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龟]精神病人-番外2009-05-21 Thu 22:26
一只木制的带着特有的弯曲纹理的盒子,龟梨把手收回来,抱着盒子。赤西早就没了人影,只剩下马路边几滴从机车里漏出来的油,黑漆漆的黏在蒙灰的路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明天这些痕迹会被晚上的风吹干,于是他连赤西曾经呆过的地方也记不得了,他太笨,脑子总是不够用。盒子上有黄铜的搭扣,龟梨伸出手,刚碰到单薄的铜片。
“龟梨和也!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转过身,护士急匆匆的过来,她总是这样急匆匆的,至少面对自己的时候是这样的。 她走过来,鞋底跟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是什么?” 龟梨因为这个动作跳到了一边,防范的有点怪异的眼神:“我的。” 护士本想跟上去,但是,这些人好像经常情绪不太稳定,伤人也是不一定的事情,叹口气:“好啦,知道是你的,回去,大家早就回去了,刚才通知的时候为什么不听?” 龟梨没理她,抱着盒子往回走。 关上病房的门,护士才猛然察觉那个自己刚才就觉得怪异的地方,龟梨和也,他不是不会说话吗? 看着护士离开,龟梨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从窗外连同风一起灌进来,拿出盒子,他重新摸着那枚搭扣,打开它,铜片的边缘划过他的手指,里面有一只不大的东西。 赤西在盖子的背面贴了一张纸,接着朦胧的月光龟梨凑近那张纸,一样拙劣的笔法,一只手按下上面的某个键,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唇边。 龟梨拿着它从床上下来,没有穿鞋,往外面走,来到门口的时候,本来睡得不深的一个男人醒来了,他时常送个画了笑脸的苹果给他。 “你去哪儿?” 龟梨看了他一眼:“不要跟着我。” 他乖乖的躺回床上。 厕所的地砖冰凉,龟梨小心的踩在上面,用扫把把门抵住,拉开某个隔间的门,心跳让他连胃都在抽动的疼,龟梨用手按住腹部,在墙角坐下,赤西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萦绕开。 你好,我不知道应该用早上好还是中午好还是晚上好,就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得离开。 首先,我得跟你道歉,我本想就这么离开,如果你肯听我解释的话,无论如何,我不想你扯谎欺骗,虽然有些事情上需要这样,这会让我感到我破坏了一样本来很完美的东西,让赤西仁这个混蛋自己去痛苦好了,为什么要教给你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我发现,你对此并不是随波逐流的,如果我无视你的意见,同样是不尊重,而且,就我观察来看,我需要决策是不是应该挑战一下我不知道究竟对不对的事情,此时,我多么苦恼我不是个自恋的人,以至于我还是不能确认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从这方面来说,我倒是很有自信,你不需要纠结同样的问题。 下面是我最不乐意的桥段,或许是我成为一代罪人的开始,和也,如果想从精神病院里出来,测试是必须的,首先得有申请,这个需要家属签字,你的哥哥,如果我对他的估计没错,他对金钱的渴望会让他再去找你,不过最近可能不会了,他不会签申请表,第一个谎言是不让他知道这是申请表而让他签字,盒子里有我办公室的钥匙,近期估计没人,抽屉里有申请表。 一定会有人问你关于我的问题,尤其是横山裕,他可能会气急败坏,该死的,第二个谎言,假装你依然不太会说话,假装你是在这一年里慢慢学会的,而且是护士细心照料的结果。我没告诉你细节怎么做,你可以骂我恨我,但结果就是这样,我不告诉你,给你买的衣服埋在你埋骨头的地方,有点晚了,可我想告诉你,穿起来很好看。 终于结束了,我再也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和也,这个的主要目的只是想跟你谈谈,两小时的带子,电池估计也就这么多,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花两小时跟你谈谈,而不想浪费在教唆你上,可怜可怜我,好吗? 我不自量力的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高度概括的讨论一生的问题,以前你不了解我而且喜欢我,这不够公平,我得让你了解,否则良心有愧。 赤西的声音外掺杂了细琐的脚步声,龟梨暂停录音机,脚步在门外停留了一会儿,又有人试着推了推门,迟疑着,离开了,龟梨松了口气。 类似我出生于一九八六年这样的开头不够真诚,我这么认为,于是想先告诉你,我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工作,从小就这样,然而有个道理摆在那里,当别人玩而你在学习的时候你羡慕他们,当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别人流离失所的时候他羡慕你,这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每个人的人生都充斥着羡慕别人和被别人羡慕,只是时期不同而已,我选择了后者,因为我没有重新体验的机会,所以也不知道选前者会不会快乐的更多。 即使我是个内心里厌恶劳动的懒散分子,当病人康复的时候,我还是很高兴的,但这高兴已经离我很久远,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很久以前,我不是个精神病医生,我做手术,就是剖开别人的肚子,把里面的坏东西拿出来,还会诊断。我讨厌精神病学啦,心理学啦,它们根本没有确定的物理性的证据,却一定要说别人有毛病,比如你,跟你一块生活的时候很开心,当然我跟横山在一起的时候也不错,但这不一样,你是我心灵中跟横山完全不同的另一面,会促使我改变,就像在以前,我一定会觉得上面那句话恶心到我绝不会说出口。 你不会想要一次听完它,是吧?但是我可是要一次说完的呢,而且希望这盘带子超自然的长,永远都听不完……. 剧烈的响声,外面的门被人撞开了。 龟梨站起来,慌张的把录音机塞进裤子巨大的口袋里,病服的上衣很长,能够盖住它,外面的声音有些嘈杂。 “龟梨和也?你在里面吗?” 拨开门栓,外面站着几个护士和一位医生,看起来都很恐慌,看到他的时候又有些气愤。 “回去!你为什么跑出来了?我们快把医院翻遍了!” 龟梨的手指碰着袋里小机器,慢慢的往外走,他在墙角呆的时间太长了,小腿又麻又痒,很想就这么倒在地上,但他还是走了回去。 他不能一晚上听完,只能将这穿插进生活中的零碎的时间里,这让他脑子里总是环绕着赤西伴随着录音机特有的细微的沙沙声的谈话。 ……我认为我们是高度平等的,这也就解释了后来事情发展的原因,因为很多人不能理解这种平等,他们宁愿相信那些报告的话,你跟正常人不一样,只因为会卷起裤脚去小河里玩水。我之所以会呆在这里,因为他们给我很多钱,我也喜欢钱,但没有你哥哥那么严重,而且也实在想不起有什么渴望去的地方,客观来讲,我的收入在附近是很不错的,我有独户的房子,一辆挺好的车,一般不怎么担心钱的问题…… 龟梨把古铜色的,带着一点锈迹的钥匙拧了两圈,回头看向走廊,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他推开门,然后迅速在身后关上,赤西的办公桌还是原来的样子,咖啡杯摆在手边,唯一的一本书是医学辞典,笔筒旁边的墨水只剩了一半。 龟梨跑过来玩的时候,会碰到他各种各样的情态,托着脸看书,在纸上写东西,或者趴在桌上睡觉,这里附带有休息室,但他还是要趴在桌上睡觉。 窗帘没有几天就沾上尘土,挡住光线让屋内死气沉沉,龟梨拉开它,阳光扑面而来,从前,光线就顺着这样的轨迹照在赤西茶色的头发上,在某个特别的角度有反射回来的光,他翻过一页书,抬头看看龟梨又在做什么。 申请表在抽屉里,龟梨发现它,拿了一张,龟梨阳一不会签的,必须要想个办法,他拉开剩下的抽屉,里面堆着些纸,还有杂物,有一小摞家属意见调查表,跟申请表的大小格式差不多。 他需要那个签字,龟梨想。 龟梨拿出一张来,撕掉下面签字的部分,把它们钉在一起,于是申请表下端的签字栏在下面显现出来,看起来它们很像本来就是一份两张的文件,如果不翻开看的话。 学着赤西的样子在桌子后面坐下,龟梨翻开那本医学辞典,白色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他不怎么认得的字,还有些字母,赤西总是兴致盎然的看着它们,有时候会轻轻的念出声来,然后翻到下一页。 脚步声,一开始很微弱,逐渐加强,在渐渐逼近,听起来不是很有目的性,因为他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才打开门。 龟梨缩在桌子下面,看着那双腿踏进来,还有白色的衣角,走到桌前,叹了口气,又惆怅的离开了。 龟梨一直在等着哥哥来的那天,但是他一直没有出现,或许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已经满足了,如果他永远不来,龟梨就要永远呆在这里,他不喜欢这个结局。 赤西的声音还陪伴着他。 ……从别人的角度看来,我很帅,别笑,他们的确是这么认为的,而且生活无忧,于是有很多的人希望跟我建立这样那样的关系,基于上述的条件,他们比正常情况多了很多,结果并不好。有人觉得是我花心,花心的话,如果你跟一个女人玩了一个月,但下个月没理她,或者比一个月还短,一般情况下就会有人对你产生花心这种评价,其实我感到一个月用来了解有没有进一步的潜力已经很够了。上面的事情可能会让你不舒服,或者是我太复杂其实你根本不会想到那一层,但还是坦白比较好,爱信不信,如果说话和牵手这类的肢体碰撞排除在恋爱之外,我的经历纯洁的像小女孩一样。也有人认为这是无情,冷淡的表现,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看来我对爱情没有什么指望,我的生活不需要这个也能进行的很好,它是一个很低很淡的部分,但是后来我才明白,这是完全错误的,我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我把它摆得地位太高了,以至于一些无妨大碍的事情也能让顷刻间给我浇上一盆冷水,我是个过于理想的人。 我本来预计我的生活将会通过工作,杂志和录像带蒙混过去,上面的三样里估计有两样你不知道起什么作用,不需要知道,忘了它吧伙计,我胡言乱语呢。 我是个比较庸俗的人,我会买纽约畅销书榜上的小说看,而且有的能翻好几遍,我热衷于好莱坞商业大片,看湖边小屋的时候几乎要睡着,然而有些想法还是跟别人不一样,根据我对社会的理解,我是个心理阴暗的人,但这样一个人又不可能对感情抱着那么不切实际的希望,他们本来应该愤世嫉俗,把堕落当成报复…… 龟梨坐在花坛旁边,大部分人都在很远的地方玩,今天好像有护士在教什么东西,聚集了一大群人,让他得以在这里清净。 一个身影鬼魂一样从旁边冒出来,那个苹果男,虽然他的心是善良的,但是无所不在的风格龟梨还是不堪忍受。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龟梨把录音机往怀里拿。 “这是谁?” 龟梨转过去,不想理会。 “喜欢的人?” 龟梨看了他一眼:“是。” “明白了。”他笑了笑,跑开了,唱着不成调的歌。 ……为什么说我过于理想呢?我来举一个极端分子赤西仁的例子,我恨死了离婚这种东西,既然早就有了要分开的准备,那结婚还有什么意义?就因为喜欢那个证书吗?还是想吃蛋糕了?如果我下辈子结婚,我想你知道我为什么用的是下辈子,如果的话,谁要跟我离婚,我会杀掉她,我保证…… 护士们很不耐烦的教他们语言,时常有人捣乱,或者突然有哭声响起来,那个大病房改装成的教室里就会乱作一团,护士们要安慰好正在哭得人,把发病的打上镇定剂送回病房去,好在这一层的都是轻症状的患者,龟梨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扭动自己的手指。 护士总算发现了他这个还算安静的人。 “你来念,龟梨和也,这个念什么?” 假装你不会说话,假装你是慢慢学会的,赤西说过。 “早,早上吼。” “是早上好。”护士很有成就感,于是耐心的指导:“早上好,再来一次。” “早上好。” “太好了,你很厉害。”护士点点头,环视四面的病人,示意他们都应该像龟梨这样,才能慢慢康复,直到出院。 时间像录音带那样慢慢流逝,但录音带是逐渐变得没有,而时间,龟梨想,如果自己做的足够好的话,可以赢回跟赤西的大把时间。 龟梨阳一终于来了,在十个月后。 似乎喝了酒,没有带那个女孩子,站在那里有点轻微的摇晃,比上次瘦了,T恤软塌塌的贴在身上,皮肤带着一种不均匀的黄褐色,连上总是怨恨着而且贪婪的表情,推开探望室的门走进来。 “签字。”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龟梨慢慢的抬起手,这次他却没有紧盯着他,而是靠着桌子,目光茫然的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老头子不好,为什么要把遗产分三份专门留一份给你治病,虽然你不太一样,但也不至于一个占两份吧。” 龟梨签好字,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对面坐下,看着龟梨的眼睛。 “我很坏吗?如果不是他,我才不会变成这样的。” 把纸放在他面前,龟梨阳一没有接,继续浑沌的话语。 “有病很了不起吗?什么事情总是你占得多一些,你根本做不好那些事情,实在是浪费啊。不管什么,一定要跟你抢,这种想法分明是被逼出来的,我也根本没什么好处,大家总是偏向你,而我卑鄙贪婪。” 龟梨想起赤西。 ……你的哥哥,他只是欲望多了些,但是跟很多人比,还是没有多差,我见过他几次,当时的确是生气,不过,还得告诉你,在我见他的有限的时间里,凭借我的经验,他的健康状况并不好,或许是抽烟太多了,他的指尖很黄,还有一些根据,说了你也不会很明白,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你见到他的时候,劝他去做个健康检查,有的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很多钱,就把健康抛得远远的,而不知道那才是最大的本钱…… “你去检查一下吧。” 龟梨阳一愣了一下:“你,你会说话了?” “护士教的。” “这医院还不错嘛。”龟梨阳一:“为什么要检查?” “身体好像不太好。” “关心我?”龟梨阳一笑起来:“放心,我死了,钱全都是你的。” 龟梨低下头,拿出口袋里的表格:“这个医院要你填。” 龟梨阳一眯着眼看了一下,很不耐烦的挥挥手:“这种调查,你带我写就好了。” “你得签字。”龟梨指着下面的签字栏。 干巴巴的手指握住笔,在上面潦草的画了自己的名字,龟梨阳一抓起那张纸,转身离开,龟梨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医生等在走廊里,会带他回病房去。 或许地上有水,光滑的地砖本来就不好着力,龟梨阳一滑了一下,险些摔倒,被一只胳膊扶住:“小心。” 站好,注意到自己还抓着龟梨的病服袖子,龟梨阳一尴尬的松开手:“谢谢。” 医生似乎从这个动作里看出些好的预兆,在龟梨阳一经过的时候,拍拍他的肩:“没事的时候,就来看看弟弟吧,他最近很不错,过一阵就能出院了也不一定。” 龟梨阳一迟疑了一下:“嗯。” 龟梨感到口袋里折叠的那张纸,他拿到签名了,而且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然后交上申请表。 医院很快通过申请,他们终归不希望病人只多不少。 赤西的谈话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 ……我有个毛病,会让自己伤心的事情,我尽量想都不要去想,比如一个我曾经喜欢过但现在没落的球队,一个苍老的明星,偶尔在电视上看到,我会很快的换台,这是种心理脆弱的表现,我承认,但不会忘,我一直记得,只是执拗的不去看而已。 我们来比赛吧,比谁记对方记得时间比较长,我可是很有实力的。 录音带快用完了,祝你好运,那么,再见,再…… 录音带果然用完了。 龟梨听着无音可放的录音机发出苍白的沙沙声,赤西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有人通知他去测试。 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屋子,有几个医生坐在一排桌子后面,有一个很像赤西说的那个横山裕,他的眼神跟别人明显不一样。 中间摆着一把椅子,白色的木质椅子,后面有简陋的花纹,龟梨不知道那些医生的口袋里是不是也藏着镇定剂。 “坐。” 龟梨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们刻板的表情,在低头看手里的一些资料,估计是一会儿要对他提的问题,横山一直看着他,看看身旁的医生,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想先问个问题。” 医生们耸耸肩:“问吧。” “你认得赤西吗?” 龟梨点点头:“认得。” 横山有点激动:“知道他在哪儿吗?他一定跟你说过,他在哪儿?” “不知道。”龟梨摇头,他的确不知道他在哪儿,只不过知道他会来接自己而已。 横山塌下肩膀:“那没事,我们开始吧。” 龟梨从脑海里搜刮赤西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以揣度正常人对待那些问题的答案,他答得还不错,就医生的表情来看他应该是可以出院的。 “最后一个问题。”横山开口,看着桌上的材料,上面写着问题,而下面的括号里注明,言之有理即可,这很像以前语文的论述题,言之有理,但总会给你减上几分:“你认为,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龟梨皱起眉,赤西好像没跟他提过这样的事情,这么严肃的事情他不太提到。 “是。” “让我想想。” 对面医生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对不起。”龟梨抓抓头发:“等会儿,让我想想。” 赤西真的没说。 “请快一点。”一位年长的催促他。 “是。”龟梨咬着唇,赤西有没有说过类似的,好象有,很难很难的事情,终于,他抬起头:“是爱,爱,对吗?” “很好。”横山点点头:“你可以择日出院。” 医生们站起来收拾东西离开。 龟梨坐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笑起来。 那一天。 护士拉着慌慌张张心神不定的他:“你的家人会来接的,不用这么早出去。” “不,别管我。”龟梨摇摇头:“我去等他。” 护士站在后面,无奈的叹气。 龟梨缩在大门的一侧,等着铁门敞开的瞬间。 随着朝阳大门缓缓的打开,他看见了,那个人笑得很温暖。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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