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少年書

0
龟梨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为什么会从一名优秀的外科急救医生转行做了法医。倒不是说他刻意隐瞒什么，而是从没人问起过他。也许大家都以为这样的龟梨君一定是有着很多故事的吧，之所以转行一定是有着或难以启齿的或不堪回首的或不忍再提及的过去的吧——而答案其实简单，如果有人当面问起，龟梨同学一定会原原本本的如实回答人家：不是我选择了法医，而是法医选择了我。就这样。

1
这段经历首先要从他与Jimmy Mackey以及上里亮太的相识开始说起。

那时是2004年，战争在伊拉克进行正酣。自从03年美英军队经由科威特登陆伊南部的法奥半岛开始了陆地战以来，随着战争在地面的逐渐深入，驻伊美军的日子也越发得不好过起来。

这一天，无国界医生龟梨和也在路过一截废墟的时候无意中听见这样一段对话——
“Are you ok?“
“你他妈看我像ok的样子吗！Ouch！……Fuck U!“

“Fuck U back！你他妈肠子都给炸出来了还拿什么fuck me，Oh my God!上帝保佑你还能enjoy它……”
(虽然是很久没有听到日语了，但这英日夹杂的恶劣对话，让只是偶然路过的龟梨觉得脑仁嗡嗡的那叫一个疼啊……)

半跪在地上说话的人边以极快的语速将对话继续进行下去，边抓起地上正躺着的人流出腹腔的半截肠子眼疾手快的就要塞回去。被掂着脚尖越过墙头瞅见此情景的龟梨和也当机立断翻墙一把抢过来推倒在一边。
“Fuck yourself吧！你看看这肠子都脏成这样了，就这么塞回去一定会引起泛发性腹膜炎的，到时候他会死的更难看！“
说着龟梨从随身的急救箱里扯出纱布裹住那团肠子，然后冲M形坐在地上仍没反应过来状况的那位吼过去，“还不快打急救电话！看样子你是美国人吧，士兵？那最好了，打你们基地的急救电话比较快，就说这有一个他们的少尉要挂了，再不来就真挂了！“



后来龟梨知道，这两位都是日裔美国人，那个被伊拉克人的自杀性汽车炸弹流片把肠子给炸出来的叫做上里亮太，是潜艇工程师，美军特聘的技术顾问。而那位被自己呼来喝去当小差使唤的叫Jimmy Mackey，毕业于西点军校，当时的军衔正是美军陆军少尉……

而在得知那场惨烈的相遇其实也是上里和Jimmy的初识之后，龟梨和也觉得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啊，就像上里，在死里逃生并与他和Jimmy三人成为至交的随后的日子里，曾无数次将此以“一团肠子引发的友谊”命名之。然后每次都会换来Jimmy一脸真他妈受不了你，你才是那个该去当法医的作呕的表情。

2

说是巧言辞令也好，循循善诱也罢，在龟梨和也转行事件上不遗余力终于成功将其拐带到法医这一行当上的是东山纪之，美国康涅狄格州刑事鉴识科学实验室首席鉴识专家，法庭人类学家，受聘于耶鲁大学法医系任名誉教授。

当时是04年年底，离开双方都已疲软的战场，考虑继续深造的龟梨怀揣无国界医师执照来到美国，在一家慈善机构开设的医院里谋得一份急诊室抢救士的职位，打算先安顿下来，边工作边实地考察适合自己的学校。

那一天，龟梨在一起抢救终了之后忙里偷闲靠在走廊拐角的窗边抽烟，一个看上去风度翩翩甚至可以说长得相当不错的中年男子莫名的跟他搭起话来。

“你有没有想过作法医？”
龟梨小愣了一下，心想我这整天救死扶伤的还忙不过来呢，哪有工夫去跟死人打交道。当然他没直接这么说，只是足够冷淡却又足够礼貌的回答，“谢谢，没有。”

男人挺执著，“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自己并不是特别适合干医生这一行？”
龟梨有点小动肝火，心想我从上大学那天开始还没人说过我不适合这一行呢，大叔你那只眼睛瞧见我不适合做医生了！当然这些他同样没说出口，只是更加冷淡更加礼貌的回答，“谢谢，也没有。”

大叔笑了，有点发福的脸颊配上两条并不怎么深刻的法令文，竟令得他有那么点小可爱的意味。
“年轻人不要生气么，其实我都观察你好几天了，自从你到这里工作以来。”

“我发现你是个很认真很有正义感的年轻人，不放过任何一线能够令病人起死回生的机会。比如刚才，那个老太太的各项生理机能都已经停止运作了，虽然仪器仍显示有偶尔微弱的窦性心律，但是做过医生的都知道这只是惯性罢了，病人已经不可能救活。”
“如果是别的医生，他们大多会直接宣布病人已经死亡，为了避免家属纠缠，他们甚至会拔掉仪表电源让心电图彻底变成一条直线。”
“但是你呢，我看到你还在不遗余力地给病人作心肝按压。”
“当然，认真和正义感是作为一名医生所必须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太认真太有正义感的人其实是不适合做医生尤其是作急救医生的。”

一直心不在焉的听着的龟梨掐掉手中的烟蒂，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对于一个生还机会已经极其微弱的病人，多拖延一秒就可能延误了抢救其他病人的时机。”
“要知道猝死的抢救时机只有10秒，整个抢救过程不得超过30秒，如果没有当机立断放手的狠心，你永远都不会成为一名合格的急救医生！”

“不过你这认死理儿的性子倒是很适合干法医，我们这一行的宗旨就是：不让死人说话决不罢休！”
“怎么样，有兴趣做我的学生么，我叫东山纪之，这是我名片。“

那宗旨是大叔你自己编的吧……如此想着龟梨接过名片，口气不再冷淡但是依然礼貌，”谢谢，暂时仍然没有。“


对方一副被打败了的表情，却仍不死心，”这样，我受聘海军基地和联邦调查局正要动身去公海负责一起潜艇事故的认尸工作，你有没有兴趣同行，也许可以使你对法医这一行的看法有所改观。“

龟梨觉得这大叔挺有意思，想想这要去了以后也算是难得的经历了，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他觉得那大叔手舞足蹈的样子真逗~

3

飞机上龟梨又一次巧遇了上里亮太和已经退伍作了FBI的Jimmy Mackey。寒暄之下得知三人此行目的竟同为一个——三天前在秘鲁附近水域发现的美军失踪潜艇San Maria号。

说起San Maria的发现，可让美国政府在世界人民面前吃了老大一只苍蝇丢了老大面子了。话说三天前几个阿根廷渔民在附近一带捕鱼时发现了这艘潜艇，当时她就静静的悬浮在幽蓝的海水中仿佛已经与之融为一体。
美国政府在得知此消息后首先试图与之沟通，但对方保持无线电静默状态，于是美国人的第一反应是——俄军偷袭，冲着咱们来的！不过随后即有稍理智一点的人士提出从外观判断此潜艇明显是made in USA……
于是专家们小心翼翼的推测：照当时的风向水流地理位置来推断，这不会就是两周前出航在此附近海域执行例行任务的San Maria号吧——因为军用潜艇在出航后为了避免被发现，除了每月固定的时刻与基地联系外，基本是不与外界传收信号的，包括港口基地。所以专家们无法确定San Maria是否出事，这艘失事潜艇是否就是San Maria这样子。
对于专家们的推测，美国政府的反应非常之强烈：这绝~对不可能！肯定是俄罗斯的偷袭，再不就是中国！搞不好是本拉登那老小子动的花花肠子也不一定啊不一定！！！

……

于是便立即成立专门调查组，上艇检查！



从登上艇面的那一刻起，上里亮太的情绪就极不稳定，他以一种相当熟悉的姿态触摸遇到的每一个组件。终于在触到某一处时，他失控的放声哭了出来，“是她，是她……”

不明所以的龟梨在触到那处不仔细触摸绝对察觉不到的小花纹时方才恍然大悟：这艘潜艇果然就是San Maria，而她的设计者正是上里亮太。
这个爱船如命的男人一定是在San Maria处女航之前刻下它，就像把只属于自己的记号留在心爱的姑娘的身体里。


随着驾驶舱和其他舱室的依次打开，最后几乎所有在场的军人们都哭了。
谁可以形容眼前所看到的情景啊——所有的人，确切说此时他们已不能称之为人了——所有船员的尸体全都静静的趴在属于自己的岗位上，保持着临死前的样子。他们浑身青紫、面目肿胀，很明显是被活活憋死的。但是却又神情平静毫无挣扎过的痕迹，仿佛死亡是瞬间降临，连痛苦和绝望的感受都来之不及。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此次事故会以死亡士兵全部授予英雄勋章收场，就在国庆临近的美国人民举国上下悼念英雄们的时刻，总统大人一纸传真打到San Maria号失事原因调查组组长的传真机里——追查责任事故！

4

“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龟梨十分不能理解美国政府的这种行为，“是不是这样他们就可以逃避国民的指责，是不是这样就可以不用向士兵家属支付高额的赔偿金啊。“
上里耸耸肩膀，“不是的，小龟。他们这么做有他们的理由。”

“经过初步检查，潜艇没有任何损坏，死者都是急性窒息致死。而航海日志只到2月8日，相信他们是在该日死亡。我们对艇上的各种仪器数据进行了分析，基本上可以肯定事发经过是这样的：2月8日，San maria按日程要给潜艇重新充电。San maria是即将要被淘汰的老型号军用潜艇，充电需要启动柴油发电机，燃烧大量氧气，此时潜艇要浮到接近海面，将指挥台上方的潜望镜和进气阀伸到海面上吸入空气。但是我们发现，柴油发电机被启动时，进气阀因机械故障并没有打开，柴油机启动后大量吸燃艇内的氧气。艇内气体含氧量在不足两分钟内便下降到零。
按程序各舱盖当时都是关闭的，因内部氧气被吸光，气压失衡，所有舱在负压力下，舱口盖均已不可能从内部打开，所以即使企图逃离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么就是说……”
“没有及时例行检查艇上各组件运作情况，在故障发生时也没有人员及时发现——就是说他们在死后依然要接受军事法庭的制裁，不会得到任何赔偿……”上里将脸埋进宽大的手掌使劲搓了搓，“没有办法，事实就是这个样子……”

龟梨轻轻拽住上里的袖子,“怎么会这样……”声线里是抑制不住的难过。


“那么，如果是谋杀呢？”
“如果证实是谋杀的话，除凶手外的其他人会恢复英雄的待遇。“

……

”你是说……？”众人转头，见东山纪之擎着两只套着白色胶皮手套的胖手笑得一脸小得意。


“这不是责任事故，而是谋杀。”

5

“这具尸体的死因和其他不同。“
临时停尸房里长长的一排尸体，让即使是见惯生死的龟梨也不禁心生异样。
东山掀开其中一具尸体上蒙盖的尸布，如是说道。

没有……什么不同啊，吉米侧头看看身边的上里，耸了耸肩。

“是的，面目紫胀，眼珠外突，都是窒息死亡的特征。但是……“东山从风衣袖子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有少许黑褐色渣滓样的东西，”这是我刚才用刮板从尸体的鼻腔以及口腔刮下来的，正准备送去化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血渍无疑。鼻腔以及口腔出血是肺部大量内出血的表现，而且眼底也有出血的迹象，这些都是被动情况下机械性窒息的典型特征。这说明什么？说明死者死前头脑相当清醒，他曾拚命的挣扎、反抗过。“
“如果是单纯的事故缺氧导致的窒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如此挣扎不是么。“
“而且我仔细检查过，死者的手腕脚踝有被软布隔垫后捆绑的皮下淤血的症状。显然有人曾囚禁过他，并且企图隐瞒这个事实——因为如果不是发现口鼻出血而进一步尸检，如此不明显的淤血很可能就被忽略掉了。“

“还有，最最重要的是，我发现尸体有被移动过的迹象！“

“唉？？”三个人觉得这大叔的说话越来越匪夷所思了，“这个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嘿嘿嘿，”大叔摸摸鼻子，“你们看现场记录，这具尸体生前是这艘潜艇上的航海长，发现尸体的时候他正趴在航海仪表上是么？
“嗯嗯对的。“

“你们再看他的手臂，很光滑是么？”
“嗯……”

“龟梨你应该知道吧，人死后通常出现的第一个尸体现象是肌肉松弛，法医上叫肌肉弛缓。是指人死后由于神经活动停止，肌张力丧失而出现的全身肌肉绝对的松弛和变软。这种现象会持续1到2个小时，直到尸僵现象出现。”
“而这段时间里如果尸体的皮肤接触到凸凹不平的东西，比如花纹和按钮，那么皮肤上就会留下它们的印记，且绝对不会再消失。”

“你是说……”龟梨似乎悟出些什么。
“航海仪表上那么多刻纹和按钮，如果尸体在死亡当时就保持这个姿势趴在上面的话，他的手臂绝对不会如此光滑！！”

“这一点足以证明，尸体是被捆绑后以软布之类捂住口鼻憋死在某处，凶手趁肌肉弛缓期关节四肢很容易被屈曲活动而将之摆成我们发现时的样子，企图隐瞒真正的死因！但是很遗憾，当他做好这一切假象之后，尸僵现象出现了，这一失误决定性的导致了他的阴谋破产。”
“等尸体运回刑侦实验室，我们做病理解剖时应该会发现肾上腺素激增等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肌体的某些内部反应。现场证物中的纤维、唾液的提取化验也会找到凶器。”

“总之，这艘潜艇上发生的事绝不仅仅是事故那么简单！”

6

“既然是谋杀的话，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呢？如果说他的目的只是想杀死那个航海长，那么之后杀掉全艇的人又是为了什么？而杀人之后凶手又逃到哪里去了呢？”
“如果说凶手一开始就是以杀光所有人为目的，那为什么又要单独先杀死那个航海长呢？”

“这案子简直就是一团乱麻啊啊啊啊！！！”东山纪之蹲在停尸房的地板上边往嘴里快速的扒饭边发牢骚。蹲在他对面挑三拣四同样扒拉着一盒盒饭的龟梨和也有点好笑，“这个不是你职责范围吧，大叔！”
“人家这不是好奇呢么……”东山眨眨眼睛继续快速扒饭。

看着守着一排尸体仍然若无其事边吃边抬杠的此二人，坐在一边的上里亮太努力了又努力……最后还是叹口气放下筷子。


“作为FBI的发言人，我的设想是：凶手的目的原本就是想杀光所有人，而先杀死航海长，仅仅是因为他是航海长而已。” Jimmy Mackey捧着一摞资料走进来，“而且，艇上的救生设施并没有被动用过的迹象，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人从密闭的潜艇中逃出去。所以可以肯定的是凶手就在这些尸体当中，他跟潜艇同归于尽了。”


“这又是为了什么啊？”上里长吁短叹。
Jimmy递给他一个本子，“亮太，航海长的职责范围是什么？”
“不就是船只出航前制定航线，航行过程中导航监航啊，怎么了，问这个做什么？”
“你看看这个。“Jimmy指指之前递过去的那本东西，是艇上的航海日志。

“你看看这段。”翻到其中一页，Jimmy指给上里。

“今天在艇体周围观察到一种奇怪的鱼，以前没见过的………………”上里轻轻地念。日志的日期是事故前一天。

“写这页日志的似乎是个有点敏感的新人，比较多感性的东西。”
“我们根据他描述的鱼的样子专门咨询了海洋生物学家，他们表示，依照San Maria惯例的以及此次出航前制定的航线，是绝对不会遇到这种鱼的，除非当事潜艇在偏离航线往西300海里的海域。“

“你是想说……”
“我是想说，这艘潜艇在事故发生前后的某一段时间曾经偏离了她既定的航线，可是被发现的时候，她却依然在航线之上，这说明有人动用了潜艇的自动导航系统，使她在偏离之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直至燃料用尽，艇体悬浮，然后被发现。“
“这一假设已经通过艇上的各项数据记录得到了证实。“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就此怀疑，凶手杀死航海长就是为了使自己偏离航线的企图不被发现？“
“可以这么说。”


“凶手跟被害人同归于尽；凶手绞尽脑汁使潜艇偏离航线；并且凶手企图隐瞒这一切……“
“这都是为了什么呢……“
几个人环手抱胸冥思苦想……

“诈骗！“东山突然抬起脑袋大声喊，”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一起诈骗，凶手的目的是为了骗取巨额保险金！“

“你们想啊，以这个假设为前提的话，凶手杀了航海长就是为了偏离航线，杀光所有人是为了给自己的死亡一个意外身亡的假象，而偏离航线就是为了拖延时间！那么一切就都可以解释清楚了！长官，你去查查最近这艘艇上的人有没有给自己买过巨额人身意外保险的。而且保险合同差不多就在潜艇偏离航线的这段时间里生效。“


二三个钟头之后，Jimmy回来了，“调查结果出来了：艇上70名官兵中有两个人曾在近期为自己买过意外人身伤害保险，其中一名的合保生效期正好在事故当天……”

“此人名叫增田贵久，是这艘潜艇的副驾驶员。”
“他保单上的受益人叫手越佑也，目前在一家教会办的学校里念高中，两人是在孤儿院里认识的，据说是同性情侣。“

“正好，5分钟前，直升机送去马里兰刑侦实验室的病理切片结果也出来了。”
“在正驾驶员体内发现有尚未排出的硫酸镁（有致泻作用），而在增田的肝部发现有晚期癌变的迹象……“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作这样的推理：增田发现自己患有绝症即将不久于人世，为了爱人的将来他给自己买了巨额的人寿保险，将对方填为受益人。并策划在此次出航时制造事故骗取险金。“
“为了成功的将潜艇调离既定航线，他先解决掉非常清楚路线的航海长，又给正驾驶员下了泻药，这样作为副驾驶员的他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实施计划。“
“2月8日，潜艇按程序开始充电，由于他事先动了手脚，使得输氧管没有在柴油机启动之前伸出海面，迅速而完全的缺氧在2分钟之内便造成了潜艇上全部70人的死亡，也包括他自己。“
“这一点可以在现场勘查报告上得以证明：虽然输氧管上一个指纹都没提取到，但这不正是有人刻意擦拭过的证明么——定期需要作检查的输氧管上怎么可能一个人的指纹都没有！“

“可是又如何解释他千方百计设法将潜艇偏离预定航线呢？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长官，增田保单的生效期在哪一天。“
“2月9日。“

“这就对了！一切契合得太完美了！“
“保单的生效期是在2月9日，而San Maria号的充电程序定在当地时间2月8日的23：00，如果不做点手段的话，保险公司就会以死亡时间不在有效期内而取消这份保单，这样他就全盘皆输了。“
“所以说……“

“时差！！“龟梨恍然大悟，“他是想玩时间差！！”

“对头~”东山弹了个响指，“如果潜艇向西进入下一个时区，艇上的计时系统就会自动进入这个时区的计时方式，东加西减，这样潜艇就会比预计迟一个小时开始充电，也就是说他的死亡时间会比预期晚一个小时。”
“而潜艇失事后，按照他事先做好的程序，会自动回到原先的航线，计时方式也随之恢复，如此他的死亡时间就会十拿九稳的保持在保单的生效期限之内了。”

“他确信法医和潜艇上的各项数据会给出准确的死亡时间，但是他还是低估了法医的能力，我们的眼睛不会被任何假象所欺骗！”




“大叔，你真的很厉害呢！“龟梨对着蹲在甲板上就着海风扒晚餐的东山由衷地说，”是不是所有的法医都像你这样？“

“其实也不是……“东山一边快速咀嚼一边回应，”我只是比较喜欢管闲事而已。但是法医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职业哩！“
“比如刚才的那些推理，“食物依然在两腮之间不停地作交替移动，”虽然怎么解释都说得通，可是要想使法庭和陪审团信服，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而这些证据中的一部分，就来自我们的法医报告。“
“所以说在侦破过程里，我们可是相当重要的环节哦~“

“我们……“龟梨小声重复。
“大叔你……还想要我做你的学生么……”

于是夕阳映照下的海面上，曾经很喜欢看《泰坦尼克》的未来东警法医龟梨和也觉得，比起迎风展开双臂的小情侣，船头甲板上手举盒饭手舞足蹈的大叔也是一道很美的风景来着！！




挺久挺久之后的事了。有一回跟上里还有Jimmy一起喝咖啡的时候，大个子的FBI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跟他说：“小龟，你的老师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呢！“
“你知道吗，那次事件之后，他把调查局和海军总署拨给他的酬金全部以匿名的方式寄给了那个叫手越的孩子。“




7

即使是现在，已然过去这么多年，龟梨还是偶尔会在梦里重温当初急诊室里的情景：
“西地兰0.4毫克静注……“
”呋噻米40毫克侧推……“
“胸外按压……“
“上呼吸机……”
……

可是他发现，渐渐的自己已经不能很清楚的记得当初跟死亡赛跑，跟阎王抢生意的日子了。
他忙不迭的辗转于现在的生活，每解剖一具尸体都会详细地做好记录，然后把刀口尽量缝合得很利落。如果是没有人认领的无名尸体，他会在推去焚化间的时候拜托那里负责的中居先生给死者画一个漂亮的妆。
尊重死者，这是东山最常说的。


忙里偷闲抽烟的时候，龟梨的思绪会越过13楼窗外那些钢筋水泥的层峦叠嶂，还有更远处的重重海洋，眼前于是依稀浮现出东山纪之那张食欲旺盛的脸。他说过的话便也会在耳边轻轻重重远远近近的响起来。

“小龟，我们不是救世主，能够做的只有这么多。不能在死者死前给予他们帮助是一名法医永远的遗憾。但是我们可以竭尽所能地还他们一副无所保留的清白的身体，和无所隐瞒的清白的名声。”
“人们会因为我们而听到死者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这是不是一件很值得荣耀的事情！”


这样的话多少是有点小煽情的吧，龟梨从没承认过自己是被感动了的，只是那一刻他清楚，自己从此踏上法医这一行当，且万劫不复。



——美国往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