你想象力真丰富。”赤西绞尽脑汁:“你看最近哈佛医学院的研究报告了没有?”
“没,关他什么事?”
“有一种新的治疗方法,我想试试。”赤西为自己编故事的能力叫好。
“你不能在医院试?”
“我得观察。”赤西努力的狡辩。
“说实话,我很怀疑。”横山皱眉。
“你知道,我有多诚实。”
“我害怕这句话。”横山苦笑:“好吧,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不过你得知道,我只是相信你,至于刚才的那套言论,我一个字儿也不信。”
赤西笑起来,这就行了,他成功了:“龟梨和也。”
趁着一点空闲的时间赤西去购物中心买回一大堆东西,由此他才看出人类的不断发展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多麻烦,现在他得买牙刷男士护肤霜剃须刀和泡沫,而在很多很多年前,如果他的家被毁了,他只需要一根结实的木棒子,就可以跟随别人一起去追捕另一只野猪,然后把他的皮围在身上当衣服。
Pin趴在一边看他整理东西,赤西给床换上暖色调的床单,让它看起来更有人情味,而且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赤西喜欢把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他的漱口杯在一年内位置偏差不会超过一厘米,而肥皂架上也绝对不会出现别人家常见的一层厚厚的皂泥,这里不是他的家,但他也不想让它看上去很邋遢。
Pin晚餐吃的很饱,懒散的趴着,赤西担心再这么下去它会变成一只彻彻底底的肥狗,于是给他戴上项圈和绳子带他散步。
门口因为一些空气动力学上的原因风格外的大,赤西缩缩脖子走出去,pin粗短的腿在地上繁忙的移动,肚子几乎要垂到地面上,赤西不禁反思是不是给它吃的太多了,还是运动的太少。
隐约听见花园里传来某个精神病人引吭高歌的声音,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就会遇到另一个,而他刚好讨厌这种行为,而后,他们会打起来,这时候就有哪些护士们忙的了。
花园里有一个迷宫,用矮冬青围成的,一堵厚实的绿色的墙,在某个地方会有个出口,偶尔是两个,这时候你就面临选择,在经过若干次这样的选择以后,你会发现成功的走出迷宫或者遇到死胡同。
因为是矮冬青,所以只到人的腰部再往上一点点,其实环顾四周就会发现正确的道路,不过在这儿玩的人基本上不会这么做。
龟梨在迷宫里,前进的路程并不多,而且现在正在一个不大的区域里打转,一圈一圈的来回跑。
他走在一条过道里,面前的道路光明畅通,但他犹豫了一下,停下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另一边,没多久,又停下,转回去,就这样一次次的往复,始终走不出那个怪圈,在赤西这边看来,那条路很通畅,他却像遇到一堵无形的墙,结结实实的把他挡了回来,他很窝火的站在那里思考,不知道该怎么办。
赤西走进迷宫,顺着龟梨的方向,pin不时被草丛里跳出来的蟋蟀吓上一跳,龟梨没有发现他,他的精力更集中于眼前的难题,赤西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他往那边走,想要探索这个答案。
龟梨发现了他。
“乖孩子。”龟梨把它用作打招呼。
赤西笑笑:“你好,应该用你好。”
龟梨拒绝他的建议:“乖孩子。”
无法说服他,赤西放弃纠正他的概念,沿着他刚才退回来的路往前走,龟梨跟在后面,一步步的向那个点逼近,其实就算有虎视眈眈的鳄鱼之类,龟梨也不应该认得,他会勇往直前,赤西知道他有这个魄力。
月光照在浓绿色的冬青上,反射出的也是浓绿的光,繁盛的枝条在晚上显得阴森森的,赤西认为下过雨后的冬青要好看得多,那时候它绿的很干净,它总会在空气里被笼罩上一层灰尘,脏兮兮的伫立在那里。
差不多就是这儿,赤西停下来,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东西,他退后一步,想要找出到底是什么。
宛若银丝反射出来的光让他发现了那只小动物,是一张网,蜘蛛从这边的冬青出发,把黏黏的蛛丝一直粘到另一边,在冬青过道中构造一张薄如蝉翼的脆弱的连接带,大多数人会不耐烦的把它挥开,并不在乎可怜的蜘蛛要花多少时间来修补连接被毁坏的网,现在看来,龟梨在乎。
赤西没有看见蜘蛛,它可能正坐在一片冬青叶子的下面,担忧的看着这里的情况,猜测赤西是否会侵犯它的居所。
转身,龟梨就在身后,他很信任赤西,觉得一个好主意马上就要诞生了,赤西能够想出个好办法,让他通过这个迷宫,在不伤害蜘蛛的前提下。
这回你错了,赤西想,他不是上帝,他比世界上很多人都要愚蠢,朝龟梨摊摊手:“如果你一定要保护它的家,我也没办法。”
龟梨有点失望,但他不想责怪别人,在跟另一个生命产生利益冲突的时候,他选择放弃迷宫,找点别的娱乐。
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刚好够两个人行走,赤西感觉这里仿佛是千万的街心公园之一,而龟梨只是个普通的朋友,莫名的,赤西不想用朋友来诠释龟梨,但他也的确想不出什么更贴切的形容词。
“我家在装修。”赤西怀疑他是不是能听懂。
龟梨看向他。
“装修,不是原来的样子,会变。”赤西努力比划。
龟梨点点头,赤西认为他只是假装听懂了,并不是在低估他的智商,只是对他来说装修这个词太飘渺。
“过半个月你可以去我家。”赤西只负责把大概情况说明出来,至于到时候的环境是不是跟龟梨希望的一样,他不敢保证,赤西继续他的介绍:“家里可能会有点汽油味,我得去问问护士你是不是对此过敏,很多东西都变了,我没法征求你的意见,这已经是很麻烦的事情,很多人都会参与,而且以你的表达方式,我可能会理解的有偏差。”
龟梨很理解的点头。
Pin对于一直行走感到无聊,开始在路上捣乱,走蛇形的路线,把赤西从小路这边拉到那边,或者停下磨蹭。
龟梨想起一件事,从赤西手里拿过绳子,带着pin往旁边跑,在一个有点秃的地面上停下,指指一小块看上去不大一样的地面。
Pin不明白他的意思。
龟梨蹲下来,试着在地上挖,示范给pin看。
Pin还算聪明,立刻勤奋的在地上挖起来。
赤西走上前,奇怪的关注事态发展。
一根骨头。
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土坑,pin在里面找到了一根骨头,它欢欣鼓舞的把它叼出来,它不会吃,这只狗连早饭都少不了牛排,但是这是劳动所得,它们之间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
龟梨指指自己。
赤西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龟梨要埋根骨头在地上,他应该不至于预料到会有一只无聊的狗来到这里找安慰。
Pin在那根骨头旁边自高自傲,它认为这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就像人类热火朝天的开采矿产并自以为是的用它换取财富。
在医院的生活其实并不乏味,赤西早上去餐厅搜寻传说中好吃的东西,晚上带着pin和龟梨一起散步,在这时候,龟梨简直就是医院的另一个医生,除了不会说话,他通情达理的让赤西觉得诡异。
赤西没再往警察局打电话,如果警察逮到那伙小偷的话——根据破坏程度,赤西判断他们是一伙——算你中奖,就像电视节目里表现的,即使是未成年的小孩子,遇到警察时也是狡猾老辣,反侦察能力极强。
他的房子总算能住人,装修公司殷勤的给他把钥匙送来,而赤西也往他们的卡上打了很可观的数字,草皮真的是pin挑的,赤西要了那种pin在上面转了一圈开始摇尾巴的,赤西很喜欢那把钥匙,有些复古的味道。
赤西开着装有龟梨的车回家。
他在后座上玩一只毛绒兔子,抓住它的两只脚,从后座沙发的这边挪动到那边,然后跳上后车窗前面的平台,倒下做睡觉状,龟梨会给它盖上一条手帕做棉被,等到认为它该起床了,龟梨就把它拉起来。
“我不想再用手铐铐着你。”赤西冒着龟梨根本不理他的风险:“如果你保证在车库到家的这段路上不乱跑的话,我可以让你跟在后面。”
龟梨抓着兔子抬头,下巴认真的上下移动。
“很好。”赤西挑眉。
汽车拐过赤西家前面那个狭窄的弯,这里很危险,如果你对道路不熟悉又没有看警示牌的习惯的话,有九成可能会栽进前面的湖里,赤西曾经目睹过这种事故,第二天还看到警察从水里打捞出一辆湿漉漉的汽车。
龟梨说话算话,老实的跟在赤西后面进门。
赤西皱着鼻子四处闻:“还有一点点味道,你会讨厌吗?我也没办法,本来应该多晾几天,你有没有觉得头晕?”
没有人回答。
赤西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龟梨忘在脑后,全新的装饰引发了他的好奇心,楼上楼下的疯跑,这让赤西想起自己以前养过的一只猫,当它吃饱喝足,就会因为体内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样四处乱跑。
赤西的新电视比原来大,这让他有点不适应,总想往后退一些,仿佛不是电视变大了,而是跑到了他的面前。
龟梨上次没有看电视,所以赤西没发现他对电视的热爱,他抱着赤西沙发上配套赠送的浅蓝色抱枕,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上将要骑机车飞跃悬崖的人。
突突的马达声,那个不要命的冒险者发动了机车,冲着间隔不小的悬崖冲去,龟梨整个身子都是绷紧的,跟着机车往电视的右边移,直到碰在旁边赤西的身上。
赤西摇摇头:“这样没法给他能量。”
龟梨坐回去,没过多久又移过来,赤西不得不换台,找个让他能坐定在沙发上看的节目,龟梨比较喜欢动物世界。
赤西厌烦了那些金钱豹的故事,这让他感到难受,那些受伤的衰老的成员,人们用摄像机记录它们的生活,却不能出手帮助他们,这是自然的结果,你不能扰乱自然,否则会造成更严重的别的伤害。
他的新床,一样很大,他喜欢大床,底色是金色,这跟他原来的风格并不一样,很有迈阿密的感觉,赤西想要换换这里的气氛,于是选了这张金底花纹奢华繁复的床。
他从半米外跳上去,把床压出一个凹坑,然后又被弹起来,抬头,却发现龟梨站在门口,眼里闪烁着模仿的热情。
赤西看着龟梨不明真相的一遍遍往床上跳。
“别跳了,好吗?我只是试试它的感觉,这不是好玩的游戏。”赤西真后悔他没有买一张蹦蹦床,否则就可以把龟梨劝到那上面去。
尽管换了沙发,晚上龟梨还是很轻车熟路的往沙发上躺,赤西本来也打算按照以前的格局,给他条被子就行了。
但是现在,他很难这么做。
龟梨奇怪的看着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赤西,而赤西踌躇的看着他,他看着赤西迟疑但是清晰地走过来。
赤西拍拍他:“不能在这里睡觉。”
龟梨看到那张床的时候很高兴,快乐的钻进去,海豹一样露出头来,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赤西为上次的自己感到愧疚,他把一些本该如此的东西给龟梨抢走了,然后还给他,却让他受宠若惊。
Pin在他的新狗窝里胡乱扒拉了几下,这本来是他祖先的祖先的祖先的习惯,但沿用至今,就算是地板,pin也会进行这套程序,然后才能蜷缩起身子睡觉。
赤西的手摸到开着的台灯时发现龟梨还醒着,睁着明亮的眼睛瞪着他,在等什么东西,赤西愣了下,一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他忘记了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一秒后,他回想起来,然后笑了:“晚安。”
龟梨安心的闭上眼。
赤西在不停的做梦,醒来的时候一个都没记住,龟梨的手横搭在他的腰上,手里抓着那只毛绒兔子的一条腿,兔子的长耳朵在赤西的肚皮上散开,亮黄色的小外套一晚上被龟梨抓得很皱。
赤西揉揉因为被早晨阳光直射而模糊的眼睛,房间对面墙上的挂钟显示离上班还有点时间,如果赤西现在起床去做早餐的话,龟梨能享受一个小懒觉,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赤西整理好在睡梦中松脱开的睡衣扣子,把龟梨伸得老远的胳膊收回被子里,同时被塞进去的还有那只毛绒兔子。
温暖的水从水管口源源不断的涌出,不管别人说多少遍冷水可以收缩毛孔清醒精神,还能防止人重新回到床上,赤西不能忍受早晨被冰凉的水冲刷自己的脸,再说这种学说很可能过不了多久又会被另一位信誓旦旦的专家推翻。
在这样的夏日里,早晨无疑是最舒服的时刻,赤西走向厨房,认真的托着下巴从井井有条的架子上选择一把合适的刀,然后用它来切西红柿,红色的果汁从西红柿柔软的皮肤里渗透出来,把他的菜板染成鲜艳的颜色。
赤西在切下第二刀时惊慌的刹住车。
“你在干嘛?我差点切下你的手指头用来炒饭。”赤西松了口气,看着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龟梨把手伸过来。
龟梨知道赤西不是在表扬他,当然这也不是真正的责备,他继续自己的行动,用手指蘸了西红柿汁,然后放进嘴里。
赤西不知道是西红柿汁的原因,或者,龟梨的舌尖本来就是那种殷红色,事实是这种颜色让他大脑短路了一小会儿。
西红柿汁不是什么好东西,赤西想,大家不应该只盯着《花花公子》。
抓住龟梨意犹未尽的手,赤西拿起切下来的四分之一:“张嘴。”
龟梨歪着头,疑惑的看着他。
赤西示范给他看:“张嘴。”
龟梨真的把嘴张的很大,赤西把西红柿给他塞进去:“好了,出去玩吧,别烦我。”
像pin一样,龟梨甚至不把西红柿拿下来,咬着离开了厨房,赤西耸耸肩,反正是一个西红柿,龟梨现在吃掉了四分之一,那炒饭里就只有四分之三了,这很公平。
赤西百无聊赖的翻动着锅里的炒饭,看着它们从白色变成淡淡的金黄,因为西红柿还透着一点红,慢慢裹上一层闪亮的油脂。
把炒饭拨出来,分到两只盘子里,赤西被突然迸发的哭声吓了一跳,放下盘子从厨房跑出去,在短短的几秒钟里他设想了各种情况,比如玻璃划破了血管,劫匪闯入,骨折,脱臼等等各种的应急措施,同时后悔刚才把龟梨赶出去。
龟梨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哭得很伤心。
“怎么了?”赤西紧张的检查,他的腿骨和关节看上去很好,没有莫名的凸起,赤西想遍了所有医学辞典上的急性病,包括全球只有一两个病人的那种,但都跟龟梨对不上号。
龟梨把头埋在胳膊里,赤西轻手轻脚的把他的下巴抬起来,然后发现了问题。
“你对生西红柿过敏。”赤西叹气:“我问了青霉素和花粉,却把这个漏了。”
龟梨的嘴唇周围很红,但是应该不是特别疼,赤西看看他被泪水浸湿的袖口,从某个方面来说,他很娇气。
“大概十分钟后就会好了。”很可笑的是,赤西发现对于这种极其不重要的病痛,自己却想不起任何的解决办法,他在学校只学了如何让尿毒症患者的生命延长二十年,而完全没有学习怎样把西红柿过敏的红肿减短一半时间。
龟梨的心情多少好了些,赤西总算把他劝到了餐桌边。
为了进一步改善龟梨的心情,赤西还特意在他的盘子旁边放了一朵萝卜花,大概几个月前赤西从电视上的烹饪频道学到这门手艺,只需要一两分钟,就会出现一朵有点蹩脚的简易萝卜花。
龟梨默默地接过赤西递过来的勺子,他的嘴唇已经不太红,刚才的突发事件严重的冲击了他简单的思想,其破坏程度不亚于一场七点五级的地震,他茫然的翻动炒饭,低落的进行着早上的进食。
那块红色的果肉出现在他的勺子里时,他尖叫起来,把盘子猛地推到赤西那边。
赤西稳住那只瓷器防止它从桌子上掉下去,打算向龟梨解释这两种东西的不同:“这是熟的,就是说,这两种东西里面的成分不太一样,你不明白是不是?反正,你对这个不会过敏,放心,我发誓。”
龟梨拒绝接受。
“请相信我好吗?”
龟梨反射性的点头,但随后思考了一下,还是拒绝,还气冲冲的朝他喊:“乖孩子!”
赤西怀疑龟梨以后打算用乖孩子三个字解决所有的交流问题,不同的只是语气,但现在他来不及教他别的,首先得让他吃饭。
认真的把西红柿挑出来,赤西把盘子推回去:“没有了。”
龟梨狐疑的用勺子翻动,检查每一个角落。
“真的没有了。”
龟梨这次相信他,尝了一勺。
一顿困难重重的早饭总算在赤西的极力劝说下告一段落。
那只毛绒兔子,身世坎坷,在赤西曾经的一天去帮忙送同事小孩上学时被遗弃在车上,本来打算物归原主,但小孩子居然相当的薄情寡义,眼都不眨的拒绝,只是赤西没有想到,这会成为龟梨一件爱不释手的玩具。
赤西不想让龟梨穿着病服出去,即使他一路上都待在车里,他找了几件以前的衣服,不得不说,拜那些奶酪和汉堡所赐,他这几年长胖了,赤西苦恼的看着自己有点凸起来的肚子,很久才想起来他正要做什么,挥挥手叫龟梨过来。
龟梨左摇右晃,赤西一手抓着他一手把衣服展开,很想有只钉子螺母之类的让他固定在身前,把他的手臂从一只袖子里套过去,衬衫绕过后背,再套另一只,龟梨穿上几乎是刚好,只大一点点,袖子有些长,赤西把它挽起来,一直到龟梨的手肘,这是一件白衬衫,黑色应该更适合,赤西看见过龟梨在花园里兴致勃勃的挖地上的泥土,所以很担心这件衣服能够整洁的在他身上多久。
龟梨认为这东西很新鲜,抓起衣服的前摆仔细研究。
抓着他的肩膀让他正对自己,坐在床上的赤西比站着的龟梨矮一节,扣好所有的扣子,赤西想想又把最上面两个解开,龟梨胸前裸露的皮肤形成一个白色的三角形,三角形的面积显然是比赤西预想的大了,他试着扯扯两边,看它最夸张会有多少,那效果让他迅速的把衣服拉起来,然后又重新扣上下面一个。
把龟梨像陀螺一样在面前转一圈,赤西点点头表示满意,这个动作很快遭到了龟梨的模仿。
“走吧?去医院。”赤西微微抬着头,让他能看见龟梨的脸。
有史以来最长久的离开医院,龟梨可能有些想念他的朋友们,拉起赤西往门外跑,赤西被他拖着来到客厅才止住他的脚步。
“等等,我得拿钥匙。”赤西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那串龟梨看来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体,换下拖鞋,在门口的落地镜里检查自己的仪容,才带着龟梨出门:“实际上,当人们,不不,不是说你,是我这种的,说要出门的时候,最少需要半小时才能从家里走出去,我们并不立刻跑出去,可以这么说,很磨蹭。”
这是说给龟梨听的,而百分之九十九他听不懂。
龟梨还以为他们要跑去医院,赤西及时把他从街上拉到了车库。
来到医院时大家刚好吃完早餐,往住院部所在的那座高大建筑走,龟梨急不可耐的想要跟他们会合,赤西把病服塞在他手里,昨晚他刚好要洗衣服,就把它洗了,并且烘干,不过他做的工作只是把它们扔进洗衣机,拿出来,再放进烘干机。
有时候会让赤西觉得他们人类聪明的过头。
他在办公室会接到各种各样的电话,如果是朋友,不包括上田,他基本不给他打电话,赤西会跟他们聊会儿,如果是亲戚,赤西先要声明他最近出了事故,所以,像从前一样,不能借钱给他们,如果是护士,问镇定剂过量怎么办这类愚蠢的问题,他会先骂她一通再让她们自己去翻大学发的课本,上面的东西只要花恋爱时间的一半去看看就能造就个好医生。
赤西早有耳闻护士们常常说他的坏话,不如横山医师温柔这样的。
他不在乎,横山可以自由的当他的大众情人。
这一个电话很出乎他的意料。
警察局负责他家盗窃案的警官打电话说抓到了小偷,请他到警察局来一趟,而且特别说明可能需要时间比较长,他无论如何要请假一天。
赤西请他把电话直接打到人事部,如果能够说服那个老女人,他乐意前往,如果不行,他也无力回天。
过了十分钟。
警长告诉他可以出发了。
赤西不太习惯警察局里冰冷的气氛。
最终他看到的是七八个大概在上高中的男孩子,坐在长凳上低着头,穿着发白的牛仔裤和廉价T恤,头发染成五彩缤纷的颜色,有几个抬起头来看了赤西一眼,然后又恢复原来的状态,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在一家酒吧里找到他们。”警官示意赤西坐下:“我们会扣留他们几天,决定对他们的惩罚,同时你也可以直接提起诉讼,要求赔偿你的损失,不过,他们多数都没有父母,更没有钱,你的很多东西都被他们卖掉换酒和烟了。”
“就这样吧。”赤西看着他们:“让他们乖一点,我可以去找保险公司,其实我不想看他们坐牢,除了告诉我这些以外,还有?我记得是你让我请了一整天假。”
“事实上。”警官有些吞吞吐吐的:“请过来一下。”
赤西回头望了一眼,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你可以在没有成年的时候偷偷喝点酒来跟社会作对,可生活是认真的,这不能当成暴力游戏来对待。
跟在警官后面往一个走廊的深处走去,周围路过的人越来越少,知道这里是警察局,赤西仍不免觉得可疑,如果一个不大的盗窃案都要这么对待的话,赤西摇摇头,这可不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停在尽头的一扇铁门前,铁门是对它比较粗陋的称呼,它更应该是一扇结结实实的保险门,把高级保险柜的门扩大上几倍就是这个样子。
“请进。”警官帮忙把门推开。
里面只摆了一张桌子,显得空空荡荡,门在后面关上发出巨大的一声,赤西差点从原地跳起来,桌子对面坐了一个人,一个老头子,花白的头发,有点秃顶,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手交叉的放在桌上。
看见赤西,他站起来:“您好,我是安腾忠义,日本东京国家博物馆馆长。”
赤西掐了自己一把,以确定他很清醒,老头没有消失,他的的确确是站在那儿的,还递过来一张名片。
赤西接过来,名片上用很多种赤西不认得的字体重复的写着他的名字,想起老头还站着,赶紧跟他握手:“赤西仁,藤井医院主治医师,您坐下吧,坐下吧。”
跟一个满脸闪耀着对古剑名画渴望的老头,赤西不知道能够给他什么帮助:“找我?我去年还去看了,你们那儿修的不错,这是,民意调查?”
“先给您看样东西。”安腾从旁边取出一只密封的袋子,圆柱状,装了一张卷起来的纸:“小偷们没有来得及销赃,好在这里的蒲田警官是位行家,真正的行家,否则我就错过了。”慢慢的把纸拿出来,展开。
“记得吗?”安腾笑起来。
赤西无法置信的看着眼前那幅作品,龟梨在他家的那个晚上用几个小时完成了它,还弄得满手都是颜料,洗了很久才洗掉,那株向日葵现在就在这里,赤西在盗窃案发生那天只注意到放画的罐子被打碎了,忘记了关于它的事情。
“这是我的。”赤西回答。
“我能知道您怎么得来的吗?”
“其实藤井医院……”
“是个精神病院,我知道,您从某个精神病人手中骗,不,不这么说,得到了这幅画?”虽然已经步入衰老,安腾的眼神依然有力。
“当然不。”赤西不喜欢别人这么揣度自己,而且揣度的不对:“这是别人画的,当个消遣,画完了,就送给我。”
“赤西先生,我只是凭着艺术的精神想要知道画的来历,在这里说的一切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危险。”
“到底怎么了?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赤西感到有点不耐烦,如果不是对长辈和博物馆长这个位置的尊重,他大可以拂袖而去。
“它相当特别。”安腾意味悠长的笑。
“不管你信不信,我的一个病人,闲来无事在画板上涂抹,然后直接塞给我,就这么回事儿。”赤西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异想天开的认为这幅画有特别之处。
“如果梵高本人是你的病人的话,好吧,你既然不愿说,我们换个话题。”安腾把画收起来:“你打算出售吗?”
“这值不了几个钱,真的。”上帝,这个老头简直是脑袋抽筋。
“国家博物馆可以承受合理范围内的价钱,我们可以谈。”
赤西什么也不想说,他努力的思考着用什么能让他回心转意,不再纠结这个无聊的问题,必须有一个确凿的证据可以让他心服口服,否则这个看走了眼的固执老头一定不肯更改他认定了的结论,想象着龟梨一时兴起的作品被挂在国家博物馆的玻璃框内,周围密密麻麻的报警器,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赤西不想因此惹上什么麻烦。
主意,他想到一个。
“那这样,请找人去鉴定下这张纸,你们应该能知道它的年龄吧,我去年在超市买的,我百分之一万的肯定您这次的工作出了点小差错。”
“如果你坚持的话。”安腾拿手机:“可以。”
很快有人来取走了画,在剩下的时间里,赤西跟馆长先生相对无言,他不知道那些笨重的机器们需要花多久来鉴定那张每打五千元的纸。
赤西低着头不看他,这样的姿势让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群不良少年,他的思想从门缝里飘出去,想着下一个假期,大胆一些的话可以带龟梨出去玩,放风筝怎么样?他已经冷落他的游戏机很久了,不过看龟梨的情况想要跟他一起玩游戏的愿望实在不好实现,忽然发现他的思想转来转去只是围绕着一个主题,龟梨有多开心跟他并没有利益上的关系,他的奖金照发,更不会多一打,在他身体里某些自己都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地方,这成了一种乐趣,他从未这么津津有味的追求过什么,不想动脑筋往深层次探寻,至少,现在他感觉不错。
时间在走神的时候过得飞快。
赤西抬起手表看看,再有一个多小时医院的主治医生和不值班的护士就要下班了,他得回去接龟梨回家,看了看前面坐的很端正的安腾,赤西在心里用些不怎么好的字眼催促那些鉴定的机器,不要耽误他的事情。
“请问,还要多久?”鉴定人员睡着了吗?
“我也不知道。”
“我能不能先走?”赤西看表,希望对方能够体会到他的肢体语言里表露的含义:“我有事,您不觉得现在很晚了?要不我们一起吃晚餐?”
“对不起,现在不行。”安腾笑笑:“请您耐心等候。”
时针一寸寸移动,赤西感到慌张,再这样下去下班时间他没法赶回去,他跟龟梨说好了在停车场等,从他上班的第一天起,每天停车场里最先出现的人就一定是赤西仁,他对于下班时间的概念像滟原子钟一样精确。
今天实在是他妈的怪异。
赤西想要打电话,但是屏幕上闪烁着没有信号的通报,可是刚才他还看见安腾用过手机,他的可以。
“我恐怕你的手机在这里不好用。”
哦,天啊,这分明是个老妖怪。
“借我电话用。”
“不行。”
“我有事情,借我。”
安腾抱歉的笑着,摇头。
赤西按按额头:“那是一幅普通的幼稚作品好吗?跟梵高毕加索没有任何的关系,如果看走了眼这种事难以启齿的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讲,请放过我,让我安静的生活,我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们这样,我的仿古花瓶都是从工艺品商店买的,从来没接受过关于艺术的熏陶,现在我必须回去,有人在等我。”
已经来不及了,就算他赶回去还要花半个小时,如果龟梨在这期间在人来人往的公共停车场出了什么事他真的想去死。
话音未落,大门被拉开,一个中年人走过来凑在安腾耳边说了几句话,安腾皱着眉,脸色愈发不好。
他看了看赤西,淡淡地说:“你可以走了。”
“谢谢。”赤西站起来:“画送你们了,既然这么喜欢。”
赤西走到门口,安腾的声音传来。
“我不曾看错过,这太熟悉了。”
“随便。”赤西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在马路上横冲直撞,赤西没有空闲估计自己会在月末接到多少罚单,只希望他到达的时候能看见龟梨在停车场的柱子上拿着石灰石画画。
在他迟到的半小时内,龟梨可能四处游荡,他什么都不知道,还不会说话,他唯一熟悉的车也不在那儿,日本的治安不能说多好,这很可怕,赤西继续踩油门,好了他知道已经超速了。
临近停车场,每一辆从那里出来的车都被赤西紧张的盯着,逆着车流往里走,赤西在最近的地方停下,从车里跳下来,顺着地下停车场的走道往里。
“和也?”赤西喊了一声,没有听见回音。
他仔细的检查每一根柱子后面,或许龟梨在跟他捉迷藏,看上去不是,已经快到停车场的尽头,赤西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也可能他刚才漏了什么,或者龟梨在另一方向刚好跟他错过了,赤西的心跳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愈发清晰。
“和也,出来,你在吗?”
一辆车从他身旁驶过,驾驶室里的男青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已经到头了,赤西往最后面走,那里有一辆蒙着厚厚灰尘的轿车,车主已经很久没来开走它,轮子上还沾着泥巴,停在尽头的一个车位,跟墙隔了大概有一米的距离,形成一条短窄的巷道,阴冷的气息顺着墙角蔓延。
“乖孩子。”
赤西站住,开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龟梨躲在那条狭缝里,可怜兮兮的蹲在最里面,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他的衬衫被墙面磨脏了,但这没关系,他很安全,赤西愿意为此洗一万遍衬衫。
“出来,我找到你了,出来吧和也。”
龟梨小心的往外挪动,走出狭缝站直了身子,他很想哭,赤西看得出来,可因为什么原因他没有哭,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赤西,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关于今天,关于让他恐惧的半个小时。
“我错了,对不起。”赤西尽量真诚的道歉。
赤西想把龟梨皱起来的领子弄平整,被他躲开,烦闷的把赤西的手打掉,他在生气。
很难缠,赤西苦笑。
“很抱歉,如果想打我的话,没关系。”
龟梨举起手,但没有打他,他不懂得打的意思,他现在不想再生气,或者说跟生气相比,他更想哭。
龟梨吊在赤西的脖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赤西拍拍他的背让他咳嗽的时候不要呛到自己,龟梨的胳膊因为在墙角呆久了,冰凉的贴在他的后颈上,泪水让他的肩头又热又湿,龟梨还趁着这个机会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以表达愤慨之情。
“哭好了没有?我们回家吧?”赤西的肚子很饿。
龟梨抽搭着放开他,赤西给他手帕让他自己擦眼泪和鼻涕。
坐在车里离开停车场,外面的天空有暗淡的迹象,这在夏天来说已经很晚,从眼上方的镜子里看到龟梨红着眼睛安静的坐着,偶尔抽泣一下,这是哭泣的后遗症之一。
赤西想说点什么:“让你哭成这样真的很不好意思。”
虽然龟梨有点不一样,但是从外貌看来,当他不动的时候,还是很符合实际年龄的男青年,二十三岁,可能比同龄的瘦些,基本上到这个年龄,男人们每年至多会哭一次,比如父母去世的时候,才足够伤心到哭,在赤西面前,龟梨这样哭得稀里哗啦,让他感到自己犯了一桩很大的罪过。
于是吃完晚饭,赤西觉得自己的方案应该更改一下,龟梨又在看电视,那种科普节目,一个男声用浑厚好听的嗓音跟你解释行星是怎样运转的,不过包括龟梨在内的很多观众只是喜欢它上面的那些眼花缭乱的画面,至于实际情况,等天体物理学家们的各类意见终于统一了再说也不迟。
“和也。”赤西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单人沙发,跟龟梨所在的长沙发一套,在茶几对面还有一个,其实这种摆放法很大众很俗气。
龟梨看他一眼。
“明天我们换个地方,你看,今天这种事情,当然我不是说这种事情会经常发生,这会让你的处境很危险,很多乱七八糟的人可能会伤害你,所以明天开始,你在医院等,我去你的病房找你,怎么样?”赤西觉得目前这样最好。
龟梨皱着眉理解这一大段话。
他给龟梨出了个难题,赤西要把它简化一下:“我想这样,你呢?”
这次龟梨很快点头。
“你在医院等着,不要忘记。”
科普节目在八点多的时候跟龟梨说拜拜,后面的肥皂剧提不起他的一点兴趣,他开始转而在写工作报告的赤西身上找乐子。
赤西在茶几上写报告,他有书桌,木质的,摸上去细腻舒服,他选择在这里写只是希望能时不时偷懒,让他坐在冷清无趣的书房里写这东西过不了多久就会睡着,现在看来这选择也不怎么样,因为龟梨来了。
龟梨扒着他的肩膀要看他写的东西,一定要跟他挤在那张单人沙发里,拨开他有日子没染的头发观察由黑色到茶色的渐变,这提醒赤西有空该去一下美容店,他的头发开始变黑,而且有点长。
“你真的没事儿干?如果十年前我还能跟你挤一挤,但是现在这里真的坐不开我们两个。”赤西艰难的在龟梨的骚扰下往纸上写东西,而那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过了一阵,龟梨玩累了。
这很利于赤西的工作,他的进度比刚才快多了。
唯一不好的影响是龟梨趴在桌上睡着,赤西费力的把他弄到床上,龟梨在朦胧中躲避灯光,为此藏进赤西怀里。
赤西本来还有本小说没看完,他放弃了,关上台灯。
“晚安。”
“乖孩子。”龟梨这次回应他,用晚安的调调。
赤西坐进办公室不久,破天荒的上田打电话给他,问内博贵家人的联系地址。
“他死了?”赤西想不出动机。
“你这个乌鸦嘴去死好了。”上田流畅的骂他:“我们这儿不是英国殖民地的种植园,每年会发他的薪水。”
“可还不到一年。”
“你那笨拙的脑子能理解奖金是怎么回事儿吗?”
“知道了,我给你联系。”赤西不回嘴,他习惯了,像上田那样从小就成绩优异的天才永远也无法理解平凡这个概念,赤西一直认为这是他的损失。
无法形容内博贵的家人在听说还有钱拿时的兴奋心情,他们那种态度仿佛是把一样东西卖出了远远高于他的价钱,好像这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们热切的直接跟上田联系,把赤西甩到一旁。
赤西也乐于在办公室里清闲的坐一天,然后去找龟梨回家。
龟梨的病房里空空荡荡,他们正在下面玩,还没有回来,赤西走到窗口,龟梨跟一群人在跳绳,技术的低劣让他们总是没跳几个就结束了,龟梨的床头柜抽屉半开着,赤西看见画纸的边角,他抽出来,是龟梨近几天画的画。
在这一小摞纸里,有一个人像出现了很多次,赤西把那几张拿出来,不是病房里的任何一个人,是个男人,看上去更像是欧洲的长相,让赤西不禁想起那个固执的博物馆长,这真的很像,赤西咬着下唇,也很离谱。
龟梨回来了,赤西带他离开的时候也带走了那几张纸。
回家后把龟梨喂饱收拾好,赤西来到书架旁,把椅子垫在脚下,从最高一层搬下那部厚厚的布满灰尘的艺术家集锦,不夸张地说,赤西一次也没有看过,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下面几层的畅销小说和科普读物,它们的书脚很多都被翻的卷曲,内页里时常沾着面包屑或者咖啡渍,还可能有只压扁了的蚊子。
照着龟梨的那幅画,赤西找到了男主角。
梵高,但是有个地方不一样。
龟梨的梵高,都是有耳朵的,两只耳朵,没有用纱布包起来的头,全部都是这样,赤西把书搬出去,放在龟梨面前。
龟梨看到他的时候很兴奋,很高兴,是那种深层次的情感,他真的很高兴,就像,赤西盯着龟梨的变化,就像见到自己的主人。
上面的梵高没有左耳,图下方还有那则人尽皆知的小故事,放荡不羁的画家为了一个妓女割下自己的耳朵等等。
龟梨很奇怪,抬起头来看着赤西,如果赤西的猜测没错,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表示疑问,很不巧,赤西也不知道。
灵感会随时随地袭击你。
赤西这次的灵感简直比得上科幻小说家,他承认这很可能是妄想,但这总归是一种想法,请允许他编造下去,或许,龟梨是那只耳朵,集锦上的画是在梵高割掉耳朵之后画的,他当然不知道。
而且,你能指望一只耳朵有多高的智商?
“你生下来就这样了,是不是?”赤西更像自言自语。
收拾起那本大书,赤西拍拍龟梨的头:“别想了,这不管你事。”
这是个谁都无法证明的谜团,或许这世界上真的有童话,而且发生在赤西身边,他甚至回溯着他跟龟梨的邂逅,发觉有点神奇。
赤西笑着跟龟梨开着有点黄的玩笑:“我上辈子是个妓女吗?我可真不喜欢这职业,科学家怎么样,人们说‘科学家和妓女都为他们喜欢的职业而获得报酬’。”
可惜龟梨听不明白。
每当这时候,赤西会在短暂的时间内想,如果他是个普通的男青年就好了,至少听得懂黄笑话,可他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
晚上,赤西在黑暗里看着龟梨睡熟的脸,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只耳朵。
早晨,把早饭放在桌上,赤西打算先去拿报纸再叫龟梨起床,龟梨迷蒙的起床洗漱,坐在饭桌前,赤西的报纸已经翻过好几页。
赤西放下勺子,看着一篇报道,字数不多,在报纸上只占了很小的一块地方,但足以让他感到震惊。
大意是国家东京博物馆馆长安腾忠义提出辞职,理由就是年纪大了,不能胜任之类,下面几行都在介绍他一生来的丰功伟绩,艺术上造诣颇高。
他基本上没看错,如果赤西选择相信昨晚的臆想,馆长本来不应该辞职,他没有看走眼,而是世界太奇妙。
去还他清白的想法只在赤西脑中停留一小会儿,他看着对面开心的吃炒饭的龟梨,他给他吃了很久的炒饭,龟梨一点也不觉得烦,明天开始赤西要换个花样。跟馆长相比,龟梨是重要得多的。
这种事情说出去,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赤西也不知道,从历史看来,这样的事情结果好的不多,龟梨不需要被人当成话题来讨论,那个倒霉的老头,辞职也不错,他攒的钱一定够花。
赤西发觉自己自私多了,他甚至不确定,如果那个“爱因斯坦”是龟梨的话,他还会不会给上田打电话。
“你也不想变成热门,是吧?”赤西抬起头来:“被很多人追着,很烦的。”
龟梨坚定的点头。
赤西每次说点什么,龟梨多数是表示支持,这让他感到温暖,跟他不太了解龟梨相比,龟梨更不了解他,他到底在干什么,是个怎样的人,以前有没有干过坏事,可龟梨一直很相信他,他自己或许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时候,就是这种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的事情,才最让人感动。
这个月快要过完了,加上保险公司的赔款,下个月赤西手里的钱会多一些。
他想落实在警察局的想法。
一天下午两张纸片放在龟梨面前,赤西用他蹩脚的技术在上面用绘画表现出放风筝野餐和在家里打电动的场面,图画上的游戏机被他演绎成一个方块盒子,武士也变丑了不只一倍,它们都在龟梨面前供其挑选。
“你喜欢那个?”
龟梨嫌恶的看了看游戏机和武士,拿起风筝那张递给他。
“对了,我忘了说明,其实不太会放风筝,相反,电动我打的很好,你确定要去郊游?”赤西去接的手停顿了一下。
龟梨又递过来,他对游戏机深恶痛绝。
“好吧,我来算算日子。”赤西接受了他的选择。
本来赤西没有打算带上横山,他的女朋友多如牛毛,郊游这种事情一定会让大情圣认为是浪费时间,赤西保证这种语调不是因为嫉妒。
但结果是。
横山因为种种原因居然在假期那天孤家寡人,低声下气的要求加入赤西的私人活动。
“你要准备野餐。”
“好。”横山老实的点头。
“我吃不惯超市里的沙拉,请去市中心那家很有名气的糕点店买他的自制沙拉,那个配苹果才好吃。”赤西颐指气使。
“换种不行?那个至少要排两小时的队。”
“嗯?”赤西眯起眼。
“好吧,我去。”
列出一大堆单子要横山去买而且不会报销,赤西感到相当舒爽,多了一个人让他有的计划必须变动,但能使唤横山更有价值。
在一个清爽的夏日里去跟龟梨郊游,还让他穿自己的旧衣服赤西有点过意不去,带他到服装店才发觉事情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赤西在试衣间外等了很久,只看见一只手臂从里面伸出来焦急的摇晃。
宽大的病服跟这里时髦的小西装外套的难度不能相提并论,龟梨被它难住了。
服务生在一旁关心的看着。
“你自己穿不行吗?这不是家里,我没法进去。”赤西小声的指挥请求帮助的龟梨,然而作用不怎么明显。
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们,如果他勇敢的进去了会引起大家多少怪异的遐想,赤西进退两难。
龟梨扁着嘴,这是他要哭的前兆。
有客人此时进来。
赤西故作通情达理的开口:“没关系,您去吧。”
服务生很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隔着几层衣服架子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影。
龟梨挥挥手引起他的注意,并示意赤西如果他还不有所行动真的会哭给他看。
“好吧,好吧,别哭。”赤西找了人最少的时候钻进去。
西装外套卡在龟梨的手臂上,试衣间里狭窄而沉闷,昏暗的光线让赤西的眼前变得模模糊糊,龟梨时不时踩到他的脚,他得倚在后面的墙上才能在两人之间空出一点缝隙来解决这个问题。
衣服在刚才龟梨的拉扯间揉成一条,勒在关节处,赤西抓着龟梨的手:“先脱下来,来,抬手,我们得把它从你身上弄下来。”
龟梨傻傻的愣着任他摆弄,在这些天的相处里,赤西发现大概隔个两三天,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作导火索,龟梨就会变成这种傻傻的样子,什么都不知道,这应该是一种规律性的发病,但赤西不知道因为什么,不过过一会儿就好了。
把龟梨从外套里解救出来,呼吸和拥挤让试衣间相当闷热,赤西耐着性子给龟梨好好的穿上衣服,条纹,短款,赤西的手绕到他脖子后面整理好领子。
“扣子怎么办?要扣上吗?”赤西问:“你觉得哪种好看。”
龟梨慢慢恢复过来,看着他,点点头。
“你只是在点头吧。”叹口气,赤西挨个的扣扣子,就知道这种问题问了也没有用。
出去就看见目瞪口呆的服务生,拿着他的外套,他刚才放在衣架旁边的。
“我,我只是,看到您的东西,在这儿。”服务生结结巴巴的。
“谢谢,其实,算了,就这么回事儿。”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大叫,赤西仁你说的这是什么白痴话。
店员逃命一样离开。
龟梨站在镜子面前,抬手摸摸胸前的扣子。
“怎么样?”赤西抓起他的手臂往上抬,大小刚好,也没有很紧:“那就这样了。”
赤西发觉自己付钱的时候汇聚了很多人的眼神。
带着衣服坐进车里,赤西扶着驾驶位的沙发转过去,龟梨询问的眼神看他。
“其实也没什么事。”赤西抓抓头发:“就是说,我下午给你量下尺寸,不如别的就网购吧,网购你明白吗?不会被人看到。”
龟梨敷衍的点点头,继续玩自己的。
龟梨又开始画画,赤西把衣服放好后发现了这一点。
他们有一整个下午可以浪费,赤西琢磨着能不能让他说点别的,既然能够模仿乖孩子的话,其他的也可以吧。
既然喜欢画画,就从颜色开始。
赤西坐在龟梨旁边的地板上,拿走他手里的画笔,在纸上划出各种颜色的线条,在写上那些颜色的名字,要写字的话,画笔真难用,最后画笔成了他的教杆:“和也,要学习了。”
龟梨一定以为这又是什么新游戏,兴致勃勃的坐好,整装待发。
指着那些色彩构成的条纹,赤西尽量采用新闻主持的标准发音:“绿。”
龟梨怔住不知道要他干什么。
“绿。”赤西重复一遍。
谨慎的轻声从龟梨那边冒出来:“路?”
虽然不对,但是只要能行得通,赤西就前进了一大半。
“绿,是绿。”
“绿。”
“很好,天才,来,天才闭眼。”赤西在口袋里把他的神秘礼物抓在手里。
龟梨闭上眼。
以前赤西没有给他吃过零食,龟梨没有足够的自制力让他能够有节制的吃,这连很多普通人都做不到,他把自己的巧克力薯条和可乐通通锁在柜子里,在龟梨面前从来只有那些味道很差的健康食品。
一小颗巧克力豆,应该没什么问题。
龟梨把赤西塞过来的巧克力咬着,甜味很快顺着巧克力融化的方向扩散,很好的感觉,他以前没有尝试过。
“咬,你可以把它咬开,里面是酥的。”如果全部是巧克力的话,那太腻了,赤西喜欢这种。
龟梨认真的品味完,一颗巧克力让他对零食焕发了极大的热情,他伸出手:“绿。”
“绿可不是开启零食大门的钥匙,我要的是认真的学习精神。”赤西摇摇头。
“乖孩子。”
“这就更不是了。”赤西继续他的教育,指向下一个:“蓝。”
“蓝。”
“喏,给你。”隐约间以为自己是马戏团的驯兽师,而龟梨就是那头海豹,好孩子,把球顶起来,你成功了,给你小鱼。
“紫。”赤西着重指出,虽说学习不能参杂个人爱好:“这是我喜欢的颜色。”
“紫?”龟梨想了想,甚至超额完成任务:“我?”
“对,我,我说呢,就是指我自己,你说呢,就是你。”赤西比划着:“对了,我叫赤西仁,我的名字,名字你是知道的吧,就像龟梨和也这样。”把名字写上,赤西假公济私:“试一下,赤西仁。”
“吃喜人。”
“赤西仁。”他的发音够标准了。
“赤西仁。”
“这次两颗,不,三颗。”赤西心情一好就很慷慨大方。
一系列的课程完毕后,应该是小测验的时候。
赤西把龟梨的调色盘拿在手里。
“这个?”赤西指指那块颜色。
“蓝。”
“这个?”
“赤。”
嗯?赤西盯着它看了很久,如果他不是色盲的话,那的确是黄色而不是红,而龟梨已经在伸手要奖励了。
“等等,这个到底是什么?”赤西放在他面前:“如果错了,就没有零食。”
“赤。”龟梨斩钉截铁。
“怎么会,这明明是黄。”
“赤。”龟梨在一堆画纸下面翻出刚才的教材,指着色彩上面的字:“赤。”
后面还有西仁,刚才赤西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写在了黄色的上边,颜色名本来是在下面,龟梨对他的名字显然对那些陌生的字敏感得多。
“虽然错了。”赤西笑起来:“两个。”
然后仔细的给他解读了赤的意思,把那种鲜红色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龟梨很喜欢他的名字,他躺在沙发上,用各种各样的音调,赤西刚洗完澡就听见他在尖叫赤西仁,差点被沾了水的地板滑倒,慌张的跑到地方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龟梨看着电视在自言自语。
除了这种,还有哭叫版,喘息版和可爱版。
真烦。
这当然是撒谎,龟梨会说话了,很好。
不过他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关于颜色的字和他的名字,当然还有那个最原始的乖孩子,赤西要利用接下来的几天抽空再教一点。
他差点把计划的事忘掉,抓着卷尺来到沙发旁,龟梨正躺在那儿。
“站起来,和也。”赤西把软嗒嗒的尺子围在他身上,记下数字,龟梨很老实的站着,没有再四处乱动。
赤西还发现龟梨并不喜欢买衣服这种事情,兴趣很低,每次赤西问他什么总是随便回答,今天的学习让他可以说一下自己喜欢的颜色,结果不管什么样的问题,得到的回答都是赤,赤西没法听他的,穿一身红会变成厉鬼。
按照自己的审美观挑了几件,按下送货,赤西总算轻松下来。
如果没有横山,这样的轻松会很难。
所以赤西在审视横山递给他的物品单时笑得很开心。
“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花了月工资的三分之一,它们能装一车了,你确定你需要?”横山一脸被敲诈的表情坐在赤西的办公桌对面。
“你不都已经买了吗?我可以挑一下。”
“挑?挑剩下的你准备怎么办?”
“你自己解决好了。”赤西耸耸肩:“吃不了就捐给救济站。”
欺负过横山,赤西因为一些工作上的问题去财务室,途经花园,才想起来这是病人们自由活动的时间。
“赤西仁!”龟梨跑过来,不合身的宽大病服让赤西开始想念那件他穿起来很高挑的小西装,这衣服让人像只蝙蝠。
这称呼有点怪,他不应该这么叫自己。
“赤西仁是给别人叫的,你得叫我仁,不然太见外。”
“仁?”
“对,就这样,我没带巧克力,回家补给你。”赤西拍拍他,往财务室走去。
生活中的琐碎时间很多,如果用心一点,其实龟梨学东西很快的,因为每天都要用,所以记得也很好,一定是以前根本没有什么人管他,才变成一句话都不会说的样子。
日后的几天他的水平渐渐发展到简单对话的程度,只要不是表达什么太麻烦隐晦的事情,他也没有这种事情需要表达,他都可以胜任,虽然语句不是特别清晰条理,但至少赤西能明白,基本上这就足够了。
赤西的运气一定很好,他选的日期也顺应了这一贯的规律,天气很舒服,中午当然会有点热,但是那地方旁边有一大片森林,产生的水汽能减轻很多热浪。
没有试穿的衣服意外的合身,赤西带着极大的成就感拉拉龟梨已经很平整的衣角,扶着龟梨的肩膀来到镜子前:“怎么样,很好吧,我很会挑衣服。”
龟梨看着,冒出一句:“漂亮。”
还真是不谦虚,也可能他以为镜子里是另一个人,赤西笑笑:“不要这么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漂亮,也请掩饰一下好不好。”
“不行?”
“不是,就是说,人们说的跟心里想的一样的时候很少。”赤西趴在窗户上,看见横山的车慢慢的向自己的房子驶来,树木的枝叶横在车子上面,阳光透过去的产生一块块圆形的光斑,小孔成像,赤西小时候做过这个试验,那光斑就是太阳。
“我们走。”
去草地,可以带上pin,让他感受一下真正的自然,而不是家里虚伪的草皮,下面其实就是普通的地面。
“我还以为你会翻进湖里。”赤西关上车门,pin轻车熟路的窝在副驾驶座上。
“这里的安全事故你给我讲了不下十遍。”横山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pin,把他从档位那弄走:“我那敢忘。”
从镜子里看到龟梨:“他也要去?”
“我没跟你说吗?”赤西皱眉。
“丢了算你的,不关我事。”横山不置可否:“他是你的私生子?你这关心的,说实话,有点恶心。”
“去你的,开好你的车,少管闲事。”
龟梨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很困倦,赤西认为很大的原因是他昨晚兴奋过度不肯睡觉,肩上忽然一沉,龟梨迷迷糊糊的靠着,在无聊的车里睡着了。
上帝保佑到地方他一定要醒过来,他可不想跟一个瞌睡虫玩。
龟梨是和pin一伙的,赤西和横山把野餐巾铺开,龟梨则在一边跟pin玩追赶游戏,其实就是在草地上疯跑。
把东西在地上摆开,那张单子真不错,尤其是有横山任劳任怨的努力,所有的东西都很符合赤西的心意。
“和也,跑累了没?”
龟梨停了一下:“没有。”
“那继续跑。”赤西挑眉,看着他眯起眼睛,向着短腿的pin扑去。
“我们玩牌?”横山往地上放扑克。
“好主意。”
在扑克牌这方面,横山和赤西是永远的对手,胜负不到最后一刻是无法分辨的,这也有个好处,就是很多人一起玩的时候,一旦横山和赤西分到一组,那一定是所向披靡,直到有人无法忍受要求重新分配为止。
玩牌其实很需要动脑子。
赤西看了眼龟梨,他的速度比刚才慢了点,但还是很有活力。
Pin早该告饶,它绝对跑不过他。
龟梨正抓住pin,然后宣告胜利一样把它举起来,又放下,等他跑远,再次追上去,可怜的pin就这样被往复的戏弄着。
赤西这边经过激烈的斗争,横山险胜一局,勾心斗角让赤西感到有点头痛,而且他的肚子正告诉他到午餐时间了,他低头看表:“你饿吗?”
“有点。”横山放下牌:“不玩了。”
横山买了很贵的便当,用带花纹的优质木盒装着,寿司上面是还很新鲜的三文鱼,另一边放了精致的紫菜包饭。
这时才发现,龟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去找找看。”赤西站起来,顺着草地,没走多远看见龟梨的身影,绕着树转来转去,pin狡猾的利用树来躲藏。
赤西走过去:“休战,该吃东西了。”他带着pin的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牵回去,龟梨脖子上可没有项圈,所以赤西认为,能够让龟梨跟他走纯属个人魅力。
“仁。”龟梨叫他,指指旁边。
赤西定睛一看,一个女孩子,靠着一棵树,头埋在胳膊里,就算不是在哭,也一定不怎么高兴,而且,有点眼熟,他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看起来,像是,横山的某一任女友,印象深刻的原因倒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无可奈何而分手的,原因说起来很麻烦,但重要的是两人还都互相喜欢着,这让赤西觉得很不可思议,没有一种困难比让别人爱你更难了,却终究跨越不过去。
“走。”赤西拉拉龟梨:“回去再说。”
“找回来了,还是两个。”横山抬起头,跟龟梨说了第一句话:“要吃什么?对了,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龟梨看了看那些东西,摇头:“巧克力。”
赤西笑起来:“现在会了。”
横山愣了一下:“不得不说,你很厉害,于是你打算用他做实验,难道真的是新的治疗方法?”
“不,我当时的确在撒谎,不是。”
“那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赤西停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叫吉田,吉田什么。”
“啊?”横山有点吃惊,随后垂下眼帘,假装在看寿司:“是。”
“现在,怎样了?”
“没怎样。”
“这样啊。”赤西眨眨眼,在身上摸索:“该死,我的手机好像掉在那边了,我得看着龟梨不让他乱跑,你去帮我找找,就在那些树那边。”
“就知道你会使唤我。”横山嘟囔着,往刚才龟梨的方向走去。
赤西递给龟梨一块三文鱼寿司:“虽然不如巧克力,但也不错,如果你天天都要吃巧克力的话,会长胖,看看我,变成我这么胖,或者更胖。”
龟梨看了他一眼,笑起来,他能听懂一点小玩笑。
“他呢?”龟梨担心的看着横山的方向。
“他回不来了。”赤西笑了。
这下龟梨不明白,不过他不用明白,这种事情。
赤西代替横山解决了他那份寿司。
坐在逐渐升温的草地上,赤西思考还有什么可以玩,旁边有条小溪,他记得,还形成了个小水潭,赤西小时候在那儿玩过,不过他不确定现在还有没有。
二十年前有,现在没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自然方面的尤甚。
“和也,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龟梨吃正餐的食量很小,早就厌烦了坐在寿司面前,爽快的跟着赤西走,还主动拿着pin的绳子。
还好,它还在。
赤西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带着真正的水的味道,跟充斥着次氯酸和漂白剂的自来水形成鲜明的对比。
眼看着龟梨就要冲进去,赤西叫住他,给他把裤脚挽到膝盖:“玩吧,不要走远。”
Pin挣扎着被赤西把绳子栓在树上,它的绳子其实足够长,对于一只小狗而言,那个圆形区域够他玩的了。
很多人喜欢玩水,而看到的在玩水的都是些小孩子的主要原因是大人们可笑的矜持,赤西靠着树半躺下,他也很可笑,他一直知道。
在赤西半梦半醒的一段时间里,他快要闭上的眼前就是周边水花四溅的龟梨,光线在阳光下经过两次反射又重新进入空气里,在赤西的睫毛之间形成边缘模糊的光晕,龟梨在这里面的身影很不清晰,但触手可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没有人能在睡梦中记时。
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压力,很近,还有划过他皮肤的气息,赤西不想醒过来,他还很困,吃饱了很容易困,他在睡眠和探索间艰难的决策着,他有好奇心,想知道那压力到底什么,也在担心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他睁开眼。
意识的恢复让他发觉压力的落点。
龟梨压在他的嘴唇上。
赤西选择相信是自己模糊的思维让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还产生了一些怪异的想法,比如:接吻不是这样,亲爱的,你得用舌头。
他睁开眼,往后靠了一点,离开龟梨,龟梨没有被吓一跳,这是肥皂剧上才会出现的桥段,他只是看着醒过来的赤西。
往旁边看看,赤西明白了龟梨行为的原因,远处有一对恋人,他只是在模仿,一招一式,就像电视上教的太极拳,但是那对恋人不够贴心,他们既没有重复动作也没有放慢速度,所以龟梨根本就学不会。
眼神是一种物质,赤西一直相信这一点,所有人在成为别人眼神落点的时候都会感觉得到。
对方两人发现了他,带着郁闷和怪异的表情离开了。
“你在模仿是吗?”赤西发觉自己在像小孩子一样怄气,更神奇的是他都不知道原因是什么:“那我也是。”
他跟龟梨很近,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就算稍微往后离开一点,也不会超过两厘米的间距,赤西按着龟梨的后脑,贯彻他刚才的想法,在这方面,他比龟梨要资深多了,接吻是要用舌头的,然而龟梨的,却在紧张的躲避。
龟梨的呼吸乱七八糟,像是被赤西四处扯开的麻绳,一只手抓住赤西衣服的翻领,他刚才的学习几乎没有起到一点作用。
赤西停下来,慢慢的喘气:“你在滥用学习精神。”
龟梨微张着嘴。
“你给我吓到了?”这一切的确不太真实
龟梨好久才回答:“没有。”
“然后?”赤西看着他,他跪在树根旁边的土地上,手放在腿上,在布料上面轻轻的抓着。
“再试试行吗?”龟梨抬起头,认真的要求。
赤西笑得肚子疼,在这种时候,他出人意料的搞笑。
龟梨这次真的给他吓到了。
赤西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
扶着龟梨的后颈:“那就再试试。”
龟梨一直睁着眼,赤西总是能看到他的眼神,而且欣喜的发现,那里面没有迷茫和疑惑。
“你要是因为爱我才吻我就好了。”
龟梨思考着这句话的深层意义。
“就知道你不明白。”赤西站起来:“希望你不会一辈子只明白吃饭,喝水这种事,我会很虔诚的祈祷。”
回去原来的地方,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包括横山的车,赤西拿出口袋里被静音的手机,上面有横山的信息。
“自己回家吧。”
赤西在心里把横山骂的狗血喷头,并准备等到上班的时候再复述一遍给他听。
他带着pin和龟梨在已经黯淡下来的天色里找出租车,龟梨的裤脚虽然被挽起来但还是湿透了,他们回家的路程不得不说,有点狼狈。
把龟梨的衣服脱下来丢进洗衣机,他看过标签,没有需要手洗的,龟梨穿着它们在草地上滚了一天,还冲进了水里。
坐在沙发上跟龟梨一起看电视,电视已经成了龟梨每天的必修课,目不转睛的盯着风云变幻的屏幕,如果实在没有好节目就去睡觉。
龟梨发现赤西的来到,扯扯他的胳膊:“吻。”
他什么时候学习说话这么畅通无阻了,赤西狐疑的盯着电视,现在的电视剧里都在教什么?
“这不是种普通的动作。”赤西试着给他讲解此事的意义。
“不普通?”
“要求很高。”赤西把手举起来以表示“很高”这个概念:“比我考早稻田拿奖学金还难。”
“什么?”
“你得爱我,我也得爱你。”赤西好像在讲童话故事一样阐述这个人类从诞生伊始就在讨论的问题:“你送我画并不能证明,我给你巧克力也是。”
“用说的?”
“这个不一定,有的是用说的,必须说的很到位才行,那些唱歌的艺伎,可能会练十年,而爱有时候会耗费二十年,三十年才能说清楚。”
“那我每天都说一遍。”
“我说过了,这不一样。”赤西笑笑:“虽然我今天发现如果你表现一点这样的苗头我很高兴,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确定。”
赤西不知道怎么回答,在不伤害龟梨自尊的前提下。
“很确定。”龟梨死死的抓着他的胳膊,一定要他给一个说法。
“好吧,你可以试一下,我爱你。”赤西抬抬下巴,让他跟着学。
“我爱你。”
“看吧,不行。”其实龟梨说成什么样也不行,赤西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不过总比一个坏结果要好。
龟梨很沮丧。
赤西本以为他会缠着自己,一定要说到被同意为止,还准备了一大堆理由来搪塞,如果他一定不肯罢休,就对他生气,一定能把他吓住。
龟梨的停滞让他这些都变得无用。
他抱着抱枕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继续看他的电视。
“你很伤心?”赤西小心翼翼的问。
“没有。”
龟梨有这么个好处,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晚上他们说话很少,看上去龟梨的心态很正常,只是赤西自己在别别扭扭,这倒间接说明了为什么两个精神病人呆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临睡觉,关上灯,赤西又一天延续了他的习惯:“晚安。”
龟梨却不肯闭眼。
瞳孔中间有一个亮点,头发在脸颊的上方遮出一小片阴影。
“怎么了?”赤西小声问。
龟梨凑上来,在他耳边吹出暖暖的还让人觉得很痒的空气:“我爱你。”
赤西皱眉:“跟肥皂剧学的?”捏着他的鼻子:“你就不能学点好啊。”
本来以为夜晚会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结束,但之后的急转直下却出乎赤西的预料。
龟梨没有像以前一样撅撅嘴睡着,反而让人有点害怕的盯着他,看上去很奇怪,赤西的心跳着,无形中有一种让他很压抑的力量。
不只火山,感情也是会爆发的。
赤西看着眼泪从龟梨的眼眶里涌出来,他抱着赤西,泪水浸润的模糊不清的声音,脊背痉挛一样的抖动:“真的,很确定。”
赤西知道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并且很担心自己没法弥补。
他在逼着龟梨,而且没有留给他任何的出路,龟梨一直都呆在精神病院里,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自己,这是一种残酷的做法,赤西从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么坏的一个人,他还不如当个猎人,去草原上屠杀那些可怜的梅花鹿。
“我错了。”赤西抬起龟梨的头:“真的我错了,如果你一定要我哭给你看,这有点困难,因为我习惯了不会哭的生活,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我爱你。”
“我知道,现在我知道。”
龟梨看着他,尽管周围很黑,但是赤西看得出来,他的鼻头很红,眼睛也是,血丝张牙舞爪的在他的眼球里蔓延。
“行了吗?”
“行了。”赤西印上他的唇,龟梨还在哭,这让赤西尝到了一点咸味,他脸上四处都是泪水,沾在赤西的颊上,很凉。
一个吻的确能解决很多事。
龟梨的情绪平复下来,只是对于这种他不熟悉的事情还是不太会应付。
赤西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他是想停下来的,但他很快发现在往下扯龟梨的睡衣的那玩意儿居然是自己的手。
赤西仁你这个白痴,你大脑皮层跟手腕之间的神经断掉了?或者说,你跟本就没大脑。
龟梨的躯体很柔软。
很像小时候的一个活动,融化巧克力。
赤西把巧克力加热,然后看着它融化,同时,甜蜜的香气和醇厚的棕黑色不停地流淌,但不会变成那种稀释的样子,它游刃有余的慢慢移动,赤西尝了一点,会流动的巧克力还是热的,粘腻的粘在他的唇上,但是很美味。
赤西自己动手,把那些任他摆布的巧克力做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最后他睡着了,梦里四处都是巧克力的香味。
赤西被早晨的凉风唤醒,他昨天忘了关窗户。
龟梨侧躺在旁边,因为赤西突然坐起来的动作把棉被带走,露出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下面的曲线。
赤西按着自己的额头。
他干什么了?
pin走进来,这边闻闻那里嗅嗅。
头昏脑涨的往洗手间走,镜子里赤西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堆稻草,带着满脸的水滴,赤西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毛巾,坐在旁边的马桶盖上。
他的新马桶有点高,不过赤西不太介意这一点,事实上马桶这种东西当椅子真是不错,还可以顺便思考些问题。
风从那个狭小的窗子里吹进来,他浴缸上的帘子纹丝不动,那些带小碎花的布料很沉重,赤西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赤西的直觉告诉他他会惹麻烦的,在不确定的时间,不确定的地点,惹上一个不确定的麻烦,唯一确定的是它一定会来。
他不是好莱坞电影上那些吊儿郎当的男主角,他们特立独行,但是总是能在万劫不复之际起死回生,他不是,他的医生执照只需要病人的几个投诉就能吊销,按照这种思路下去,他应该回去原来的生活,珍爱执照,远离龟梨和也。
如果事情能这么简单就好好了。
赤西得承认他在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特立独行,但是当表现在行为上的时候,他没有那么有魅力的个性,他跟风,说执政党的好话,对警察客客气气。
他相信很多人都这样。
他只是在犹豫这次是不是应该像很多人一样那么做。
龟梨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进来,自己穿了一条睡裤,裸着半身,很帅气慵懒的洗脸刷牙,好像旁边目瞪口呆的赤西才是他带回来的应该害羞的女孩子。
当看到他的眼神,才能发现,他依然什么都不知道,正常的男人在这种时候眼睛里应该写满了,看吧看吧我多么有气质,是不是让你想起了布拉德皮特?
看着龟梨解决完自己的卫生问题,赤西摸摸自己的脸,以确定他是一个有质感的人,而不是隐形了。
龟梨转过来,歪头看他,好心提醒:“盖子。”
“当然,我不是在……”赤西摇摇头:“我只是把它当椅子坐。”
龟梨点点头,但是看样子还是有点不适应赤西的这个习惯,往外面的客厅走。
“等等。”赤西张开手:“让我抱抱。”
眨眨眼,龟梨走过来,赤西坐着的高度只到他的腰往上一点,赤西把圈过去的手搭在稍微往里收的那一部分,他的肚皮软软的,在清爽的早晨有点凉,而且很光滑。
“我怎么办呢?嗯?”
赤西声音小的简直是自言自语。
“不过现在有点思路了。”
龟梨或许以为他在学pin撒娇,抬起手来顺他依然纷乱的头发,赤西猜下一个动作是挠挠他的脖子,看他是不是摇尾巴。
“就算不是爱的话,比起别人,你总是多喜欢我一点的吧?”赤西往他身上靠靠:“我给你巧克力,还教你说话,虽然不太能跟你一起玩,我们的乐趣方面的差异比较大,但是至少我很用心。”
龟梨摸摸他的头,抓着他的胳膊让他松开。
你还真是不耐烦。
龟梨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在自己的腰上寻找着,然后指着某个地方给赤西看:“疼。”
几个有点发青的轮廓,椭圆形的,大约是指印。
赤西看了看,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少有人会要求别人解释这个问题,因为大家心知肚明:“这个,对不起,我很抱歉。”
于是他打算转移话题。
站起来,推着龟梨出去:“去餐厅等着,我做早饭。”
燕麦粥,赤西会给他加点糖。
龟梨对这种甜甜的东西很有兴趣。
他把食物端上桌,却发现龟梨没有好好坐下,他把椅子反过来,椅背靠着桌子,而自己跪在上面,小腿长出去一半,身体和胳膊被椅背挡着,别扭的伸手来接。
赤西却把手收回去:“坐好,我们要吃饭了。”
龟梨没理他。
“听见没有?把椅子反过来坐好。”赤西皱眉。
“不要。”龟梨出人意料的反驳。
他什么时候这么任性了?
“你会跌下来,快点。”赤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不要坐着。”
“为什么不要坐着?”
“会疼。”龟梨理直气壮。
赤西愣在那儿。
龟梨已经拉过一碗粥自顾自的开始吃,中间有个椅背当障碍,他吃的很慢。
“你要喜欢,就,就这样好了。”赤西坐回去,抬头看看把粥吃的满桌子都是龟梨。
在办公室看到横山,如果不是他说起要道歉,赤西几乎忘了他应该骂他一顿。
“你们怎么回到家?”
“飞回去的。”赤西没好气。
“是我不对。”
“把车送我就原谅你。”
“就知道你会这样。”
“不为难你了。”赤西耸耸肩:“下个月所有需要我诊断的都由你解决。”
“你不能……”
“成交。”赤西拿着墨水盒在桌上碰一下:“回去工作吧横山医师。”
窗外的温度在逐渐升高,坐在办公室里的赤西当然没觉得热,他是从看上去就很毒辣的太阳光那儿得到了这个结论。
医院几棵大树上的蝉声嘶力竭的叫着,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震荡的声波,沿着单调统一的频率穿过来,院门处冷冷清清,这里算的上门可罗雀,保安一定在旁边的小屋里睡觉,只有上级检查的时候才会在门口站一站。
赤西一直在盯着院门。
他在等待,即使知道就算有什么事情发生也不会这么快。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因为有了横山当挡箭牌,赤西常常这么站在办公室里往外看,只不过发现都是千篇一律,只有很少的时候会有愁容满面的家属带着东西来看望一下,或者准备往这里送什么人。
赤西把车开进停车场,跟龟梨走出来的时候一辆车缓慢的驶过他们身边,赤西看见车里面,是个男人,他仔细的回忆着,他不但是个男人,还是龟梨的哥哥,车里的人往外看了一眼,皱起眉,但还是离开了。
赤西把龟梨放在住院部的门口,他自己认得路,告别赤西,匆匆的跑进去。
在走廊碰见一个有点眼熟的护士,告诉赤西刚才横山在找他。
赤西推开横山办公室的门,他正在打电话。
横山看着赤西,对电话说:“不用了,我找到他了,谢谢,好的,谢谢您。”
“怎么了?”赤西找个地方坐下。
“今天龟梨的哥哥来了,找他。”
“但他不在,所以你怎么答复的?”赤西托着下巴。
“我说龟梨在封闭式康复训练,请他后天再来。”
“你真适合把事情搞砸。”赤西叹气。
“怎么了?”横山看向他。
“刚才在停车场,他看见我们了。”赤西用指尖敲打桌子:“不过这也没什么,后天让他见到他弟弟就是了,反正他只是想要个签名。”
“我觉得从明天开始……”
“我让他住回医院。”赤西站起来:“没别的事儿了?”
“有。”
“什么?”
“诊断那个,半个月的行不行?我自己的已经很麻烦了。”
“很荣幸的祝贺你,我的答案是,不行。”赤西拉开门走出去。
吃午饭的时候,赤西再次来到医院餐厅。
龟梨正在往嘴里塞马铃薯。
赤西随便找了点吃的,在龟梨对面坐下来,龟梨很开心的跟他打招呼:“仁,中午好。”
“虽然中午好是礼貌用语。”赤西看他:“但是实际上如果你只是叫一下我的名字,效果会更好,不谈这个,我们得商量个事情。”
“好。”
“从今天开始,你在医院住。”
龟梨皱眉:“这里?”
“对。”赤西点头:“而且我不确定你要住多久,不过只要有机会,会让你回去的。”
“不,不行?”
他的意思是不住不行?这种语句只有赤西会翻译:“不行。”
“好吧。”龟梨很明显没有心情吃东西了。
“我好像打扰你吃饭的心情了。”
“是打扰了。”龟梨拿着勺子在盘子里划拉。
“今天带你回去,你看有没有想拿的东西。”赤西咬一口牛排:“然后我送你回来。”
“好。”
回到家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好拿,龟梨最喜欢的是电视,但是病房里有一条怪异的规矩不许他们看电视,龟梨在屋里转来转去,只是决定了要带走他的毛绒兔子和一只网球,他觉得把球往墙上扔这种运动很有趣。
“好了吗?”赤西没有换衣服,坐在客厅等着。
龟梨拿着那两样过来,坐在赤西旁边。
抓着赤西的胳膊摇摇:“明天走行不行?”
龟梨很少提要求。
而且他现在的表情就好像早就知道这个要求赤西一定不会答应,这让赤西心里很不舒服,他哥哥后天才来,不是吗?
“好吧,明天走。”
“真的?”龟梨睁大眼。
“嗯。”
龟梨快乐的跑回去把他的兔子放回原位。
一个晚上过的是多么的迅速。
赤西关上台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把空调温度调的很低,所以龟梨和他都得盖层薄棉被,很多人说这是在浪费能源,赤西拉拉被子,只露出头。
“来给你出个题怎么样?”赤西开口:“如果我说,明天你要回去住了,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你说我想表达什么?”
龟梨皱眉。
“注意语气。”赤西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种语气,我是想表达什么?”
这个问题的确很难,龟梨明白的可能性不大。
龟梨摇摇头不明白,按照原来的习惯在被子下面伸手拉拉赤西的睡衣让他公布答案。
“这次答案是不能说的。”赤西笑笑:“猜不出来,就没有答案,千古迷题。”
“乖孩子?”
“不是。”
“我爱你?”
“有一点点联系,但也不是。”
龟梨的难以解答让气氛沉闷下来,赤西感到昏昏欲睡,龟梨还在绞尽脑汁的想着,看上去希望不大。
“不要想了,睡觉吧。”赤西拍拍他的肩。
“不要。”
“那就瞎猜一个,猜不中就算了。”
龟梨看着他,只好同意。
“你要猜什么?”
龟梨黑暗中的眼睛靠近赤西,抬起头在赤西的唇上吻了一下。
赤西笑起来,眼线弯曲成月牙形,摸索着不远处龟梨的腰,轻声告诉他:“恭喜你,答对了。”
在黑暗而且逐渐变得闷热潮湿的被子里蠕动,赤西觉得自己像是只打洞的地鼠,喘息因为空间狭小而格外明显,龟梨的皮肤不再像早晨那样大理石般的光滑,它黏黏的粘在赤西身上,顺着他的轮廓四处滑动。
赤西被某个东西咯了一下,是龟梨的被揉成一团的睡衣,他抓着它伸手出去扔到一边,被子外面真凉,等会儿他得看好龟梨不要蹬被子,一冷一热很容易感冒。
赤西快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身体了,而且很可能他忘了今天早上的保证,在某个时刻他捏着龟梨的腰像翻动锅里的薯饼把他翻过来。
明天他会看见另一片指印,然后乖乖的再次道歉。
如果一段弯曲后是突起的一小块圆润的骨头后面还有一条长长的深邃的沟壑,这就是龟梨从颈项一直往后的整条线路。
赤西试着在上面咬了几下,龟梨并没有表示特别的不满,只是缩缩脖子,往赤西怀里靠,直到抵着赤西的身体。
还会感到肩上一阵刺痛,赤西转头看看,龟梨正在用牙拉扯他锁骨旁边的皮肤,他困难重重的暂停,抓住龟梨的下巴。
“张嘴,不要咬我,很疼。”
可是你刚刚还咬人家了,赤西脑子里某个声音在说。
赤西驱散那个爱管闲事的声音,把龟梨从他肩上拉下来,确切的说,是龟梨的锋利的牙,从右门牙往后数第二个。
所幸这时龟梨还是很听他的话,松口,还朝他开心的笑笑。
赤西无可奈何:“谢谢你把气氛渲染的那么轻松。”
除了完全不懂做这个的礼节的龟梨,其他都不错。
而且一旦结束,他几乎可以在下一秒就睡着,这让忙于平复心情的赤西相当佩服。
第二天早上赤西没有跟龟梨一起吃早饭,他先解决掉了吐司,然后把找个袋子把龟梨要带的东西装起来。
龟梨爱上了他的烤面包机,他喜欢看切片面包从里面跳出来的样子,并因此吃掉了远远超出他食量的东西,即使人的胃是有弹性的,赤西看到他的面包少了那么多的时候也实实在在的吓了一跳。
他停下龟梨的行径:“别吃了,你会把自己撑坏。”
吃得过多让他的肚子的确很难受,龟梨只好放弃了这个爱好。
“衣服要带吗?你们那儿有没有不需要穿病服的时候?”
“没有。”龟梨抓紧时间看最后一次电视,可惜早上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节目。
“你这么喜欢电视?以后我会找机会让你到我办公室看。”赤西把龟梨的病服扣子扣好,居然有那么多的扣子,估计有的行动障碍的病人一上午都忙活不完。
“走吧?”
打开门。
赤西怀着一种怪异的感情发现龟梨的哥哥站在门口,没有特别吃惊或者气愤,安静的对上他的眼睛:“你好。”
对方冷哼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扯着龟梨的胳膊把他拉进旁边停着的车里,赤西不打算阻拦,他唯一想的是要解决事情,不是做无用功。
遗憾的是他不知道在他的能力内这件事是否还能解决。
坐在办公桌前,赤西对着被敲响的门:“请进。”
横山推开门:“龟梨去哪儿了,你没带他来?”
“他哥哥带走了。”
“哥哥?”
“堵在我家门口抓人。”
“那怎么办?”
“不知道。”赤西看着地面:“等他有所行动吧。”
赤西翻开龟梨的资料,他哥哥,龟梨阳一,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可能会去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把医院告上法庭,更深一层的他会去做鉴定,用来证明赤西犯罪的事实,恍然间有种竞选州长的感觉,他自己就是被人攻击的遍体鳞伤的马克吐温。
这些想法在赤西检查邮箱的那天得到验证。
那些东西长的很像他的私人信件。
赤西拿到餐桌上拆开,里面是一些黑白的油墨印刷的复印件,主要内容是各种各样的检查,化验,目的是证明浦成精神病院的赤西医师丧尽天良为世人所不齿的兽行。
后面还有龟梨阳一写给他的信。
开头就是一段措辞专业的新闻稿,这样的标题就算不会人尽皆知也能称得上是爆炸性的,能引起众多人谴责罪犯的那一种,除了国家专业的政治性报纸别的估计都会把它当作头版头条,占上整整两大版面,再找几个社会学家来分析这种事情发生的原因,最后得出世风日下的结论。
让赤西感到意外的是他为什么要发私人信件。
他在餐椅上坐下来,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这让他感到还有一线生机。
赤西站起来,抓起电话,从随电话附送的全市电话簿上寻找一个号码,拨出去。
“您好,这里是三井律师事务所。”
“我想咨询些问题。”
“好,马上给您连线律师。”
赤西等了一会儿。
“您好,我是山口藤一,您可以叫我山口律师,请问您要咨询什么?”
“那个。”赤西停了停:“强奸罪如果另外申请民事赔偿大概额度是多少?”
“要咨询这个?是,如果多的话,两千万左右。”
“如果受害者是病人呢?”
那边停了一下,迟疑的开口:“什么……病人?”
“精神病人。”
“这个,五千万?对不起,我也不是太清楚,这种事情不常发生,要看具体情况,您要不要来一趟?”
“我再考虑一下,谢谢了。”放下电话,赤西咬咬下唇。
赤西从车库里把他的克莱斯勒开出来,他不去医院,而且没给人事部的女人打电话,就是说,他翘班了,至于如何应付,这得看横山的。
车窗下面放着龟梨阳一给他的信,赤西凭着记忆中龟梨档案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高级公寓,门口的保安把他拦下来。
“我找龟梨阳一,他是住这儿吗?”
保安点点头,放他进去。
赤西抓着那几张纸,在应该是的住家门口徘徊了很久,最终站到门口,在那扇墨绿色防盗门上敲了三下。
龟梨阳一一定是从猫眼里看到了他,笑着给他开门:“您来啦。”
赤西把手里的几张纸放在桌上:“你给我的?”
“是。”龟梨阳一点点头:“过一阵还会有法院的传票,关于你们医院丑闻的报纸,人道主义组织的谴责信,可能还会有别的什么。”
“可你发到我家,而不是医院,你不想闹到法院去,你只是喜欢钱,整个人都钻到钱堆里去了。”赤西冷笑:“让我和医院身败名裂,这对你来说绝对是下下策,更多的钱才是目的。”
“钱会有的,我可以让你赔偿我……”
“最多五千万,如果我找个好律师,可能更少。”赤西看着他:“一亿怎么样?”
“你说什么?”
“我给一亿,不要把事情散布出去。”
“不行。”龟梨阳一缓慢的摇摇头:“他是我弟弟,你做那种事。”
“一亿五千万。”
“真的?”龟梨阳一笑起来:“要我说,有钱怎么都好办。”
“我知道。”
龟梨阳一笑着又开口:“不过,你得下个跪然后道歉,我不管怎么说还是哥哥啊,是不是?其实,要是你再加五千万,咱们就算了。”
赤西自从十岁后就不肯下跪了。
他慢慢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弯曲双腿,让膝盖着地:“对不起,我错了。”
龟梨阳一怔怔的盯着他,手抬起来,又放下:“好了,好了,你走吧,一周内拿钱来,快滚,不要在这里。”
赤西不想去翻存折,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存折里有多少钱,回到家,天已经黑了,他从柜子的最下面翻出房产所有权和土地所有权方面的证件,整齐的摆在餐桌上,然后去洗澡,从洗手间出来,躺在他的床上想要睡着。
事到如今他只能保住医院,其实这也不算保住,事情本来就是因他而起,他的能力也仅限于此,他现在只能想想怎么跟龟梨告别。
赤西不想告别,关于告别的字眼他一个也想不起来。
至少,他可以给自己造一个梦,假装他还能见到龟梨。
赤西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洒在暗色的书桌上,为桌上的东西投下浓重的阴影,赤西拿出他的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一个黑眼圈的狼狈男人来申请贷款一定是再适合不过的事情。
赤西把证件摊开在工作人员的面前:“我希望申请长期贷款,如果用这些作抵押,可以贷到多少?”
“您得写份申请,说明贷款的目的,并附上资产报告,具体要求这里有,您看一下。”
然后他去了中介所。
接待他的是个圆滑的小个子男人。
“我想把车卖掉。”
“什么车?”
“克莱斯勒,去年买的。”
“这可是辆好车。”男人油腻的手在他漂亮的车上摸来摸去:“您准备卖多少钱?”
赤西用零碎的钱买了一辆破破烂烂的机车,排气管几乎要掉下来,油箱一直在漏,然而它的价格真的很便宜。
银行还是体谅人的,通过了他的贷款,现在他有一亿,而且卖无可卖,赤西推着破机车走进家门,pin跑出来迎接他,有点奇怪他这一天的变化,跟随他走进屋子,这里过不了几天就不再是他的了。
搬家公司在下午几乎搬空了他的屋子,包括龟梨最喜欢的电视,赤西坐在满是尘埃的地板上,摸摸pin的头,他好几天没吃肉了,肚子变得瘪瘪的。
一周将要过去,他还没有足够的钱。
赤西抓起电话,按下几个数字,停了下来,电话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而变成忙音,把它复位,赤西拨出那个电话。
上田这次行为倒很敏捷,立刻接起来:“谁?”
“赤西仁,你明天能来一趟吗?”
“这次又有什么事?你们那儿还有普朗克和格罗斯曼?”
“不是。”赤西咳嗽一声:“能来吗?”
上田察觉到了那点变化:“你怎么了?听起来不太对。”
“没什么。”
“我明天过去,在车站见?”
“你能开车来吗?”赤西知道这有点过分,需要好几个钟头,但是一些事情必须这样。
“好吧。”
“去上次那个餐馆,你知道路吗?”
“就这样。”
赤西在他仅剩的一张沙发上睡了一夜,虽然他的浴缸没有了,但喷头总是还在的,他洗了个澡,从失去大衣柜的一大堆衣服里随便找了几件穿上,pin摇头晃脑的进来,赤西逮住他给他套上项圈,又找了个篮子把他塞进去,这样就可以骑摩托车带着他了。
上田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他的狼狈相:“你被人抢劫了?”
赤西把企图从篮子里跳出来的pin塞回去:“差不多,我们进去吧,有事要跟你说。”
上田疑惑的看着他的篮子:“你非得把狗带来?”
“这是事情之一。”赤西拍拍pin:“你帮我养他一段时间。”
上田盯着他:“你到底遇到什么了?”
赤西没有回答:“还得借我些钱。”
“多少?”
“五千万。”
“你在赌博还是借了高利贷?”上田按着额头:“五千万,你也想得出来。”
“我找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满足我的要求而不问为什么的。”
“不可能,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龙也。”赤西看了他一眼:“我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
上田静下来,唇线弯曲的微小程度让人几乎无法看出他在微笑:“仁,知道你之前的二十年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是什么?”
“什么?”
“让别人都能无条件的相信你。”
“我真荣幸。”
临走时付完帐的上田被赤西抢走了钱包,在里面翻找:“嗯,差不多够了。”
“够什么?还我。”
赤西从里面抽出几张来放进他手里:“这些给你交过路费,剩下的借我。”
“干什么?”
“请横山吃最后一顿饭。”
Pin没有预料到会被上田带上汽车,车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开始大声的嚎叫起来,看着窗外的赤西在玻璃上乱刨,在窗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划过声,脸贴在玻璃上看着越来越远的赤西。
“再见。”pin,再见。
提着空篮子回家,赤西疲惫的把门关上,厨房的桌子上还有一根香肠,是给pin吃的,他拿起来,拨开橘红色的外皮,咬了一口,这种香肠会加很多的淀粉和添加剂,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是肉做的,但是却是肉的味道,pin前几天吃了一点,他不喜欢,可赤西只有这个,他会饿一天,然后不得不吃掉赤西给他的食物。
赤西想咬第二口,他的鼻子发酸,勉强咽下嘴里的食物,把香肠放下,他坐在那张桌子上,看着空旷蒙尘的屋子,厨房外面可以看到院子,草皮已经没了,因为赤西不能再请园艺工人,pin也不在,他不需要草皮。
然而有点奇怪,之前还一直犹豫的他,完全不觉得自己错了,他因为pin的饥饿而难受,因为他造梦行动的机会渺茫而难受,不因为后悔而难受。
赤西总算重新坐在办公室里,横山气急败坏的来找他。
“你去哪儿了?这几天我编了四个不同的理由,撒了无数个谎。”
“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你先解释……”
“我不解释,下班我等你。”
总算让横山忘了那回事,赤西和他坐在一家小饭店靠窗的位置,吊灯带着一点淡蓝色,窗外下着雨,各种汽车在眼前闪过。
“我没看见你的车。”
“我坐公交来的。”
“公交?”
“我打算当乐活族。”
横山对他的谎言嗤之以鼻,但也没有紧追不舍。
“我们两个谁来的比较早?”赤西开口。
“我。”
“那我一定升职比较快。”
“去你的。”
“我很高兴能一起工作。”
“你受什么刺激了?”横山抬起手在他眼前晃晃。
“没什么。”
横山想起什么来:“对了,龟梨被他哥哥送回来,你要看看吗?”
赤西挑眉:“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在半夜跟横山分别,赤西拐进一个灰暗的窄巷,踏上他的机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回到家,赤西检查了留言。
龟梨阳一沉闷的声音回荡在房子里。
“我已经申请吊销你的执照,理由是疏于职责,给了他们擅自带病人离开的证据,所以你不妨立刻写份辞职申请,然后,一个星期后,当然是在你给我钱之后,离开这个城市,相信不光是我,很多人都不想再见到你。最后,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告诉你,龟梨回去了,他会继续在那儿住着,转院实在太麻烦了,所以我懒得弄,你也将要离开这里了,不是吗?”
总算有件事我比你更早想到,赤西勉强笑笑,他今天就寄出了辞职信,明天横山会看到。
托龟梨的福,赤西记得医院的早晨放风时间。
他站在铁栅栏的另一边,看着龟梨远远的从住院部的门口出来。
他不指望龟梨发现他。
心灵感应,一个虚无渺远的词汇,这次神奇的起了作用,龟梨很有目标性的走过来,命运安排一样走向赤西,然后发现他。
“仁!”龟梨跑过来,厌恶的推推纹丝不动的铁栅栏:“进来。”
“我们就这样说吧,好吗?进去要绕一个大圈。”赤西选一个最皮毛的原因来搪塞他。
龟梨在认真的打量了他以后眼神黯淡下来,他趴在栅栏上四处寻找,只看见旁边的破机车:“车?”
“你不认为我骑机车比较帅?”
龟梨伸出手来,碰碰他的脸,指尖在他的颊边停了一会儿,把他长的不像样的头发捋到一边,仔细的观察,终于无法避免得出一个结论:“不好。”
“不好?除了今天早上没刮胡子。”赤西摸摸自己的脸:“我没觉得那里不好,这个星期瘦了五磅,我太开心了,现在跑一百米,十二秒绝对没问题。”
赤西不知道龟梨是什么时候能从自己的话里听出表面以外的意味的,抑或他本就不是听出来的,他只是试着去感受,最近赤西经历了什么。
从赤西这面看来,龟梨的脸被铁管隔成两边,很沉默,眼睛不知道在哪一次眨动中有泪水渗出来,然后渐渐扩大成了隐约的抽泣。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频繁的用病服的袖子擦眼睛,赤西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见他一次只能看着他哭得泪眼朦胧,看着在宽大的病服袖子下方扁的像鸭子的嘴。
一只手从间隔的空隙间伸出来抓着赤西的外套,龟梨总算肯露出被眼泪沾满了的眼睛,眼周被他衣服粗糙的布料摩擦得泛着怪异的红:“没了?”
是的,没了,赤西看着他,按照龟梨的思路,他的确是很快就要没了,像童话上一样,被巫婆变成青蛙啊石头啊之类的东西。
隔着冰冷的铁栏杆,赤西没法抱他过来,尽管他很想。
龟梨使劲摇晃着他的衣服:“没了吗?没了?”
赤西别过头去,擦擦眼角,然后告诉他真相:“可能,很可能。”
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龟梨的表情就是这样的:“真的?”
“很可能。”赤西强调。
龟梨只是执着于那一个小小的缺口:“真的?”
“好吧。”一个小箱子,刚好可以从这里挤过去,赤西把它递给龟梨,他仔细的抱在怀里:“不能总是我一个人,你也得做点什么是吧?”
这是公主的魔法线团,引导着唯一的一条道路,而这道路上有玻璃山,流沙河,只要龟梨的脚滑一下,这就变成了赤西一个永远的梦,他早就想到了,而且不得不说,他认为这就是事情的最终结局,它的机会实在太渺茫了。
龟梨还抓着他:“什么时候?”
“明年今天。”赤西随便回答,而且这几个字会显得气氛更好一点,更押韵,便于他以后的回忆。
“你会来。”
“我会来。”
很奇怪龟梨在这件事上如此的不信任他,他好像知道赤西心里的那种对此已经放弃的态度,他很生气,用力的摇晃赤西的领子,把赤西从面前推出去:“为什么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太难了…….”
龟梨暴躁的打断他:“为什么!”
这似乎不太公平,在自己努力了一切之后却连个机会都不给他,赤西终于发自内心的想要期待这个结果,从衣服上抓下龟梨的手:“好的,我信。”
龟梨平静了一点:“等等。”然后跑开。
赤西站在栅栏旁,本来想要这时候离开,免得一会儿龟梨还要伤心,然而,他说等等,他希望别人信任他。
你刚才还说会信他了。
所以赤西耐心的等待。
龟梨手里拿的是他的毛绒兔子,他塞给赤西,兔子有点脏,肚子那儿的衣服鼓鼓囊囊的没有穿好,赤西把它安置在自己的背包里。
现在没有什么可以说。
是时候了赤西仁。
赤西抬起头:“和也,我得……走了。”
然后他要立刻离开,这个桥段他在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他不能给自己留下任何的机会,否则会捅出更大的乱子。
龟梨没有反应过来,等他伸手想要抓住赤西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他神经质的不肯收回手去,在空气里一遍遍的重复那个抓握的动作,细长的手指。
张开,合拢。
赤西跨上车的时候还能看见。
张开,合拢,张开,合拢。
停下,赤西在心里喊叫,和也,你给我停下。
张开,合拢。
马达突突的响,因为排气管漏了个小洞,所以声音要比别的大。
张开,合拢。
停下,求求你停下来。
张开,合拢。
“再见。”赤西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不敢回头,那只手还在栅栏那里伸着。
逃亡一样的离开。
赤西快要被折腾疯了,偏偏他的脑子里还在不停地回放,他设法把它们的影像从里面驱赶出去,但是失败了。
冰冷的栅栏,病服黑白相间的条纹。
赤西甩头,企图把它们从里面弄出去。
手倔强的身在外面,朝着他的方向。
最后一次,张开,然后合拢。
赤西不能想象自己在见龟梨的时候那一箱子现金居然是直接挂在摩托车上的,就像他不能想象如果当时有个调皮的男孩子一把把它拽走,他该怎么办。
赤西走上龟梨阳一公寓的台阶,然后是电梯门,一直到那扇墨绿色的门前。
龟梨阳一连招呼都没有变:“您来啦。”
赤西径直在沙发上坐下,把箱子摆在桌上,看了龟梨阳一一眼,把它打开。
他眼神的落点似乎并不在钱上,这跟他的一贯表现很不相符,赤西看着他,示意他快点检查那些钞票。
龟梨阳一却执拗的看着他的手腕,皱着眉,长时间的沉闷后,他认真的看着赤西:“你的手表呢?欧米茄的海马。”
赤西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有因为长时间戴手表而造成的一圈比旁边肤色浅的皮肤,那块手表是两天前卖掉的,一亿五千万分之一百八十万。
“等等,不应该这样。”龟梨阳一咬着下唇,匆匆的走到窗口,往下观望了一阵,走回来:“你的车?克莱斯勒,上次你还开着。”
“快点数钱。”赤西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回答我的问题!”龟梨阳一有点怪异的烦躁。
“卖了。”赤西只想快点结束在这里的时间。
“这些钱,你的?”龟梨阳一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怪胎:“你把东西都卖了,还是,算了,谁知道你从那弄的,总之,这不是龟梨和也给你的?”
他有间歇性精神分裂吗?赤西靠在沙发上,等他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完。
“尽管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但是你要做的应该只是在睡觉的时候把龟梨和也那两亿遗产的密码套出来,或许还要知道他藏信用卡的地方,我不明白你有什么把表和车卖掉的理由,当然我喜欢钱,但是我没想要造成多么大的伤害,我只想做个生意。”龟梨阳一难以置信的盯着赤西:“难道说,遗产的事,你不知道?你没问过吗?”
赤西从沙发上站起来:“现在我知道了,如果你不想数,那就算了,少了我不负责。”
在赤西走向玄关的时候,听见龟梨阳一在后面叫他,他没理他。
“你这个蠢货!”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是个蠢货,现在他要离开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和人跑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当然是个蠢货,不折不扣的。
赤西抓起放在门口的背包,走下楼去。
骑上他这几天烦透了的机车,这辆破车常常坏,平均每三公里他就要下来修它一次,然后满手都是黑色的油渍。
在离新干线不远的地方,他把它扔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小街道边上,借着长久以来的积怨在它上面狠狠地踹了一脚。
一些零件从里面跳出来,伴随着他的扬长而去。
踏上开往青森的新干线。
赤西尽他所能的找了一个便宜的旅馆,老板娘看着他的长头发有些担心。
“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工作。”
将信将疑的把房间钥匙递给他,赤西接过来,想要往房间走。
终于那个女人忍耐不住,叫住他,严肃的警告:“不要在我这里吸毒,我保证会把你赶出去的。”
赤西愣了一下,只好回答:“我知道。”
赤西坐在被单发黄的床上思考,除了医学方面的他还有什么本事,但是,好像没有了医师执照他已经一无是处。
很快,因为四处找工作,他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银行一定在催缴分期偿还的贷款,但是他写的地址是原来的,所以根本不会有回音,他的房子应该已经被贴上封条准备拍卖,赤西不知道还有多久会被告上法庭,因为诈骗罪。
他在一家餐厅工作了一个月,是试用期,给的钱只够他吃饭外加找人把头发剪了,在一个月后他被赶了出来,他们会再找下一个人来试用,给最低工资,期满后把他赶走。
建筑队则认为他缺乏强健的体魄,而且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气质跟他们那里格格不入,所以他失去了给别人扛水泥并拿到报酬的机会。
他的钱很快被旅店的费用消耗光了,赤西可不希望露宿街头。
那一天总会来到的。
老板娘说明天如果再不交房租就要他离开。
赤西走进最后一个没关门的酒吧。
“您要点什么?”服务生走过来。
“你们还在招聘服务生吗?”赤西摸摸头发:“我看见外面的牌子。”
“是,跟我来。”
赤西走进那个办公室,桌子后面是个女人,三十多岁,撑着头看着旁边的电脑,时不时在上面敲打一下。
“谁?”她头也不抬。
“我想应聘服务生?”
“嗯?”她抬起头来,看着赤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录用了?”
“诶?”这也太快了,赤西饱经摧残的内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我都要做什么?你不需要观察一下吗?”
“我观察过了。”女人又打量他一遍:“很好,太好了,简直就是标准的典范。”
有点诡异,赤西皱起眉,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劲:“我要做什么?需要培训吗?”
“培训?你会不会喝酒抽烟?”
“会。”
“那还培训什么,你只需要跟别人一起喝酒抽烟。”
赤西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他好像进错门了:“你在招牛郎。”
“你以为?”女人不屑的瞥他一眼:“这么晚还在营业的酒店会开那么高的薪水找人端盘子?”
“好像不会。”
“那你准备怎么办?”
“再见。”
“真可惜。”女人耸耸肩:“再见。”
走出酒吧,赤西不由自主的朝周围打量,尽管他制止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桥洞?当然不行,这里透风。
墙角,如果下雨怎么办?
那边有只大水泥管子,高度大概是赤西的一半,他可以钻进去,在雨季来临之前,应该不会有水能灌进去。
老板娘还坐在客厅里,带着相当不友好的眼神:“你找到工作没有。”
“好像,还没。”
她哼了一声,继续织毛衣。
赤西躺倒在床上,只有这一刻,他觉得这张木板床是如此的温暖舒适,至少,跟冰冷的水泥地相比,是这样的。
“好了,你可以走了。”老板娘来到他面前。
“明天行吗?明天一定会交的。”赤西不放弃最后的希望。
“不行,有钱了再来,没钱就走。”
“我……”
“快点收拾东西。”
叹口气,赤西默默地把包收拾好,磨磨蹭蹭的往外走,他的袖口被磨起了一圈的毛边,鞋面脏兮兮的,走在小旅馆的过道里。
“再见。”
虽然没人回答他,但赤西还是跟她告别了。
从门口长长的巷道,走出去,赤西留恋的站在门口。
一声刺耳的尖叫。
“来人啊,救命!”
声音来自屋里,赤西飞奔进去,刚才赶他出来女人慌张的抱着一个小孩子,旁边一个瓶子里的液体撒了一地。
“救命,帮帮忙。”女人慌不择人的抓着他:“他喝下去了。”
赤西捡起瓶子,玻璃水,这种清洁剂让这个小孩子的喉部组织红肿,进而堵塞了气管,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无法呼吸而丧命。
男孩的脸开始变得青紫,他使劲的抓挠自己的脖子。
赤西拉开旁边的抽屉,在里面焦急的翻找。
“你在干嘛?”女人朝他喊叫。
“快打急救电话。”赤西头也不抬,在一个缝隙里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一根陈旧的圆珠笔芯,剪下已经没有笔水的那段笔管,从女人手中把孩子接过来,把笔管的一端对准他的喉咙。
女人颤颤巍巍的打电话,看见赤西的动作:“你要做什么?”
“如果我不这么干,他三十秒内就会憋死,快打电话。”赤西在他喉间摸索,对准那个点,孩子的肺现在相当缺乏氧气,大脑濒临崩溃的边缘,笔管戳破他喉间的皮肤,径直深入肿胀下方的气管。
就像教科光碟上讲的那样,空气从笔管流进他的肺,肺泡鼓起,缺氧的症状得到缓解,赤西手上还留着一点冷汗,这很疼,男孩扭动着身子,但赤西不能让他把笔芯碰掉,一根陈旧的,甚至肮脏的笔芯,或许以后伤口会因为上面的细菌而感染,但现在这是他的生命线。
老板娘颤抖的打完电话:“他们五分钟后到。”
“那他应该没事了。”赤西努力抓着男孩挣扎的手。
来到医院,大家匆忙的把病床往手术间推,然而得到了一个致命的消息,急救室满了,刚才发生了一场多车追尾的车祸,一个穿着牛仔裤和T恤男人过来:“怎么了?”
“他喝了小半瓶玻璃水。”赤西回答他。
孩子的母亲急躁的拉开他:“您是谁,这里已经够乱了。”
旁边的医护人员却不这么想,他们看那个人的眼神居然很尊敬。
“我是院长,泷泽秀明。”泷泽耸耸肩:“去八号做。”
“那儿还没建好。”
“大多数仪器已经可以用了。”
“医师们都忙着……”
泷泽看着那个女护士:“我来。”
看着孩子被送往抢救室,满脸都是泪的女人看了看赤西:“你可以继续住着,刚才我那么对你,真抱歉。”
这是他从医这么多年得到最好的报酬,赤西想。
赤西打算离开,孩子的母亲已经打电话叫他爸爸来。
但是一个小护士叫住他:“您留步,刚才院长说让您在办公室等一会儿。”
“好吧。”赤西点点头。
泷泽的办公室很宽敞,两面墙上的书架都是满的,赤西很好奇那部关于电击大脑以取消病人部分记忆的著作,但是出于礼貌,他没拿。
泷泽很久之后才过来。
“对不起,做完手术我去了趟资料室。”事实上他一点也没表现的像他说的那样。
“没关系。”赤西耸耸肩。
泷泽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孩子的喉管谁插的?”
“我。”
“要知道,这么个小小的动作,我的很多实习医生都不敢,而且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喉咙要比成人细的多,但是,你插喉管的精度,可以用来发射人造卫星了。”
“谢谢夸奖。”
“赤西仁。”泷泽拿起旁边的一张纸,他刚才进门时拿着的,放在桌子一脚。
“我不记得告诉过你名字。”
“你没有。”泷泽笑着摇头:“但是我会看早稻田医学院的内部周刊,而且刚才我去资料室把它们找出来了,这个是医疗救助竞赛,一等奖没你,因为你在特等奖那儿,看看这个,毕业生的照片,我记得当时问过一个女医生,今年最有前途的是谁,她说,找最帅的那个。”
“原来我这么有影响力。”
“你跟一位导师打赌,如果输了就去精神病科。”泷泽皱眉:“让我想想,赌的是,对了,是十分钟内的诊断。”
“我输了。”
“想知道真相吗?”泷泽看着他:“那个病人是他找的,他已经跟他相处了三个月,做了全部的检查。”
“可我输了,这是事实。”
“好吧,他也是好心,希望你去他研究的精神病科,可以后来又走了,去浦成医院,当然,他们给你的价码够得上这个决定,但是这依然很奇怪。”
“那位导师后来过世了,那个研究室的其他人不怎么喜欢我。”
“还有吗?”
“好吧,他们害死了一个病人,我反驳过,但孤立无援,病人死了,我很生气,就这么回事儿。”
“我问完了,你有问题吗?”泷泽交叉手指:“我会如实回答,这很公平吧。”
赤西看了看他,慢慢的开口:“你们需要清洁工吗?”
“你说什么?”泷泽感到莫名其妙。
“我的医师执照被吊销了,你们需要清洁工吗?”
泷泽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笑起来:“特别需要。”
赤西的工作是打扫各个办公室的卫生,把花瓶擦干净,给植物们浇水,如果需要他帮忙把病人抬上轮椅,他也得立刻过去。
但是这已经很不错了,就他前一阵的生活来说。
某天上午,一个病人在泷泽的诊室呕吐了。
清理这种东西是赤西讨厌的工作之一。
泷泽正在告知病人家属他的看法:“我们需要做脊椎穿刺来活检,不过他的身体很虚弱,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感染。”
“感染会有危险吗?”
“会。”泷泽如是说。
赤西看了病人几秒,一个念头很快成型,而且他有接近十成的把握,这个念头可以概括为“泷泽脊椎穿刺的决定蠢到家了”。
“是红斑狼疮。”
“你说什么?”泷泽抬头看他。
病人的家属很奇怪:“他是谁?”
“这应该是系统性红斑狼疮,这种症状少见,但是相当符合,结合其他的,你只需要做几个小检测就能验证。”
“为什么?”
“你有最新的医学辞典吗?大概在589页或者590页,我太久不看记不清了。”赤西耸耸肩。
“他是医生吗?”
泷泽知道他不能告诉家属这个人只是我们这里的清洁工,他笑了笑:“是,而且他比较勤劳。”
下午泷泽叫住赤西。
“干吗?”赤西把拖把支在面前。
“是红斑狼疮。”
“知道了。”赤西继续跟脏兮兮的地板搏斗,这里有的拖把相当难用,而且今天,他很幸运的拿到了这一种。
泷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离开。
又是医院,这里常常会让赤西想起原来的时间,然后不由自主的转到龟梨和也身上,他在顺着魔法线团继续走吗,还是已经滑了一跤无法再前进了?不管那种,都让赤西感到难受,他不喜欢龟梨艰苦努力,也不想让他感到伤心。
他从来就没有还过银行的贷款,一年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出现在浦成医院的门口,每天在医院的大厅里用拖把划出单调的折线,从急匆匆的主妇手里接过孩子,或者把出院的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推出去。
急救室从来不会闲着。
几十万人总会有几个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泷泽站在急救室里,看着心电图显示心室纤颤:“充电。”
不行。
“充电。”
还是不行。
“充电。”
心脏恢复了跳动,第几次了?泷泽叫过一个护士:“叫赤西仁来。”
“谁?”
“新来的清洁工。”
护士带着怪异的眼神离开。
赤西感到同样的怪异,他赶到的时候病人心脏停搏,门口一个小女孩,定定的看着手术室,没有哭,这就是让人感到奇怪的地方。
她倔强的看着手术室,眼神坚定,但是赤西知道,一旦失败了,她的精神会永远的崩溃下去,这比她妈妈的死要可怕。
他们不能同时让病人和她的女儿都这么离开,虽然有一个是精神上的。
赤西朝手术室里喊:“继续抢救。”
“就这样?”一个医生疑问。
“把刚才的再来一遍,我不说停,就继续。”
“可这……”
“你听不懂?”赤西站在门口:“我叫你继续!”
泷泽挥挥手,他们继续抢救。
赤西在女孩面前蹲下。
“我妈妈会好的,是吗?”女孩的声音很压抑。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没有不会,没有!”她激动的反驳。
“这是命运,命运你明白吗?你比较喜欢上帝还是真主还是别的什么?”
“上帝。”
“我们一定是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上帝要惩罚,但是他一向奖罚分明,下辈子你会跟她在一起。”
“我们?”
“对,他也在罚我。”
“那你怎么办?”
“我会努力的生活,上帝不喜欢别人作弊,否则他会让你更痛苦,我有回忆,我有对他的感情,只需要熬过着些年去,就像老师罚站墙角一样,我只能忍受孤独的生活,活该,谁让上辈子的我干坏事。”
“大家都这样?”
“都这样。”
“多少年?”
“那看上帝怎么说,他讨厌我,我就得健健康康的活一百年,喜欢我,我可能五十岁就死掉了。”
“后半辈子都是痛苦的?”
“是,至少我是这样,准备好了吗?接受惩罚?”
“好。”女孩哭出来,抱着赤西的脖子,眼泪滴到她的胳膊上,然后滑落到赤西身上:“我会等他原谅。”
“这样,如果上帝决定不惩罚你了,你来安慰我,如果我交了好运,我来安慰你,如果大家都得痛苦,我们是难兄难弟。”
“嗯。”女孩点头,擦擦眼睛。
赤西走回手术室。
泷泽沮丧的表情:“不行了。”
“最后一次起搏。”赤西慢慢说。
充电。
不知道谁欢呼:“好了!”
泷泽睁大眼睛看着恢复的心电图:“不可能,已经快五分钟。”
赤西总算有时间和心思来看看他们做的是什么手术,这不应该很难:“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一些原因,现在我没空跟你解释,我们得暂停她的生命机能,就是说关机,然后重启。”泷泽看他一眼:“所以,只有二十秒钟完成手术。”
赤西发现主刀医师的手一直在抖,大家都在等他说开始。
最终他放下刀:“对不起,对不起各位,我不行。”
“剩下的手术我做。”赤西从某个医生脸上扯下口罩,然后是手套。
“二十秒。”泷泽提醒。
赤西点点头。
“开始。”
女人的生命被暂停了。
赤西的额间一直冒汗,但是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但是不会抖,他长久以来的学习和工作让他能够把手控制在凉这个阶段而不会往下发展,整个手术只有二十秒,没有给你发抖的时间。
周围静的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赤西从助手手里接过各种的器械,在心里计算着已经经过的时间,二十秒变得很慢,慢到他在一点点的熬过这让他全身发紧的时刻,白色的无影灯照着他苍白的手,赤西在口罩里沉闷的呼吸。
“五秒。”泷泽出声。
四,三,二,一.
“好了。”赤西放下东西:“重启她。”
泷泽安静的注视着旁边的仪器,血糖血压的上升,心电图的曲线:“我们成功了。”
赤西摘下口罩:“你怎么敢做?”
“我们试验过。”一个医生插嘴。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四十八。”声音很小。
“胜率半数都不到你连NBA季后赛都进不了,居然用来做手术,这里是医院还是地狱?”赤西把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没人再说话。
赤西手握在门把上,摆出一个尽量温柔的笑容,拉开门,女孩还坐在椅子上哭泣。
“上帝决定,不惩罚你了。”
女孩依然忍不住的抽泣,抬起头来看着赤西,肩膀不时抽动一下:“什么?”
“上帝不惩罚你了。”赤西继续笑着:“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妈妈一个月后不能跟你回家,我输你十万块,我根本就没有十万块,所以我跟你打赌是因为知道我一定会赢。”
“谢谢。”她没法说什么别的话,她是个太小的小女孩,不能立刻从悲哀中抽身出来。
并不是说大人们就能立刻转悲为喜,而是大人们很多悲哀并不是真的悲哀。
护士推着还在被麻醉的昏迷中的母亲出来,赤西觉得有点可惜,如果这个小女孩能够再大上十岁,她就可以推着她妈妈回去了。
这对她有好处。
小女孩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到赤西面前。
“怎么了?”赤西蹲下来,她的眼睛很红,是被她揉的。
“我能泡泡你吗?”她发不准这个抱字,而且结果让赤西哭笑不得。
“抱可以,泡可不行。”他笑的很真诚。
软软的小胳膊搭在他脖子上,肉乎乎的下巴磕在他肩上,她紧紧搂着赤西的脖子,慢慢开口:“祝你好运。”
“谢谢。”赤西拍拍她的小肩膀:“谢谢。”
松开赤西,她在自己的裙子的一个口袋里找东西,捏出来放在赤西手里:“它能让你好点,现在,我得说再见。”
“再见,看来我们做不成难兄难弟了。”赤西握着手里的东西,一块巧克力,已经被掰掉了一半,边缘因为放置而融化了,粘糊糊的粘在锡纸上。
矮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赤西感到沮丧,他嫉妒这个幸运的小女孩,她赶上了看上去已经没可能的事情,看看手里的巧克力,他从手术室门口走开。
这个医院也有一个大花园。
一株龙爪槐为一只石凳撑起了一片阴影,赤西在那儿坐下,看着抽水泵泵上来的水缓缓的从人造石缝中流过。
泷泽让他在挣扎中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而他一旦能喘气了就喜欢胡思乱想。
甚至,赤西有时候觉得,胡思乱想中的那些事情更能让他痛苦不堪。
巧克力可以让人愉悦,这是医学证明过的,正因此人们才会冒着发胖胆固醇升高的危险而热烈的喜爱着这种食品。
赤西拨开那层锡纸,很普通的也许可以说是劣质的巧克力,有一点粘在他的手指上,赤西把手指放进嘴里,很甜,加多了白砂糖的结果。
掰了一块放进嘴里,不管它是不是高级,它总归还是巧克力,味道也不会跟以前的巧克力豆差的多远,赤西用舌尖品味它,脑子里却放映着如何用巧克力豆作诱饵来钓龟梨和也这条大鱼的教学影片。
草坪被踩过的声音。
赤西朝着哪个方向看去,泷泽走过来,换了一件T恤和牛仔裤,他似乎宁死都不能穿上那套白色的制服。
“啊,真巧。”泷泽假装看天。
赤西看了他一眼,伸手出去:“你要吗?”
“还是算了。”泷泽摇摇头,在旁边坐下:“上次我忘记问,为什么你又会离开浦成医院?”
“我总迟到。”赤西把剩下的都塞进嘴里。
“因为你不穿制服。”泷泽不得不看了自己一眼:“因为你不满意停车位,好了,你不想说就算了,何必找理由搪塞我。”
“随你。”
“我不得不说,你可真潇洒。”泷泽摇摇头:“欠了整整八千万的贷款,我差点数不清那些零。”
“加上朋友的,一共一亿三。”赤西坦白:“不过你是FBI出身?泷泽探员什么时候能把我调查清楚然后放我一马?拜托了,我很累。”
“来个交易怎么样?”
“又是交易。”赤西站起来:“我恨交易。”
往医院的方向走,泷泽执着的跟着:“这绝对对你有好处,至少在物质上你是占优的。”
“我不想跟任何人做交易。”赤西挥挥手。
“医院替你还钱。”泷泽停下来,然后安然看着赤西继续往前走,越走越慢,终于停下来,表情微妙的看着他。
“什么?”
“医院替你还上钱。”泷泽笑着看到赤西返回来:“这对一个人可能很难,但是医院的话,问题不大,你只不过要去重新考医师执照,所以这钱对你来说跟地上捡的一样。”
“是说,我就这么卖给你,不,你们医院了?”
“如果你非这么理解的话。”泷泽耸耸肩:“怎么样?”
站在大厅里,赤西皱起眉。
一个医生拉开诊室的门喊他:“赤西仁,快过来一下,把病人弄到床上去!”而后才发现赤西对面站着泷泽,愣了一下,默不作声的把门关上。
“成交?”
赤西咬咬下唇:“成交。”
“以后你不用打扫了。”泷泽从赤西手里把拖把拿走扔到一边:“虽然我相信你就算一个字不看也照样能通过,但你最好还是从今天开始复习,我不是要一个刚拿到执照的实习医生,我可花了一亿三千万呢。”
“如果你觉得吃亏……”
泷泽打断他:“吃亏?不不不,一点也不,当然不会。”
赤西看着他近乎自言自语的离开。
好像又回到了早稻田的时间,赤西躲在他租的房子里复习,抱着医学辞典看一整天,幸好泷泽办公室的书可以免费借阅而且不限定归还时间,他看到了很多好东西,泷泽有收藏资料的癖好,这让赤西怀疑,或许不光是他,不管是那个曾经跟医学沾边的人,这里都会有他从包尿片到死翘翘的一切人生历程。
偶尔在需要用书的时候去医院,其余时间昼夜不分的窝在家里,根据外面的光照情况判断醒来后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
赤西在精美的书架上翻找,泷泽推门进来。
“找什么?”
“神经学的那本……关于什么联系。”赤西抓抓头发。
“那边,第三层。”泷泽给他指了个方向。
“谢谢。”
很快感到有一束眼神在背后聚集,赤西继续寻找他要的东西,在他忍无可忍前,泷泽却先开口:“我去写支票了。”
“谢谢。”
“滞纳金都够一辆便宜的汽车。”
“麻烦你了。”
“那你为什么连原因都不肯告诉我?一亿三千万我花的不知所云。”
“我们当初交易时没这一条。”
“你就不能凭良心……”
“凭良心,所以我不能说。”赤西拿下那本书:“我找到了,再见。”
泷泽叹口气,看着赤西走到门口,忍不住叫住他:“是你的错吗?”
赤西拉开门:“不是。”
这就行了,泷泽喝了口茶,有点凉,其他的他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吧。
泷泽依然给他清洁工的薪水,否则他没法生活下去,不过当他这样浑沌的生活只有医学辞典与他为伍的时候,他也花不了多少钱,冬天很冷,他买了只炉子,这是他整段时间内最大的花费,于是等到春天,医师执照考试的前夕,他还攒下了不少,装在一只鞋盒子里,赤西在它们被老鼠啃成纸片前存进银行。
赤西去归还书籍。
泷泽拍拍他的肩:“如果我担心雇了一位天价清洁工,这是不是杞人忧天?”
“是。”赤西诚恳的回答。
考官是一位长相古板的老头子,在技术测试中,他不满意每个人的表现,拿手术刀的姿势不对,什么东西忘记消毒,切口大了两毫米。
老头子在赤西旁边站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会挑出什么毛病来。
他看了看名单:“赤西仁?”
赤西没理他,因为根据严格的要求,在手术室医师应该尽量少说话,尤其要避免与手术无关的话。
老头皱起眉。
一会过去,他却笑了:“你的衣服上有污迹。”
赤西刚好完成,终于可以对话这个讨厌的老人:“这是你们提供的。”
“我知道。”他点点头,踱到一边去。
小小的插曲。
赤西拿回了他的执照,他又可以用医生的身份见人了。
新办公室在四楼,有一幅大的玻璃幕墙,不过窗帘很好,拉上的话里面暗的像地牢一样,赤西第一天上班,走进电梯,里面的人并不算少,有几个他算是认识,比如今井,肿瘤专家,田中,他以前还帮这位免疫学的医生抬过仪器。
他想到了跟龟梨说的第一次话,那一大段,如果他能再见到他的话,一定会让他复述给自己听,如果他足够在乎赤西仁,他会记得,忽然发现,这样的生活也不错,龟梨总是会出现,在每一个似曾相识的细节里。
现在,赤西先得现身说法。
“您好,请多指教。”赤西伸出手去。
今井看向一边,而田中很勉强握了握。
这个开局可不怎么样。
赤西坐进椅子,正要翻开桌上已经摆着的病历,一个人推门进来,而且很要命的是,这个人还是他的老板。
“感觉如何?”泷泽在前面的沙发上坐下。
“不错,除了大家不太喜欢我。”
“真的?”泷泽有点怀疑:“我以为他们大部分很友善。”
赤西摊摊手。
“你得让他们喜欢你,我可以给你机会。”泷泽站起来:“但前提是你抓的住,再见,对了,我只是来看看。”
日子过得飞快,这跟赤西本来的想法截然相反,他以为会是漫长而恼人的一生,现实是他像一只陀螺一样一刻不停的转,却总是在下一秒想不起自己上一秒做了什么,没有一天值得他记住,结果倒差不多,他从不感到特别快乐。
赤西跟病人家属坐在一起向他们解释病情。
“很严重吗?会有生命危险?”病人的妻子担心的问。
“没有,我们完全可以治愈。”
“真的?”
“当然真的,否则你会告我。”赤西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个,赤西医生,你的脸色很难看。”
“很难看?”赤西摸摸自己的脸,自从不再担心钱的问题,他每天都用润肤乳液。
“不是令人讨厌的那种,但就是让人觉得很伤心,就像有谁将要离开了,你却没有办法。”女人抱歉的笑笑:“我以为那个人是我丈夫。”
“原来是这样,那么,不是。”赤西摇摇头,挤出个笑容:“你丈夫很快就会康复。”
“谢谢,谢谢您。”
回到办公室,赤西翻开日历。
还有很多天,但是跟当初一年相比,要短得多。
拿起笔,赤西在上面画了个圈,停了一下,他把笔换成红的,然后加上一颗心,这么幼稚的风格,一定是龟梨传染了他。
而且是种慢性病。
没有龟梨迅速流逝的日子里,赤西醒来时才想起昨天泷泽说要会诊,而且照他的表现来看,这应该就是要给他的机会。
现在,赤西看了眼表,吓出一身冷汗。
他要晚了。
用F1的速度狂飙到医院,赤西气喘吁吁的冲开会议室的门:“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刚刚开始。”内分泌科的吉田小姐是这些人里唯一对他比较善意的。
“对不起。”赤西环顾四周,第一次几乎没看见病人,那个干瘦的老头缩在轮椅里,疾病让他的外形惨不忍睹,大量感染化脓的伤口遍布全身。
赤西走过去伸出手:“您好。”
老头笑起来,虚弱的抬起手握住他的,嘴里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你是……几个月来,唯一……跟我握手的……人。”
“等我们治好你,让你握个够。”赤西笑笑,然后来到位置上坐下。
在讨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老人因为太虚弱必须得走了,临走时走到门口,感激的看了赤西一眼,让他感到很沉重。
“现在,大家有想法可以发表出来。”泷泽开口。
“肿瘤?脑部的。”今井提议。
“检查过了,没有。”
“说不定现在有了,做个核磁共振,或许会有感染的囊肿。”田中出声。
吉田摇摇头:“他太老了,而且虚弱。”
“今井的意见不错,但是位置得改一下,肺癌。”赤西提出。
“肺癌?”田中看着他:“你甚至没翻开病历,只是跟他握了握手。”
“握手就足够了。”
“我不认为握手是种检测手段。”今井委婉的反对。
“但是握手可以让你摸到他的指骨,他的指骨是杵状的。”赤西眨眨眼:“肺癌相当典型的症状。”
大家看向泷泽。
“去确认,如果是,开始治疗。”
大家沮丧的走出去,因为如果是,可以说,那个可怜的老头,他已经没戏了。
“不错。”泷泽出门的时候告诉赤西。
疲惫的踏进家门,赤西伸出小腿把门关上,打开电视,上面正在播放一条广告,一家连锁儿童玩具店,吉祥物是一只毛绒兔子。
赤西有种被蝎子扎到的感觉。
他最近太忙了,忙得连自己是谁该干什么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都忘记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龟梨的兔子在那儿?
一头扎进他的衣柜,那只背包好像曾经在那里呆过,赤西的周围很快被四处凌乱的衣物堆满,在衣柜光秃秃的最后一层,什么也没有。
上面?
赤西搬来椅子,衣柜上面满是灰尘,一张旧地图孤苦伶仃的躺着。
来不及关门,赤西径直离开下楼,他开始讨厌这种储藏室在地下的设计了,邻居做房地产生意的田口先生笑着看见他匆匆忙忙的形象。
“赤西君要搬家了?”
“不是,我,我找样东西。”赤西摇摇头,没时间再跟他牵扯,跑去那间小房子里。
从出租屋搬到这里的公寓来时,他居然把背包里有这么重要的一件东西忘得干干净净,破破烂烂的东西在里面堆着,赤西挥开面前的灰尘,咳嗽着搬开那些箱子。
背包灰色的表面露出一个角来。
长舒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拎着那只被老鼠咬掉了被带的包上楼,却发现田口还站在自己家的门口。
“您有事吗?”
田口转过来,抓抓头发:“我看你的门开着,虽然是高级公寓,但是,毕竟什么人都有。”
“谢谢。”赤西拉开门:“进来坐坐?”
“不了,还等我吃饭呢。”田口笑笑,走上楼。
田口住在三层,已经是这种公寓的顶层了。
还好,毛绒兔子有点脏而且潮湿,没被损坏。
被潮气浸透了布偶愈发让赤西觉得它的肚子鼓得奇怪,如果是填充物的原因,为什么会变成长方形?
赤西把手伸进它肚子前的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抵着他的食指。
一张卡片。
赤西看着它,卡片,塑料质地,上面有编号,三井住友的标志,背面是磁条,一行行的小字说明注意事项“不要靠近手机等有辐射物品”“如果遗失,请及时挂失”,好吧,现在他确定这是一张银行卡。
龟梨在里面塞了一张银行卡,他在想什么?
赤西本来不想去思考那个原因,一旦是那样,龟梨对他的信任,会让他想哭,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一定不怎么好看。
但是现在他显然不得不去验证它。
翻过兔子,在它的背部用记号笔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如果赤西的推测没错,这是龟梨的出生年月。
赤西在犹豫,但还是拿着卡出门,在之前的日子里,他不知道可能还算得上高尚,而他假装不知道,未免太虚伪了。
路上有个男孩趴在电子商品店的门口,橱窗里面或许是最近刚出的游戏机,赤西很想停下来看看,他的家现在仅仅缺少的就是它了。
也仅仅是想了想,就继续往前。
柜台里的工作的女孩职业化的笑着:“您好,您要办什么业务?”
“我想取十万块,从这里。”赤西递上银行卡。
“请稍等。”
从里面很快传来呆板的千篇一律的声音:“请输入密码。”
停顿再三,终于赤西伸出手去,在小键盘上按下19860223。
一只白嫩的手将单据和钱一并递出来:“还需要什么吗?”
赤西的手有点发抖,十万块钞票静静的躺在柜台上,该死的龟梨和也,他看见余额是一亿九千九百九十元,龟梨张开又合拢的手再次密集的闪回,当他交给龟梨这只兔子时,它还是个很普通的布偶,而龟梨还回来时,里面包含的东西沉重的让他不敢接,不单单是这两亿元。
赤西咬着嘴唇,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先生,您的现金。”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是惊慌:“您,您怎么了?对不起,我。”
该死的龟梨和也,早就知道他会让自己丢脸:“没关系,我是个医生……咳,你知道吗,哭可以抗癌,所以,其实这是我的习惯。”
赤西用抖动的手收拾起那堆钞票离开。
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赤西把头埋在胳膊里,刘海沾到了眼泪黏黏的贴在他额上,他眨眨眼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鼻涕。
刚才那个小男孩战战兢兢的蹭过来。
“你干吗?”赤西带着浓重的鼻音,满脸怨气的看着陌生的小孩子。
“没,没事吧你。”男孩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大哥哥一点。
“没事。”赤西掏出那团在自己兜里的散乱的钞票给他:“去买你的游戏机吧,别管我。”
男孩惊讶的看着自己一句安慰换来的钱,赤西重新趴进自己手臂筑成的新世界里,偶尔发泄下情绪也没什么不好,但是赤西更希望是在家里,龟梨这个导火索来的太不是时候,却足够有力,让他内心的委屈短时间内飙升到顶点。
男孩又回来了,拿着他刚买的索尼,还有一杯橙汁。
“给你。”他递过来:“别哭了,虽然不知道你遇见什么事情,但总会好起来的。”
“我干嘛听你的?”
“不想听也没关系。”男孩摇摇头:“谢谢你的钱,再见,很晚了,快点回家吧。”
才不回家,明明比只会傻笑的田口好得多,却连个等的人都没有。
男孩已经走了,赤西在哭泣中却突兀的自嘲的笑了起来,他可怜到了跟一个陌生小男孩撒娇的地步,此时此刻他的精神已经完全背叛了当初的预想,像一个常年的赌徒一样对龟梨成功的那种小概率事件怀着极端的渴望。
像浦成医院那种松散的管理模式,应该还有希望的,龟梨虽然刚刚开始学着去生活,但他很聪明,加上人的潜力之类,总之,他痛苦了反悔了,受够了这种惩罚。
他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等来了旁边画着红心的那一天。
在天没亮的时候站在医院的门口,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见打着哈欠的看门人打开铁门上的锁,赤西不知道龟梨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抑或不出现。
这条路上人很少,但他的保时捷还是引起了别人的侧目,钱他攒了一阵子,就是说当他拿专家的薪水后依然省吃俭用,理由简单的可笑,不想让很久没见他龟梨觉得,坐的车比以前破了,剩下的钱用来买新房子,赤西算过,这些都完成后留给他的不会超过一万。
所以看在他如此大手大脚的份上,赤西祈求他的愿望能实现。
他默默的等了一上午,在精神病院门口靠在保时捷上装的像个型男,却当看见龟梨抱着那只小箱子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该干什么。
“仁!”龟梨跑过来,宽大的病服招展着让他像个水母。
“仁?”他没什么反应,龟梨很奇怪,用手在他面前晃晃。
“仁怎么了?”龟梨笑着拍他。
赤西看着他:“病服还可以理解,但你没穿鞋。”
所以,这是。
赤西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一个梦。
闹铃滴滴答答的响起,赤西穿衣服的时候皮肤是冰凉的,他很紧张。
凌晨起床,他花了五个小时赶到医院,这个遗憾无法避免,龟梨见到他的时候他戴着一副熊猫眼。
在车旁边走来走去,赤西两只手握在一起,但没法给他更多的热量。
走到大门前,赤西抬起手来,触碰到关闭的铁门,同样冰凉的感觉,他向旁边看着,天空渐渐明朗,应该到了开门的时候。
终于,那个老头走过来。
打开锁,一定是觉得他似曾相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离开了。
赤西试着往里踏进一步。
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一个人来,整个扑到赤西身上。
“我从半夜等到现在。”龟梨哽咽着:“你要是不来,不来,我去找你。”
“和也,这时候你应该威胁我才对。”赤西发现他穿的是他买的那件,条纹的布料,他很熟悉:“比如要杀了我之类。”
“不杀你,你来了。”
“看来我救了自己一命。”赤西弯弯嘴角,别扭的一点也不像在笑。
抗拒着自己内心一部分的意愿,把龟梨从身上弄下来,他的头发短了,估计是被哪个护士剪得,从粗糙的形状就能看出来。
“我带你回家。”赤西拿手帕把他的眼睛擦干净:“对了,是新家,但你可能会很奇怪的是,过不了多久我们还要搬一次,那种带院子的,这样你能更自在一点。”
龟梨点点头。
“这车怎么样?”赤西打开伸缩的顶棚。
“不,不关上。”龟梨按住他的手。
“你喜欢这样的?”赤西耸耸肩:“好吧。”
伴随着加快的速度,龟梨先是自己在座位上傻笑,随后变成了大笑,在高速路上更是小疯子一样的叫喊。
“仁,车,和房子!”类似这种没什么意义的。
“你要写本书?”赤西看他。
“追——不——上!”朝着后面的司机。
跳跃的思维谁都跟不上,赤西把爬来爬去的龟梨拉下来:“你再这么挑衅下去那汽车司机会下来打我。”
终于龟梨玩累了。
在副驾驶座上缩了缩变成一团,睡着。
赤西把顶棚放开,否则风太大,然后拿来自己放在一边的衣服盖在他身上。
幸好是在高速路,闹市区他没法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还要忙这忙那。
或许是上午喊得太厉害,龟梨下车的时候变得很安静,随着他上楼,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的探究屋子的构造,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端着赤西买的一碟草莓吃。
回来的时候草莓已经变成了一小堆绿色的残骸。
“还要吃吗?”赤西把盘子从他手上拿走。
“不。”龟梨摇摇头,伸开手:“仁。”
“这的确是件好事,不过你得等我把盘子放下。”赤西发现龟梨直白的这一点完全没变。
从厨房的碗柜前回来,刚进客厅就被某个毫不防范的力量撂倒在地上,赤西傻张着嘴看着龟梨坐在他腰上,既然柔软的羊毛地毯让他甚至没有摔疼,那么他现在看到的一切就不是幻觉。
“和也。”赤西的声音很不争气的在变调。
龟梨却没了下面的动作,他差点忘了,龟梨是个多么不计后果的人,他可以把整罐糖倒进咖啡里,当然也可以这么把人推到却什么也不干。
“和也,你得干点什么。”赤西悉心引导:“你不能只在我腰上坐着。”
龟梨歪着头看他,这是不理解的表现之一,稍微动了动,换了个位置,但显然还是觉得那里不怎么对劲,又换了一个,频率在慢慢的加快。
这叫扭动。
他像一个淘金者,努力的挖掘财富,不过是个笨拙的淘金者,既不知道金子在那儿,也不知道长什么样,结果在发现金子的前一个土层停下了,全然不顾可怜的金子在下面望穿秋水的等待着。
“拜托思考一下,你下一步该干什么?”赤西欲哭无泪。
“什么?”龟梨笑起来,觉得他的表情很有趣。
“明明那么个抽象的谜题都猜得到,这个怎么不行?”赤西抓着龟梨的胳膊,努力的不让自己忍无可忍自力更生:“答案是一样的。”
龟梨抓抓头发:“答案?不记得。”
“求你了,和也,我真的不想……”
龟梨皱起眉,听不进赤西的话,继续挨挨蹭蹭,最后索性趴在赤西身上,抱怨似的发出诡异的闷哼。
“你这个笨蛋!”赤西咬牙切齿的翻过身,把龟梨的衬衣扯下来。
他再也不后悔为这块羊毛地毯花了那么多钱,他甚至开始考虑着以后的房子连厨房也要铺成这样,它的长毛柔软且舒服。
虽然清洗起来有点麻烦。
但是赤西开始喜欢它了。
早上吃饭的时候,龟梨把那张出院证明整整齐齐的摆在赤西面前。
“很厉害。”龟梨想了想,又强调:“我。”
“不错。”赤西点点头:“但是我不希望你学会欺骗,什么理由也不行,把录音带的前面那部分忘了吧,好吗?唯一一个不会欺骗的人也被我带坏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好。”龟梨把那张纸折起来,重新藏进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跑回来,埋头吃东西。
“快点吃。”
赤西不太催促他吃东西,龟梨从碗里抬起头:“嗯?”
“好东西。”赤西眨眨眼。
带着龟梨去书柜那儿,赤西从上面搬下一样东西。
木质的画架,线条简洁而别致,还有一整套的画笔颜料,纯净的纸,赤西把它们摆在龟梨面前:“你的。”
龟梨似乎想起了什么,拿来他的外套,在里面找出一小块叠得歪七扭八的纸,普通的画纸被他折起来,工艺相当粗糙,赤西把它展开,好像跟另一个自己对眼相望,只不过纸上这个笑得更漂亮一点,因为龟梨笨拙的动作,所以画面上他的脸上遍布着折痕,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看见时的心情。
每当他送给龟梨什么东西,总是会有更好的回礼。
“上次我怎么说的来着?”赤西收好礼物:“一点也不吃亏。”
然而赤西想,或许在以后的时间里,在跟龟梨的交换上,他永远不会。
新家在秋天前准备就绪,赤西搬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上田把狗送回来,他很担心上田已经拿它做了粒子对撞试验。
上田很不情愿,但是他不得不,用上田很通俗的话说,赤西把他养老婆的钱都拿走了。
上田把车停在门口,嫌恶的把pin拿着离身体一尺远。
龟梨很敏锐的发现pin瘦了,如果以前这样把它抱起来,是应该看见肚子的,但现在他好像看见了骨头,估计也就是从这里,龟梨对上田的印象急转直下。
赤西刚走到门口,就被匆匆忙忙的龟梨挤开。
他几乎是从上田手里抢走了pin,头也不回的回去屋里,赤西猜他是要给pin吃一大堆香肠。
“这算什么?”上田给吓了一跳:“他是谁?”
“这是你不好好对待我的狗的下场。”赤西在上田身后关上门:“至于他,他是谁管你什么事?”
“你的狗原来胖得像头小猪,我让他变英俊了。”上田认真的辩解。
“有些人显然不这么认为。”赤西也觉得龟梨的反应很有趣,他很少这么激动:“他觉得你虐待他,所以,等会儿你得小心点。”
龟梨真的讨厌上田。
赤西留上田吃午饭,他一直很喜欢赤西唯一拿手的菜,意大利面。而龟梨不肯坐在哪怕离上田稍微近一点的地方,他默默的拿来椅子紧紧挨着赤西坐,时刻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
如果要证明龟梨是个奇迹,单凭他能让上田道歉这一点就足够。
上田几乎不跟别人道歉。
但是这次老老实实的开口:“原谅我,我最后几天才摸索出他到底喜欢吃什么,但那时候他已经瘦成这样了。”
“为什么欺负它?”
“我没有。”上田百口难辩。
龟梨审视着他:“你喜欢它吗?”
“喜欢。”上田回答。
但是从他的表情来看,赤西知道pin一定在他家的沙发上小便还咬坏了好几本名著,他不由自主的窃喜,他本来以为要被上田压迫很久,当然,他本来还以为世界上没有龟梨和也,他以为的事情有一件变了,好像都变了。
龟梨伸出手去。
赤西不确定这是不是跟自己学的,如果是的话,他或许可以重新定义为一见钟情。
上田跟龟梨握了手,在对pin有好感的前提下,重归于好。
Pin努力的把他的快乐用叼着赤西的拖鞋满屋子里跑来表现,龟梨一直追到它外面的草皮上,才把鞋抢回来。
龟梨又开始画画,在他画画的时候,那种严肃认真的氛围,让赤西都没有足够的勇气搭讪。
赤西咳嗽了一声,龟梨转过头来。
“我想,不过我们不缺钱,可总是留给我这么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看,会很浪费,不如送到画廊什么地方去,看看大家怎么说,我保证,不会让他们对你的正常生活造成困扰。”
龟梨笑着看他,放下笔站起来,毫无预兆的跑过来抱住在沙发上坐着的赤西,这是一个健康的成年人的重量,可能稍微轻一点,但是让人觉得很安心。
“什么意思?”赤西知道自己很没情调,但他还是得问,这跟他刚才的问题驴唇不对马嘴。
“喜欢。”龟梨坐在他身上,腿在沙发上伸展开。
这让赤西想起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过的一句话,如果我有一条尾巴的话,可能就可以更好的表达对你的喜欢吧。
看来这次他得自己揣度事情的答案,赤西拍拍他的背:“我不介意你这么喜欢我,你可以尽情的。”
他的生活回来了?
很有可能就这么结束了,但他在那天碰到了那个病人。
他拿着办公桌上摆好的病历往指定的病房走,结果是龟梨阳一苟延残喘的躺在床上,看见他的时候好像看见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撒旦。
“你走开,滚,别过来。”
赤西后悔刚才没有翻开病例看上那么一眼,他站在门口:“巧的很,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滚,我要换医生,护士,护士在那?给我换个主治医生!”
“你病得这么重,大声喊叫可不是个好决定。”赤西示意他安静:“马上换,我们两个总算想到一块去了。”
这个程序并不复杂,赤西乐的清净,换过来的病人虽然要棘手一点,而他从不对他骂骂咧咧,相反他心怀感激,认为赤西将是他的再生父母。
坐在办公室翘着脚迎着阳光看一张X光片,泷泽推门进来。
“检测结果出来了。”
“你一定看错了,不是我的。”赤西挥挥手里的东西:“看,这是什么?”
“的确不是你的。”泷泽在他对面坐下来:“龟梨阳一肺部的恶性肿瘤有六公分,你得给他做手术。”
“他好像强烈要求过不能让我做他的主治医生。”
“我知道。”
“我也不想给一个仇视我的人做手术。”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赤西重新坐好,面对泷泽:“我们今井医师,肿瘤专家正在办公室等着你给他一个可爱的大肿瘤当礼物。”
“超过四公分的手术他不做。”
“以后长的不像哈利贝瑞的女病人我不治。”
泷泽叹气:“你一定要这么任性?”
“这不怪我。”赤西摊摊手:“他把我骂的狗血喷头。”
“不对。”泷泽诡异的笑:“就算有病人要杀了你,你也不为所动,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你跟他见过吗?”
“没有,我讨厌他,就这样。”
“那让我也任性一回。”泷泽扔下病历:“要么,你劝说今井做手术,要么你自己做,看你的了。”
赤西狠狠地盯着泷泽的背影,龟梨阳一总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就算快死了。
他皱着眉头去找至今仍然对他很冷淡的今井,还要在进门前装出一副温柔的微笑,轻轻的敲门。
“请进。”
赤西推门进去,今井看到他的时候显然有点吃惊。
“今井医生很忙吗?”
“还好,你有事?”
“这个手术……”
“我不做。”今井的回答干脆利落。
“ 我认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做的话,也就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为了防止成为凶手,我不做这个手术。”今井看看他:“我觉得我说的够明白的了。”
“不可能只有百分之四十的……”
“够了!我不是早稻田毕业的高材生,我也没得过什么了不起的奖,别用那些要求我。”今井很不高兴:“你怎么不去找院长给你做?反正人家那么喜欢你。”
赤西关上门,心情差到极点,这位医生,泷泽对他怎么样跟做不做手术有关系吗?
在回去办公室的路上碰到泷泽。
“怎么样?”泷泽笑得不怀好意。
赤西不想回答他。
泷泽忽然变得很严肃:“七十二小时,如果你不做这个手术,他就会死,而且可以这么说,你杀了他,至少没给他一个生的机会。我也知道很多人并不比你差,但是他们时刻想着自己不是天之骄子,手术容不下恐惧。”
赤西咬着下唇。
“做不做?”
迟疑很久,赤西终于点头:“做。”
泷泽笑起来,正要离开,赤西叫住他。
“干吗?”
“我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泷泽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赤西的语气,不禁笑起来,自言自语:“真是的,臭屁什么。”
站在透明的玻璃外,赤西默默地看着病房里的龟梨阳一,他带着呼吸机的口罩,偶尔因为咳嗽而身体颤动,年纪没有多大,龟梨才二十多,他大概三十岁左右,赤西几乎忘了上次看见时他的那个女朋友的样子。
护士从他的病房里出来。
“等等,那个,有人来看过他吗?”
“没有。”
“监护人那栏里填的什么?没打电话?”
“填的是他弟弟,不过好像是个精神病人,所以没办法。”护士好像很习惯这类事情,端着托盘离开了。
赤西推门进去,龟梨阳一还在睡着。
“喂。”
他慢慢睁开眼,看见赤西一脸惊恐:“你来干什么?救命。”
赤西把床头的紧急按钮挡住,防止他再叫来护士妨碍他的工作,把笔和纸放在龟梨阳一面前的简易台桌上:“我就来是救你的命的,在这张手术单上签字。”
“签什么字?谁给我做手术?”
“我。”赤西如实相告。
“不行,拿走,我不同意。”
“首先,我得向你阐明一下你这种有超大肿瘤的多么讨人厌,除了我没人给你做手术。”赤西没动,继续说:“当然有可能我在手术台上对你实施报复把你的肠子拉出来或者切断你的动脉让你死掉,你可以选择躺在这里等着窒息这种死法,我没意见。”
“你这个混蛋。”
“好吧,不同意混蛋给你做手术是吧?”赤西拿起笔和纸,走到门口,打开门。
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转过来,龟梨阳一伸出手:“给我。”
拿着签完字的手术单回去,赤西翻着泷泽给他的检查报告,虽然当时他外科手术做的不错,可这类的他有日子没做了,六公分的肿瘤对他来说同样是个挑战,他没那么傻,不希望龟梨阳一死在手术台上,即使他要报复的话,也会找个对自己影响小点的方式。
他得找个地方练习一下,令他烦恼的是手术是个太特殊的东西,他总不能溜进停尸房去,那样会有家属告他。
在电话簿上,他看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医院有自己的独立研究室,之前他没注意。
赤西给家里打电话,他前几天抽空教会了龟梨怎样使用这种通讯设备。
“您好。”龟梨的回答一板一眼:“请问您找谁?”
“我找龟梨和也。”赤西笑起来。
“对不起,他不在。”龟梨停了一下:“等等,你找龟梨和也,不是赤西仁?那,那他在。”
等了一下,龟梨那边小心的问:“你是谁?”
“听不出来?”
“仁?”
“我今天晚上晚点回去,自己吃面包吧,不许动那些巧克力,十点要睡觉。”
龟梨坚定的回答:“知道了。”
赤西冒昧的拜访了研究室。
里面只有一个人,正在关上一只小白鼠的笼子。
“抱歉打扰了,我叫赤西仁,这里新来的医生。”
“嗯。”那人并不太热情。
“您尊姓大名?”
“堂本光一。”他走向门:“你有事吗?要下班了。”
“我想要几只小白鼠。”
“做什么?”
“练习。”
“练习?”
“我想,小白鼠可以的话,人就没什么问题了。”
“还真是苛求自己的医生。”堂本朝里面指指:“自己拿,一只一万,把钱留下,走的时候关门。”
赤西被一个人留在研究室里,好在器械一应俱全,笼子上有名牌,关于小白鼠的种类,有没有被植入病毒,有的写明了正在试验,不能拿走,抓出一只来,赤西很抱歉的把它按在小台桌上,这种行为相当差劲,龟梨知道了一定想要杀了他。
死掉的小白鼠。
赤西手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看看表,已经凌晨了,他能回家睡上两三个小时,然后回来给龟梨阳一做手术,他的手现在灵敏多了。
给堂本留了张纸条,对不起的说他用的稍微多了点,连同七十一万块压在烧杯底下,赤西关好门离开。
屋子里还亮着灯,赤西思考对待不听话的龟梨是凶一点还是一贯的温和。
动物世界在重播。
龟梨抱着膝盖在沙发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困倦的睁着眼,赤西换好衣服走过来开他的玩笑:“啊,眼睛要闭上了,闭上了!”
龟梨看看他:“回来啦。”
赤西坐下来:“你是喜欢动物世界还是在等我?主要的。”
“等你。”
得知自己大于动物世界,赤西很高兴,他但愿他没有问下一句,但已经晚了:“巧克力呢?更喜欢我还是巧克力?”
龟梨想了想:“巧克力。”
现在变成了赤西仁大于动物世界而小于巧克力。
赤西沮丧的叹气,然后拍拍龟梨快要垂下去的头:“睡觉去了。”
龟梨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在撞上拐角墙壁的前一秒停下,又迷迷糊糊的往另一个方向走,赤西看不下去,把他抗起来放到床上去。
两个半小时肯定补不回赤西的精力,他揉揉眼睛起床,打算下午去跟泷泽请假回家补觉,顺便跟龟梨玩一会儿。
“哥哥。”
赤西因为龟梨的声音呆住了,他低下头,龟梨闭着眼,他在做梦,龟梨阳一好像闯了进去。
呼吸机的红灯似乎在眼前亮起来,龟梨阳一,他很可怜。
他摇摇龟梨,对方睁开眼,茫然的看着他。
“你哥哥病了,要去看看他吗?”
白色的光线照进来,其实里面混着的七种各不相同。
赤西把麻醉剂的口罩盖在龟梨阳一脸上:“从十数到一。”
龟梨阳一瞪了他一眼。
“这时候你最好听我的。”赤西不想跟他争执。
“十,九,八,七……”
声音渐渐微弱。
“好了。”赤西把口罩换回呼吸机的:“开始。”
赤西在繁忙中停了下来,助手给他擦掉额上的汗,金属的器械在龟梨阳一的体内游走,心电图上显示的数字上下波动。
总算把那恶心的东西取出来,赤西不知道还有没有残余的,龟梨阳一得定期复查,不过那时候治疗要比现在容易一点。
“好了。”
赤西知道外面手术中的灯刚刚熄灭。
开了一点们,龟梨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见病床推出来跟了上去,赤西等到他走后才走出来。
关于请假的事情,他得去找泷泽。
听过他的理由,泷泽笑起来:“这个先等等,我们来谈谈为什么某个病人的精神病弟弟今天外套里穿的T恤这么熟?我隐约记得你星期三穿过,然后,他刚刚从浦成出院,真的好巧,你说是吧?”
“我要请假。”赤西假装没听见。
“告诉我怎么回事。”
何必告诉你,赤西想,你心里早就把从开始到现在的故事编的曲折起伏天衣无缝了。
“或者告诉我我想的对不对。”
“对。”
“真的?”泷泽看着他:“我发现,不管你的那一面,不传奇就好像对不起谁似的。”
“给传奇放个假吧,求你了。”赤西按按额角。
“好。”泷泽点点头。
在龟梨阳一出院之前的时间里,龟梨经常去看看他,开始兄弟两个说不上有什么话题,很多时候都是相对无言,后来,赤西经过时发现好像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龟梨阳一很久违的笑着,抬起消瘦的胳膊打了龟梨头一下。
龟梨的画被赤西送到了一间画廊,在市中心那边,去的人还不少,是田口介绍的,他的朋友是店的老板,叫速水重道,其实看起来他更应该去当个模特。难以置信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那些画被大家奉若神明,甚至速水经常被问是不是打着别的画家的名义卖的是梵高的原作。
它们被炒得价钱很高。
最开始买的那些人一定在梦里都会笑。
龟梨阳一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午后出院了,自己办的出院手续,他的身体的确已经好得差不多,他的主治医生再三叮嘱一定要按时复查。
龟梨有点伤心他的不辞而别,赤西发现,他对于人的好和坏有着精准把握,一旦某个人好的方面大于坏的,他会原谅他们。
他装出有点失落的样子面对龟梨:“你赚的比我都要多了。”
骗了个安慰的吻。
龟梨其实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不喜欢看到赤西不高兴的样子,赤西笑着扩大这个吻,龟梨甚至不能说是一个男孩子,他二十多岁,偶尔赤西看到他早上给自己刮胡子,很有电视上男主角忧郁性感的气质,他只是做到了一些看起来很简单而世人就是做不到的事情,于是大家觉得他很奇怪。
赤西至今不知道要怎么给龟梨进行这样的教育,应该给他看看圣经伊甸园,还是浮世绘或者音像店卖的碟片?现在这样不太公平,龟梨总是很茫然,渐渐的,赤西无暇去想那些,龟梨的肩膀有点塌,穿正经的西装反而撑不起那种轮廓,也因此很圆润,赤西的手顺着肩头滑下去。
“别像树袋熊一样抱着我。”赤西从脖子上拉下他的手:“你得学点,不许偷懒。”
龟梨听得出来,赤西这不是真的凶巴巴,他笑得很开心。
敷衍的在赤西肩上和脖子上乱七八糟的咬了几下,赤西怨妇一样看着他,不过无可奈何,龟梨能真诚的表达对他的喜欢,却不擅长揣度别人的感觉,除非你很明显的表现出来。
但赤西不得不承认,龟梨这种不知所措的态度,本身就是种诱惑。
等到他连玩心都顾不上的时候,只能扶着赤西的肩喘气,他的头发长长了,赤西重新带他去剪,剪得很漂亮,现在毛茸茸的在他下巴边上。
Pin被关在门外面,在草皮上玩累了,发现进不了屋,转着圈的叫唤。
赤西忘记关窗,风吹动窗帘溜进来,吹干他湿润的皮肤的时候很凉。
龟梨又开始死死的抱着他了。
一个午后他踏进家门,龟梨拉着他来到画架前。
深深浅浅的红,就是整个画面,龟梨指着那幅画:“赤。”
赤西由衷的感叹:“是啊,好红。”
一点也不想卖掉那一幅,赤西只是找到速水让他裱起来,然后端端正正的挂在餐桌旁边的墙上。
他的信箱常常是空空的,想来想去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和理由再去见横山,赤西只能把它放一放。
但三年后的那天下班里面有一封信。
赤西就地拆开,是龟梨阳一去世的消息。
出院后他去了美国,死在菲尼克斯,那里的医院说他根本就没有去复查过,癌细胞扩散了,直到被发现死在家里,查了很久才查到最后做手术的那家医院。
是手写的,泷泽的笔记。
最后泷泽说就不把具体材料拿给他看了,让他想想该怎么告诉他弟弟。
龟梨从二楼的窗口发现了他,接着就没了人影,想来是跑下来接他。
赤西叹了口气,推开最外面的大门。
开门就能看到他来时种的那棵樱花树,现在刚好开花,团簇的聚集在一起,随着四月的风飘得满院子都是。


End
●salolin | 留言:0 | 引用: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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