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龟]杀阵2008-07-16 Wed 02:36
序:
史载,剑师光一,天赋迥异,少而成名。 弱冠之际熔青铜为刃,精光芒动,薄如蝉翼;而立之年铸玄铁重剑,开山辟石,其利断金;待数年之后,一剑倾天下,放眼四海皆是寂寞之色,竟是一敌难寻。 然,江湖之中风云浮涌,难享太平。只为觊觎天下第一剑的秘密,各路暗流在阴山绝壁,对其结阵而杀,虽在利剑之下死伤不下百数,却终将光一逼入死地。 山穷水尽之时,山涧之中天籁掠起,一圆脸少年持琴缓步而出,随手拨来,皆是妙音。 此曲之应天上有。少年从容的神态顷刻之间就化去了眼前浴血撕杀的暴戾之气。一曲《水龙吟》奏响,天高水阔,竟象是隔开了杀阵之外所有的风景。光一的目光和少年对视片刻,渐转柔和,最后还剑入鞘,盘膝坐下,静心聆听。 正史之记至此而止,只因在此之后,无人再见过天下第一剑师以及持琴少年的踪迹。 有人揣测曲终之时,两人依旧难逃一死;也有人言,琴剑相契,剑师一生寂寞得遣,终遇有缘人。两人惺惺相息,弃俗世而去,隐居山林。 真相到底如何,或许只能永远成迷。但让所有人念念不忘的,却是剑师困于杀阵彻悟之后,弃金铁不用,而铸剑三柄。 劈木成片,曰弱水。 削竹成束,曰蚕音。 凝水成冰,曰琉璃。 三柄异剑,成就了天下第一剑师最后的秘密。 ——《杀阵》 卷一:昔日因,今日意 第一章: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山野之中空气纯净,本来就是一番别样的风景。 只是满路的清新中,却是混迹了淡淡的迷迭香。挥之不去的妖娆气息,让人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眯着眼睛看了看竹林深处已经隐约露出的屋角,草野从鼻子里轻轻地哼出了声。 “你!起来!” 爬了大半天的山路,在那些奇怪地草丛里转来转去本来就不会让人心情太好,而发现了一直纠缠在空气之中让他头脑发晕的迷迭香来源竟是一个大活人,草野的态度自然就更与恭顺谦和无缘了。 长椅上躺着的是个懒洋洋的少年,正四肢摊散地闭着眼睛哼着小曲晒太阳。半长的头发很随意地在头上挽了一圈,然后垂搭下来遮了大半张脸。听见草野的呼呵之声,过了老半晌,才很不情愿地把头抬了起来。 “干吗?”少年张嘴打了个哈欠,一直围绕周身的迷迭香气顿时更是馥郁。闲散到极点的语调,声音到是出奇的好听。 “你……就是此间的主人?”虽然觉得和自己想象中的相差甚远,一句话问完,草野还是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 “废话!我不是这里的主人怎么会躺在在这里……”嘟嘟囔囔地应完这句话,少年眼皮一垂,象是又要睡过去。只是下一秒,一直有气无力的声音却骤然惊叫了起来:“喂!喂!小兄弟……干吗拿那种东西指着我?赶快……赶快拿开拉!” 精光闪动,一直挂在草野腰上的长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指上了少年的喉间。 “站起来!”眼前的人虽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草野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剑芒轻转,依旧紧贴着少年的喉结。 “好,好,我站起来就是了!“这次不仅回答得很有精神,就连动作也很快。草野的话才出口,少年已经一跃而起,飞速地站了起来。 躺在那里的时候,只见其雍懒,现在真正站了起来,草野才惊觉眼前之人四肢修长,竟是比自己要高上好几分。 挂在额前的散乱长发被山风吹起,少年的眉眼也清晰地显露了出来。眼角的地方泪痣随着此刻那一脸谄媚的微笑轻颤,和着周身散发出来的奇异迷迭香味,竟是让人一见难忘的美少年。 不过这个美少年现在的表现未免也太无耻了一点。 “我有乖乖听话哦……”脖子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想偏离剑芒,却被草野冷冷地眼神瞪得无法再动。几次尝试未果以后,少年的嘴角一裂,笑得更是纯真动人:“所以,能不能请你把你手里的东西,稍微地往旁边挪个那么一两分……你老这样抬手举着剑很累是不是?我这样仰着脖子其实也是很难受的……” 草野眉头皱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少年一直在卖命般的喋喋不休,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半晌之后,手中的剑略为后撤了几寸,摆出防御的姿势:“你该罗嗦的也罗嗦完了,现在就出招吧!” “啊?”象是没明白草野在说什么,少年张着嘴愣了愣,伸手挠了挠一头的乱发:“小兄弟,出什么招啊?你搞错人了吧?” “谁是你小兄弟?” “我……我应该比你大啊……” “我叫草野博纪。” “哦……好,那么小草……” “闭嘴!谁让你这么叫!”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草野要努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把手中的剑刺出去。 眼前的少年很有些委屈地把嘴闭上,瞥过来的眼神还很受伤。 无论他是真傻还是假傻,草野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抓狂了。 都怪自己太冲动……才会在什么都不确定地情况下凭着直觉找到这里。 一个月前横江之畔一场恶战,幕色之中素衣少年只凭手中一剑就挑灭了当今剑师云集的飞凰本馆。草野赶到之时,见到的就只有江边三十多具尸体。月色之下他逐个查看,越看越是心惊。 整齐划一的致命伤口,几乎是精确到分毫。而每个死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究竟是多快的一柄剑才能用那么简洁的方式把三十多个享有盛名的剑师齐齐送进地府?草野在惊叹的同时,好胜之心也前所未有地被激发了出来。 我到要看看,那是怎样的一把剑,怎样的一个人! 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顺着血腥的气息,草野一路找到了这里。 做好了落碧惊虹的惨烈打算,却实在没想到对上的会是这么一个人。 和这笨蛋动手,象是有些胜之不武…… 可是凭着身体的本能感知,这里明显就藏有异常犀利的剑气,不会错的! 草野思绪飞转,重新把眼光落回了眼前的少年身上。 “名字?”无论如何,就算是笨蛋也该有个称呼。 “赤西……赤西仁!”脸上笑容不减,回答的速度到是飞快。 “很好!赤西是吧……”草野一咬牙,一个剑招已经送出去了:“不管你是不是在装傻,我是不想再和你浪费时间了。你要么就出招动手,要么……就自认倒霉吧!” “础”的一声轻响,草野的剑鞘已经从赤西的左肩透过。刚才还笑眯眯的脸瞬间失了颜色,赤西嘴角抽动地迅速抬手捂住了伤口,却还是没法阻止鲜血大股大股的涌出。 “你……居然没有内力?你不会武功?”一剑出手就已经探出深浅,草野暂时停止了攻击,一脸的不可思义。 “你总算是看出来了?恭喜……”苦笑着撇了撇嘴,赤西把头偏了过去,嘴里嘀咕着不大不小刚刚好够对方听到的声音:“难道是我长相太善良,才会让你以为我可以有武功还忍你这么久?” 话没落音,周身一寒,草野的剑竟是又指了过来。 “好了好了,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不对……这里的确有剑气,你瞒不了我的!”草野少年的嗓音因为激动而略略有些尖迫起来:“所以无论是不是你,我也只好得罪了……” “啊?等,等一等!”赤西实在没有想过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碰上个比他更无赖的人:“我毫无反抗能力,你就算杀了我也不会太有趣,是不是?” “这个你放心,我可以算算在你身上刺多少个窟窿以后你才断气,这应该还是会是很有趣的。” “你……你不会当真吧……” “你说呢?” 这次轮到草野满脸笑容了。 赤西捂着伤口瞪着眼前这张笑脸半天,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乌龟!”紧接下去的是他一声很响亮的叫喊,整个山林里“嗡嗡”地四下都是回音:“乌龟,有人要来找你打架!你自己惹的事情自己解决掉,赶快滚出来把他给我打发了……” “笨蛋,闭嘴!”清清淡淡地四个字,在赤西吵吵嚷嚷地一片聒噪之中听来却是异常的明晰。草野只觉得脊背的地方一阵紧抽,额上冷汗微冒,握剑的手力道加重,缓缓地扭过了头去。 身材瘦削的素衣少年,苍白到刻薄的一张脸,比起赤西的温质华美,这个少年眉目之中尽是执拗得让人牙痒的神情。 不过眼下,这些都已经不是重点了。 “剑气……原来是你带来的!” 素衣的少年静默着不置可否,听到的却是赤西一声哀哀地呻吟:“剑气……又是剑气……为什么每次惹祸的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出招吧,我很想看看你的剑到底有多快……”一声轻响,草野手中的金色破开,绿色地长剑终于出鞘了。 赤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那把长椅上,只是被裹得象个粽子的左肩让他没法维持以前的姿势。勉强地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好,伸了伸腰,看着空气中青光闪动,忍不住还是开口赞了出来:“哎呀哎呀,小草你用的剑真够神气的。如果百晓生老头子有空排排剑器谱,你这把碧落不是第八也一定是在前十名,真能值不少银子呢……” 虽然知道高手相峙之时分神是大忌,可草野还是忍不住赤西的方向瞥了一眼。 碧落非凡品,而奇剑也会自认主人。 虽然早已声名天下,近三十年来,却只有草野一人能让其剑身呜鸣而出鞘。 那个笨蛋……却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看着草野的目光斜了过来,赤西忽然眉毛挑了挑,一脸的嬉笑之下,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地神情。 “小草,你们就要开始打了吗?” “我说了别叫我小草!” “好!那……小……恩,我说,能不能最后再等一等?” 草野咬着牙缄默,看着赤西很舒服地把长腿伸直,然后招了招手:“乌龟,过来!” 一直不怎么说话素衣少年眉头皱了皱,却还是慢慢踱了过去:“怎么?” 草野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赤西既是认识碧落,那他在两人动手之前忽然叫停,会给那个少年说些什么呢? 难道他竟是知道这柄剑的弱点在哪里吗? 凝了凝神,草野双眼微闭,悉心倾听。 “乌龟,院子里的花浇水了没?” “恩……” “我养的两只狗喂了没?” “恩。” “晚上我要吃的鱼干蒸上了没?” “恩!” “很好……” 听着少年回答的声音已经满是掩饰不住的愤怒,赤西一直垂着研究自己衣角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乌龟你真是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让我高兴了,我就知道你很能干,做什么事情都很聪明,又肯卖命……从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所以呢,现在还差最后一件事,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去打你的架了……哦,不对,你们这样的高手之间应该叫比武才是,打架那种无聊又下三滥的行为应该是三岁小孩子做的……” 唠唠叨叨地一番话,听得草野目瞪口呆。 刚才还想着赤西会给那个素衣少年说些什么来应付自己,现在看来竟是全盘想错了。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象是相处融洽的样子。 更奇怪的是,一个明明武功全无,却坐在那里指手划脚废话不断,另一个分明已经满是不甘和愤怒却还是拼命地忍耐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还要……做什么?”素衣少年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几尺之外的一棵小树却在这个问句之后“啪”地断做两截。 好快的动作! 虽然知道是少年因泄愤而出手,但其间的招式草野竟是丝毫未能看清。 赤西又是一个哈欠,对着在眼前倒下的树视而不见。半晌之后才慢慢悠悠地哼了个句子出来: “乌龟,我渴了,你去给我泡壶茶,然后端过来……” 草野发誓自己一辈子没见过如赤西这般罗嗦挑剔又麻烦的人——虽然片刻之后,那瘦削的素衣少年即将会成为他前所未遇的最强劲对手,但此刻,他心中实在是充满了无奈的同情。 “哎呀,乌龟,你不知道我最讨厌大中午的喝花茶吗?而且居然还是8月末的翡翠茉莉……你在这方面的品位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倒了倒了,重新去沏上一壶来……” “我要给你说多少次,沏碧螺春一定要用长柜左边的第三只阡陌云鼎,你居然随随便便就拿了柄紫砂壶来敷衍我,现在这茶味可是大大的不行……” “乌龟你偷懒是不是?上次我用过的烟茗杯告诉过你要用沸水三蒸三洗才能把陈茶的味道全部去尽,现在新茶旧茶味道混在一起,你让我要怎么喝?” “还有啊,乌龟……” “你到底有完没完?”在草野实在忍不住要插嘴的前一刻,一直隐忍着的少年终于把手中已经换到第四次的茶盏重重一砸,怒呵出声。 “怎么,龟梨和也,你这算是在对我发脾气吗?”一直聒噪着的声音顿了一顿,赤西的嘴角微挑,句子里平添了几分讥讽的口气。 被叫了半天乌龟,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少年姓龟梨? 草野心下默记,再凝神之时,却看见已经被激怒的少年身体微颤,耳后一片绯红。 “我,没,有。”很明显是极力压抑着的语调。 “哼……没有最好!”赤西的喉间轻轻一哼,声音忽然变得冷冷的:“你既然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打架,那现在就可以过去了!今天的对手是碧落的主人,想必没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你高兴。” 从出现以后一直被反复差遣着的少年在听完这句话后终于慢慢转身,一步步走到了草野身前。 “我是草野博纪。” “……” “我来找你,只是想看看我们两的剑到底谁更快而已!” “……” “如果你并没有作好准备,也可以先做休息,然后……” “出招吧!” 还未出口的句子被硬生生地打断,片刻之间还心神不宁神情起伏的少年和也,已经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恢复了刚出现时候的冷清。 好强烈的肃杀之气! 眼神相对的一瞬,仿佛已有利刃迎面而来。草野心下一凌,横剑当胸,才发现对方双手空空,竟是只摆了个简单的防御姿势而已。 一股怒气直窜胸口,草野尖声叫了出来:“空手挡碧落,你看不起我吗?” “不是……”少年的头才一摇,空气里“扑哧“一声,到是赤西的笑声先响了起来:“小草你未免太看得起这只乌龟了,你以为他很想空手吗?普通的长剑在碧落面前只能碍事,至于勉勉强强可以拿出手的琉璃……这只乌龟怕是还要忍耐上一段时间才能等到它出鞘的秘密……” “什么?你说琉璃……”草野猛的一惊,朝少年的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短剑看去,没等到他发出更多的疑问,少年一声冷哼,竟是先行出手攻了过来。 电一般的速度,快得惊人。 没有时间再去分神。草野手腕一转,碧落上挑,已经斜斜地向和也的小腹削去。 只一个眨眼而已,竟是已过了近十招。碧落的青芒将两人的身体都笼罩起来,一时之间连人影都分辨不清。 疾风剑影中却还是有人保持着懒洋洋的闲散,赤西随手抓过桌上的小蚕豆,放在嘴里嚼得“格吱格吱”的。 “左肩……侧腹……这次应该是小腿……” 沙土之中绽放出殷红朵朵,赤西边看着边开始摇头晃脑地叹气:“小草你转身太慢,在快那么一点点就能刺中那只乌龟的心脏……哎呀,不对不对,那是乌龟的诱招,小草你已经刺伤了他的小腿,他必定是来不及转身的……” 这个笨蛋,他到底是在帮谁? 草野并不想分神,可他也实在是阻止不了那些大呼小叫一下连一下的窜到自己的耳朵里——每一招都被说得很准,那是不错……可是龟梨和也才是那个笨蛋的自己人吧。 对方空手而已,竟已在碧落之下走了近百招,虽然也断断续续地将他伤了不少,也至今依旧没有一处致命。 赤西带着叹息的“指点”之声还在不断传来,听在草野耳朵里象是巨大的嘲讽一般。 看来真的是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牙一咬,草野欺身而上,碧落一声轻响,已是杀招。和也小腿负伤,身形已滞,勉强一个侧闪,脊背上却也被切出深深的痕迹,而赤西的失望之声也在这个时候重重响起:“就慢了一步而已,小草啊小草,这下实在是很可惜……” 扬起的尘埃一点点慢慢飘落,碧落剑身血迹浓稠,剑尖却是已经慢慢垂下。 草野脸色惨白,喉结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和也的双指掌控之中。半晌之后,随着赤西嘴里蚕豆被咀嚼地清脆声响,和也的声音也淡淡升了起来:“你输了……” 不错,是输了。 最后一招重伤了龟梨和也的脊背,却依旧是未能致命。正如赤西所说,比起对方险中求胜,他不过也就慢了一步而已。 “恩,我输了,你杀了我吧,我很服气!”把碧落入鞘,草野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和也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最后那一剑,毕竟将他伤得不清。 “你不杀我?那我以后可是还要再来找你!”慢慢将眼睛重新睁开,草野的口气中已经满是俏皮的笑意。 和也还是没有回答,只是一声紧接一声的咳喘。到是另一个声音很积极地回了过来:“小草你要是再来玩吗?你比那只乌龟也就慢了那么一点点而已,下次加油,我对你很有信心的……” 这个笨蛋……什么人啊! 愤懑地回头瞪了一眼,草野身型掠起,快步地奔下山去。 第二章: 夕阳无限好。在山间看落日更是别有一番奇妙——虽然眼前那撒了一地的血迹在那么浪漫的一切中实在很是刹风景,不过只要抬头望天,多少还是忍得下去的。 吃完小蚕豆,在把那壶并不怎么地道的茶喝完,赤西才很不情愿地起身伸展了一下手脚,慢吞吞地朝木屋走去。 满身伤痕的少年正摸索着很是困难地在脊背的地方上着药,听到身后推门的声响,有些犹豫地把头扭了过去。 “你来干什么?”一出口就是执拗倔强的语调,只是失血过多的尖削脸颊在月色之中更显苍白。 “没什么,我也就是来看看草野那一剑到底有没有把你弄死而已。”笑嘻嘻的口吻,说出来的却是让人心寒的字句。 “那么……现在我还活着,你很失望是不是?” “哎呀,乌龟啊乌龟,你果然是越来越聪明,居然这么快就明白了我的心!” “哼……”一片长长的静默之后,居然是和也嘴角一挑先开了口:“别说我现在还死不了,就算我真的死了,怕是赤西你也会继续失望下去……师傅很早就说过,你所带的剑气和山下不和,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搭档在一起!更何况山下和斗真从15岁开始就剑气和璧,形影不离。你就算换搭档,也换不到他那里去……” 不知道是受伤之后用力过度,还是找到了反击的句子而让他兴奋起来,和也那本来失色脆弱的脸庞在话语终了之时,竟是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赤西冷哧一声,走上几步,将和也尖尖地下巴重重捏在了手里。 “乌龟啊乌龟,你实在是变得很聪明,现在居然还学会了怎么能让我生气,真了不起!不能和山下再做搭档,还不是为了……还不是为了……哼!不过乌龟你这么聪明,难道竟忘记了一件事情?我要是生气了,你觉得会做些什么呢?” 耳朵的地方一阵异样的湿热气息,让和也一直站得笔直的身体不由战栗了起来。赤西的唇凑得近近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那个时候你惹到我,教训是在你肩膀上刻了只乌龟做记号而已,但是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一定会把那只乌龟给你刻到脸上去……你信不信?” 随着话音的消失,和也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了起来。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可是任何时候被提起,都还是火烧火燎,疼到骨子里的记忆。 “不说到也忘了,好久没看见,到真是很想念那个时候的作品呢……不知道随着乌龟你个子长高,肩膀上的那个记号会不会也跟着变大?想当年我为了换那瓶能让伤疤永远不消失的腐肌膏,也是花了不少银子呢……” 说话似乎还在轻言细语,手上的动作却不稍慢,太近的距离让和也根本来不及反抗,上身的衣服已经被赤西一把扯了下来。 被刻在肩上的乌龟到底是个什么形状看不到,但当时那一下又一下的深刻痛楚,却是永远无法忘怀的。 那是和也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流泪痛哭。他至今也还记得自己用稚嫩沙哑的声音一直恳求着赤西放手的情形——几年来一直刻意去忘记的画面,却在这个时候被意想不到的重新翻了出来。 “这只乌龟……还真的变大了些呢……”微凉的肩膀上,感觉有略略粗糙的手指一点点婆娑了上去。伤疤的地方被触碰着,一下又一下的。 赤西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叹息。 再也无法忍耐,和也骤然一个转身,短剑已经指上了赤西的喉间。 “龟梨和也,你要和我动手吗?”有那么短短的一瞬,赤西怔怔地看了看从和也肩头滑下的手指,眼睛里带着某种奇怪的神采,只是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惯有表情。 “反正我内力全无,武功尽失,别说你杀了我,就算你也想在我脸上刻只乌龟,或者是和我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我也只能乖乖的束手就擒……” 眼看和也的脸变得白一阵,红一阵,赤西嘴角弯起,上前半步,竟是主动朝着剑尖靠近。 急速地撤手,“咚“地一声重响,剑还是被和也重新扔回了桌上。 赤西眼角一弯,笑意更是明显:“这就对了,乌龟!你记得要时时刻刻都提醒好自己,我是因为救你,才把一身武功都废了的……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要做脸色给我看,或者发你那些少爷脾气。因为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你欠我的,你要乖乖的一直还,还到我觉得满意的那天才行……” 呼哧呼哧地喘息声,在强敌面前利如剑锋的少年和也,竟是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满意地看了看眼前人的表情,赤西轻声一哼,转身把门拉开了。 “明天我要下山找山下和斗真玩,在这个穷山恶水的鬼地方对着你这张脸我是已经受够了。你留在这里爱练剑爱养伤爱琢磨你的宝贝琉璃出鞘的秘密都随你,反正师傅若是要上山查看,你聪明点知道该怎么帮我堂塞就行……” 冷风从大门外呼啸着穿过,赤西朝着和也摇了摇手,待到前脚踏出,想了想,又粲然一笑回过头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忘了对你交代!” “你说……”胸口的滞塞勉强平息了好久,才把这两个字吐出口,和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裂开。 “恩……师傅来了你如果有空,就帮我问问他,他老人家聪明一世,怎么偏偏作了件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让我们两个搭档在一起。你要知道,虽然他说我们剑气互和,在一起才能知道琉璃的秘密,可我发誓我对那柄破剑实在是没有半点兴趣。” “当然,如果他老人家喜欢看我们两个相亲相爱的模样,我是不会拒绝表演给他看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想说一句心里话给你听,那就是——龟梨和也,我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的……讨厌你!听明白了吗?我说,我讨厌你!” 说“讨厌”两个字,能够直接击中人心最脆弱的地方。只是好几年前,却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下山的路很长,所幸沿路都是清单雅致的竹香。内力全失的情况下,赤西走得也并不急迫,只是把眼睛略略地眯了起来,任由那些过往的记忆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回放而已。 和也被斗真从野地里拣回来的那年,他才15岁,根本就什么都还不懂的年纪。 “啊啊,斗真,你抱在怀里的那毛绒绒的一团是什么?回山的路上打下来的野猴子吗?” “不,不是啦……是在野地里拣回来的小孩……被冻成了这个样子,又不说话,也不知道还活不活得下去……” “啊?不是猴子吗?害我兴奋了老半天……可是斗真,你私自把外人带上山,要是被师傅知道了,是要被罚去后山面壁的吧!” “笨蛋,你很吵!你当斗真不知道吗?可是……可是这个孩子冻成了这个样子……” 最先打断他,把那个孩子接到手中的人是山下,他本来就是所有人里面心肠最软的。 “哎呀哎呀,斗真你还说不是猴子,看他长成这样,瘦得一把骨头的,除了毛少了点,和野猴子又有什么区别?” “赤西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我看见他衣角的地方绣了个名字叫龟梨和也……” “哦……原来不是猴子,是乌龟!” 看着山下一直轻声问着话,那孩子却只是咬着牙,赤西的头也跟着很好奇地凑了过去。 “喂!乌龟!山下问你话呢,你多少给个反应啊?” 长长的一阵沉默,却开始有因为肌肤颤栗而和布料发出摩擦的轻微声响。 大冬天的就这么薄薄的一件单衣,好象真的穿得也太少了点…… 赤西的眉头皱起,伸手朝那他的脸上捏了捏:“喂!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啊?说句话出来会死吗?” 少年的眼睛猛地抬了起,骤然迸发出来的精光让赤西有些吃惊。半晌之后,捏着少年脸颊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赤西挠了挠头发,喃喃自语:“原来,你听得见啊……” “和也……你是叫和也是不是?”山下一再询问未果之后,声音却是越发低柔起来:“很冷吗?你的手……你的手给我看看可不可以?” 几乎是半强迫的,和也一直紧握的双手,被山下从口袋里拽了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慢慢掰开。 然后所有的人,都惊呼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根手指,已经被冻成青紫,僵硬灰败的形状,完全不象是长在活人身上的。 “看这个样子,他的手指已经坏死,只能全部斩掉了……不然冻气已深,如果顺着经脉上延,怕是连手臂都保不了……”斗真的声音并不大,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很清晰。 和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几近麻木的手又重新一点一点地捏了回去。 “喂,喂!没那么严重吧!这只乌龟已经很难看了,如果连爪子也没了,以后还怎么爬啊!” 明明是件与己无关的事,赤西却还能记得自己在听完斗真的这个定论以后,叫得惊天动地。 “这样做……是有点残忍,可是赤西……” “好了好了,什么也别说了,这只乌龟留给我,让我试试吧!” 低头踢飞了脚下的一块小石子,赤西望着山那边渐渐升起的朝霞揉着鼻子苦笑了一下。 那个时候,斗真明明就是在场的几个人中最懂得医理的。既然他说要斩,那就一定就是最有道理的提议。而自己……而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自信,固执的认为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把那只已经被冻到要死的乌龟,从地府的门口给救回来呢? “哎呀,乌龟,你多少配合一下抬抬手拉!你这一身臭哄哄的,你当我很愿意把你往床上领吗?” 想要做的事情并不复杂,赤西只是相信自己的身体很温暖而已。 “腿并那么紧干吗?我脱你的裤子又不是想要把你怎么样!” 给那只乌龟剥衣服的过程并不顺利,一方面是冰霜把衣裳和和也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紧紧粘住,另一方面,那只乌龟也实在是倔强得紧。 还好赤西那时候的一身武功,不用说是扒个乌龟壳,就算是一口气剥十个小姑娘的衣服,也都是绰绰有余的。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都是男的你抖个P!”很快的把自己的衣服也全部脱下,赤西拉上被子,把那具冰块一样的身体紧紧搂进了怀里。 更小的时候,冬天里实在捱不过,他和山下就是这样肌肤紧贴的相互取暖,然后挺过来的。 人体的温度,比任何火炉都要来得暖,这个道理他从小就很清楚。 瘦削孱弱的脊背紧贴着他的胸口一直发抖,赤西皱着眉头把他搂得更紧。 “乌龟你怎么都是骨头,抱着一点都不舒服,咯得我疼死了!” 双手从和也薄薄的胸口环过,在心脏的地方来回摩擦着。 “喂!乌龟你活过来点了没?我已经快要冷死了,你再不说话给我点反应,我可没就耐心再陪你折腾下去!” 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比刚才急促了些,在赤西的话音落下以后,和也那一直侧在腰间的手,勉力地抬了起来,费力地想从他的怀抱里挣脱,象是为了他刚才的不耐而赌气。 “死乌龟!”有些恼怒地呵斥了一声,赤西重新把怀里的身体固定紧:“你再到处乱扭,小心我把你一脚踢到床下去!还有,查点忘记了你的爪子……” 嘀嘀咕咕的句子随着轻微的吮吸声而消失在空气中,和也只觉得手指一热,已经被赤西轻轻地含在了嘴里。 温暖而潮湿的感觉,有细嫩的舌头很用心地在轻舔着他的指尖,让那个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知觉的地方,一点一点回复着生气。 和也的眼睛终于慢慢地抬了起来。 维持着被拥在怀里的姿势,只能看见眼前细长白皙的脖颈和淡青色的筋脉而已。 心脏跳动的声音很响,一下又一下的。 这个人……这个人他们叫他赤西? 和也把眼睛闭上,恍惚间又是记忆里空旷的天与地。漫天的风雪在耳边呼啸而过,而这一刻却是有指尖的地方是温暖的。 “恩……”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把身旁能抓住的柔软紧紧搂住,然后安心睡去。 “乌龟……你抱得太紧了,我很疼……”赤西只觉得腰在忽然之间,就被勒得紧紧的,几乎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抗议了半天发现没人答腔,赤西把头低下了。 满脸烟尘的那只乌龟,在他的怀里睡得沉沉的,眉头也因为暖意,而微微展平。 已经准备敲上他后脑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赤西长叹一声,只有保持着这种几近窒息的姿势,继续把和也的手指一只只吻暖而已。 那一夜的记忆到此扼然而止,赤西已经不记得后半夜的自己,到底有没有睡过去。 只是无论如何,第二天把眼睛睁开以后,他得到的是和也的十根手指居然奇迹般被保住了的消息。 “赤西,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实在是很厉害呢!” “不过这样很好,不是吗?” 那时候斗真和山下的表情一个惊异一个欣喜,而对他自己而言,要说不高兴,那自然也是骗人的。 都是15,6岁的年纪,虽然自小艺承名师,至今都已是非凡的身手,但说穿了也都还是一群刚刚长大的孩子而已。 因此,明明知道把和也就这样留下,是有违门规,几个人却都是相互装傻,没有一个人提起。 多一个人,总是会多一份生气和新鲜感的。 “乌龟,过来,把我这几天给你说的招式比划一下,看看你记住了多少!”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夜的共枕而眠让两个人之间有了不一样的默契,几个人里面,和也竟是和赤西先熟了起来。 “仁,虽说暂时把和也留在这里大家都没有意见,可是你这样私自传他武功,被师傅知道了,那可是大忌……”山下不止一次在他耳朵边偷偷叮嘱过,可赤西却总是嘴巴一撇嘻嘻哈哈几声,就把这个事情给混了过去。 在他看来,那只乌龟实在是太瘦,学点武功,不过是想让他强身健体而已。 何况他的心里也有分寸,教给和也的,不过是一点最粗浅的拳脚而已。 至于那些高深的剑意和内功心法…… 赤西撇嘴,眼睛在和也身上一晃,觉得很有些惨不忍睹的叹了口气。 “乌龟啊乌龟,你这个名字简直是太有先见之明!我已经教了你三十八遍还要多,你怎么还能把最简单的一套招式耍得跟种菜似的!” 正在很努力打完一套拳法的和也在这句叹息声后,很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 “仁,你合适一点!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学武的!而且和也这么瘦,你干吗教他打这么粗鲁的拳……”山下朝他瞪了瞪眼,掏了块毛巾塞到和也手上:“和也,这个不学也罢,擦擦汗吧。” 捏着毛巾的手忽然有些发白,和也低头,把嘴唇咬得紧紧的。 那个时候,谁都不会以为这个连入门拳法都打得歪歪斜斜的纤瘦少年会和冠绝天下的琉璃剑有上任何的关系。 而那时侯赤西所想的不过就是,这只要死不活的乌龟,看来真的是要靠人保护一辈子才行。 第三章 : 所有事情的改变,是从继光一之后,最富盛名的剑师泷泽带着一柄毫不起眼的短剑上山的那一天开始的。 “师……师傅!”一切来得太突然,让平日灵牙利齿的赤西也在第一时间里慌乱了起来。斗真和山下面面相觑,偷眼看着正站在不远处满脸茫然的和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师傅您老人家气色看上去真好,这么长一段时间没上山,剑术一定是更有精进!”千穿万穿,马匹不穿。赤西一边冒着冷汗满嘴谄媚,一边拼命使着眼色,示意山下赶紧把和也拖到无人的地方去。 可是那样的情况下,谁还有胆子在泷泽越来越犀利的目光下干这种事情。 “这个孩子……” “哎呀师傅,你看他长得象野猴子是不是?其实偷偷告诉您,他不是猴子,是乌龟!”满心的惊慌让赤西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个可以堂塞过去的主意,只有拼了命的胡言乱语想让师傅分心。 “乌龟?”泷泽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啊,乌龟,而且还笨得要命……”挠了挠头发现这个话题扯到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潜力,赤西裂齿一笑,赶紧找别的话题:“师傅,小亮没陪你老人家上山来啊?” 亮要是也跟着来,多少会在山腰的地方给报个信,不会让他们搞成现在这样措手不及。 “亮……我吩咐他留在山下照顾小内了……赤西,这个孩子是谁?” 该死的,绕了半天还是没敷衍过去,师傅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赤西一个叹息重重磕了个头,到也不再隐瞒,把怎么收留和也的过程一字一句全部说清。 事情的经过并不算复杂,赤西说完,泷泽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句。 山下和斗真对看了一眼,也齐齐地跪下身来。一直站在一旁的和也,象是终于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情,略微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泷泽身前。 “你不用责怪他们,如果我留在这里不方便,现在下山去就是!” 泷泽注视着和也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很久。 “你叫龟梨和也?“ “恩!“ “你……会不会用剑?”半晌之后,谁也没想到泷泽问出的是这么一句。 和也摇摇头,想了一想,又慢慢把头点了下去。 跪在地上一直偷眼观察形式的赤西猛地惊跳了起来。 “师傅,这只乌龟只会爬,武功什么的全都不会,我不过是教过他一点最基础的拳脚强身健体他都学得乱七八糟的,又怎么会用剑?您……您别为难他!” “赤西你闭嘴!”淡淡的一句呵斥,赤西却猛的一凛,不敢在发出任何声音。 “龟梨和也,既然你说自己会用剑,那就让我看看!”泷泽上前一步,依旧紧盯着和也的眸子,口气平淡,但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山下抿了抿唇角,有些不忍地拣起根枯枝送到了和也手里,然后轻轻地叮嘱到:“和也你随便比划几下就好,我们会帮你求情的!别怕!” 有些茫然的打量了一下手中的枝桠,和也想了想,歪歪斜斜地在空气中刺了一下,象是在模仿平日里看到的山下他们舞剑时候的样子。 虽说是师傅在旁的肃穆时刻,赤西的脸上的表情还是扭曲着抽搐了好一阵才勉强控制下来。 这就是这只乌龟所谓的“会用剑”吗?这样的姿势…… 平时在旁边看他们过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步吧。 扭头看了看,山下和斗真脸上,也都是一副不忍再看的表情。 “师傅……”赤西小小地叫了一声,却发现泷泽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奇怪神色。 “龟梨和也,你过来!”随手解下腰上的短剑,泷泽慢慢的递了过去:“这只剑叫琉璃,你不用出鞘,拿着它,再试一次给我看!” 和也一直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忽然变得悠长起来,眼睛里象是平添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看着和也的手接过琉璃的那一瞬,赤西居然觉得心脏的地方猛烈地跳动起来,象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复苏,然后爆裂。 双手握着剑柄的姿势,有些紧张,依旧是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可是每一个有眼睛的人,在那一刻都看到的都只能是同样的一副情景——剑即是人,人即是剑。 所有的呼吸在那一刻全然凝固,和也头颈微扬,剑身由上而下,将空气缓缓劈开。 周围景致依旧安静,白云流水,一切如常。 可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那种类似于锦缎被撕裂般的声音。 利用剑身带动周围的气流而汇成剑气的做法,这是许多剑客终其一身所追求的东西。 “大概……这只是一个偶然?”山下的声音已经抖得快要散掉。 斗真的喉结动了动,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也许……” 赤西的眼神停在了和也脸上,那么深刻的注视,象是要把他的身体看出一个洞似的。 而和也,双眼紧盯着手中的琉璃,整个人象是已经完全迷失了。 接下来的记忆,又是一段模糊的空挡,赤西甚至无法分辨那样的空白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内心深处对于当时的画面,实在是本能地抗拒着不愿意再去想起。 泷泽与和也之间究竟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是山下,斗真和自己由于违反门规所而需接受的处罚,却是怎么插谐打诨也躲不过去的。 “这样的日子……好无聊!” 后山的地方,寂寞冷清,除了一个浅浅的洞穴供违反门规的少年弟子面壁反省之外,竟是常年见不到半点活物体的踪迹,再加上此时风雪大做,萧瑟异常,饶是赤西再能作怪生事,也只能一脸苦闷地乖乖蹲在山洞里等着责罚的时日快快过去。 最开始的时候是三个人一起,虽然无聊,但也总算能找个人斗嘴,等到最后十几天山下和斗真都先后结束了禁闭期离开以后,赤西的生活实在是无趣的快要抓狂起来。 “我是笨蛋!为什么会发疯去教那只死乌龟武功……他明明是斗真抱上来,山下决定留下的,落到现在居然是我被罚了最长时间……” 郁闷到极点的抱怨一天起码要重复数十次以上,只可惜在着苍茫风雪之中,赤西也只能自己念给自己听而已。 终于熬到解禁的那一天,赤西奔出后山的动作简直是用飞的——泷泽要是看到他此时的轻功速度,一定是欣慰至极。 “我的栗子烧鸡,我的山菇玉米,我的翡翠糖蓉糕,我的荷叶蒸笼……山下山下,你有没有给我准备好!”隔着木屋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赤西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大呼小叫。 推门而入的那一瞬,并没有预想之中的香味扑鼻,赤西眼角边的泪痣跳了几跳,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师,师傅……你还没走吗?” 泷泽淡淡地应了一声却不抬眼,一副若有思索的模样。 赤西干笑一声,偷偷把头转开了。 “夷?山下,你和小斗怎么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眼巴巴地站在这里干吗?还有那只乌龟呢?已经滚走了吗?” 悄悄地蹭到山下身边,赤西伸手朝他腰间捅了捅,低声发问。 山下张了张嘴,满脸不忍地把头别开。 “喂,喂!你们两个……说话啊!”忽然涌起的不安让赤西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也不顾泷泽还坐在一边,手一伸已经拽着斗真的胸口开始大声呵斥:“小斗,你来说!” “我们,我们在求师傅……”知道赤西的脾气一旦上来了,就是对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个性,斗真轻叹一声,毕竟还是说了出来:“求师傅……把和也从本馆里放出来……” “啊?”短短的一个句子,让赤西一脸难以至信地怔在了那里。半晌之后,才拼命摇着头大声抗议了出来:“不成!不成!那只乌龟一点武功底子都没有,风一吹都要到的样子,怎么能……怎么能把他送到本馆去?” 本馆那种地方,本是用来考测意欲拜在泷泽门下学剑的少年毅力和资质的,每年进去的人很多,真正能活着出来的却没几个。 空空荡荡的一个大屋,正中的地方是巨大的一个铁笼子,想要挑战的孩子被送进去以后,犹如儿臂一样粗的金属栅栏就立刻锁上了。等在里面的有时候是一只山豹,有时候是一只狼,有时候甚至是动物界里最为狡猾的狈或者是狐狸。 共同的特征只有一个,它们每一只都是被饿上了很长一段时间,稍微一点血气的刺激就会兴奋不已。 最后走出来的只能有一个,最直截了当的筛选方式。 赤西至今回想起自己当时九死一生地从那个鬼地方爬出来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 先在那只乌龟,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结果会是怎样的…… “师傅,那只乌龟瘦得没几两肉,弄死了做汤也尝不出味道的。所以,我求求你……” “赤西,什么也不用说了,进本馆接受考验,是和也自己跟我提出来的,我等在这里也就是为了看个结果而已……” “他自己提出来的?他脑子被冻坏了吗?还是他以为……乌龟活千年这句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赤西喃喃着倒退几步,忽然拉开门飞快地奔了出去。 “仁!仁你要去哪里?”山下和斗真的呼声都被抛到了身后,漫天的风雪中,赤西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飞快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从山腰的木屋赶到山顶的本馆,即使是用尽了全力的飞奔,也用了近一个时辰,太过异常的静溢,让赤西的心狠狠地悬了起来。 “乌龟啊乌龟,你多少也背了个壳,所以拜托你多少也把时间撑长一点……”赤西一边碎碎念,一边凑进屋门的地方轻轻嗅了嗅。 带着血腥的浊味参杂在空气中,赤西脸色惨白,边推门边苦笑出来:“这个味道……不是狼就是山犬,乌龟你的运气还真有够好……只是不知道,狼犬对带壳的东西兴趣大不大?我自己可是没什么胃口的……” 屋子四周都是青石砌成的墙,上面没有窗,所有的光线几乎都是靠小指宽的那到门缝带来的,但赤西在闪身而入的第一瞬还是清楚地看到了铁笼里的情景。 几乎和和也胸口一般高的一只狼正保持着蓄势待发的状态弓着腰等在那里,眼睛因为饥饿而冒出的两点绿光,让人不寒而栗。而和也,脊背紧贴着笼子的一方,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天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和那只狼僵持到现在的。 不过照现在这种一触即发地情形,成为那只狼的腹中之物,不过也就是迟早的事情。 听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响,和也的脊背微微一动,象是就想回过头来。就那一瞬间的分神,让等待许久早已不耐的恶狼终于找到了可乘之机。一声尖啸,灰影急掠,一人一狼竟是已经缠在了一起。 “乌龟,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任何的回答之声,浓重地血腥之气却是片刻之间就充斥了整间屋子。 “乌龟,你手上有什么可以进攻的东西,没死就回答我一声,别告诉我你竟是那么老实真的什么工具都没带进来!” 虽然有交代进入本馆不能带任何兵器,可赤西当年毕竟还是偷偷在手心里藏了一片薄薄的刀刃才把那只小豹子给收拾掉的,这只乌龟看上去智商不怎么高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动这个心思。 “我……”半晌之后才勉强响起的回答,说出来的句子含糊不清,却是让赤西骤然心惊:“我有在咬它……我不会比它先死的!” 太过昏暗的光线,让赤西看不到那翻滚成一团的东西到底已经成了怎样一个局面,可是就这几个简单的字句,却让他无法不去想象那一人一狼相互嘶咬着对方的喉结,用最本能的方式至对方于死地的惨烈情形。 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动力,会逼的那个瘦弱的孩子象野兽一样红着眼睛去和一只狼对咬呢? 即使是满心的疑团充斥,现在却不容许赤西再继续想下去了。 “乌龟,我这里有剑,你接着,朝它的脖子上斩!”隔着粗重的栅栏,赤西抽出腰间的长剑奋力掷了进去。 几声“呜呜”的哑叫,那只狼似乎知道被掷进来的利器能够威胁到它一般,腰上用力,竟是更重地把和也压紧。 勉强抽出来的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下,却还是离那柄剑有不短的距离,始终触碰不到。 肌理被撕裂的声音更响,那只狼已经红起了眼睛。 再等下去,那只乌龟怕事真的不行了。赤西牙一咬,抽出贴身的刀刃,重重地朝自己的手臂上划去。 大股的鲜血汹涌着冒了出来,在一片昏暗中闻来更是刺鼻。 “喂!狼老兄,这里有好吃的,快过来!”迅速把手臂从栅栏中伸入,赤西纵气一声召唤,然后从喉间发出低低的啸声。 已经饿到极至的恶狼在闻到血气后,终于放开了身下的猎物,纵身扑了过来。 “滋”的一声,赤西的手臂已经被抓出深深地伤口,连骨头都隐约可见,而这个诱招终是奏效,恶狼的头颅也被他的另一只手臂费力地圈在了栅栏之间。 “乌龟,不管用什么方法,杀了它!我……我撑不了太久!” 话音还没落,和也已经纵身而上,狠狠地将那只狼的喉部咬住了。 这种时候,他能想起的兵器,居然还只是自己的牙齿而已! “咕嘟咕嘟”血液急冒的声响,整个世界都象是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赤西才虚脱般地把手慢慢地放开。 “西梭”地一阵动向,和也把狼的腹部剖开,哆嗦着取出钥匙,打开铁笼,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乌龟……”片刻之间,赤西竟是说不出别的句子。眼前的少年,满身血污和大大小小的伤口,连面貌都完全无法分辩,比躺在地上的那只死狼,根本好不了多少。 “我咬死了它……我活着出来了!”很久很久以后,和也的声音响起。赤西心里一惊,一股怒气竟是莫名地窜了上来。 “混蛋!”重重的一个耳光,把和也本就几近脱力的身体直直地抽飞了出去:“你以为乌龟有壳就了不起吗?谁让你来这里找死的?一点武功都不懂,你以为我每次都好兴致来这里陪你玩?” 怔怔的在地上趴了好久,半晌之后,和也勉力抬头:“仁……你的手……你的手流血了……” 被撕开的伤口本已极是严重,刚才甩手那个耳光用力过猛之下,此刻更是血流汹涌。 赤西一愣,低头看去,这才意识到几近撕心的疼痛。 而和也的身体,也就在这个时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不是玩……今天的一切,是我自己愿意的!我要做泷泽的弟子,然后成为最好的剑师,而且……而且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知道琉璃剑的秘密~!” 第四章: 本馆一战,让和也在床上躺足了近一个月,而此后赶到现场的每一个人,看到狼尸喉咙上被牙齿活生生撕咬过的痕迹,也都大是惊心。 但无论如何,和也终究是凭借着这生死一线的苦战,成为了泷泽门下最年轻的弟子。 “仁,你的手如何了?好些了吗?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和斗真赶过去的时候,看到你那个样子,实在是……实在是……”山下一边小心翼翼地在赤西的手臂上换着药,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以身诱狼的险招,毕竟还是把赤西伤了不少,若不是泷泽连夜下山求药,而药师涉谷又还欠着他一个人情,倾其所有在两日之内赶配出良剂,赤西那只已经伤可见骨的手臂怕是就此废掉了也说不定。 “实在是怎么样?山下你那时候的脸色实在是有够好看的……” “仁你这个笨蛋给我闭嘴!”有些愤怒让手下的劲力稍微重了重,赤西立刻倒抽了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跳了起来。 “山下……山下你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把伤口处理好,山下忍不住还是伸手在赤西的头上轻轻一敲:“看来斗真说的没错,你这个笨蛋脑子里装的全是稻草!师傅说了,这次你这只手臂能保住,简直就是奇迹!哼……那只狼当时怎么就没干脆点一口咬下去算了!” “我的肉不好吃,狼老兄他很挑食的……”嘻嘻一笑,赤西站起身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而且山下啊山下,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仅不用早起练剑,还有你和小斗每天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舒服?”山下的眉头皱了起来,抬眼朝着窗外望去:“笨蛋你还是快点好起来吧,师傅临下山前交代,和也的剑气与你最和,他的入门功夫可是要靠你来教的……” 赤西一直满不在乎的脸慢慢有些僵硬起来:“我来教他?” “是啊……”山下应了一声,眼睛注视着雪地之中从大清早开始到现在依旧勤练着单薄身影:“师傅虽然收下了他,可我总觉得……总觉得和也太过执着,还有他身上那股莫明的杀气……师傅对他,应该始终是不能完全释怀的。而且,而且他那么拼命练习的样子……” 山下的声音消失在一声轻叹中,赤西的心,却不由得紧抽了起来。 连山下……连善良又略有些迟钝的山下,都已经有这样的觉悟了吗? “哼!那就让他自己慢慢拼命吧!”半晌之后,一声冷哼终于将沉默打破:“如果是要我来教他入门功夫的话,那我这伤势,怕是一年半载的,都不怎么能好得了了……” 现在想起来,当时这种抗拒着教导和也剑术的心态,不过是在隐约触摸到什么却得不到确定之下一种本能的抵触和不安而已。对于在本馆的昏暗光线下,那个被血色模糊了面目的少年咬着牙嘶声而出说出那番话的情形,任何时候,赤西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够半点不漏地清晰想起。 “我要做泷泽的弟子,然后成为最好的剑师,而且……而且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知道琉璃剑的秘密~!” 忘不了和也说这番话时眼睛里精光闪现的模样。坚狠的决断和执着,在赤西那样的年龄,实在是难以忘怀,而且足以震撼心灵。 可是乌龟……乌龟你那么瘦,小小弱弱的一副身体,抱在怀里都会让人睡不安稳,为什么还要那么折磨自己呢?所谓剑师,所谓琉璃的秘密,会比你的小命还重要吗?你乖乖地呆在山上和我们住在一起,就象你刚刚被斗真抱来时的那样,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想。那么山下,斗真,还有……还有我,都会好好地照顾你,保护你的。 无论究竟是出于震惊,不满,怀疑,或者失望,甚至是连自己也无法分辨的复杂心情,对于正式被收入门下,成为自己同门的龟梨和也,赤西已经不再会如初识时候那样的无所估计的嬉闹调笑,甚至连泷泽交代下来不得不为的相互切磋,也总是借由着手臂上的伤口未愈,懒懒散散地也就随便敷衍了过去。 而和也,本馆恶战之后的赤西那毫不留情地一耳光不仅让他疼在了脸上,也狠狠地烙刻在了心里。最初的悉心求教而碰了几次不软不硬的钉子之后,更是缄默了起来。他本就颇有些隐忍的个性,现下更是异常倔强。除了偶尔向山下或者斗真求教时候说说话,整天整天的几乎都听不到他发出任何声音。 本应该是充斥着赤西大呼小叫着“乌龟”然后和也涨红着脸嘀咕着小声回嘴的热闹场景在这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僵持中消失怠尽。山下和斗真面面相觑,却始终不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而使得最开始关系很是亲近的两个人弄成这样一番光景。更何况,这两人从外表看虽似截然不同,骨子里却都是倔强至极的强硬个性,若不是事端得以真正地解决,劝和一说,总归是多此一举而已。 就在这种看似平和,却尴尬僵硬的气氛下,和也上山后的第一个冬日,终于伴随着他日益精进的剑术而悄悄过去。 春天到来的时候,和也开始频繁的下山。有的时候仅仅两三天,有的时候一拖就是大半个月,每次回来,却都是伤痕累累快要倒下的模样,好几次山下煎好了伤药送到了床前,看着他在昏迷中眉头紧簇,脸色苍白到象是最脆弱的瓷器,总是不忍至极。 “师傅对和也,实在是太过苛刻了些……偏偏他又这么倔强,斗真,你说我该说些什么好呢?他再这样一直伤下去,身体终究是承受不起的……” 在泷泽的门下做了这么久的弟子,在山下心中,师傅虽是认真严厉的一个人,但也绝非不近人情。即使顽皮如赤西,再是胡闹,所受的处罚不过也就是去后山的地方关上几天面壁思过而已。 但这次对和也,师傅的严苛程度简直让他感到震惊。 先是本馆之行——明明就知道是胜算极微的挑战,对于那么一个毫无内功根底的孩子来说,师傅本该是绝不会让他进去的。若不是赤西的舍身相救,他大概早已经死在了那里。 然后是随后的入门心法——对于剑师而言最重要的根基部分,师傅竟是没有亲自教上一个字,却只是把他随手扔在山上的同门之中,完全不成系统的凌乱学习。 接着又是现在……每隔十几天就会有一些奇怪纸条被交在和也手里。需要去暗杀的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响彻江湖。如果他是活着回来的,那下一次的行动必定就是更加艰辛。即使对山下而言,这些任务也并非有太多的胜算, 何况和也,不过是在山上呆了不到3个月而已。 “仁!”刚才那番话虽是叫着斗真的名字,山下的眼睛却是看向赤西。看他嘴巴不停地嚼着菜,始终不动声色,实在是无法忍耐地叫出声来。 “你叫我干吗?关我什么事?”咀嚼的声音依旧不断,赤西嘟嘟囔囔的声音象是依旧执着于和满桌的好菜纠缠:“那只乌龟爬上爬下的和人打架还不都是自己愿意的?他拼了命的要学剑,拼了命的要讨师傅欢喜,现在有任务交给他,他怕是高兴都还来不及。事情办好了,师傅自然是不会亏待他,山下你就不用老担心,反正他心甘情愿……有那个时间去给他送水送药,不如多做点好吃的给我和小斗……” “可是,仁……” “好了好了!”匆匆地摆了摆手,把山下的话打断,赤西打了个哈欠推开门去:“以后这种事情别和我说,我对那只乌龟的事情完全没有半点兴趣!” 知道赤西本是说一不二的个性,“没有兴趣”四个字就此阻断了他身边和也的一切消息。无论他何时又下山,何时又杀人,何时又重伤,山下和斗真从此都三缄其口不再在他面前提起。 或许这样,无论对谁,都会是比较轻松一点。 可是该来的一切,总归还是要来的。 那一天,是入春以后最厉害的一场桃花冻,呵气成雾,霜花染枝。凛冽的寒气竟是比深冬时分来得更是浸人。 赤西起床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就摔了一只茶盏,然后看着一地的细瓷碎片和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的细细伤口,心脏的地方,开始一阵接着一阵的狂跳起来。 持续不断的焦躁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平日间已熟极而流的剑招也被舞得毫不成型。 “该死……”低声地一句咒骂,赤西随手把剑朝地上一抛,象是想把积闷了一天的郁气也重重摔开似的。 “山下!小斗!过来陪我!这个该死的鬼天气!”骤然间响起的纵声长啸将树林里的鸟群惊飞一片,山下和斗真对视一笑,很有些无奈地慢慢走上前来。 “仁,你今天实在是很不对劲呢!师傅要是看到你把剑练成这样,一定没那么轻易放过你……” “你很罗嗦……”有些恨恨地咬断了叼在嘴里的草茎,赤西把眼睛眯了起来:“山下,要不我们一会下山,去看看亮和小内?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很无聊!” “下山?“山下有些为难地斗真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着正在措辞,身后一阵脚步轻响,竟是和也缓步走了出来。 “和也,你现在这样……是要下山吗?” 顾不上再去理会赤西那些莫名的小任性,眼看和也一身整齐紧凑的装束,山下心头一紧,禁不住促声问了出来。 “恩……”随手将袖口的地方系紧,和也朝山下点了点头,淡淡应了一声。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和也你明天再走不成吗?” “师傅有交代,时间很紧……”言简意赅地一句回答,声音不大,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山下的嘴巴张了张,还想再劝些什么,却被斗真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哼!”片刻的沉默之后,是赤西一声重重地冷哼。和也的脚步顿了顿,象是犹豫了一下,却最终没有停下来。 “那……和也,你等一等!”想了想,山下很快地追了上去,从怀里将一只小小的铜管塞了到了和也手里:“这只是焰火令,如果遇到了意外,把下面的铜环拉开,它就会冲上天空示警,只要是在这附近,我们就都能知道……” “喂,喂!山下你这算什么?” 和也还正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将东西接住,赤西那边到是已经忍耐不住地叫出声来了:“那只焰火令是我的吧,我有说过要送给他吗?” “既然两年前你已经送给了我,那现在就是我的拉。我把自己的东西送人,有什么不行吗?”山下有点恼怒地扭头瞪了瞪:“和也这次下山不是儿戏,仁你给我安静一点!” “哼……”随着赤西地再次冷哼,和也一直垂着的眼睛也终于慢慢抬了起来。因为莫名的分生而刻意避开了多时的目光在冷空气中骤然碰撞,一时间竟是没有半点旁人插手的余地。 长长地一阵对峙。 许久之后,和也才重新把眼睛垂了下来。接着手心一展,默默地把那只铜管接了过来。 “多谢,山下!焰火令……我收下了。” 清清淡淡的最后一句话留在空气之中,到是大出每个人的意料。眼看和也身形掠起,片刻之间就已经消失在小径,斗真埋下头去,嘴角抽搐,忍了好久才让勉强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和也这个孩子,小小瘦瘦的,看上去什么时候都不声不响的样子,倒还真是很懂得怎么让赤西生气……反正这个家伙平时也嚣张惯了,自己和山下都拿他没点办法,偶尔看看他被人摆了一道的模样,也算有趣。 “甭!”片刻之后恨恨的一声重响,把赤西呼哧呼哧地喘息声隔了开去,斗真的眼睛偷偷抬了抬,木屋的门已经被某人泄愤般地砸上了。 那一夜的月色格外的明亮,透过窗棂撒进室内,一屋子的浮光掠影。 赤西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姿势从这头换到那头,却依旧是毫无睡意。 好奇怪……从来没有觉得夜晚是这么难挨的…… 深夜的山风在竹林之中扇出各种奇怪的躁响,听在赤西的耳朵里却都象是焰火令急促划破天空时候所撕裂出来的声音。 该死的山下……为什么要把焰火令给送出去? 不然的话……不然的话那只乌龟死也好,活也好他根本就不会知道。 神志清明地又是翻腾了半晌,赤西干脆披衣,有些恨恨地坐了起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暗色的天幕中一声轻响,紫色的焰火骤然间划破长空,绽放开来。 身体一阵紧抽,手心之中已满是冷汗。整整一天的焦躁烦闷郁郁不安终于在这一时刻前所未有地明晰起来。 和……和也? “焰火的方向在东南,仁,我们这就下山!” 冲出屋子的那一刻,才发现山下和斗真竟也是飞快地赶了过来。 一直不安着的人……原来并不只有他一个而已吗? 身型滞了滞,赤西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要下山……山下和小斗,你们自己去吧!” “仁?” “我很困,我要休息……而且我说过,那只乌龟的事情,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不再给山下任何开口的机会,话才落音,赤西已经决然转身,重新进屋把门重重地关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啊?” “算了,山下……我们走吧……” 深深地瞥了瞥被赤西紧紧关上的房门,斗真冲山下摇了摇头,拉紧他的手臂,急速下山而去。 第五章: 接下去的等待,对赤西来说,是生命中所经历过的最焦躁的一段煎熬。 整整一夜,都没有山下或者斗真的任何消息。在空寂寒冷的空气中一次又一次站到院中向山下打量,赤西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萌发出那些莫名的执拗和任性。 终于,在天空破晓的时候,山道之上终于穿来了急促地脚步声。 再也无法强装冷淡无谓的模样,看清来人之后,赤西的身形第一时间就急奔了出去。 “山下,小斗,他……他怎么了?” 被山下背在背上的和也,头无力垂着,沾染了泥土和血迹的头发软软地披散下来,根本看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样一副表情。 山下的目光慢慢抬起,牙齿死死地咬住嘴唇,象是一说话,整个人就要崩溃似的。 然后,斗真虚弱得几乎要听不见声音的一句话,让赤西雷击一般当场就愣愣地怔在了那里。 “和也……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是撑不过明天了……” 致命的并不是剑伤。 把和也放下了以后,三人粗略地给他处理了一下皮外的伤口。虽然那副瘦弱的身体在一次次的赌命而杀的过程中,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完好的地方,但天生的犹如小兽般顽固的复原能力,总是让他一次又一次在血流过多,或者经脉重损的生死边缘又重新活过来。 但这次不一样,致命的地方染在了暗器上。 插在和也手臂之上的银针已经转为墨黑,斗真很小心地用布包住针头慢慢拔出,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无力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次,他们是铁了心的要至和也于死地。暗器上淬的毒不下十种,而至少有半数,是从未有过解药记载的……” 斗真在药术方面从小就极具天赋,如果不是年纪尚轻经验尚缺的话,几乎就已经可以比肩江湖中药师第一人。所以这句话出口,等于是已经断了和也所有的生机。 山下身体一软,颤颤地抚上和也青黑色的脸颊,眼泪终于忍耐不住的一滴一滴砸到了地上。 “真的……没有办法可想了吗??”怔怔地盯着床上几乎已经看不出半点生命迹象的和也半晌,赤西忽然上前一步,抓紧了斗真的衣襟,几乎是嘶吼了出来:“小斗,你还有办法的是不是?” “我是真的无能为力……如果说有奇迹出现的话……” “如何?” “只能尝试去药师涉谷那里……” “啊?”刚刚才燃起一点希望的山下在听完这句回答以后重新颓然坐下,斗真所谓的希望和奇迹,其实和就这样等待着和也的死去,根本没有多大区别。 药师涉谷虽然扬名天下,却从不出手救不相干之人,金银不能诱,权势不能移,任由你生死相胁或是苦苦哀求,都无法动之分毫,这是天下之人都知道的规矩。之前肯破例出手救赤西一次,还是因为几年前欠下泷泽一份人情不得不还而已。此刻情债两清的情况下,即使是泷泽再度开口,想必也只能是被拒绝的。 更何况以泷泽对和也一向的暧昧而猜忌的态度,又怎么会为了他向涉谷低头呢? 绝望的念头涌至每一个人的心上,没有人再说话。 一时之间,赤西能听见的,只有和也若有若无,已经快要捕捉不到的呼吸声。 “山下,小斗!”眼睛闭了闭,再睁开了以后,赤西的语气已经重新平静了下来:“无论如何,今天之内拜托你们保住他的小命……等我回来!” “仁……仁你要干吗?” 没有声音再回答,淬满了剧毒的那只银针被小心地包好然后抓在手里,门被急速地拉开,赤西的身影飞快掠出,奔上了下山的小道,很快的,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一天的时间而已,对于几乎已经完全没有希望的生命来说,似乎已经不再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可以争取,但山下和斗真还是遵循着赤西的嘱托,一直用真气护着和也的心脏,勉强维持着他最后的一口气。 最后的期待,谁也不想就这么放弃掉,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赤西这一去,对着涉谷无论如何威胁或者哀求,都是不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结局的。 一天的等待,比一年更加漫长。到了黄昏时分,大雨倾盆,和也的嘴角开始有黑色的血迹渗出,斗真和山下对他勉力支撑,终于就要到了极限。 “小斗……还,还能不能赶得上?”赤西最终推门而入的那一下,全身上下不知是雨是汗的都是水迹,装着解药的木盒藏在胸前,却是被护得极是完好。 斗真只有时间简单地“恩”了一声,就赶紧把解药接了过去。 再下去的一切,就都是在死亡边缘和阎王抢着时间。山下和斗真急切地忙碌着,甚至未曾想起问一声赤西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竟是能够把解药如此顺利地带了回来。 而赤西,象是力气被完全抽干了一般倚靠在墙角,看着和也的脸终于从暗淡的青黑色一点点明朗起来,终是暗中长嘘了一口气,悄悄地把眼睛闭上了。 几日之后,和也终于从沉沉地昏迷中慢慢转醒了过来。 眼睛既然能够睁开,就证明他的性命已然无碍,凭着他顽强的生命力和惊人的复原能力,剩下的不过就是一段时间的等待和调养而已。 度过了最惊心动魄的生死阶段,几个人的生活,象是又回复到了往日的一般。 只是山下的心里,却始终存有未解的疑虑,让他一直无法安心。 “仁……那日你去了药王谷,到底做了些什么?” “啊?没有啊……” “那你怎么会拿到解药?” “这个……大概是药师那天心情比较好吧……” “还有,你身上,最近怎么老有一种奇怪的香味?” “有吗?难道是哪家小姑娘看上我了?” “仁……” “哎呀,山下你很吵啊!我先去休息了啊……还有,明天练剑不用叫我,我很累……” 对话到了这里,被赤西挥了挥手很不耐地打断。山下又招呼了一声,不见回应,眉头紧紧地琐了起来。 从那日拿了解药回来以后,赤西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奇怪。近半个月的时间,不仅从未早起,练起剑来,也是随随便便的极是敷衍。虽然是些浮躁的个性,嘴巴上也喜欢抱怨或者偷偷懒,可是以前真正用起功来,赤西却从未倦怠的。 知道他独身求药,中间必是历经艰苦,本想仔细问问清楚,可始料未及的却是从小就不会有任何事情隐瞒的赤西,这次却是三缄其口,对自己的疑问总是一副敷衍的表情。 以赤西的性格,不想说的事情,怎么强迫,也是不会逼得出来的,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是铁了心的要一直隐瞒下去。 想到这里,山下长长地一声叹了出来。 次日清晨,山下果然如交代的那样没有去催促赤西起床,到是和也尝试着下地,走到了院中,勉强挽了几个剑花。 “仁他今天又偷懒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斗真,小声点,你也知道他上次下山求药……大概真的是累坏了吧……” 不大的对白声却是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里,和也咬了咬嘴唇,想问些什么,却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等到傍晚夜幕来临之时,依旧没有看到赤西从房间里出来,山下想了想,也开始忍不住了。 这个家伙……难道会累到要睡上一天吗?可是到了这个时候,饭总不能不吃吧? “仁……仁你在吗?”轻轻地扣了扣门,却没有人应答。 山下还欲再敲,却被斗真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拉了过去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有沉闷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的,却是刻意压抑着——不是明明醒着的吗?为什么听到敲门声,却完全不做反应呢? 山下忽然一阵心惊。 “甭”地重重一声,斗真已经先一步将门砸开了。接下去,屋内的景象,却让两人同时惊叫出声。 散乱一片的残破狼籍,都应该是在混乱之中扫落在地的。赤西头发零乱地在地上满脸痛苦地翻滚着,却是狠狠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一屋子的迷迭香阵阵而来,随着赤西偶尔开口喘息,更始馥郁扑鼻,斗真心上有一个激灵,某个念头涌上,骤然间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血色。 “赤西……赤西你那日去见涉谷……竟是去做了他的药人才换回的解药?是不是?是不是???” 已经快要迷失的神志让赤西在斗真的促问声中根本说不出半句话,只是把头埋在山下的胸前一下又一下的痛苦喘息。 “小斗,你说的药人……那是什么?” 从未曾见过的斗真惊恐失态的神色,让山下不仅更是骇然。 “每一个药师调制出了新的药物,总是希望试用在真人身上看一看效果……更何况涉谷这样的人物,所调制出来的药物,只怕……只怕试在身上,是比死更难过……” 话说到这里,斗真已经哽咽的再也说不下去,赤西从山下胸前把头抬了起来,挣扎着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声音:“山下,小斗……你们,你们一掌打死我算了,我实在是……实在是忍不下去……” “仁……仁你不要吓我!我和小斗现在下山去找师傅,他会有办法的!你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山下小心翼翼地将赤西抱到床上,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着赤西已经被自己咬到血肉模糊的嘴唇和手腕,就准备下手点住他的穴道。 “山下,不要,这个时候点他的穴道容易让他气血逆流……” “那怎么办?我们下山了,如果仁熬不过去……他会自己弄死自己的!” “那……”斗真咬了咬牙,随手抽出一段绳索:“不得已也只有这样了。山下,把仁绑起来~” 这是赤西从未经历过的万蚁噬骨般的痛楚——即使在药王谷作为交换解药的条件提出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真的来临了,却没想到过会这样难熬。 相比之下,他宁愿死上一百遍,也不愿意再受这样的苦楚。 想要拼命将手腕的地方静脉咬开以求一死,可是身体却被牢牢地绑了起来固定在了床上,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山下……小斗,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开我……”被逼迫到极限的感觉,神志已经模糊,从来都倔强逞强的赤西第一次破碎地发出哀求的声音。 然后,在混混沌沌地现实和错觉交替的景象中,被关的紧紧的木门,似乎被“各自”一声拉开了。 “仁……”他听到有人轻轻地淬泣着叫他的名字,略略清醒的时候,他能勉强认出那是和也,然后紧接下去的抽搐,又让他什么都分辨不出。 “滚开……”即使音节已经沙哑,还是挣扎着要说这句话。这是他在那只乌龟面前本能般的反应——再难过也罢,他示弱的样子是绝对不能让那只乌龟看到的。 “仁,现在这样,你很难过吗?”有清清凉凉的身体靠了过来,然后手腕的地方被拉扯了几下,紧箍着的绳索被解开了。 “山下,小斗……我,我很疼……还有,好冷!”神思恍惚之间,赤西象是回到了和山下斗真几个人相依为命的童年,恢复了自由的双手,将近在咫尺的身体紧紧搂了过来。 被拥住的人安安静静地任由他用力箍着,瘦瘦的手臂回搂住了他,在他的脊背上反复的抚慰着。 “还有……山下,别……别再让那只乌龟下山……每次他下山,我都……好担心……”潜意识里烙印在灵魂深处,平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句子,终于在控制力最薄弱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吐露出来了。 怀里紧搂的身体开始重重地颤抖,小小地脸埋进了他的肩头。 “真的……好冷!”这是赤西最后挣扎着说出的几个字,然后就是本能般的将身前人的衣裳扯开,寻着温暖的地方紧贴了过去。 头颅所枕住的胸膛很单薄,却能听到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很响。 “仁……这样,还冷吗?”赤裸交缠在一起的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开始滚烫。 因为疼痛而拼命咬肆着的对方的嘴唇,象是已经有粘稠的液体流出。空气中有忍耐般的喘息和呻吟,伸出去的手臂,却只是抱得更紧。 开始有莫明的变化发生在赤西的身体上,和着疼痛和寒冷,竟是比哪一次都来的更加彻底。 焦躁的渴求……好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仁……很难受是不是?我知道的……”冰凉柔软的手指牵引着他身体最敏感的部分顺着小腹慢慢滑下,然后纤细的腿用力地缠上了他的腰间。 “仁……这样,就不会冷了,真的……”含糊不清的言语终于在呻吟声中被隐去,身体相连的部分,果然是滚烫至极。 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是相互攀住对方脊背的手指,在激烈地撞击和抽动中,连指甲都深深地陷了进去。 那一夜,剑师泷泽在山下和斗真的陪伴下连夜赶上山,将昏迷之中的赤西身上的一身武功尽数散去。各种药性随着真气的流失而稳定下来,终是挽回了赤西的性命。 那一夜,繁花落尽。浓郁的迷迭香几乎是渲染了整山林。犹如在梦境之中的激烈拥抱和细碎呻吟,在幕色之中绽放成深邃的夜曲,秘密一般出现又消逝以后,却再也无法从某些记忆里抹去。 第六章: “内力没有了,居然连出来散心多走几步也变得这么容易累,拖着山下你陪我出来逛,停停走走的你一定无聊死了吧……还有啊,这样想来,以后如果要下山去看小亮和内,我这个样子,大概要拖你和小斗的后腿。” “怎么会……仁你别胡思乱想。现在比较虚弱只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而已。你乖乖照着斗真所说的方子休息调养,不要任性乱跑,再过一段时间……再过一段时间上山下山那点路就一定不会有问题!” “呵呵……是吗?”赤西微喘着靠着一株桃树坐下,摸了摸满额的虚汗,微微一笑:“就算下山没有问题,剑……是一定再也拿不了了吧!” “仁……”山下低低的应了一声,本还想多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脑子里一时之间所能想到竟只是几日之前赤西刚能下床时,剑才刚被握在手中,就“咣当”一声摔下地时候的情形。喉咙顿时一紧,哽咽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这样也很好啊,至少不用每天那么早就起。这么个大冷天的,能躺在被子里暖和的睡到大天亮,山下你都不知道那是多舒服的一件事情!”象是意识到山下忽然低落的情绪,赤西伸长了手臂,搂了搂他的肩:“更何况这段时间,无聊的时候就去小斗那里的翻翻各种医书药理,研究一下各种阵势,蛊术,发现这些其实也是很好玩的……打发时间,并不是一定要学剑啊,所以山下你真的不用为我担心!” 仁…… 去斗真那里翻看医书,你根本就不是因为无聊吧……只是还不想放弃,固执的以为从来运气都很好的自己,这次一定能够再次找到奇迹,重新恢复一身的武功,对不对? 一直都是那么好强骄傲又不服输的个性,如果真的再也拿不了剑了,一定是绝对不会甘心的。 只是仁,这一次,你大概真的要失望了…… 师傅和斗真都说,能勉强把命拣回来,就已经是天大的奇迹,先不说现今还无法预测的隐患,被药物彻底损伤过的身体,即使能够完全恢复,比起普通的健康男子,都会颇有不如。 明明是该被安慰的那个人,却在这个时候还在笑嘻嘻地反过来安慰自己。 平常安静的生活中总是爱搞怪,看上去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到了危险急迫的关头,却是比任何人都要果敢坚定,片刻之间做出来的决定,经常会决绝得让人心惊。 所以直到现在,山下都还未能想明白,当时是怎么样地一种驱使,让赤西几乎是毫无半分犹豫地用自己的命做赌注去换回了和也的性命。 对了……和也…… 想到这个名字,山下的眉头更是紧蔟了起来,某些一直记挂在心上疑团,终于还是让他忍不住问出了声。 “仁,那天……我是说那天晚上,你手腕上的绳子,是和也来给你解开的吗?” “恩?不知道……我那个时候糊涂得很……山下你干吗忽然提那只乌龟?” “没,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 想了想,莫名的忧心让山下忽然觉得这个话题还是不要继续为好。看赤西扶着树干开始慢慢地想站起来,山下上前一步,很小心地扶住了他的身体。 仁对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在重伤和疼痛之下,记忆已经完全了模糊了吗? 可山下对于看在眼里的一切,却是铭刻于心,始终不能忘记——由于担心和焦急而先师傅和斗真一步赶回了山上,推开房门的那一瞬,夹杂在浓郁的迷迭香之中的却是让人心上一跳的情欲味道。衣裳什么的揉成一团扔在一旁,赤西赤裸的身上只盖着一条薄毯,沉沉地昏迷着,而墙角的地方,身上青紫一片印着奇怪痕迹的少年和也,正很费劲地穿着上衣。 听见推门的声音,和也的动作顿了顿,看清来人是山下之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一刻,山下很清楚的看到和也所站立的地方,浓稠的鲜血正沿着纤细的小腿和脚踝一点点滑落。 史料未及的奇怪的气氛让山下一时怔在了那里,讷讷地才准备开口,和也已经咬了咬嘴唇,颇有些困难地从他身边擦过,推开门避了出去。 细细的血迹一路连成长长的红线,干涸以后很快就变成褐色的暗痕,几乎无迹可寻。 可是某些东西,即使山下不问,和也不说,赤西无法清晰地记起,真真切切地发生以后,却是任何人都逃避不开的。 “说到那只乌龟……”象是想到了自己某份不为人知的心事,并没有太过在意山下的异常,赤西略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他最近……还有没有下山?” 山下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本想就这样敷衍了过去,才想说点什么把话题插开,却被赤西一把将肩头抓紧:“山下,你和我说实话!”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自己要说谎时总是瞒不了他——就象他对和也那些可笑的口是心非,同样无法瞒过自己一样。 “和也前段时间一直在养伤,的确是没有下山,我并没有骗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现在,他的身体大概恢复了七八分,师傅昨天有特意上山看过他。我想,如果没有意外,新的任务大概就是今夜了……” “该死的……” “仁,你……你想怎么样?” “我?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怎么样?那只乌龟真的要滚下山,我难道还会有第二条命再来救他一次吗?” 重重地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赤西头一斜,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交到了山下肩上:“回去吧,山下……我有些饿了……” 赤西让山下陪着去后山散心了,所以乘这个时候下山,大概是最好的吧。 “山下,别……别再让那只乌龟下山……每次他下山,我都……好担心……” 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和也边仔细做着下山前的准备,心里的地方,挥之不去的却始终是这样一句。 即使可以因为赤西一直倔强的恶劣态度而拼命忽略掉他对他所有的好,可是这么硬生生说出口的一句话,却是无论如何也抛不开的吧。 只是这一次…… 闭了闭眼睛,和也的脑海里浮现出昨日泷泽对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和也,这次这件事如果成功,我会亲自开始教你武功,并且……把琉璃剑的秘密告诉你。” 这句话……这个结果……不是他一直在等的吗? 所以,即使这次的胜算比上次的更低,他也不得不拼了命的下山去。 对不起……仁! 狠狠地咬了咬嘴唇,紧了紧腰间缚剑的短索,和也把眼睛睁开了。 忽如其来的刺眼光线,晃的人有些眩晕,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推开,有人眯着眼睛斜斜地倚在门边。 “仁……”和也脱口而出的一声低唤,紧接着却象惊觉到什么一般将双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他们之间,不止一次相互以性命做交换的羁绊,却因为那点莫名其妙的骄傲,谁也不肯先低头。 门被重重地反手摔上,赤西双手抱胸,懒洋洋地一点点踱到和也身前。 喉咙忽然有种奇怪的干燥,眼前这张庸懒漂亮的脸和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迷迭香,让那些刻骨的片段开始不断回放,和也手指悄悄地紧捏了起来。 “你要下山?”简短地一个问句,却是隐藏着某种不耐的怒意。 “恩!” “现在?” “恩……” “……” 长长地一阵沉默,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起伏成不安的序曲。 “如果没事,我走了!”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奇怪的压迫感,和也低下头,只想迅速从这样的气氛中逃开。 肩膀的地方一疼,已经被赤西狠狠地抓在了手里:“不许去!” 话音才落,和也几乎是惊异地抬起头来。 他们之间,从冷战以后,赤西对他的事,几乎从未过问,更别说,用这样的口吻和他说话。 赤西有些焦躁的神情在和也带着探询的目光中,慢慢也有些窘迫起来。 “你真以为每次都有人等在那里去换你的命吗?这次下山对付的是什么样的人,你到底知不知道?” “恩,我知道,我算过,如果运气好,我有三成机会活着回来……” “你既然都知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把赤西的话轻轻打断,和也咬了咬牙,迎上了赤西的眼睛:“这是最后一次了,仁……师傅说了,如果这次我能够活着回来,就把琉璃剑的秘密告诉我……” “三成机会……我不明白!乌龟,那柄破剑……那柄破剑就比你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吗?” “……” “更何况……更何况乌龟,我现在武功全失,已经……已经没有办法再换一次命给你了……” 话说至此,已经是赤西能开口说出的最极限——以他的个性,这样的一番言辞,不仅带着企求的意味,承认了他的在乎和关切,更是把平时里毫不在乎地伪装全部赤裸裸地剖开。 一时之间,和也的心上一阵绞痛,看着赤西因为自己忽然的真情流露而带着懊恼的目光,几乎就要就此放下一切,拥紧他,一辈子再也不放开。 “对不起,仁……”只是最后话到嘴边,却依旧还是无法改变,即使和也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还将赤西眼睛里淡淡的温柔一瞬间击碎。 说了那么多……连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东西都鼓起勇气地说出口了,和也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为你被责骂,为你武功全失,为你受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苦楚,为你甚至以性命相博…… 都比不过那柄破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吗? 无法抑制的愤怒,失望,心疼,甚至是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情,让赤西的身体重重地抖了起来,眼看和也已经走到门边,赤西冷声一哼,迅速地堵了上去。 “仁……你让开,别逼我对你动手,你现在……你现在打不过我的!” 很好……龟梨和也你早就把握是吗?早知道我武功全失根本阻止不了你,所以你刚才才那么气定神闲站在那里听我象个傻瓜一样说那些话? 只是……你真以为我武功全失就拿你没有办法了吗? 心下瞬间冰冷。 微微一笑,赤西的身子侧开了。 “乌龟……”所有的激动情绪象是都在一瞬间平息了下来,赤西的脸恢复了平日之间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懒懒神情:“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下山,我大概说什么都没用了。既是如此,我们就喝一杯就当为你饯行吧!” 片刻之间就变化的气氛,让和也有些僵硬地立在当场。 “怎么,乌龟……”随手从桌上提了茶壶斟满了两个杯子,赤西递到和也面前:“就算不喝酒,现在要走了,连茶也不愿和我喝一杯吗?” 默默地从赤西手中把茶盏接过,和也脖子一扬,已经尽数倒入喉中。看着眼前赤西笑颜盈盈地模样,和也心下一疼,那些一直坚持的字句毕竟还是说出了口:“对不起,仁。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我会活着回来的!然后,我会……我会一直……” 越来越无力的声音,被着茶盏落地的“咣党”一声而被截断。随着和也身体的渐渐软倒和眼睛里越来越多的惊怒交集,赤西“扑哧”一声嗤笑了出来:“乌龟啊乌龟,你舍不得走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装模做样了那么久,其实根本就是想一直留在这里……” “你……你在茶里下了什么?” “迷药啊,明天药效就过去了,乌龟你不用担心!” “你……放开我!我要下山!” “哎呀……什么叫放开你啊?我难道有给你绑绳子吗?乌龟你要下山随时都可以走啊!你自己都说了我现在武功全失,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又怎么拦得了你?” 眼看和也双拳紧拽地瘫软在地上,用尽了力气却还是动弹不了的模样,赤西慢慢地蹲了下来:“看来去小斗那里学了翻了几天医书还是挺有用的,前几天才配出来的迷药,想不到今天就派上了用场,而且看来效果还不坏…… 长长的头发垂在了额前,让赤西无法看到和也此刻脸上的表情。片刻之后,却是极是清冷的一声:“赤西仁,再说一次,你放开我!” 轻轻地一声叹,赤西摊了摊手:“乌龟,如果你真的想下山,实在走不了了,还可以用爬的不是?乌龟对爬不是最擅长吗?” 脊背的地方一阵轻抖,看来是在极力地忍耐什么。沉默没有延续太长,和也的手肘曲起,膝盖的地方一点点用力,竟是真的准备向前爬去。 赤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还准备调侃出口的句子咽在了喉间。 “混蛋!”重重地向后拽起和也的头发,让那张一直深埋着的脸抬了起来,赤西恨声吼了出来:“你真用爬的?你就这么想下山?那柄破剑就那么重要!很好,很好!龟梨和也你听着,我从现在起就守在了这里,每隔三个时辰喂你一次迷药,我到要看看你怎么从这里爬出去!” “你……卑鄙!”半晌之后,轻轻响起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赤西仁,喝那一杯,是因为你说是饯行……没想到,你这么卑鄙!” 卑鄙? 赤西抓住和也头发的手力气加重,怒极反笑地重复了一声。 我卑鄙?和也我为了你被师傅处罚了一次又一次,为了你伤了一只手臂,为了你差点丢了性命,为了你武工全失……现在换来了你的一句卑鄙? 很好,我到要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卑鄙! 冷冷一哼,赤西的手掌下滑,狠狠一下撕扯,和也肩头的大片衣裳已经裂开来。 “你……你要干什么?”和也一直平淡的语调终于在这“哧”的一声之后,露出了不一样的惊惶。 “干什么?”低低一笑,赤西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小的匕首:“我最讨厌别人不听话,你刚才那样的态度让我实在是很生气。所以呢,我决定在你身上刻个东西做记号,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卑鄙!” “你敢?”眼看赤西虽是柔声笑语,手下动作却丝毫未缓,和也终于意识到赤西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决非说笑,这一次自己已经彻底地惹恼了他。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油然而生,那是连刀剑加身,甚至在死亡关门口徘徊时都未曾有过的。 “你敢?赤西仁,你敢?”尖叫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未曾听过,而赤西却依旧不紧不慢地撕扯着他的上衣,没有丝毫动容。 “马上你就知道我敢不敢了,乌龟!”用刀背轻轻拍了拍和也的脸,赤西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到底该刻个什么好呢?” “赤西仁,你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 “哎呀,乌龟,你太吵了!如果你再吵下去,我又没有武功点你的哑穴,大概就只能塞个什么破布到你的嘴巴里拉。你要不要试试呢?” 短短的几句,让和也的嘴唇几乎快要咬出血来。 “对了,这样就好!我想好了,既然你是乌龟,我就给你刻只乌龟做纪念好了!希望它以后可以陪着你一起长大,你说好不好呢?” 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和也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如果目光可以成剑,赤西身上大概早已经多出很多个透明窟窿了。 “乌龟你这样瞪我也没用,既然决定送礼物了,我就不会心软的!” 冰冷的刀锋紧贴到了肩头的肌肤,微微地一刺,和也心上发紧,嘴唇已经咬出了血,而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等待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空气中静默得有些窒息。 “乌……乌龟……”半晌之后,赤西有些犹豫的一声询问,带着某种奇怪的情绪。 和也的眼睛一点点地睁了开来。 “你的肩上……还有背上……这些,这些是什么?” 赤西的目光停留在和也身体那些青紫一片的印记上,目光开始有些迷茫。 似乎……应该是他所熟悉的场面,记忆却是模糊不情。红色的,青色的,紫色的……一片接着一片,带着明显的牙齿肆咬过的痕迹,越向下越密集。 和也难以置信地仰起头来,眉目之中那点最初的红晕和羞赧,在赤西满是迷茫和困惑的申请中,慢慢被愤怒代替。 “喂,乌龟……这些东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是皮肤过敏吗?会不会传染?”隐约有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里回放,想了想,赤西有些犹豫地放低了声音:“还是……还是师傅替我疗伤的那天,山下和小斗都不在的时候,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所有的隐忍和委屈终于都在这句话里全般崩溃。 “赤西仁,你这个混蛋!混蛋!!!!!!!”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声音,从来都将任何感情都埋在心里的和也第一次象个孩子般的失态。 一句又一句的咒骂和诅咒让赤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恼怒。 “闭嘴!”不知道是从哪里滋生出来的怨恨,赤西重重地一个耳光抽了过去,虽然武功全失,但此刻这一掌却也是丝毫没有留情。 嘴角的地方被这一巴掌抽得破开,腥热的血很快就留了下来。 “你要是骂得有点新意,我多少也还听一下,现在你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那我就只有让你闭嘴了!” 赤西跨坐在和也的腰上,锋利的匕首已经在肩膀上深深地划了下去。 “仁……你放开我,不要这样对我……别让我恨你!别让我恨你……”已经是小小的,极力抽泣着的声音,和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失声哭泣。 “随便你!” 这是那个黄昏赤西对着和也所说的最后三个字,然后一下又一下金属利器在皮肉中划裂的声响,伴随着和也孩子般伤心的痛哭,直到天明。 肩膀的地方依旧疼痛,迷药的效用也尚未全然散去。 只是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明朗的天光——下山的时辰,终究还是错过了。 静静地盯着窗棂怔了很久,和也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昨日那一夜,第一次痛哭,第一次失态,第一次在被人欺负的时候会那样伤心……却也是第一次在沉沉睡去以后,漆黑之中,没有噩梦来袭。 深深浅浅的迷迭花香铺陈在空气之中,不曾散去,所以即使在睡梦之中,他也能够强烈的感觉到,有人一直静静地守在他的身边。 仁……想到这个名字,和也的手指紧紧地握住又慢慢松开,一点点地朝着肩膀的地方摸索了过去。 班驳的伤口,即使只是用摸的,也知道下刀的时候并没有手软。所以即使现下上过了伤药,却还是一阵又一阵地抽痛。 时间被担搁,任务没有完成,师傅知道了一定很生气。 而他从几年前就一直隐忍等待着的关于琉璃剑的种种,不知道又等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一切的错失,不过只是因为赤西一时过激的愤怒发狠而已。 好奇怪……明明应该满是痛恨和失望,此时此刻,却并没有太多的生气。 想着他口是心非却越来越掩藏不住的焦躁模样,想着他柔声劝阻却满是窘迫的神情…… 如果一定要说疼痛,那大概更多的还是因为那句——“乌龟,这些东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是皮肤过敏吗?……还是……还是师傅替我疗伤的那天,山下和小斗都不在的时候,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两腿之间的地方忽然一阵痉挛,记忆之中那种滚烫紧贴的热度始终挥散不去。 被他拥抱,明明就是就是自己愿意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已经神志不清,以仁骄傲的个性,又怎么会对他做出那样的事情? 早就应该有所觉悟一切,却还是在结果来临的时候,被轻易地击溃。 会委屈地哭出声来,是因为有所不甘。可是,自己这样的人,又还想要期待些什么呢? 几日之后,泷泽上山,在赤西一字一句的跪地解释中,最终没有责罚和也。 山下和斗真在一旁目瞪口呆地听着,等赤西含糊其词地说到对和也下了重手之时,更是忍不住低呼出来。 和也静静地站在一旁,面色苍白却始终未发一言。 泷泽深深地看了跪在地上的赤西一眼,站起身来,走到和也身后,伸出手触上他的肩头,象是要检查一下那不知轻重的几刀,到底把他伤到了何种地步。 赤西脸色一变,紧张地正要开口,和也已经电击一般向后退去,从泷泽手底迅速避开了——禁忌般的伤口,没有任何人能碰,那是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泷泽的目光在神色异常的两个人的脸上来回探究了很久,终于缓声开口:“和也,既然你能力未到,我也就不再勉强你下山了,以后你就安心地留在山上。等到你的剑术进展到足够令人满意的程度,我就会让你成为琉璃剑真正的主人。山下和斗真从今日起随我下去,至于仁……你就陪着和也留在这里……” “为什么是我?”刚刚还一直低垂着的头猛地抬起,满脸的不可思义:“我干吗要留在这里陪这只乌龟?我从小不就是山下的搭档吗?我要和他一起下山去!” “闭嘴,赤西!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剑都拿不了,凭什么和山下站在一起!” “我……”还试图争辩的言辞被硬生生地阻塞在空气中,赤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半晌,象是没有想到泷泽会对他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仁……你也知道,虽然你和山下感情很好,可你们的剑气并不和。”看着赤西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泷泽毕竟心下不忍,声音柔和了下来:“琉璃既然决定给了和也,那弱水也是该正式传给山下和斗真的时候了……几年前你们三人试剑,只有你一人被剑气反嗜,那是弱水自己选定了主人,并不是我要故意为难你的。” 赤西的呼吸慢慢地平定了一下,点了点头:“是!” “更何况,仁你所学虽然不及斗真踏实,不及山下精深,却是记性最好,所用最活的一个,有你留在这里对和也加以指点,我也放心不少……” 指点吗? 斜眼向和也的方向微微一瞥,两人的眼光才碰在一起,立刻匆忙避开了。 赤西的头低了下来,嘴角的地方瞬间挑起的却是极轻极淡的一道弧:“弟子谨遵师命!” “那么,和也你呢?” 嘴唇轻轻地抿了抿,静默了片刻,头终究还是点了下去。 “很好,那就这样……斗真和山下这就随我下山吧,仁和和也……你们照顾好自己!” 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太多,山下已经在斗真的牵引下,紧随着泷泽的脚步匆匆而去。更何况某些疑惑和纠结并不是只字片语就能说得清的。 若大的山间,风声呼啸,响彻山林。只是片刻之中,昔日热闹喧哗的木屋之中,所剩不过赤西与和也二人而已。 相互瞪视许久,谁也没有先开口。片刻之后,赤西重重一哼,转身摔门出去。 再接下来,就是两人不甘不愿,相互冷嘲热讽却又不得不共同相处的三年。 卷二:余音绕梁 第七章: 下山的路很快走到了尽头。 抬眼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山下和斗真所居住的木屋在薄雾中露出隐隐的一角。 赤西揉了揉鼻子,挑起眉梢,迅速地加快了脚步。 如果一个人闲的时间太久了,大概就真的会变的很无聊。以前功力尚在,和山下斗真较量对阵之时,又怎么会有空去回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若是坐下来好好地享受一顿山下的拿手好菜,思维能够重新活跃起来也说不定…… 想着各种久违了许久的美味和山下斗真见到他时候大呼小叫的惊喜表情,赤西的笑容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天色并不算太晚,木屋前的小院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 这个时辰,按照惯例,应该是斗真和山下在相互喂招啊,难道许久不见,这两个家伙也开始学会偷懒了吗? 吸着鼻子嗅了嗅,没有期待中的饭菜香气,却是有股奇怪的药味隐约而来。 乌鳢草,雪蓟,穿山甲,藜黄……小斗在研究什么新玩意,难道有人要死了吗?怎么用的都是这么些大热大寒用来吊气的东西? 一边觉得有点奇怪,一边揉着鼻子打了个喷嚏。看着房门紧闭半天都没有要开的意思,赤西随手试了试,发现并未紧锁,干脆使劲推开,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 “山下,小斗,我……”呼唤的声音才发到一半,迎面而来的一道寒光已经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电光火石之间,被训练多年的潜能让身体本能般的向后急撤,虽然内力全失而使得速度迟缓,但总算让剑尖的部分离开了心脏,避开了最致命的部分。 “小斗?”看清偷袭者的脸之后,赤西更是惊呼出声。 眼前的人,赤红着双眼,头发散乱,面目憔悴,哪里是他记忆中什么时候都风度翩翩的生田斗真。 “小斗……小斗我是仁啊……你,你怎么了?山下呢?” 眼看斗真对他刚才那声惊呼置若罔闻,随即摆出的又是进攻的姿势,赤西心下骇然,只能用手紧握住剑刃,任由剑锋划破掌心,促问出声。 “仁……山下?” 象是被某个词击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斗真势若疯虎般的进攻终于停了下来,眼睛一点点抬起,象是要把赤西的模样拼命辨别认清一般。 一股巨大的惊恐随着斗真毫无焦距的目光瞬间涌遍赤西全身。 “小斗,山下呢?你跟我说,山下呢?” “山下?”半晌的静默,斗真象是终于将赤西认出,身体却犹如力气被抽干了一般,顺着墙沿缓缓瘫软下来:“山下,在里面……” 话音才落,赤西已经将里屋的门重重踢开,急冲进去。 简单狭窄的房间,并没有太多的繁复摆设,所以只一眼而已,已经能够看到山下正静静地卧在床沿。 缓缓起伏着的胸膛,紧闭着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薄薄地眼皮处洒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是赤西从小就很熟悉的,山下安静而温和的睡颜。 并没有料想中血流遍地的惨烈场面,这一片安静得过头的氛围中,却总有什么不大对劲。 轻轻地“咯吱”一声,斗真也推门走了进来,痛楚的目光落在山下的脸上,象是再也不愿意挪开。 “小斗,山下他……他是病了吗?为什么我叫了他半天,他都不起来呢?” 小心翼翼地问出声的句子,却根本没有任何人理会。斗真只是站在那里对着山下深深注视着,象是要把一辈子的容颜都看透似的。 心下一凌,赤西缓步上前,牙一咬,将覆盖在山下身上的薄毯猛地扯开了。 手腕,手肘,肩膀,腰脐,脚踝,膝盖……所有的关节处,都被一层又一层的白布裹着,而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已经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犹豫着把手指搭上山下右手手腕处,只想试着触一下脉搏跳动的节奏,才一相碰,赤西已经象被毒蛇咬了一般,剧烈颤抖了起来。 “赤西你不用再摸了,7天之前,山下他……他全身上下,所有关节的地方,经脉都全部被挑断了……” 经脉……全断? 斗真,你在说什么? “对方是在故意折磨他,明明一剑就可以杀了他的,却偏偏留了他的性命,很耐心的刺穿了他的锁骨,打折他的脊柱,再一处一处地挑断了他的手脚处所有的经脉……”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怎么对山下……这么温和又好脾气的山下? “各种折磨人的手段都用尽以后,对方大概是担心被报复,临走之前用极阴柔的内力在山下的后脑打了一掌,不会要他的命,却只留下一天比一天的更厉害的疼痛折磨和永远的昏迷而已……” 嘴唇哆嗦了很久,赤西慢慢地跪在了山下床前,颤巍巍地一点点摸上了山下可能是永远都醒不过来的那张脸。 “山下……”他轻轻地叫了一声,象是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把山下给震碎似的。 你……你怎么可以一直昏迷,怎么可以手脚不再动呢?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偷懒的时候,你会做好吃的哄我早起练剑;无聊的时候,你就由着我的坏脾气陪我溜去后山散心……你的手脚就这样不能再动了,谁来陪我做这些事情呢? “赤西,你就算真的要难过,也不用急在现在……告诉我,以山下现在的功力,你以为还有什么人可以先是一剑横穿他的胸口,让他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接着把他伤到这种地步呢?” “什么?小斗你在说什么……”混乱痛楚的心情在斗真冷冰冰的问句中狠狠地震了震,象是想到了什么关键所在,赤西难以置信地对上了斗真的脸。 “7天之前,我陪师傅去山上采了几味药,回来之时,一切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有验过山下的伤,让他受制于人的,是淬防不及的当胸一剑。以山下现在的功力,若非毫无戒心,又怎会让对方得手?” “小斗你的意思是……” “赤西你别打断我,我还没有说完……那人先废山下武功,再损其经脉,他以为山下从此不会再醒,而他所做的一切就不会为人所知。可是,赤西……他还是低估了一件事情……”一行清泪从斗真的眼中流下,说话的声音已经哑不成句:“他低估了,山下对他的感情……” “我耗尽了所有的珍贵药材,时刻不离地守在山下身边给他输入真气,我要得不多,只要他告诉我那个把他弄成这样的人的名字而已……终于,老天听到了我的企求,让山下在彻底昏迷之前说了一句话,赤西,你以为山下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呢?” “……” “他紧紧地抱着我,他并没有认出我是谁,潜意识里,他以为那些折磨还没有结束……所以他流着眼泪挣扎着对我说,我们……我们一起长大,那么多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晴天霹雳一般的震响,让赤西的脑中片刻之间“嗡嗡”的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我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么多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山下……山下这就是你陷入永远的昏迷之前拼了命也要告诉我们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一个人害你如此,心灵上的痛楚,远远比身体上的折磨更甚千百倍吧。 可是,那个人……那个人…… “赤西,用剑能到如此程度,精妙到分毫,废掉山下全身经脉却没有一下多余招式的,现今天底下不到十人。” “是!” “而这所有人中,山下所见过,能识别得出的,不过四人……” “是……” “这四人当中,小亮剑属纯阳,要人毙命绝不拖泥带水,那种阴柔狠毒的招式他做不来。” “我知道……” “然后事出那天,我和师傅二人采药桐虚山,没有片刻分离。” “恩……” “所以这最后一人……” 斗真的声音到此截住,赤西手指泛白,眼睛一点点闭紧。 “别说我现在还死不了,就算我真的死了,怕是赤西你也会继续失望下去……你和山下剑气不和……就算换搭档,也换不到他那里去……”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是轻笑着说完的这个句子,他怎么会那么胸有成竹?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的信心? 他难道早已经料定了自己和山下不可能在一起? “从七天前起,我就想好了,不会再有别的答案……这段时间我日也等,夜也等,等着他再次出现!所以赤西,无论你知情与否,说什么也好,劝什么也好,山下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说什么也好……劝什么也好…… 小斗,你以为山下都这个样子了,我还会拦着你为他报仇吗? 只是,你的那句“不会再有别的答案”……你真的就那么确定了吗? 从事发当日到如今的种种事实来开,斗真的定论的确不容置疑。自己一直不去想那个最后的名字,真的是因为想要冷静地考虑周全,还是……还是因为害怕,一心想要逃避而已? 头脑之中一片混乱,恍惚之间是兵戎相击的铿锵之声,山下苍白一片的睡颜也在杂乱的思绪之中恍惚起来。 隐约之间,赤西唯一能够想起的只是——七日之前,那不正是和也为了连他也不得而知的秘密原因而匆匆下山的日子吗? 仁毕竟还是下山去了。 提到山下和斗真的名字时,他一脸掩藏不住的笑意,离开的时候,更是没有半份犹豫和停留——瞎子也能感受到那是发自内心的期待和喜悦。 原来他竟是那么厌烦呆在这里。 该死的……和也低低地淬了一声,有些困难地慢慢披衣坐起身来。 脊背的地方被草野的长剑所伤的创口,竟是比想象中更为严重,让他连躺下都很困难,只能趴在床上,以压迫心脏的姿势略加休息。 心脏的地方一旦被压迫,必定会做噩梦,这是从他第一次杀人见血开始,就持续不变的惯例。 只是,住在山上的这几年,那样的噩梦已经慢慢的很少出现了。 习惯了有人在临睡之前和他说说话,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让他恨得牙痒的冷嘲热讽,也习惯了躺上床以后,隔壁的房间里散出了淡淡的迷迭香——那是仁为了换他的命而在身体上烙下的终身印记,什么时候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都能够安下心来。 只是今天晚上,空空荡荡的木屋中只有他一个人呆着,大概是怎么都无法睡过去了。 “如果师傅他老人家喜欢看我们两个相亲相爱的模样,我是不会拒绝表演给他看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想说一句心里话给你听,那就是——龟梨和也,我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的……讨厌你!……” 临走之时随口抛下的一句话,却又在这个冷风呼啸的夜晚重新回荡在和也耳边。 仁……和我不得已而呆在山上的三年,你整日到处闲逛,什么都毫不在乎的样子,内心深处,想必早已是无聊到了极点吧…… 我的出现,废掉了你的武功,毁掉了你的前景……要说你的心上没有一点恨意,谁也不会相信。 恨,可以不在乎,可是,仁……你是真的讨厌我了吗? 思绪纷扰,明明是冷风啸啸的夜晚,却有莫名的念头让和也心烦意乱起来。 “仁……”眼睛微阖的低低唤了一声,握惯了利器的手却是一点点的顺着自己的小腹滑落了下去。 敏感的地方被冰凉的手指一点点触碰,骤然而来的凉意让和也不自觉的轻抖起来。 这个地方,在那个夜晚,他的腰肢被紧紧箍住之时,有被仁重重地亲吻过。 好可耻…… 明明和对方一样有着相同身体特征的男人,却会想着要躺在对方身下张开双腿。 仁对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屑于记起,自己却在想象中反复加以纠缠,太龌龊了不是吗? 一面是强烈的自责和不安,一面却是越来越强烈,无法控制的思念和快感。 他本是清心节制,并无太多杂念的人,这也正是他能够专心于剑术,进展一日千里的重要原因——更何况从小到大的十几年间,过于沉重的背负让他本就无暇去顾及太多的个人私欲。 在和赤西稀里糊涂地做下那种事情以前,他甚至连自慰的经历都没有过太多。 当时不过是想减轻一点赤西的痛苦,解下衣裳的时候,更多的是补偿和献祭般的心情——那个时候他还太小,除了偶尔下山时从江湖莽汉口中隐隐听来的女人报答男人的方法,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表达自己的疼痛和歉意。 只是,身体被贯穿,热流盈满双腿间的时候,除了撕裂般的痛感,更多的却是连他也感到无措的温暖而欣喜的心情。 被粗鲁而毫不怜惜的对待,身体折成了奇怪形状,想要减缓压力而向前爬开的时候,又被急迫地拉扯回来重新展平……所遭受的一切,却并没有感到太多屈辱,大概……大概只是因为那样对他人,是赤西而已…… 手指上下摩擦的速度开始加快,想象着赤西的唇贴上时候的热度,和也已经禁不住呻吟出声。 太过沉溺的快感,让他失去了平日里小豹一般敏捷的警惕,甚至门被拉开的声响也完全没有留意。 “仁……仁……” 他紧闭着双眼反复而细碎地叫着这个名字,从来都苍白的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门旁那里,本是满脸痛楚和疲惫的人已经将在进屋之时就要斥问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地咽在了喉间,满是震惊地看着和也倚靠在墙边,微微扭动着身体,手指探在双腿之间,仰着头微微呻吟模样。 和也……你是在做什么?那么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竟是会做这样的事情?而且……而且对周围的一切毫无防备,沉溺得不能自己? 混蛋…… 如果是有敌人此时上山,你这个样子,已经死了一千次你知不知道? 赤西狠狠地一淬,只想上前重重地一个耳光抽去。脚步才一动,和也的身体重重一颤,呻吟的声音更是清晰。 “仁……仁……” 赤西的脚步一瞬间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和也……自慰的时候,叫的居然是他的名字?他……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手指的频率越来越快,小腿的地方也开始痉挛起来,看来已经快到极限了。 容不的任何人介入的难堪场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和也在情欲的操控中衍生而出的从未见过的生涩媚姿。 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眼前是和也不盈一握在细腰在难耐地扭动,赤西只觉得喉间一阵阵发干,呼吸也不由粗重起来。 终于,一声细细的尖叫,和也终于是攀上顶点,从快感中解脱出来。 “你……结束了?”眼看和也的眼睛一点点地慢慢睁开,满心的尴尬之下,赤西只能冷冷地抢先问出这一句。 而和也,在渐渐认识到眼前是怎样一番场面时,脸色也迅速由浅红转为惨白。 一块丝绢扔在了和也身前,赤西把身转了过去:“先弄干净,然后出来,我有话问你……”顿了一顿,眼看和也依旧怔怔地坐在原地没有半份反映,赤西冷哼了出来:“动作快一点,我大半夜的赶回来,可不是为了看你做这种事的!” 赤西他那样又是不屑,又是鄙薄的神情……自己最不堪的样子竟是被他全部看到了! 那样的眼神,好冷…… 已经是深宵时分了,他明明今天中午才下的山,去找斗真和山下,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呢。 难道是,关于山下和斗真……他终于还是知道了吗? 猛的一个激灵,和也伏着墙迅速地站了起来。 “说吧,你有什么话问我……” 院落之中,一片冷清,赤西的长衫在山风中飘出萧瑟的痕迹。和也整理好一切缓步走出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淡漠的深情。 谁也想不到淡到没有血色的一张唇,会呻吟出那么热情的声音。 “乌龟,你告诉我,7日之前你下山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兴趣管我的事?” “少废话,你告诉我!” “如果我不想说呢?” “你必须说!” 领口的地方被猛地拽紧,眼前猛让放大的是赤西那张又是愤怒,又是紧张的脸。 他……猜到了什么?还是……什么都知道了? 应该不会……如果都知道了,他不应该还会这样问……既然如此,那就赌一把好了。 微微咽了口唾沫,和也沉声开口:“7日之前,我是应约去见师傅了……” 乌龟你骗我……你居然骗我! 7日之前师傅和小斗在一起,没有片刻分离,你当我不知道吗? 你连这个都骗我,那山下……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 抽搐的脸在月光下变了形状,让和也也不禁骇然起来:“仁,你怎么了?” “乌龟……你,你和我说实话,怎么样都好,你……你不要骗我!” 和也的印象中,这是赤西第二次用这样的软弱哀求的口吻和他说话——第一次是在三年前,求他不要下山的时候。 “我不骗你,我的确是……” “够了!”重重地一声呵斥,赤西已经又是痛恨又是愤怒地把手放开了。低垂下去的头象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泥土的地方轻微的“啪他”一下,是眼泪滴落的声音。只是赤西的头再次抬起来的时候,所有的水迹已经被愤怒的火焰蒸干。 “龟梨和也,是你对山下下的手!”决绝的,毫无怀疑的声音。 “什么?你说山下?他怎么了……” “就在7日之前!” “我没有!我……” “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你却是骗了我,现在……龟梨和也,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我都不要再相信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仁,虽然刚才我是有骗你……” “怎么,你终于要承认了吗?” 嘴巴张了张,看着赤西冷笑着的神情,和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再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你既然不信我……好!仁你杀了我吧!”腰上的琉璃随手抛到了地上,和也嘴唇微颤,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你当我不敢吗?” “擦“的一声,琉璃出鞘,已经重重地抵上了和也的喉间。 如冰一般透明的绿色衬着脖颈上淡淡的经脉之色,月光下看来竟是别样的美丽。和也的脖子倔强地仰着,竟是不做任何反抗。 重重地几下喘息,赤西的手抖了好久,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去。 “这样杀了你,想必你也不甘心。龟梨和也,你别以为这样不说话就行。我这就带你去见小内……他会有办法让你说实话的!” 见小内?用天蚕琴读心? 不!仁你不要这样对我! 巨大的恐惧涌遍了和也的全身,让他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睛。 抗议甚至告饶的话才要出口,赤西手指一弹,和也鼻尖只嗅到一阵轻香,意识已经迅速地消去。 仁……仁你不要这样对我…… 什么都再也无法说出口,苦涩的眼泪落下来以前,和也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八章: 小内是个哑巴,天生弱质,不适习武,所以被亮从荒郊拣回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形影不离的呆在亮的左右,被他保护着而生活,成为了亮的影子。 就是这么个天生有缺陷的孩子,却是灵窍剔透,聪明至极。除学武之外,学任何事物都是一点就通。 因此,短短的几年之间,他虽是连剑也无发握稳,却成为了泷泽最心爱的弟子。 更何况,他这样晶莹纯雅的一个人又有什么必要学剑呢?有小亮百依百顺,呵护倍置地对他,就已经是他身边最锋利的攻击武器。 画雪梅,修园圃,书丹青……学武之人无暇去做的雅致之事,却都被他无声无息地做来,每一样都精彩之极。 但小内真正最专注的,还是弹琴。 或许哑巴弹起琴来,比常人更能敏感的感受到音律的可贵。14岁那年,小内在山间一曲弹罢,已经能够引的闻者驻足,百鸟朝鸣。他的心似乎比凡人多出一窍,竟是能够轻易的对外物的心思产生感应。 于是,一年以后,小亮费劲心思地寻遍江湖,给他带回了名冠天下的天蚕琴——那就意味着,小内在成为了天下第一的琴师之际,也同时拥有了天下第一读心师之名。 常人眼里只见音弦的天蚕琴,到了真正的知音手里却是可以勘破任何人心思,比长剑更有力的利器。这样的场面,并没有多少人有缘得见,只是和也悠悠转醒过来的第一瞬,眼光所及的,正是几步之外的天蚕琴,以及坐在旁边小内带着满是不忍的表情。 仁……你终究还是要用这样的方法对我…… 眼光缓缓转了一圈,阳光充足的屋子里,站在内身后的是挂着怜悯表情的是亮,靠在门边,握着剑柄,正狠狠盯着他的,憔悴又痛楚的是斗真,另外,那股就在他左侧,熟悉的迷迭香气……不用扭头,他也知道是谁…… “好了,他醒了,小内……可以开始了!” 仁的声音……仁,山下到底怎么了?你就这么恨我吗? 轻轻摇了摇头,内扭过头去,朝着身后的亮打了几个手势。亮点了点头,沉声开口:“仁,小内的意思,让你再考虑一下。读心之术极是伤身,和也……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若是强行施为,太过凶险,而且……而且我和小内都以为,山下之事,未必就是和也……” 话音未落,斗真已经颤身而上:“亮,你的意思,是要怀疑山下那个样子还要说谎吗?从小一起长大的,不过我们六人,小内不会剑术,赤西内力全失。如果不是他,难道还是你我吗?更何况,赤西也说……” “何况,我也说过,7日之前下山之事,龟梨和也他有对我说谎……” 最后接过话头的是赤西,即使极力装做平静的样子,话语之间的哽咽还是每个人都能听出:“所以,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他既然不肯说实话,那小内你也就不用和他客气了……” 内垂下眼睛,又是一阵繁复的手势,亮轻轻地叹了出来:“仁,小内问你,真的确定了吗?” 长长地一阵沉默,每个人都在等待着。 和也轻轻地一笑,将眼睛闭上——仁,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有你这样的沉默,我已经很高兴了! 乌黑的长发被拉起,和也一声闷哼,天蚕琴上七根乌黑色的琴弦飞起,一端挽在小内手中,另一端已经深深地从和也的后脑扎了进去。 小内五指轻扬,竟是同时奏出三音。泛音亮如珠玉落盘,散音沉如钟鼓入夕,另一股走手音绕梁而上,竟是越高越见清亮。 七根琴弦交错而动,和也已经痛苦得抱头满地翻滚起来。 读心术的第一步,不过是要用痛楚将脑中所想的坚持扰乱,全盘崩溃的情况下,才能乘隙而入,直达人心。只是和也天生坚韧,硬气非常,这翻苦楚只怕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了结的。 随着和也的撕叫声从尖利到嘶哑,最后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直翻滚着的身体也抽搐着开始乏力,亮轻咳了几声,有些不忍地把脸别了过去。 “喀嚓”一声,拼命挣扎之下,和也的指甲生生断在青砖之中的声音。 “仁……”神智模糊之中,他竟是喊不出别的声响,只能一下又一下地叫着这个名字:“仁,你救救我……” 为什么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向我求助……难道你竟是忘记了,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人就是我吗? 湿热的液体从赤西的眼眶流出,顺着鼻梁,流入嘴角,咸得发苦。小内眼看如此,略略一个犹豫,手下动作稍缓,赤西已经一声暴喝:“小内,不许停,弹下去!” 又是半柱香的急缓间奏,和也头发散乱,嘴唇全破,已经无力再做任何挣扎了。小内扭过身体,对着亮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小内说,现在可以开始问他了。他现在神志已经全乱,只会说实话而已。不过小斗你情绪太过激动,还是不要开口,让仁来问就好,还有,不要一下就问他太过尖锐的东西,毕竟和也现在已经心脉大伤,再有他潜意识里依旧加以抵抗,后果是难以设想……”略微顿了顿,亮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这样看来,和也心中的确有隐藏极深的难言之事……毕竟我第一次看到小内用了这么长的时间……” “和也……”赤西颤声开口,恍惚之间他意识到,他是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这个名字,以前……以前就算在生气也要,再拌嘴也好,他都是叫“乌龟”的…… “和也,你先回答我,你说你7日之间下山是去见师傅……是骗我的是不是?” “是……” “那你下山,是做什么?” “我……我不能说……” “那,你下山以后见了什么人?” “我见了山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为什么要我杀他?我们一起长大,我不能杀了他,不能……” 淡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却让每一个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斗真肝胆具裂,剑已经出鞘。而赤西早已经抓住和也的肩头,拼命摇晃了起来。 “你杀了他是不是?是不是你做的,你回答我是不是你做的!!” 小内拼命地打着手势,示意赤西不能这样对待和也,否则会损至心肺,可连小亮也被和也口中吐出的那几个句子所震惊,无暇去在意内到底要说些什么。 本已经毫无防备能力的身体被赤西重重晃动着,被询问着的又是他万般不想回答的问题,静默半晌,和也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赤西的半边脖颈。 只吃赤西现在已经完全是被痛楚烧红了眼睛。 “龟梨和也,你少给我装,你起来,告诉我……告诉我是不是你对山下下的手!” 话到最后,已经满是重重地哭腔,和也的身体越来越凉,已经软在赤西的怀中。 “我不能……不能杀了山下……”挣扎着,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一句,夹杂着一股又一股的鲜血,呛不成声。 “好,好!这个你死都不说是不是?那龟梨和也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还有什么瞒着我!” “仁……你冷静点!” “亮,你闭嘴!小内,你问他,刚才亮说的那个他藏在心里的秘密是什么?他一直瞒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仁……恐怕……” “亮,这里没你的事!小内,我让你问!” 扭头和亮对视了一下,见他极缓极缓点了点头,内低低一叹,手腕一转,琴音瞬时如万马齐喑,汹涌而来。 和也本已经慢慢平静下来的身体,顿时又激烈抽搐起来。 和着内急促的琴音,这次是亮询问的声音。 “龟梨和也,你有什么东西是一直瞒着我们的……” 亮内从10岁开始就生活在一起,长至如今,已经是极有默契。两人心灵相通,亮这开口一问,琴啸相和,厉害之处更是倍增。 和也的喉中闷喘之声不绝,七根琴弦更是越颤越厉害。显然是他内心深处最秘密的一处即将被挖取,此刻正做着最后的挣扎。 小内心下惊惶,朝亮摇了摇头,示意再这样下去,琴估计就要支持不住了。 事到如今,亮的好胜心也被激起。不顾勉强下去和也会心神大损,一只手贴上小内的后背将真气输入,另一只手扣上琴弦竟是开始与小内合奏。 只一个小内,天下已经没几个人能够撑过,小亮这一插手,除非和也立刻死在那里,否则无论如何,隐藏得再深的话也是要说的。 “龟梨和也,回答我,你到底还瞒了我们什么?“ 终于勉力抗拒了很久唇微微张开,嘶哑地将音节一字一字地崩了出来——那是和也一直隐藏在心灵最深的地方,本该是一辈子都不会说出的秘密。 “我……我……” 话才出口,天蚕琴大震,七弦之中,摇光,雁羽已断。 亮冷哼一声,手下真气更盛,象是非要比出个高低一般。 “仁……” 龙龈断。 “你不要讨厌我……” 玉轸断。 “我……我……” 承露断,无香断。 天蚕琴七弦已断其六,只剩最后一根龙涎尚在勉力支持。而和也心中的秘密,依旧不得重点。 眼见小内的额上已有密密的汗珠渗出,疲惫之极,亮干脆牙一咬,抽过腰间长剑朝着最后一根弦重重斩去。 天蚕琴七弦俱损,琴音大哀,和也身体剧烈地一阵痉挛,心神皆损。 而众人苦苦等着那一句话也终于完整而出。 ——仁,你不要讨厌我……我,我喜欢你…… 第九章: 好黑……好冷…… 现在这个地方……我已经死了吗? 很是费劲把眼睛睁开,拼命把散乱的思绪一点点收起,和也这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尚在人间。 可是,这是哪里? 几乎没有任何光源可以将周围的环境加以辨别,即使伸出手掌,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影子。才想出声询问,喉间一甜,竟是又有血气上涌。 是了……想起来了…… 因为山下,自己被仁用药迷倒,然后送到小内这里来逼问事情的真相。只是事至最后,即使拼命抗拒,也是没能抵挡住亮内合奏的那一曲。 “仁,你不要讨厌我……我,我喜欢你……” 这种可耻的话,毕竟还是还说出口了。 意识彻底模糊以前,耳边是一片悠长的寂静,一直追问问着他的各种呵斥,片刻之间都没了声息。很羞耻地想看看仁脸上的表情,努力了很久,毕竟还是没有力气把头仰起来。 现在……他能安静地躺在这里,难道是表示,他已经被放过了吗? 可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关于山下的事是否有了结果?亮,内,斗真,还有……仁,都去了哪里? 强行将气息运转了一周,喉间的血气被勉强压了下去。和也苦笑了一下,手肘曲起,一点点向四周摸去。 读心之术,果然难挨……现在即使醒了过来,却是全身乏力,与废人无异。 身体上的损耗还在其次,精神上的伤害就真是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完全恢复过来了。 只是,小内那么纤弱内向的一个孩子,怎么偏偏会去学了这种东西呢? 手下的触感柔软冰凉,似是上等的丝绸布锦。 自己现在竟是躺在柔软的大床之上吗?可是,是什么人把自己领过来的呢? 想着自己被那人抱起,缩在他的怀中,亲密得没有半分间隙,即使在黑暗之中,和也的脸也不禁烧了起来。 正在怔怔地出神之时,轻轻地脚步响了起来。 “谁!”嘶哑着的一声喝问,和也警惕地将手握紧,只是下一刻,熟悉的迷迭香飘落鼻尖,和也的身体骤然软了下来。 “仁……”他颤颤的,鼓了很久地勇气才叫出了这个名字,心简直要跳出腔口。 仁你还在怀疑我吗?还在生我的气吗?还是……要继续把我带到小内那里去? 紧张地等待着回答的声音,静默的空气之中,来人慢慢地走到床边,却没有丝毫的回应。 “仁,你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即使每说一句话,都是胸腔猛震的剧烈痛楚,和也还是促声问着,摸索着把手探了出去。 平日里再坚持也要,再倔强也好,读心之术几乎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我喜欢你”四字既已出口,此刻又是一片黑暗的氛围,控制力已是极为薄弱的心智轻易就激动了起来。 来人的呼吸重了重,顺着床沿坐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忽然到来的温柔举措让和也心上一荡,差点又晕了过去。 记忆之中,赤西一贯的劣质骄傲模样,除去危机生命的非常时刻,又何尝有流露过半点的温情给他。 “仁……”哽咽着的声音才呢喃出口,抚弄着他头发的手已经一点点来到他的脸上,在眼角的地方微微地婆娑了起来。 湿湿热热的东西……自己留眼泪了吗? 好奇怪……明明就是流血不流泪的个性,什么都可以忍耐下来的十几年,难道真的是因为天蚕琴,自己心里最脆弱的地方都被逼迫出来了吗? 迷迭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比起平日更是让人眩晕。 “仁……你身上的香气……这么浓的味道,涉谷那些用在你身上的药,又要发作了吗?” 山林之中共处三年,他已经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每当赤西身上的迷迭香气开始强烈之时,就预示着那些潜藏在身体之内的药物即将发作。 几近无力的手臂勉力抬起,将那只已经流连到自己脖颈处的手拉至小腹,贴到双腿之间。 “仁……”几乎已经是凑到耳边的呢喃声,和也闭着眼睛说出了连自己都浑身发抖的句子:“发作的时候,会很疼……我知道的……那么,那么我就向第一次那样,替你止疼,好不好?”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停在双腿之间的手略略地犹豫了片刻,慢慢开始动作起来。 仁,你真的不嫌弃,真的愿意抱我吗? 第一次时候的拥抱,你全无意识,现在……现在我对你说出这种羞耻的话,你……你会不会有一些看不起我? 一直不做声,是因为鄙夷吗?还是……还是根本不知道该和我说什么? 可是,仁,如果你想这样,我,我不会一直说话让你讨厌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揉弄在和也敏感部位的手开始不断地加重力气,和也拼命抽着气,却不敢发出半点呻吟。 重伤之下,动一下就感觉如同散架搬的肩膀勉力抬起,和也开始将自己的上衣一件一件的脱去。 这样的身体……瘦瘦窄窄的,全是班驳的伤口,仁你会不会觉得抱着的时候,很不舒服? 如果不是这样的黑暗,我大概是不会有勇气在你面前袒露开来,可是,即使是什么也看不见,只因为你的味道,却还是会抖到不能自己。 “仁……”已经全是赤裸的身体献祭般躺下,轻唤出口的是羞怯柔软的声音。 一直在他敏感部位抚弄着的手暂时停了下来。和也眼睛紧闭,紧张地等待着随后火热拥抱的来临。 料想中的温度却没有到来,靠在床沿边的人影乌黑的眸子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象是在思量怎样为难的事情。 “仁,你……你不要吗?”怯怯地将身体撑起,和也心渐渐沉入了谷底。 一直沉默着的人影终于靠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在和也的唇上一阵轻抚,微一用力,竟是将他小小的头颅慢慢摁了下去。 双唇所碰到……仁的双腿之间,火热的脉动…… 和也一愣,双手握紧——仁,仁你竟是要我为你做这种事情吗? 刚想将头仰起,摁住他的那只手,竟也是加重了力气。 仁……仁你真的要这样吗? 狠了狠心,和也张开双唇,用牙齿一点点很困难的将面前的衣裳褪去。 本是安静欲望在他的轻舔之下渐渐昂扬了起来。听着头顶之上喘息的声音逐渐粗重,和也尝试着一点点含住,用他所能想象到的方法费力取悦着。 终于,重重地几下喘息之后,和也的身体骤然掀翻。脊背的地方一阵巨痛,草野所伤的创口重新破开,而强势火热的力量很快压了上来。 腰的地方,被很粗鲁地抬高,几乎是用跪爬的姿势去迎合火热的贯穿。 已经不止一次地要晕过去了,可是死命地咬着嘴唇让自己在昏迷的边缘被重新疼醒。 和仁的这次的拥抱,无论如何……要牢牢记得,要认真的清醒。 “仁……”身体被反折,双腿被压在肩头之时,和也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仁我喜欢你……三年前,你抱我的那次……虽然你自己不记得了,可是……可是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几年来,我欠了你那么多,一直……一直不知道怎么还给你,我很难过,很难过你知不知道?” “每次你药性发作的时候,你都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让我听见……可是我都知道,全部的事情我都知道!” “我是有很多对不起你,如果你愿意听我说……我可以,可以把所有瞒你的事情都说给你听。你这次把我带到这里读心,虽然很难挨,可是……可是我一点都不怪你……” “山下的事情,我不能知道全部,虽然我也曾欺骗过他,可是要杀他,我终究还是下不了手的……当年我蓄意……蓄意让斗真将我带上山,只是因为……” 越来越激烈的动作,让和也的声音抖不成句。 天蚕琴的一番耗损,虽然让他重伤,但同时也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此刻对他而言,如果是因为赤西这个名字,那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所以,平日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做不出来的事,他都是豁了出去。 一直在他身体上猛烈索取着的人,却在他最重要的话即将出口时,重重将和也身体拉起。 骤然变化的体位让和也几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体内已经膨胀至极限的器官即将濒临高潮。和也神力衰竭,却依旧勉励地摆动着自己的身体,将双腿打得更开,然后缠得更紧。 连自己都要唾弃的淫荡模样,却是拼命地取悦着对方。 “仁……”他小小声的呢喃着:“这样,好不好?还会不会疼?” 身体摩擦的速度已经快让人尖叫出声。 “龟梨和也,这样很舒服,我简直想不到你看上去没几两肉的模样,居然上起来,会这么舒服……” 这是今天和也得到的第一句回应,却让他立刻手脚冰凉地愣在了那里。 不是仁的声音……不是仁的声音!!! “原来你和赤西以前做过啊……龟梨和也……”紧箍着他细腰的地方依旧没有松手,反复摩擦着的欲望,也依旧没有停:“我费了心思调制的赤西身上的迷迭香味,不过是要骗你说出几句话,没想到,额外的收获……龟梨你竟是那么热情!” 茫然地一阵沉默,和也象是半晌才反映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形。 “放开我!放开我!!!!!”终于明白过来以后,他开始尖声哭叫,用尽了全身力气,却还是挣不出去。 “不放,龟梨!”背上的人在他的脖颈处轻佻的一咬,低笑了出来:“你不是问我舒不舒服吗?现在还没出来,我怎么能舒服呢?” 喉间一阵闷响,和也已经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暗黑一片的前方。而贯穿在他双腿间的欲望,象是要故意折磨他一般,速度放得越来越缓。 “我讨厌叛徒……龟梨,你那么喜欢赤西,就难保不把我们的秘密都说出去……现在看来,我果然是对的……” 夹杂着快意喘息的句子,身上的人已经将和也的欲望握紧。 “不过看你也主动的缠了我那么久,我是不会让你白辛苦的……龟梨和也,这一次,我让你和我一起舒服,你说,我对你好不好呢?” 手下的技巧性的动作一点点套弄起来,和也开始了他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这一下的记忆,龟梨你会记得一辈子……以后赤西再碰你的话,你的身体也会很诚实地把我想起来的……” 轻轻地一阵嗤笑,一股热流注入了和也体内,与此同时,和也也被拖入了高潮的瞬间。 “你好象很累了,龟梨……我这个人很好,可以让你稍做休息……不过一会我们要再来一次,虽然不在计算之内,不过我发现……我好象真的有点迷上你的身体了……” 冷冰冰地嘲讽,从未听过的声音。 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对他做出这样的事?而仁……仁你这个时候又在哪里? 红色的液体从和也的嘴角缓缓流下,眼眶里面,却是空空荡荡的。 仁……现在,我已经是连想念你的资格,都失去了…… 又一轮的折磨,象是永远没有尽头。 没有工具,没有用药,匐在他背上轻声喘息着的人,动作轻缓,甚至说得上是温柔。 也正是因为这样,和也才更是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借口也没有。 “不是我在强迫你,龟梨和也,我对抱男人,本是毫无半点兴趣的……只是,你那么热情的一再挽留,主动贴了好久,我又怎能违背了你的好意?” 一字一句的声音,微熏的热气喷在他的耳边,象是情人之间的温言细语。 和也从来未曾想过,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性爱,还能够有那么多种花样——即使心已经痛得快要裂掉,被反复扭转的体位,和那些匪夷所思的姿势,却让他无法控制地一次次濒临高潮。 温热的手掌紧紧贴着他后脊,每当他因为快感或者疼痛晕过去的时候,就会很及时的有真气注入,强行将他唤醒。 “很舒服,是不是?龟梨?我和赤西比起来……谁更好一些呢?”轻舔着他耳垂的人在感受他到又一次无法控制的高潮之后,低声笑了出来:“赤西那样的人,嘴巴轻佻而已,不过在碰你之前大概就根本没有过什么经验吧,他能让你舒服成这样吗?” “他的确……的确没你强……”即使哑着嗓子也要把这句话挣扎而出,和也拼命把身体撑了起来:“至少,他没有你这么变态……” “哦?”颇出乎意料的一声低赞:“龟梨我真是低估了你的意志力,居然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力气和我说这种话……”片刻的静默以后,身后的人伸手绕至和也胸前,在双乳的地方狠狠一掐:“不过,不要以为你能撑多久……我总是能想到办法毁了你的,龟梨……” 不要输,龟梨和也……无论怎样的困境,总是能撑过去的! 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尽量忽略掉那只手在自己身体上的反复游走,和也紧咬着牙在给自己打气。 这一次是心灵上的抗挣,比任何一次兵戎相见的撕杀更是凶险。 身体上的损伤,总是能逐渐好转。但若是心理被击溃,那很可能就是永远的万劫不复。 他现在这个样子,毫无还手之力,对方却并不急着要他的性命,只是反复地让他在绝对清醒地状态下一点点倍受折辱,摆明了就是要将他从精神上彻底地击垮——最可恶的是,偏偏还是挑在了他被强施读心术之后,心神皆损,控制力极为薄弱的这么一个时刻。 眼睛紧闭,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将胸口的压迫减轻,和也尽力忽略到周遭的一切,只是凝神默想着那个最后支持着他的力量。 “真有意思啊,龟梨和也……只是这个时候,我到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东西居然让你坚持这么久……” 贴着他后脊的手,一点点向上游走,在他后脑的地方停下,慢慢地抚摩起来,而说话的声音骤然间一转,嘲讽轻佻的口气全变,竟是说不出的舒暖伏帖。 “你那么喜欢赤西,他却全然不信任你,让你遭受了那么多苦楚,你如此倔强,又是何必?” 缓缓道来的声音,却是让和也心头大震。 “三年前,你为了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他必定已是看你不起。你现在如此坚持,又有何意义呢?” 手指一阵紧抽,和也双瞳骤然放大。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仁……仁他不会看不起我的! “读心之术如此险恶,他却定要施为,毫不留情,你重伤之后,他非但没有半点怜惜,还将你弃入此地,任人欺辱……和也,和也……他对你如何,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还在留恋什么呢?” 扣住和也后脑的五指不断轻抚,象是在弹奏最温柔的乐曲,而那人口中的语句越见哀伤,让人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糟糕……怎么会这样? 心的地方,象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外力侵入,将他狠狠守住的那点坚持,一点点撼动起来。 这个人,能通过这样的手段,影响到他人的心智情绪,控心能力,竟似是不在小内之下。 “和也……和也你告诉我,你为何还要如此坚持呢?” 一声又一声淡淡的询问,象是最体贴的情人在柔声催促,若不是极力保持着最后的清明,和也几乎就要扑进那人怀里,放声哭泣。 “和也……放弃吧,赤西已经弃你而去……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真心待你。即使你再想着他,也是无济于事的……” “你……闭嘴!”尚存的一点清新神智提醒着和也此刻千万不能开口,可最终还是敌不过攻入心间那些越来越具诱惑力的声音:“仁,对我很好……他是不会那样对我的,我知道……” 暗色里一抹笑容微微地挑了起来。 龟梨和也,你既然舍得开口,就离全毁的时刻不远了…… 虽然时间拉得长了点,已经超出了我的计算,不过过程还真是很有趣。 尤其,象这样一点点跟着自己的设计,被慢慢摧毁的人,是龟梨…… “和也,你不用再骗自己,现在你的身边除了我,哪里有赤西的人呢? “他这样做……总有他自己的道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留下的东西……一直在我身上,陪着我,我……我……” 赤西留下的东西? 哦……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发现……真有趣! 龟梨,这是你的最后一道防护屏了吧——能够让你坚持到现在的,大概就是这个了。 不过真是可惜啊,我现在就要毁了它! “和也,告诉我,赤西给你留了什么呢?” 询问的声音软得快要化开,诱惑的意味已经到了极限。 “他……他……”嘴唇的地方还在极力抗拒着即将要说出口的句子,手臂却已经抬了起来,费力地朝着肩后摸去。 哦……肩膀上吗?赤西给你留下的东西原来在这里。 顺着疤痕的纹路一点点摸索了过去,隐在黑暗之中一直不急不缓的声音第一次因为意外而有了起伏。 “真是想不到,龟梨,难怪你那么坚持,赤西对你……到还真出乎我的意料呢!” 刻意施展出来的惑人心智的力量已经消散,和也在恢复了冷漠和嘲讽的声音中浑身一震,神志渐醒,已经能够很明确地捕捉到对方说出的每个字句。 “他竟是那么想要你记得他……居然把自己的名字,也给了你!” 什么?什么名字?他在说什么? “这么歪歪扭扭的一个‘仁’字,还用了腐肌膏才留下的痕迹……当年时刻的时候,想必也是怎么也下不了重手吧!这么执着的做法……赤西他还真是孩子气!” 歪歪扭扭的“仁”字?怎么会……仁给他留下的,不是一只乌龟才对吗? 震惊的情绪汹涌而来,和也颤抖着抬起手,只想朝着肩头摸去。手腕一疼,却是已经被人紧紧抓牢。 “龟梨,你一直在意的就是这个吗?你以为他的名字留在你的身体上,你就什么都不怕了吗?呵呵……” 手腕的地方被强势的力量一点点拉着放在了肩上:“龟梨,你既然那么在意,我就让你再摸一下好了……最后再摸一下……” 最后?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说过了,我要毁了你……所以,我要先毁了它~” 锋利的刀刃慢条斯理地落了上去——那是和也在三年前起,就开始刻骨铭心的地方。 “不要,不要!你不要碰那里!” 声嘶力竭地尖叫声中,和也终于意识到,他所寄托着的,仁陪着他的最后一点纪念,都要被生生夺去。 “哦?不要碰那里?那我可以碰哪里?”冰冷的手指在他的双腿间碰了碰:“如果这是龟梨你在主动要求我再和你做几遍那种事,说不定我可以考虑考虑。” “……” “怎么样,龟梨,第一遍以后你就半点反应都没有,我可是很想念你主动起来的模样哦……”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笑话……”一声嗤笑,和也的头发被猛拽了起来:“真想要你的命,我还用拖到现在吗?你竟是为了一个赤西就什么话都要说出来,那我是有一千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的!更何况,现在琉璃剑的秘密还没有到手,我怎么舍得那么快让你死呢?” 血肉剥落的轻微“呲”响,肩头刻着赤西名字的皮肉,正在被一点点挖起。 “结束了,龟梨,现在你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你还想摸一摸你想念的很久的那地方吗?” 灰白无力的手指被带到了肩头的地方,重重摁了下去。 一片深陷的血肉模糊,赤西留下的名字——在和也心里陪了他三年的小乌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哎呀,龟梨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刚才不是还灵牙利齿的有力气和我针风相对吗?现在你这叫什么表情啊?赤西如果看到,一定会很心疼的……” 赤西?茫茫然地听着这个名字想了好久,和也把掌心摊开,在一片黑暗之中,要寻找什么一样,拼命地瞪大了眼睛。 仁的名字没有了……肩膀上的小乌龟,也没有了…… 身体被侵犯,赤西不见踪影, 他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章: 若离谷于亮内的居所步行不过两个时辰,小内当年无意间发现此地之时,极是喜欢,以“若离”二字赋名此处,取的却是“若即若离”之意。 谷内本就土壤肥沃,花草繁茂,经亮内齐力,几年精心打理下来,竟是成活了不少罕见的奇珍药材。站在谷间,举目而望,大片的花草树木欣荣雅致,竟是处处见其用心。再加上空气清新,流水鲜活,片刻之间,只是叫人心旷神怡。 美景若斯,赤西却只是觉得心里乱得很。 一路毫不停留地急赶而来,为的不过是替元神大乱的和也采回药材,调养身心而已。 药方出自小内和斗真二人之手——一人是读心术的始作俑者,清楚的知道症结所在;另一人是天下间屈指可数的医药圣手,虽然对和也的疑恨之心不能尽去,可琴毁弦断之时和也嘶声而出的那句震撼之词,却也让他不得不殚心竭虑,倾力而为。 “仁……别讨厌我……我,我喜欢你!” 怔怔之间,和也头发散乱,被逼迫至极致的场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乌龟,我问你的是山下之事,你如此倔强,把小命也快搭进去了,只是为了隐藏这句话吗? 只是,更远一点的时候呢? 他笨手笨脚的做菜,被自己挑三拣四地奚落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逼得他将整桌的杯盏全盘扫落在地,愤懑至极地奔至后山,斩裂一方竹木,可第二天,却还是会恨恨地低着头,再一次地做了送过来。 每一次药性发作的时候,会疼得不能自己,可对于他整夜整夜地守在门外,却并不是全然无知的。稍微清醒的时候,偶尔会听到隐约压抑着的低声淬泣,只是如果那个人是和也……赤西宁愿相信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还有那个夜晚,他在空空的木屋之中自慰,颤声叫着自己的名字,沉溺到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情形…… 乌龟……乌龟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的心情吗? 可是,如果真的是“喜欢”,你又为何会有事情瞒着我?你又怎会不知道,山下之于我,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 漫山的木蒺迎风怒放,一片接一片的纯白。赤西慢慢蹲下,怔怔地抓了一把在手里。 “方子我开在了这里,可并不代表我对他没了疑心!现在救活他,不过是……不过是要问清楚山下的事情而已。他的话你们听得清清楚楚,即使最后不是他动手,山下的事,龟梨和也他总归是脱不了干系的!” 斗真离开之时,又是悲愤,又是怨怒地模样,赤西一辈子都记得的。 如他所说,即使不是和也亲自动的手,从他半昏迷时候回答的那几句话来说,山下所遭受的种种,多少也是知情。 既是有所知,你竟是狠得下心藏住一切,任由山下受这样的酷戾折磨吗?和也…… “仁!药已采齐,我们这就回去吧!”肩膀的地方被重重地拍了拍,扭过身去,亮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只是这味七星草不易成活,是小内的心爱之物,全谷之内不过五株而已,这次为了和也入药,用去其三,到还真是便宜他了。” 平平常常的几句话,虽略为刻薄,却是毫无芥蒂的模样,在和也嫌疑未脱,赤西心中五味纷陈的情况下,无疑却是最有效的鼓励。 赤西嘴角微扬,不禁一阵感激。 药物竟齐,回程之路更是焚心似火。 眼看赤西奋力急赶,脚步虚浮,已是无法续力,亮微微一笑,回身将他挽住。 “看你那么拼命,竟是差点忘了你已无内力,现在事情急迫,我带你一程,想你也不会为了那点自尊再和我计较什么了吧!” 想着小时候,两个都是好胜心极强之人,常是为了半招的输赢全力而搏。小亮内力纯厚,光武学修为而论,自是稍胜一筹,但赤西却是心思灵动,招走旁门,通常是使出刁钻诡计在出其不意之时胜出,然后看着小亮输得莫名其妙满脸不甘的模样,哈哈大笑。 只是在那个骄傲又轻狂的时候,又怎会想到他会有现在这么个模样? 嘴巴动了动,有点不甘心地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却还是忍住,赤西索性手脚放松,大模大样地整个瘫在了小亮手臂中。 “你这么好心,我也就却之不恭拉,只是麻烦小亮你跑快点,我对你的轻功很有信心的!” 赤西所希望的东西一般很少有人会辜负。 所以亮即使多带了一个人在身边,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去时耗了两个多时辰的路程,回来之时不过只用了一半多的时间而已。 眼看木屋的一角已经隐隐露出了头,亮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脚步渐缓。 赤西一直懒懒闭着的眼睛却在某个瞬间猛地睁了开来。 “仁,怎么了?”紧贴的身体很容易就能感觉赤西肌肉的骤然紧绷。 “血腥味……”在药物刻意培养过的身体在这方面有着特殊的敏感,赤西的瞳孔一阵抽搐:“亮!难道是……” 没有人再回答——亮飞驰起来的脚步已经让两人进入了血腥味浓重得足以把每个人淹没的位置。 木屋之外,天寰逆转,北斗腰折,五行之阵尽毁。亮又惊又怒——那本是留给不会武功的小内的,原以为坚不可摧的最后屏障! 也正是因为这道屏障,从亮记事开始,就无人能破,他才能在每次不得不单独外出之时,放心地把小内一个人留在这里。 而现在…… 所有的关窍之处都被一一找出,然后毁得彻底。那人不象是单纯地破阵入屋的模样,到象是很有闲情逸致地对着机关地主人挑衅。 一地落花,夹杂着斑斑血迹,落在青石板上的印子已经变黑,怎么刷大概都已经刷不去。 “内……”想是忽然悟到了什么一般,亮已经纵身飞掠起来。 而赤西,在满鼻血气的刺激下,满脑之中拼命想着不过是:“乌龟……乌龟,这些血一定不是你的,你还活着,对不对?” “醉芙蓉,紫桑,红缎,铁蓟子,当归,独活,然后以七星草三株做引,以雨水煎熬三个时辰,即时服用,则能引气回神。如果如小内所言,这些药物左近即能找到,龟梨明日前服下,应是无恙。” 乌龟……这些药我已经带回来了,可是……可是你人呢? 被大肆破坏的木屋之内,只有小内一人而已。 来人的重重一掌,似乎是要了他的命,胸口的地方全是喷血溅出的星星点点,手骨重创地情况下,却还是死死地抱着怀里七弦尽断的天蚕琴——小亮送给他的,最珍贵的东西。 亮的双掌紧贴着内的后背,全力地将自己的内力朝他的体内送去。 一刻又一刻,内紧合着的双眼却丝毫没有睁开来的迹象。 “小内,醒来……”嘴唇抖了半天,亮柔声开口,已经是带上了浓浓的鼻音:“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我……” 自责的话说到一半哽咽在那里,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赤西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一屋的血迹班驳,拼命想要把思绪理清。 几个时辰之前,眼前这个位置,同是虚弱得丢掉半条命的人,是和也。而自己,那个时候却是在做些什么呢? 淡淡地一阵鼻息“呜呜”之声,赤西骤然惊觉,亮怀中的小内终是被抢回了一条命来。 “小内……”不顾亮反对的姿势,赤西快速抢了过去,扶住他的肩头:“虽然知道这个时候你需要休息不适合耗费精神,不过……不过小内你告诉我,和也呢?谁来过这里?谁带走了他?” 一阵惊恐的痛苦神色从小内的脸上掠过,象是终于在赤西的问话中把记忆寻回。 “仁!今天什么也别再问他,小内需要休息!” “小亮,我没有时间再等了,和也他现在……他现在那个样子……所以小亮,我要知道!” 眼看亮还待争辩,小内扬起头摇了摇。朝着赤西微微颌首,内费力地抬起上臂打了几个手势。 亮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了身来,将内小心翼翼地抱到了书桌边。 “仁,小内说,打伤他和带走和也的那人他并不认识,所以他只能把那人的样子画下来给你!” 蘸饱了墨汁的笔锋缓缓地落在宣纸之上,随着小内虚弱地喘息声,画中之物五官渐显,逐渐成形。 小内妙手丹青,画芍药尚能引蝶而至。此刻虽是重伤之下,落笔之处,依旧特征鲜明。再加上或许是对此场变故印象太深,整张图攀描下来,竟是不见稍停。 亮的剑眉逐渐皱起,象是颇为疑惑;而赤西双拳紧握,冷汗已顺额间渐滴。 终于,最后一笔挑眉入鬓,小内身体一软,靠入亮的怀中再也无法动弹。 “此人是谁?”眼看赤西静静地将画卷好,插入腰间,并无过多的惊诧或疑问,亮忍不住开口发问:“你知道他在哪里?你功力全失,怎么去带回和也?不妨等我几日,将小内安顿好,我与你同去如何?” 感激地对亮抿了抿嘴角,赤西已经退到了门边:“不用了,亮,那地方……你武功怕是也派不上用场了。小内重伤未愈,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照顾他。这人为什么对小内下重手,然后带走和也,我是丝毫想不明白,不过我这一去,他看到是我,必定是很高兴的……” 眼看亮依旧摇头,还待说什么的样子,赤西摸了摸鼻子,已经摆着手苦笑了出来:“三年前,我大闹他的药王谷,杀了他养了好几年用来做药的蛇啊蜈蚣啊什么的一大堆,后来他就干脆把那些该死的东西配了药给我灌了下去……如今,他的药人能长得这么活蹦乱跳地还留着性命,而且还主动找上门去等他实验新花样,小亮……你说他是不是会很高兴呢?” 第十一章: 古木参天,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 树荫之下,一天之间,也只有正午短短的几个时辰能够见到阳光而已。 越朝深处走,空气越见潮湿。阴风过处,赤西内力全失的情况下,竟是全身止不住的轻抖起来。 脚步微微顿了顿,侧耳听着四周各种毒虫蛊物蠢蠢欲动的躁响,赤西摸了摸鼻子,忍不住长叹出声。 醉荫山,药王谷。 既是擅入之客,那就每一步都有迈进地狱之门的可能。 这样的教训他三年前就了解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为了那些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这本就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再踏入第二次的地方。 身行停滞不过片刻,四周各类毒物的“嘶嘶“之声却是一阵强似一阵地嘈杂起来。 这本就是阴湿寒苦之地,生存条件极是恶劣,更何况虫冢赖以为食的植物之中,十有八九都是药王刻意栽培过的奇异品种,是以此处能够存活至今的虫蝶蛇蝎,身体所带毒性之烈,品质之奇,比起谷外的同类,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眼见几步之外,一只小臂粗细的赤色幼蟒终于按捺不住,信子吐得“嘶嘶“做响,缓缓逼近,各类虫物象是得到鼓励一般,竟也是都围了过来。 赤西又是一叹,探手入怀,抽出半截小刀。 三年之前,内力尚存,长剑在手之时,尚且不能全身而退,若不是得人援手,怕是未见药王,就已经死在了这里。现在武功全失,来时仓促,随身所带不过半截匕首而已,这些毒种于常品不同,到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去。 金光一闪,手臂的地方已经被匕首切出了深深的痕迹。 粘稠的鲜血顺着小臂滴落,赤西缓步而行,以血为界,竟是在西周落下了不大不小的一个圈。 迷迭的味道顿时馥郁扑鼻。已经亢奋到最顶点的白蟒却是在血界之外一声凄叫,瑟缩起来。 药王那几味药还算是了不起……从三年前强行给他灌下以后,外世之中普通的虫物早已是对他不敢近身,眼下看来,就算是这些家伙,也讨不到丝毫便宜。 暗暗赞了一声,赤西索性就地坐下,叼了根草茎发起呆来。 眼下的危机算是暂时缓了过去,可是他总不能一辈子等在这血圈里。周围的那群家伙眼睛里都是绿幽幽的光,只要踏出去半步,立刻就会死的很难看。 该死的……三年之前,自己是怎么撞上的好运,从这个鬼地方走出去的呢? 难不成这次……还是得把他逼出来? 片刻之间,赤西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百个主意,而圈外本已经满是惧意的虫物,见赤西不再有动作,又慢慢喧嚣起来。 “吵死了!”猛的一声大吼,赤西身型跳起,眼睛四下一瞟,嘻嘻笑了出来。 “蛇老弟,你就这么想吃我吗?我这人很好,就先赏你点喝的……”话音还未落,赤西手臂展开,被刺破的五指逐一弹起,尚在温热的血一滴又一滴地向外洒去。 一时间,嘶叫之声不绝,被血上溅上蛇虫犹如被滚水烫到,满地翻滚起来,而未被溅上的也已经吓的失了魂,争先恐后地朝丛林深处窜去。 赤西一脸洋洋得意的模样,却是足尖微掂,四下扫去,象是再等什么人。 以毒血散毒物,不过只能撑得了一时,除非把一身血都流尽,不然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片丛林。 恐扰蠹虫,林中大乱,不过是要象三年前那样,把能把他带出此林的那人引出来而已…… “什么人,竟敢擅闯药王谷!”天空中一声长啸,白色的小鹰已经俯冲而下。而身后传来的冰冷又略带稚气的声音竟和三年前没有太大改变。 赤西微微一笑,缓缓将头转了过去:“好久不见了,手越!” 来人是个圆脸的少年,不大的年纪,只看身形甚至还未长成。在看清赤西的笑意昂然的面容后,一脸的愤怒慢慢被惊异的神情代替。 “你……你还没死?你怎么还敢来这里?” “我还没死,自然是要多谢小手你,为什么来这里,那说来话就长了……不过,小手你能不能先把白夜先唤回!”——近在咫尺的白色的小鹰从天而至,因此并不害怕血圈,羽翅强振,目露精光,象是随时都会发起攻击。 手越一声轻啸,已经将杀气腾腾的小白鹰收到了肩上。 “你赶紧走!”低头想了片刻,手越冷然朝林外的方向一指:“乘师傅还没发现的时候……上次是你命大,这次你可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师傅对能活下来的药人,是绝对不会那么轻易罢手的。” “小手……”将身体凑近,赤西还是嘻嘻笑着的模样:“你瞒着你师傅让我走,这也不是又在帮我吗?既然都是帮忙,那就干脆和上次一样,带我走出这鬼地方,去见他好了!” “上次你是为了救人,我……” “这次我也是为了救人!” “什么人!”手越眼中忽然精光一闪,语气之中有了些微妙的颤音:“和上次那个……是同一人?” 赤西也不回答,只是静静地和手越对视半晌,忽然开口问出另一个问题:“你师傅这几日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安置在了何处?” “我干吗要告诉你?”带着狠劲的回答才一出口,手越已是骤然惊觉,自己已经中计——赤西这句问辞以退为进,所问的重点,不过是师傅是否有带回一个少年而已。 原来……他这样命都不要的赶来,竟是来救那人吗?想着那个少年即使已是垂死,却依旧秀美温和的容颜,手越心下莫名一紧,竟是哼出声来。 而此刻,赤西的心中竟是比手越更为震惊。 照对方的反应,和也他……难道竟是真的到了此地? 走这一趟,赌上性命,不过有些东西不愿面对,逼着自己看清真相而已……只是事到如此,那些所想,真是自己料错了吗? “你还不走?”眼看赤西呆立当场,目光之中,痴意渐浓,手越冷声一嗤:“既然你不知死活,执意要见师傅,那我就成全你好了!” 抬头看看天上逐渐围拢的一圈圈黑色秃鹫,抚摩了一下肩上的白夜,手越声音微微颤了颤,越来越低:“何况现下师傅想必已经知道,你此刻就算想走,也是走不了了!” 即使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此刻站在药房之中,面对涉谷的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赤西的脊背处的冷汗还是慢慢地渗了出来。 而片刻之前还和他对话颇多的手越,也象是被收了元气一般,垂首站在一帮,不出半点声音。 “做我的药人,居然……还能活到了现在!”看了近半柱香的时间,也不知是惊异还是赞叹,涉谷的眼睛眯了眯,缓缓从软椅上站起,踱到赤西身边:“更让我好奇的是……赤西,你居然还有胆子来!” “如果出的起合适的价钱,和药师你做成生意,你又不会为难我……我为何不敢来?”强笑了一声抬起来头来,赤西这才发现站在一边的手越已经面色惨白。 “哦?”涉谷微微一愣:“你还准备让我试药么?可你现在这副身体,还比不上一个普通的壮年男子,禁受不住的……这样算来我并不划算。” “试药到也不必……”赤西摆了摆手,有些神秘地一笑:“药师你的药人虽多,可能活上好几年的并不太多,难道你不想看看这么长的时间,药物在我身上会有怎样的变化吗?还有……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除了被师傅将武功散去之外,必定还有别的原因……而这个原因,连我自己也很好奇,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涉谷眼睛越来越亮,显然已经被赤西的提议打动。 “那这次,赤西你要换什么?” “我要把你带到此处的那个少年带出去!” “哦???”涉谷的眼睛扫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手越,带着询问和责备的意思。 “这于小手无关,你带人入谷……我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恩……”若有所思地沉吟半晌,涉谷已经出手搭上赤西经脉:“且不谈这个,我到是要先看看你是为了什么可以活到现在的……” 古人形容武学圣手“千手千影”,这样的情形,在赤西的心里,代表着师傅泷泽击剑的瞬间。 可此刻,涉谷在他身上的一番诊察,五指翻飞,一触即走,犹如飞叶片片,花间舞蝶,竟也是和这四字极度贴切。 赤西的心思还在飞转,涉谷脸上已经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来。 “原来如此……” 四字之后,没有下文相接,涉谷缓步走到药桌旁,随手捻起一枚药丸,送到赤西眼前。 “药师所诊,结果如何??” 涉谷轻声一笑:“你先把药吃下,我便告诉你!” 手越头猛然抬起,喉结动了动,却还是咬紧了嘴唇。赤西到是毫无半份犹豫,头一仰,已经将药丸吞入喉中。 满意的神情从涉谷的脸上浮现出来。 “古书所载,采阳补阳之术,中和阴冷,可压制寒毒之气……我一直只道是无知世人所杜撰之无聊诽传,原来竟是确有其效。赤西你还真了不起,能找到男人为你了做这样的事情,拣回了一条小命……” 五雷炸响,晴天霹雳! 涉谷嘴唇蠕动还在说些什么赤西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耳之中不过“采阳补阳”四字而已。 激烈的拥抱,快意的喘息,还有那些印在身体上的青紫痕迹…… 原来一切都不是臆想……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他竟是在迷迷糊糊之间,对和也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难怪和也会那么伤心的放声痛哭,会忍下各种奚落,会在绝望痛楚的时候本能般地叫“仁”这个名字…… 他是在样怎样的心情下,说出“喜欢”的? 自己对他……自己对他又一直在做什么呢? 手指一阵痉挛,赤西已经急急抓住了涉谷的衣襟:“你还要知道什么,还要对我下什么药就赶紧……然后告诉我你带会来的那人在哪里,我……我要带他回去!” “我还要知道什么?”慢慢坐回软椅的地方,涉谷眉梢扬起:“赤西,我现在很想知道是,采阳补阳到底能把我给你下过的阴寒之毒克制到何种地步。至于我要对你下的药……刚才已经给你吃过了……” 眼看赤西目瞪口呆,脸颊开始泛起一阵异样地潮红,涉谷声音顿了顿:“就现在你身体的反映,难道还猜不出来是什么么?” 素香散。 出自西域,算不上极品,媚药里面排名大概要到三十之后去。 对赤西施用,大概也是想到他身体不比常人,已经大是虚弱,劳顿之后,太过猛烈的怕是禁受不起。 不过就是这普通的药种,大概已经够他受的了。 手越呆立在药房之中,看着蜷缩在地,眼睛紧闭正一声接着一声喘息的赤西,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半柱香前,涉谷意味深长地瞥了过来一眼,就把他和赤西留在了这里。 虽然是涉谷唯一的弟子,可手越自小就知道,师傅是药痴,别说这种事情,为了一味珍药而取人性命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的。 更何况,临走之时,涉谷对他说的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手越,三年之前,你帮他入谷,后来有私下照顾于他,助他离谷而去,这三年来,你心思已乱,对炼药毫不上心,这些我看在眼里,也不再责罚于你。今天你虽是有助于为师,可难道不也是遂了你的一件心事吗?” 百余个字,字字锥心。 遂了一件心愿……师傅说的话,竟是看的那么明白。 他自小就在药王谷,少见外人,终日与飞鸟禽虫为伴,所对活人不过涉谷一人而已。偶尔有人入谷也为求医而来,对药王唯一的弟子,自然也是恭恭敬敬,只是那亲近二字,却是绝不会有的。 三年之前,赤西为了求药大闹药王谷,与他遭遇。初见之时,就在丛林之中,虫蛇之毒已经使得他得几无还手之力,而手越年纪幼小,长相又稚齿可人,赤西竟是不疑有他,几声清啸竟是将他护在了身后。 天知道那些毒虫都是他手越养的! 第一次于同龄人的接近,身体贴紧时所感受到的温度烫得手越一辈子忘不掉。 最开始没打算出手,只是任由他保护着,冷眼想着到是要看看这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绝境之时,赤西竟是扭过头来冲他一笑。他本就是俊美而勾魂夺魄的长相,这一笑之间,蕴意深藏,让手越当场就愣在了那里。 天地皆失色。 心思已乱,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好……好难受……” 赤西抑制不住的呻吟声,身体越蜷越紧,手越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采阳补阳……意味着他要和赤西做那种事情吗? 赤西两次赌上性命来了这里,为的都是救同一个人的性命,那人俊美若斯,温和恬静,自己不过还是个孩子,哪什么来和他比? 如果……如果这见事情做完,让赤西完成了和师傅的交易,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心下发酸,手越甩了甩头,牙齿一咬,已经褪出长杉,跪了下去,将赤西搂紧。 “仁……”看着眼前的人眼睛紧闭,似是强忍之下,已经昏迷,手越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他的名,把自己的唇缓缓贴了过去。 四唇轻碰,柔软得几乎要融化。 感觉他环的手臂膀慢慢摸索了上来,搂紧了他,手越心下又是痛楚,又是甜蜜,渐渐盍上了眼睛。 这种时刻,就是连幻想的时候也是不曾有过的。 只是在手越不长的人生记忆里,美好的梦境,总是很容易被打破的。 沉溺的心情还未散去,唇上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已经被飞速送入腔喉之间,还未曾有所反映,喉上被重手法一阵翻拨,口中之物竟是已经咽下肚去。 眼睛还来不及睁开,已经有轻柔温热的话凑到了耳边:“小手,你师傅可是留了足够的时间给我们办事……所以现在,你最好乖乖地把我带到那只乌龟那里,不然……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的……” 片刻之前呻吟时满含的情欲都已经不见踪影,赤西冷静的,带着调侃笑意的声音。 舌喉之间,味道微酸,即使嘴唇之上也还余留着片刻之前与赤西亲吻的馥郁香气,却是无法掩阻手越愈加惊怒交集的神情。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小手,你以为呢?” “素香散?” “……” 听着手越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惶意,赤西也不回答,只吃叱声一笑,将头凑了过来。 “小手啊小手,看来你师傅还是很疼你的,这样的东西,你果然是没什么经验……” 脸颊上一阵红又一阵白,眼前赤西那张笑颜依旧俊美动人,可手越只觉得是从未有过的可恶! 他才不过16,7岁左右的年纪,即使天赋聪颖,又是药王唯一的弟子,却哪里会真正尝试过那种东西。想着药书上所载,此类媚药服下,若不及时得解,便要遭遇的那些难奈窘迫的模样,手越羞耻得连指尖也抖了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旁边那人还在不知死活的继续调侃。 “要说你师傅也真是小气,素香散如此普通,花楼之中的红牌姑娘只要用点心,大概都能弄到,配方所需那几味药材又没什么特别稀罕,3年前我在斗真的药房之中呆了不过半个月,就已经闻得熟悉了……真要给我下媚药,你师傅也因该要下点本钱用点心,落烟,水溯,步步生莲……虽然这些极品所需要药材珍稀,配起来也太麻烦了一点,但是对付我,那绝对就是不会有半点问题的……” “你闭嘴!” “哎呀……小手你脸红的模样还真是可爱!” 呼哧呼哧的喘气之声,手越愤怒之下,索性把眼睛紧紧闭起。 “小手,你生气了吗?不过就算要赌气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先带我到乌龟那里去!” 长长的一阵缄默,手越打定了主意不再做声。 “不说话?小手你想清楚哦,素香散常药无解,过一会,药性要是真的发作了,好象这里也只有我可以帮你呢……难道这种事情你还能求助你师傅吗?” 鼻息微暖,赤西低声轻笑,脸凑得更近。 “你放心,真的撑不过去了,我……我会杀了自己的!” 终于被赤西轻佻的言辞激怒,手越嘶声叫了出来。 “哎呀小手,那里会有自杀那么严重的事情!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让你死呢?只是如果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的衣服扒光光打屁股,然后刻只乌龟在你的……在你的……” 话到这里骤然而止,赤西的笑容因为那几个似曾相识的句子慢慢僵硬了起来。 几年之前,对着那个人,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而那个时候,那人和眼前的手越一样,都是这种又是难过,又是受伤的表情。 他聪慧绝顶,却在“情”这一字上,始终懒于勘破。 过早地与和也生死共随,性命相换,内心深处早已经把一切认定为理所当然的事。况且个性方面,他略为霸道,又极是骄傲,别说有些话不肯说出口,就连某些认知也是不愿去面对的。 手越之心,赤西并非无所知觉。不然也绝不会在三年之前身处丛林绝境之时,粲然一笑而诱之动情。就算今日,他敢于骗过涉谷,将寻回和也的机会压在手越身上,赌的也不过就是“情”这一字而已。 只是此时此地,他随口调侃之下,让三年前的情景倒流。手越眉头簇紧,薄薄地眼皮轻轻抖动,嘴唇倔强地抿成了一条线的模样,竟是和和也的脸飞快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时之间,赤西心头大震,许多刻意忽略掉的情愫狂涌而至,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和也已因他重创到那种地步,又何必再为难一个手越呢? 淡淡地一声轻叹,赤西慢慢地站起身来。 “小手,我不逼你了……刚才喂你吃下的不是素香散,只是山间普通的酸梅子而已,不会有事的。乌龟我自己去找,你……自己保重!” 没有任何回答,转过身去的赤西已经看不到手越脸上任何的表情。 乌龟……乌龟如果着几年间,我不是事事都逼迫于你,能坐下来和你好好谈一谈,到了今天,我们之间会不会好一些呢? 木门推开时“吱呀”作响,威风凛凛的白色小鹰守在院前。 “白夜,再见了!进去陪陪你家小主人吧!”轻轻拍了拍小鹰的头,赤西终是朝着身后瞥了瞥。 屋内一声细细的低啸。 本是垂头候命的小鹰眼睛骤然睁开,双翅伸展,已经挡在了赤西面前。 赤西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小手,难道你要阻我?” 嘴唇紧咬的少年一步步走近,将小鹰收于肩上,圆圆地脸上神色复杂,象是经历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赤西神情闲淡,只是静静等着。 半晌之后,手越终是牙一咬,几步迈到了赤西身前:“跟着我,我带你去见你要找的人!” 第十二章: 黑暗之中昼夜不明的生活不知过了多久。 昏迷,醒来,被强行灌下水和食物,然后反复地做爱,直到再次昏迷。 这样的折磨下,意志力的崩溃和最终摧毁应该只是迟早的事情。 和也愣愣地躺在一片静默之中,眼睛抬向上方,瞪得大大的。 只是瞪得在大又能如何呢?视线所能触及的,不过永远都是一片黑暗而已。 肩膀之上的刻印被生生挖起的地方,大概已经结了痂,不怎么疼了。 原来,被彻底摧毁,麻木以后的感觉,竟是这样的…… 脚步声渐近,一双手缓缓摸向了和也的额头。 近日里已习惯了一切。和也丝毫不动,任凭那双手气力渐增,顺着他的胸膛滑向腹间。 “龟梨……”几日之内难得的一次开口,来人的口气中尽是笑意:“你已经不行了吗?怎么折磨你,你都不再反抗,再这样下去,我都要觉得乏味了……在我手下能撑那么长时间,你也算了不起,不过终久还是这么一个结果,还真是没趣!“ 依旧没有丝毫动响,嘲讽的口吻象是说给空气听。 “虽然说,你现在和死人也没有太大区别了,不过我还是有些不大放心呢,龟梨……你到底是在装死呢,还是真的不行了,我可还是要弄弄清……” 无力瘫软在床褥之上的身体忽然被重重地拉了起来,带着热温的唇舌在和也的耳垂上狠狠一咬:“龟梨,今天我就带你出去见见光,让你自己也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现在是怎么一副模样!” 茶香,软榻,木窗,古琴。似曾相识的地方…… 可是……可是这里到底是哪里呢? 和也抬起眼皮,眼珠缓缓转动几下,那个一直将他囚禁在黑暗中蹂躏折磨的人,终于第一次在阳光之下现形。 只是—— 宽大的黑色长衫,严实的人皮面具,即使到了明处,也依旧只是一个符号般的存在而已。 窗棂处渗下来的阳光在干净的地板上缓缓流动,影照着尘埃飞舞。不远的地方,是翠鸟啼鸣。 一切都是和也久违了的生机昂然。 可是他努力地凝神了半晌,最终还是茫茫然地坐在了原地。 “还是没有反应吗?龟梨……精神崩溃的滋味如何?若非你韧性太强,我也不会对你下这样的重手的……” 藏在黑色长袖之后的手将和也身体拎起,重重摔在了木桌之上。 “看着前面,龟梨,很清晰的铜镜是不是?此间的主人为了它,可是费心打磨了不少时间,我保证你连自己的每根头发都能看得清……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做一次,你可以好好的欣赏一下自己身体是怎么在别的男人身下展开的……” “还有,忘了提醒你,身体的反应是最是诚实,如果你这段时间只是在给我装疯卖傻,我马上就会知道,龟梨……所以,你不要以为你能隐忍,就能够把我瞒过去……” 衣服被剥落的过程,在着漫长的几日之间,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 更何况披在和也身上的,不过也就是几块薄薄的布帛而已。 身体被摁在铜镜之上时,冰冷的感觉让他一阵轻抖。脊背的地方随后覆盖而上的强势力量却立刻打碎了他这片刻的清明。 镜面之内,近在咫尺的憔悴容颜。 痕迹班驳的身体,腰的地方正被藏在黑袖之内的手箍紧。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侵犯的经验,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楚的在白日里被自己看清。 即使已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也的手指还是重重地痉挛了起来。 “哦?有反应了吗?龟梨……这样就对了,还是折磨你的过程比较有趣!既然你还有精神,我不防再告诉你一件事,赤西,锦户,和内统统中了我的计,为了你,赤西已被诱到了药王谷,此刻必定已是有去无回……你装疯卖傻撑到现在不过就是想着他回来救你吧。如果真是如此,我大概也只能给你说抱歉了……” 带着得意的轻笑声,身后的人捏起了和也的下颌,紧盯着铜镜,只想看他此刻脸上的反应。 不和时宜的重重推门声却在这个时候骤然响了起来,接着,听着耳里的是和也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声音。 “其实你不用说抱歉,真的……我这样活着回来,辜负了你的期待,大概还是要我先给你说声不好意思才对的!” 箍住和也的双手慢慢放开,藏在黑色斗篷里的人脊背一阵紧蹦,终是渐渐转过了身来:“赤西,看来我的确是低估了你……有你这样的一个变数,有些事情,还真是难以计算呢!” 朝着软倒在地的和也伤痕累累地身体匆匆一瞥,赤西脸色微变,却是并不躁动,扭过头冲着那人微微一笑:“如果能把这句话当作是你对我聪颖程度的赞扬,那我就先说声谢谢!” “聪颖?”摇了摇头,黑衣人也已经从片刻之前的惊诧之中镇静了下来:“赤西你若真是聪颖,又怎会在这个时候找回这里?你内力全失,与废人无疑,龟梨这副模样又全无自保能力,我只用一只手指而已,就能要了你们的命!” “好象的确是这样的。”赤西迈前一步,眼睛眯起,露出了有些踌躇的表情:“那这样一来,我这样回来,企不是毫无意义……” 黑衣人瞪了他半晌,忽然大笑起来:“赤西,你在这里装模做样的,是想拖延时间等着亮内回来救急吧。你的确很聪明,能够猜到龟梨重伤之后,必定就在亮内住所左近,未被带离。但让我告诉你,内博贵重伤之后,锦户已经将他带入若离谷疗伤,近日之内,绝不会回到此地。我既然敢光明正大地把龟梨安置在这里,自然这些早已算清,你也就不用朝这个方面打主意……” 赤西眼角微跳,嘴角抽动了一下,苦笑出声:“你都这样说了,我好象真的不用再打什么主意了……这次回来,大概是除了所谓的自投罗网,就没有半点意义了吧!” “怎么会……”黑衣人朝着龟梨的方向略踱几步:“你拼死赶了过来,龟梨他必定很是高兴。更何况,我忽然想到了你还是可以帮我做件挺有意思的事情的……” “恩?你想如何?……” “我一直很想知道,龟梨现在是不是真的已经差不多是个死人了……只是他若真是个死人,我上尸体又嫌太过腻味……” 眼看赤西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站着,黑衣人暗赞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所以我忽然觉得,赤西或许你会更美味也说不定……” 一屋子的寂静。 赤西嘴唇微张开,象是已经愣在了那里。 “对龟梨来说,赤西你是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我折磨他,他如果要装傻,能够忍下也说不定。只是,如果对象是你,那就不同了……赤西,你想如果他还有半点反抗的余地,会不会看着你眼睁睁地被我压在身下呢?” 这一次,话还没落音,赤西已经很快有了反应。 “和男人做……好象很疼呢!不过现在我竟无反抗余地又没有资本和你讨价还价,你想这样,我如果要说“不”,也是没什么用的。既是如此……”赤西眼睛微挑,左右看了看:“在那边那张软榻上做……你介不介意?” 罗里罗嗦的这一番聒噪,十足地赤西本色。黑衣人饶有兴致地把双手抱在了胸前。 “赤西……你果然很有趣呢!虽然我对抱男人并无太大兴趣,但对于一会你在我身下哭泣求饶的样子还是很期待的!应该说,我对你这样的人示弱的模样很有兴趣……简直比毁掉龟梨更有兴趣!” 眼看赤西已经大刺刺地朝着软榻上一躺,解下了束发的银环,发丝散落,眼边泪痣轻颤,片刻之间甚至还有些媚眼如丝的错觉,黑衣人颇为赞赏地轻声一哼,却并不急着走过去。 “赤西……色香味俱全,你也真算是上上之品!不过,在我过去以前,你先把衣服脱干净比较好,不然你那些藏在身上的药丸暗器,小刀小箭的,我是没有耐心一一应付的……一个人就算再能玩花样,只要衣服脱光光,就再也就不会有太好的心情去算计这些了……” 赤西怔了怔,本来媚气得就要漫出水来的眼睛片刻之间瞪了起来。 “诶……我果然还是不要再你眼前玩花样比较好,你这个人,象是什么都知道……”赤西一边嘀咕着抱怨,一边从袖子里抖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锦囊药丸。 “还有衣服要脱掉,赤西……我很想看你那个时候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低头咬了咬嘴唇,再抬起头时,赤西的脸上浮现的竟是有些委屈的神情。 生死关头的斗智战,明明就是一触即发的边缘。本来打定的主意,被对方一一识破,换成任何一人,已是山穷水尽窘境。 可此刻赤西的脸上,却是看不出丝毫的慌乱与危急,嘴唇微撇的模样,到象是在和情人撒娇赌气。 “真要脱吗?天气很冷的……”嘟嘟囔囔的抱怨声中,赤西已经将长衫褪到了地上。 黑衣人双手抱胸,并不说话,只是站在一边静静等着。 “榻子看上去不怎么干净……能不能多垫上床被子呢?你也知道我内力全失,真是很怕冷的……”口中未停,“西西梭梭”地声响下,即使有些不情不愿,赤西的中衣,内裳也已经一件件地抛落了在地,赤裸的上半身很快曝露在了空气中。 常年山间的生活,又不用如和也一般夏顶日头冬冷雪的终日练剑,赤西藏在衣裳之下的皮肤,竟是说不出的晶莹白皙。宽宽的肩头,结实有力的腰,比起和也的不盈一握,更象是健康男人的身体。此刻发束已散,凌乱搭落而下,他又是那副无辜委屈的神情,加上眼神闪烁,竟是纯朗与魅惑不可思议地交叠在了一起,诱入骨髓。 黑衣人本是冷静清明的眼神之中,也多出了几分玩赏的情欲。 “这样……可以了吗?” 长裤随手卷起,赤西已经软软地躺下身去。眼睛轻眯,红唇微张,浅浅的喘息声中,竟是膝盖上曲,摆出了求欢的姿势。 他嗓音极美,平日里大呼小叫只见其清朗,此刻压低了音量,略显沙哑,却是柔软转合得让人心也融化起来。 薄薄的长裤之下,必定已经是藏不住什么了。何况赤西这样的尤物,真让他自己脱光光了,也未免太没情趣。 黑衣人将那副漂亮的身体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终于慢慢走了过去。 “赤西……看来龟梨是真的已经神志全失了呢。你都已经如此,他依旧毫无反应……” “恩……恩……”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赤西从鼻子里哼出几声,竟是主动勾住那人的脖子,将他身体拉低。 耳鬓斯磨。 黑衣人已经将身体伏下,手从赤西的裤腰摸索着探入。 骤然间,赤西眼中精光闪动,片刻之间的妩媚之态全无,膝盖用力,已是向那人双腿间撞去。 如此近距离的偷袭,饶是那人反应极快,赤西又内力全无,却仍是得手。一声闷哼,那人已是踉跄退后几步,眼露杀气。 而赤西,又换回了他笑嘻嘻地容颜,语调轻快,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朋友,你怎么了,很僵硬的样子……是不舒服么?” “赤西……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会笨到做这种事情!你以为你这样能伤到我?” “伤是伤不到拉……只是替乌龟赏你几下而已!” “龟梨……哼!”赤西既是撕破了脸皮,那片刻之前温文有礼的假象也就不必再乔装。黑衣人斜眼向和也一瞥,迅速欺身压在赤西之上,口气之中已经尽是狠意:“他马上就能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人是怎么在我身下哭着求饶的了,赤西!这是我赏给你们两个的!” “哭着求饶?”赤西眼睛一眨,嘴角弯起:“或者你还想看我对着你摇摇尾巴撒撒娇?那样说不定更有趣!” “牙尖嘴利……死到临头了,你还想逞口舌之快吗?看来要先收拾的到应该是你这里!”句子才落,两人的嘴唇已经死命地咬在一起。 赤西也不反抗,依旧挂着笑嘻嘻的神情,任由那人在他唇上一阵蹂躏。直到嘴唇和舌头都已满是鲜血,才懒懒地把头偏了开。 “赤西,现在该我问你了,舒服吗?” “恩,恩……”嘴唇舌头皆伤,只能从鼻子里哼出几个调子。感觉到那人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裤腰,在最敏感的部位上重重一掐,赤西挣扎着还是忍不住吐出了几个字。 “朋友,我刚才那一脚,已经把你踢废了么?你是不是不行了,居然还要用手帮忙?” 简直没有人想得到这个时候,赤西还能说出这样的句子。 “你好象,真的不怕死呢……你哪里来的那么大自信?” “自信么?”阖上了眼睛象是在默数些什么,再次睁开的时候,赤西已经是一脸神秘的笑意:“你马上就知道了……” “什么?你……” 还等询问出口的句子凝窒在了空气中,肺腑之内忽然一阵撕心裂肺地绞痛,黑衣人脸色大变,已经从赤西身上翻滚了下来。 “为什么……我明明……明明已经检查过了,你身边所带的药物,都全部拿出来了的!你……你什么时候对我下了药?” “你知道我内力全失,知道我和药王之间的纠葛,知道我在斗真身边呆过多时,知道我这几年为了打发时间,学会了配各种药……” 随手擦着唇边的血迹,赤西从软榻上翻身爬起,一边沉声回答着,一边迅速走到和也身边,用长衫将他的身体包住,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你却不知道,做了涉谷的药人之后,虽然内力全失,再也无法使剑,却是血中藏毒,从此虫蛇不敢近身。你刚才那样对我,粘了我不少血迹,结果如何,你现在总该清楚了……” 第十三章: 形式的扭转不过只在片刻之间。 赤西先是以身体相诱,后以言语相激,步步算计之下,终是让对方放松了警惕。 只是他武功全无,虽是体质异于常人,但若对方不受挑衅,随手先点了他的穴道在与之计较,此后的事态,怕也就已经是另外一番局面了。 所以此刻,虽然已是握住了主动权,赤西手心里仍是冷汗微冒,知道自己不得不为之下,这步棋走得是凶险至极。 眼见黑衣人靠墙坐下,低声喘息,似是全副精力都防在了运力抗毒之只上,赤西也不紧逼,只是低下头去,将和也散落在额前的乱发轻轻挽开。 憔悴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小小的,贴在赤西的手掌上,凉得几乎没了温度。 “乌龟……” 一时之间,饶是他灵牙利齿,竟也是说不别的话来,只能紧了紧手臂,将怀里的身体搂得更紧:“乌龟……没事了!我们……我们这就回去,好不好?” 和也一直茫茫然瞪向高处的眼睛,终于在听了这几个句子以后,慢慢转动了一下,看向了赤西的脸。 四目相接。 虽在过去朝夕相处的三年之中,两人对瞪的时刻也不是一时半会,但却没有哪一次如现在这般让赤西有了那种连心脏都要跳出腔口的感觉。 或许是生死关头的那句“仁,我喜欢你……”,或许是被药王无意中道破的他和和也之间早已经有过的亲密关系,也或许是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义无返顾的沦陷,却只是因为那点莫名其妙的自尊而一直不曾看清自己的心…… 反正此刻,天地之间什么都是虚无,赤西所能感觉到的,不过就是怀里这一人而已。 “乌龟……”他声音低喃了下来,看着和也的神色又是柔软,又是爱惜。与刚才刻意的媚声相诱不同,沙哑之下,显然已是动情。 眼见和也还是怔怔地看着他,没有了以往的犀利倔强,到是多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茫然,赤西心下抽痛,怜惜之情更甚。 他本就是不管不顾的个性,此刻情动,心潮汹涌,即使旁侧还有敌人眼睁睁地看着,却依旧是忍不住低下头去,在和也的唇角印下一吻。 虽然只是嘴唇的浅浅相碰,却是赤西第一次在神志清明的情况下主动做出这种事情,比之三年前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与和也身体纠缠,自是绝不可比。冲动一吻之下,赤西就算是性情再是不羁,也是耳鬓微热,飞红起来。 轻吻了半晌,赤西才恋恋不舍的慢慢将头抬起,眼看和也依旧双眼大睁的瞪着,自己微窘地模样尽在他的黑瞳之中,赤西略是尴尬地伸手朝着和也的眼皮上遮去。 “乌龟……这种的时候,你把眼睛闭上比较好拉……” 手掌的阴影才落下,话音尚未结束,和也胸膛起伏,呼吸加剧,身体拼命挣扎,已经是声嘶竭力地尖叫了出来:“放开……放开我!” “乌龟?”看着和也激烈翻滚的模样,赤西一时之间竟是控制不了他。不过片刻而已,亲吻时候的旖旎风光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让人骇然的尖叫声在四下回荡。 “赤西,这样的龟梨和也很有趣是不是?他是在黑暗之中被我迷奸,便已经成了心上最大的障结,此刻既是难得见光,你又何必去掩他的眼睛?看你如此有兴致,我不妨在多告诉你些事情,龟梨的身体已经被我好好的调教了一番,对于性爱,他这一辈子都只会恐慌而已。换句话说,你如果不想让他象现在这样,反复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大概永远都不能再碰他了……我这样说,赤西你听明白了没有?或者……你会觉得很遗憾呢……” 撕心裂肺的惨境中,已是有人开口,缓缓道来。 和也的身体已挣扎至疲惫,终于无力地蜷成一团,微微地痉挛起来。赤西上前,死命将他搂住,眼睛朝着倚在墙边脸露笑意的黑衣人,终是咬牙开了口: “你对和也下这样的重手,你环环紧逼就只是为了折磨他……可是,可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为什么却偏偏是你呢?” 类似的句子,斗真告知他山下被伤的时候也曾经提过,可此刻亲口说出来,却又是一种折磨。 黑衣人神色微动,朝着赤西赞许地略一点头,手扶长椅,一点一点站了起来:“泷泽手下的弟子,都喜欢问这样的傻问题。先是山下,然后是你……赤西你已是知道了是吗?那……什么时候猜到的呢?” 虽是知道眼前局面,先乱者则失势,但赤西心情激荡之下,喉头哽咽,竟是无法应声。 黑衣人久等不见回应,也不催促,嘴角微挑,已经重新开口:“这样一问好象有点多余,想必赤西你入了药王谷,不见龟梨之时,就已是怀疑到是我了吧!” 赤西眼睛垂下,摇了摇头:“其实……还要更早~” “哦?” “和也读心之时,我已有怀疑,到了看到涉谷画像之时,我已经有了八成确定。” “恩……龟梨个性强硬,所藏极深。一方面不得不让他开口,另一方面还要控住他的心智让他对不该说的话有所保留……本来这也并非不可为,只麻烦在亮偏偏最后插手,他与我心距太近,瞒过他必要大耗心思,琴音之间有了破绽也再所难免。别人只留意龟梨开口之时,是否承认对山下下手,我如何动作自然不会有所觉察。不过赤西你对他用情至深,关心的重点自然与他人不同。你有所疑,我早有准备,所以自伤一场,将你去诱去药王谷,就此要了你的命……我自认此局尚算合理,连自己拍在胸口的那一掌,也下足了本钱,让我真是躺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到要请教,我是哪里露了破绽?” “破绽?你连自己都舍得伤成那样,又怎会有什么破绽?看你躺在小亮的怀里血一直流的时候,我几乎都要恨自己怎么会有心思怀疑到你……” “多谢,赤西!不过最后还是被你看破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给我的涉谷画像有问题……” “画像?之前骗得泷泽给我看过涉谷的画像,现在不过就是几年的时光,让他容颜老上一些而已,老头子的模样都差不多,添点皱纹多点胡须就是了……我自认自己的记忆和丹青之术都还过得去……” “小内……”这是赤西今天第一次开口叫这个名字,没了平日里惯有的亲密感,到是多了几份痛楚的颤音:“你聪明绝顶,什么都已算尽,偏偏这一件,我只能说是天意?涉谷既有药师之名,自是天赋迥异。他驻颜有术,对自己的容貌极是珍惜,一年比之一年只有更见年少,又哪里会让你看到他胡须花白,面有皱纹呢?” 对视的目光僵持了良久,长笑声骤起:“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涉谷既是有此癖好,没有亲眼见过,自然是难以计算在内的!不过赤西……我到是要知道,既然你已疑我,又为何真的去了药王谷呢?你自是知道那一去,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的!” 眼见赤西默不作声,嘴角紧抿,显然已是痛到极点,内的眼睛越来越亮,已经嗤笑出声:“我知道的,赤西……你那一去,不过拼命想劝说自己猜错了,想在药王谷内真的看到龟梨在那里。你赌上性命也要选择信我一次,我还真是有些感动呢……” “现在你又说这些干什么?” “干什么?不干什么,我只是想说给龟梨听……我要让他知道在你心目中到底是怎样的,所谓的兄弟情谊对你来说,才最重要是不是?先是为了山下,后是为了我……你明明知道我在骗你,也还要自欺欺人地抱着希望去药王谷走一躺,想去证明一切不若你所想。赤西,药王谷的那一趟放下的话,你的宝贝龟梨又怎么会在我的身下辗转承欢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被调教的如此诚实呢?……赤西,你绝顶聪明,智慧手段皆不在我之下,只因”情“这一字你始终看得太重,所以注定了赢不了我……” “情”这一字……看得太重。 这样的话,或许真的没错。明明早已有所猜疑,却因大家从小一起长大而感情用事,始终不愿承认。以为以性命相赌,去药王谷走上一次,能够发现奇迹,能够告诉自己,一切都想错了……可到了最后,一定仍是定居,更难以忍受的,是几乎赔上了和也的性命。 “赤西,你脸色那么难看干吗?你刚才对着我手段用尽的时候,不是得意得很吗?你要自责,也等过上一段时间吧,现在,先把你身体所带毒血的解药乖乖地给我吧!” “解药?”赤西狠声一哼,已经瞪了过去:“事已至此,你以为我还会给你?” “会给的……赤西你当然会给我的!”咯咯地一阵娇笑声,人皮面具已被揭起,小内那张精致出尘的脸已是干干净净的显露了出来。 “我手里有焰火令,而亮现在,已在左近,只要我一拉开下面的铜环,焰火令升天,他半柱香的时间内必能赶回。到时候我又做回了以前的哑巴,一切的事情,就全靠赤西你详加解说了。且不说此事涉及到我,他对你的言辞会信几成,即使全部信了,那也有趣得很。赤西,龟梨在你身边呆了不过3,4年的时间,你怀疑他迫害山下之时已是生不如死,我可是在锦户的身边呆了近十年……十年啊!他要是知道了身边最亲近的一个人骗了他整整十年的时间,该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以他的性格,一定是杀了我以后,再杀了自己的……这样的场面,我到是很期待。所以赤西,你是要把解药给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再次赌上一赌呢?我随便你……” “我随便你……” 不过是轻轻巧巧的四个字,却让赤西本已满是痛意的脸更加僵硬。 小内嘴角含笑,倚墙而立,中毒之际虽是肺腑绞痛,冷汗淋漓,却似全不介意。眼睛微眯之下,只是兴致昂然地欣赏着眼前人的表情。 他是天下第一的读心师,本就是比旁人聪颖数倍的七窍玲珑心。再加上从小就有所背负,执念极深,这么多年来又是隐忍设计,步步为营,到了此刻,早已是把周遭之人的弱点一一看清。 赤西天性洒脱,放肆不羁,心思方面又是聪慧绝顶,本是所有人当中最难以算计的。只是这十几年来,他惯有的恶劣言辞和坏脾气所掩盖的情深意重终究是久藏不住——“情”这一字,到了最后,竟是成为了攻击他最有效的武器。 “怎么样,赤西……我现在难受得很,可是没有时间给你多想了呢!你要是再磨磨蹭蹭的,我可不保证亮什么时候忽然就回到这里……以前装哑巴只觉得腻,听着周围的俗人言辞乏味,实在是讨厌至及。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装哑巴原来还有这等好处……到时候无论小亮他是看到我现今这般的模样,还是一巨中毒而亡的尸体,赤西你都免不了要大费唇舌好好解释一番。听完以后他是要死还是要活,赤西你都千万记得要提醒自己,可是你把他刺激成那样的……” 话只说到这里,已是消失在了小内地轻笑声中。 赤西的眼睛抬起,嘴唇紧咬,象是终于做好了一个决定。 “小内……”搂着和也身体的手臂紧了紧,沉默了半天之后的回答带着一种干涩的颤音:“你赢了,解药……我给你!” “很好……赤西,我就知道你是绝对舍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小亮伤心的……” “是,我舍不得……只是,小内你自己呢?” “什么?” “没什么……解药的方子我留在这里,你手里既然有焰火令,亮自然是能及时赶到的帮你配药的。我走了,至于你为何会中毒,为何是如此这般,就自己和他解释吧。你既是瞒了他那么久,这次要编造一个什么借口自然也不会是难事。只是小内……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是真的能骗上谁十年呢?” 木门“嘎吱”推开又关上,赤西随手而书,留下了解药的方子,把和也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竟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窗棂处泄下的阳光很好,足以把一切融化的温度。 内那一脸的笑意却是愣愣地僵在了脸上,半天没有反应。 缓缓地将那张字迹潦草的药方拽紧,指甲因为太过用力,已经要把手心掐出血来。 空空荡荡地房间里,反复回荡在他耳边的,不过只有一个句子而已—— “只是小内……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是真的能骗上谁十年呢?” 混蛋……混蛋! 赤西仁你知道什么……你怎么敢和我说这样的话! 你没有经历过夜不能寐,连睡觉时候也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的烦恼;也不会想到有人因为装哑巴而害怕在睡眠中说梦话露出破绽,只有一次又一次偷偷地用烧红的铁块把自己的唇舌烫得破烂不堪的情形;更不能体会半夜时分从梦中惊醒,忽然就意识到躺在身边紧搂着自己的那个人终不能真正地相依相伴时候的恐惧心情…… 熬了这么多年,陪上了世人正常的生活方式,陪上了轻松无忧的年少时光。 锦户亮他……他不过只是计算中的一枚棋子,是我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兵器而已。 至于“舍不得”三字…… 赤西仁你以为走到今天这样一步,我还会有什么是抛不下,舍不去的呢? 焰火令底端的铜环拉开,紫焰冲天而起。 看到样的信号,不出意外的话,亮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了。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了若离谷,为什么会身中奇毒,手里为什么又是赤西开的药方……这个故事要编造起来,好象真的要费些劲。 锦户只是热血爽直,却为人精明。对他的温柔体贴,事事迁就,不过也是因为“情”这一字而已。 泷泽手下养出来的弟子,都是这样的傻瓜吗? 一声冷嗤,小内将眼睛闭上了——故事如果暂时编造不到天衣无缝的程度,他也就懒得再去多花心思。就他现在这个模样,旧伤未愈,新毒又增,真要是铁了心的不加解释,只需皱着眉轻喘几声以示痛楚,锦户心疼都来不及,又哪里会有心思去追问些什么呢? 只是事情到了眼下,被赤西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那么,要一一收拾掉的那些人…… 虽然比起原计划是要早了一点,不过,也差不多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第十四章: 天大地大。 放眼而望,青山依旧,碧水长流。 比起不久之前赤西刚下山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仿佛没有丝毫的变化。 但搂在怀里那具冰凉安静,却一直微微颤抖的身体却反复提醒着赤西,他的世界,从和也那句“我喜欢你”开始,便是已经翻天覆地。 “乌龟……”有些茫然的四下走了走,发现怀里的人还是痴痴愣愣地模样,赤西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乌龟,已经没事了。你现在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只要你说,我……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话音未落,肌肤相贴之下,赤西已能感觉到和也的全身瞬间绷紧——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情况下,神经反射能够做出的最后抵抗,不过如此而已。 “乌龟,我是仁……不要害怕,我在这里。没事了,真的,已经没事了……” 反复罗嗦着的解释,并没有什么说服性。手忙脚乱之下,赤西只能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和也的脊背,象哄小孩子般的给予他安慰和鼓励。 他思维敏捷,口齿伶俐,和人斗嘴从来都是大占上风,却从来不曾有过耐心哄人的经验。之前与山下和斗真共处之时,两人对他的不羁个性和小小的坏脾气都是宠溺有加;后来同住之人换成了和也,更是让他放肆到无法无天——反正再挑剔也好,再过分也罢,那只乌龟就算气到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第二天也还是会乖乖地回来伺候他。 所以此刻,辞不达意的几句话才出口,想到过往对和也所做出的种种恶劣行经,赤西喉头一阵哽咽,竟是快要说不下去。 “乌龟,我们哪里都不去了,我这就带你回山上去。无论如何,今后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以前的那些事情,你能想得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罢,我……我……” 跪坐在明晃晃地阳光之下,赤西把头埋近和也的颈间,誓言般的句子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湿热的液体顺着和也颈部淡青色的经脉静静滑下,一直落向心脏的地方。 和也空散着的眸子骤然一跳,垂向地面的手指微动,渐渐抬起,象是要抚上赤西的脊背。 天空之间却是忽然响起的一阵长啸,伴随着白色小鹰闪电一般俯冲而下的身影。 赤西咬了咬牙,胡乱的将眼睛一擦,仰头站了起来。 而和也抬到一半的手臂,最终也是俏声无息的放了回去。 “仁……多亏白夜眼力好,终是在这里找到了你!” 声音清朗的圆脸少年,肩上站着威风凛凛的白色小鹰。本就是出尘绝代的神采,此刻见到了寻找多时的那个人,更是满脸掩盖不住的笑意。 “仁,你还好吗?分开以后,我一切都很顺利呢!你去药王谷救的那个人……我是说山下智久,已经按照你的交代安全地送到了他朋友那里,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他的那位朋友,是叫生田斗真,对不对?他去求师傅的时候,我是有见过一面的呢。本来按照规矩,他送山下送到师傅那里治病,此后是要自己做药人做交换才行!现在我们把山下送回去,还顺手牵羊地把师傅给所开的治疗方子也偷了出来……想也知道他该是怎么一副欣喜的表情。只可惜我没来得及欣赏……把山下送到以后,等了许久也不见斗真回来,我……我又想着你那么急匆匆地离开,会不会有事,留了个短笺在那里大概把事情说明了一下,就和白夜赶着过来找你了……” 说到这里,少年声音已是越来越低,细嫩白皙的脸上,泛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多谢你,小手……” 并不是不明白眼前的少年夹杂着欣喜和羞涩的表情之中到底蕴涵了些什么,一时之间,赤西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微微颌首道了声谢,重新将和也抱起:“小手,我现在要回山上去了。你……多保重……” “哦……” 满是期待的一番话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讷讷地哼了一声,手越将头慢慢垂下。 而就连站在肩膀上的白色小鹰,都发出了几声不甘的嘶鸣。 “你……以后接着要去哪里呢?”走了几步,终是不忍,想着手越站在原地茫然无措的模样,赤西叹了一声,还是把头扭了过来。 “不……不知道。” 虽然是个有些可笑的回答,对手越来说,却的确是句大实话。 他从小长在药王谷,与虫蛇禽鸟为伍,从未涉足过江湖。此时为了赤西,又是等于是叛出了师门。虽然身手不凡,药理更是在行,却丝毫不知世间险恶。就这样带着一只小白鹰一路招摇地走下去,怕是不出几日就被人卖了也说不定。 “既然还没想好,那就先跟着我回山上,再做打算吧……” “啊?真的?” 快步走到赤西身边,手越已经高高兴兴地把眼睛弯了起来:“仁,我就知道你很好……刚才白夜听着你要走,很是生气。我就在心里一直对它说,你是绝对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现在看来,果然没错呢!” 他极是单纯,并不太懂人情世故,对赤西又是大有亲近之心。此刻情绪愉悦之下,也不在意赤西怀里搂着他人,自然而然地就从背后轻轻一抱,将头在赤西的脊背上蹭了蹭,然后放开,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前面。 用这样的方式表示亲热和喜悦,是他从小就和各种禽虫之间玩惯了的。赤西却是身体僵了僵,半晌之后,才眉头微蹙,缓步跟了上去。 而和也藏在赤西怀里的那双手,什么时候渗出冷汗,什么时候开始抽搐,又什么时候狠狠捏紧,却是谁也没有注意到的。 上山之路,对身无内力之人而言,本是不易,加上怀里多抱了一人,就更是艰辛。 眼看赤西已满头是汗,劳顿疲乏地模样,手越几次想伸手将和也接过,却是被一次又一次的摇头拒绝。 且行且停的一段路,直至天色将黑,竹林掩盖之下的木屋,才隐隐绰绰地露了个角出来。 “乌龟……”手越回头的那一刻,听到的是赤西细喃着的,他以前从未听过的温柔至极的声音:“乌龟,我们到家了。” 离开的时间不算太长,屋内的窗几桌椅之上,却已是掩上了薄薄地一层灰迹。 赤西随手将床榻上的薄被摊开,将和也小心地裹好,挽起袖子,有些费劲地把火架支了起来。 手越先是有些好奇地在在屋内外四下打量,眼看赤西赶路之后丝毫不做休息,干起这些活来又有些笨手笨脚的模样,忍不住开了口:“仁,你都这么累了,还要干吗?要不你先休息下,要做什么我来帮你好了!” 想了想,赤西站起身来,轻轻地把手越朝外推去:“小手,隔壁的屋子空着,今夜你就在那里稍做休息,至于我这里的事情……你是帮不上忙的!” “砰”的一声重响,不待手越有所回答,房间的门已经重重地扣上了。 热雾弥漫,满屋子的氤氲之气。 一锅又一锅烧得滚烫的水,被赤西费力地灌在了半人高的大木通里。 以前被和也伺候得舒舒服服还整天想着该怎么挑刺的时候,他怎么会想过有一天会来做这样的事情。 “乌龟,”小心地试了试水温,感觉已是合适,赤西把和也从被褥里抱了出来:“先洗个澡好不好?水……我已经烧好了,洗了以后睡下,会舒服一些呢……” 即使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给和也脱下衣服的过程,却是还让赤西牙齿咬得紧紧的。 一屋子血污混合着精液的味道,刺激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班驳的齿印和青紫的痕迹,密密地布满了身体的每个部分,后肩上被生生挖去那一块,枯黑丑陋的模样,已经是怎么调养也无法痊愈的一块疤痕。 “可是你说,我该刻个什么好呢?……既然你是乌龟,我就给你刻只乌龟做纪念好了!希望它以后可以陪着你一起长大……” 恍惚之间,那些放肆轻狂,年少无忌的昨天仿佛就在眼前。 赤西的手指轻轻地摸了上去,触碰到的却再也不是那张生动得会愤怒会犹豫会对着他说狠话或者哭着认输的脸。 瘦得不盈一握的腰,骨节突出的脊背和暗淡得没有丝毫生气的肤色,目光所及的少年,几乎已经不象是一副活人的该有身体。 腿的部分才被抬起,一声细微地低哼,血污和精液已是从双腿之间慢慢流出,顺着和也苍白的肌理无声的蜿蜒而下。 满桶的清水毕竟还是这样被污浊了。 赤西就这样一直怔怔地看着。 当那几缕红丝滴落,然后飞速地散开,最终消失不见时,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变成了痛哭的声音。 “和也,和也……”他一遍又一遍含糊不清地呢喃着这个极少喊起的名字,脸紧贴在和也的胸口,散落的头发已经垂进了水里。 “仁,不要哭……你不要哭……” 然后,在他哭得快要绝望的时候,耳边响起了轻轻的声音。 赤西几乎是惊慌失措的抬起头来。 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细长的眼睛正怔怔地看着他——和也那双一直失神的黑色眸子,终是清楚的映出了他的身影。 内外皆伤的身体已是虚弱无力,所以即使是坐进水中靠着木桶壁,和也的四肢还是软软的一直向下滑。 眼见几口水呛了下来,赤西干脆是也迈入桶内,手臂从他腋下环过,绕至胸前,将他的身体托起。 “乌龟,这样是不是不舒服,你很难受?”眼见和也嘴角轻抽,一副忍痛的模样,赤西才骤然意识到他脊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自己身上的衣服布料这样摩擦着,滋味应该并不好受。 “不难受……” “不难受才怪!” 很利索地把身上的衣服脱去抛到一边,赤西重新把和也搂在了怀里。 肌肤相贴的高温一时让气氛变得有些异常,浸泡在温暖的水中,除了略为急促的呼吸声,谁也没有再说话。 其实,这样清醒着的赤裸相对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和也刚上山的时候,赤西还是用了这样的方法为他取暖,才拣回了他的一条小命。 而现在,那么多濒临生死的波折之后,那种毫无芥蒂,坦白无谓的心境,已是再也寻不回。 毫无间隙的距离,如果能一直拥抱到时间的尽头,该有多好。 只是长长的沉默却很快让水有了凉意。 赤西一声轻咳,终于还是先发出了声音:“乌龟,你靠着我,不要乱动,我给你洗洗干净,然后就可以上床好好休息了!” 和也的脖颈仰起,靠在了赤西的肩头,脸颊与赤西的下颌紧贴,果真是不再乱动。 赤西的手指从和也胸前抚下,用柔软的毛巾轻擦着他的脊背,小腹,腰脐…… 手指滑落到臀股之间时,赤西微微一个犹豫,而和也也在这个时候微微地挣扎了起来。 “仁,不要洗了……” “弄疼你了吗?” “很脏……” “什么?” “我是说,那里很脏……我很脏……” 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声音在说到这个句子时又轻轻抖了起来。赤西心下一疼,毛巾已经从手上脱开,沉入水底。 “乌龟,”半晌之后,伸手捏住和也尖尖的下巴,赤西强迫他对上了自己的眼睛:“把这些不愉快的东西都忘了,好不好?以后不要在和我说这样的话了……” “没用的,仁……是真的很脏……” “别再想这些了!” “可是,真的……” “乌龟你闭嘴!” 心痛之下坏脾气的一声斥吼,空气里果然安静了。 眼见和也嘴唇紧咬的模样,赤西又是难过,又是懊恼。而此刻,一切言辞上的劝慰却都显得苍白无力。一时之间,赤西心里群情纷涌,手上用力,扭过和也的下巴,也不多言,只是重重地吻了下去。 薄薄翘翘的嘴唇,以前即使碰过,也只是浅尝及止而已。 和也双眼大睁,最初的狠狠一震以后,已是尽力放松身体,任由赤西越吻越深。 他们之间,虽是早已经历性爱之事,这样的吻却是从未有过。 而在和也那些生不如死的记忆里面,身体再被折辱也好,精神在摧残也好,嘴唇的地方,却一直是干净的。 或许双唇相碰,代表着一个小小的神圣仪式,从某种意义上说,比身体的纠缠更能贴近心灵。 ——而这也是他现在能给自己所爱之人的,最干净,最完整的东西。 卷三:层林尽染 第十五章: 世间所有的疗伤圣药并不在少数。 只是对身心俱伤的和也来说,赤西的温柔以对却无疑其中最有效用的。 回到山上的时光不过一月有余,赤西却是凭空学会了很多以前打死也想不到的本领。 比如从最开始连柴米油烟都分不大清楚,到后面能够依着和也的口味在半个时辰内就弄出四菜一汤,所花的时间,也不过就是几日。 再比如从前,对待自己的头发都只是极没耐性地用根簪子随手一挽,现在却是每日在和也起床以后,都要认认真真地把他的长发梳理好,然后用布巾小心翼翼地缠上一个漂亮的髻。 他天性聪慧,又极具灵气,世事对他而言只有“想”或“不想”,却是没有“能”或“不能”这一说的。 此刻既是全部心思都放在和也和身上,那与之相关的种种,琢磨起来自然也是乐此不疲,一日千里。 于是,这短短的一月时光,对赤西也好,对和也也好,都成为了波折横生的前半生中,最为安静祥和,幸福温馨的一段记忆。 这一日风和日暖,阳光晴好,吃过午饭之后,眼看和也精神不错,赤西慢慢凑近了身,随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乌龟,今天天气不错,去后山走走好不好?” 忽如其来的动作让和也略微挣扎了一下,听完赤西的提议,点了点头,声音却是低了下来:“仁,我现在已经有力气自己走了……” “哦……!”想着和也身体开始恢复,多多锻炼一下也好,赤西将他轻轻放下,却是随即握紧了他的手:“那我们就慢慢走着过去吧。” 一路上山花醉人,鸟语清新。 和也想着这一月以来,睡梦之中总是近在咫尺的迷迭香和赤西温暖有力地怀抱,苍白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赤西正好扭头想说些什么,忽然看到和也薄红轻染,眉目微熏地模样,一时也有些痴了。 “乌,乌龟!”半晌之后,他才象是忽然醒了过来,停住了脚步,把脸凑到了和也眼前:“你在偷笑……想什么呢?” “没有……”和也有些慌乱地把头别开,却止不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没有?我明明看到了!乌龟你想说谎吗?警告你可别骗我啊,不然的话……”额头与额头之间相互蹭了蹭,赤西装模做样地哼了声,还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发现和也的脸已是瞬间变了颜色。 被送去内那里之前,这样的对话他们之间也似曾有过。只是那次,赤西毕竟还是没有信他。而再接下去的,便是那些永远无法忘记的的噩梦般的记忆。 “乌龟?”略微一愣之下,赤西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只是加紧了与和也双手相扣的力道,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唇齿纠缠的亲昵。这一月以来,每次在和也焦虑,恐惧或是自我嫌弃的时候,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安心,似乎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 最开始的时候,虽然是强势如赤西,倔强如和也,在这个方面却是谁也没什么经验。 凭着怜惜和冲动的本能行动,经常是因为太过激动而手忙脚乱,然后牙齿重重地撞在了一起,弄的生疼。 只是,什么事情只要做多了,经验自然就会丰富起来。更何况吻境之中的主导者还是舌头和头脑一样灵活的赤西。 反复的卷噬轻咬之下,湿润火热的舌很快就相互缠在了一起。 空气里是“呜呜”的鼻息,轻喘和唾液交换的声音。 双臂之间越搂越紧,赤西象是要把怀里的人嵌进自己的身体。直到眼睛睁开之时,才发现和也脸颊涨红,已是快要窒息。 “笨蛋乌龟,接吻的时候,是可以呼吸的……”牵扯着细细银丝的双唇慢慢分开,赤西开口之时却是这么一句。 和也头深深埋下,已是连耳根都红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说别的。 “起风了……乌龟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要出来的太久,我们回去吧!” 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从出门开始就是十指相扣的姿势,此刻赤西却是将和也细细的手指一根根曲起,捂成一个小小的团,然后包在自己的手掌里。 天气闷热的很,两个人的手心里都是汗津津的,又是粘稠又是湿热。 可是谁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却都是越握越紧。 以吻封缄,象是可以把那些疑问,痛苦,愤怒,委屈都暂时压下。 可是仁……山下遭遇的伤势,小亮面临的痛苦,小内将施的手段,还有我……我所隐瞒你的一切,你真的可以全部不去计较了吗? 你所做的这些,是真的对我已无芥蒂,还是只是在补偿,甚至……只是在等待着机会,来探究些什么呢? 回去之时,阳光已经下去了一些,成片的树荫之下,手越正蹲在一旁给他的白色小鹰喂食。看到赤西和和也出现,便很快地站起身来,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仁……” “小手,今天没上山采药吗?这么早就回来了?” “仁,那个……我,我能不能和你说几句话?” 对赤西的问句象是没有听到,手越有些怯怯地出声相问,偷偷地朝着和也的方向看了看。四道眼神才碰在一起,手越的眼睛便迅速地避开了。 好锐利的目光……那么强烈的压迫感,怎么看也不象是一个重伤初愈的人所有的。 虽然每次都只是一刹那——在他低下头或是回身看向赤西的时候就都又是恢复了那种的浅浅淡淡的模样,可是……可是…… 是因为自己想太多了吗?或者,只是一种错觉吧。 摇了摇头把那种奇怪的不安分散掉,手越很是期盼地看向了赤西。 和也把自己的五指从赤西的手掌里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仁,既是如此,那我就先进屋了。” 赤西点了点头,看着和也慢慢走进屋内,把门关上。一时之间,院子之内只剩下他和手越而已。 “怎么了,小手?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想着这一月的相处,自己一门心思对放在了和也身上,对初来乍到的手越不仅没有应有的照顾,相反却是在生活料理和开方配药方面让他帮了不少的忙。此刻看他撮着双手,有些犹豫的模样,心下愧疚,声音自然而然地温柔了下来。 “恩……没有不习惯,这里很好,我,我很喜欢的……”最后两个字几乎已是粘在了喉咙里,手越话还没说完,脸就已经赤红着低了下去。 赤西心下清楚,却不知道如果应答,只能沉默着站着。片刻之间一片山风之中竟是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而已。 半晌之后,手越一个深呼吸,才重新把头抬了起来:“只是仁,我今天是想要告诉你,我晚上就准备下山了……” “啊?小手你说什么?” “我说晚一点我要下山……其实本来想早上就走,不过想了想还是……还是想见见你,和你道别一下比较好……”象是终于顾起勇气说出了心理的话,手越的眼角慢慢垂下:“我住在这里,你……我是说你们,也不大方便吧。我想师傅他应该已经不怪我了,药王谷里面还有我好多的好朋友,我很是想他们呢……” 说到这里,手越声音哽咽,虽是笑容满面的模样,泪水却终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明晃晃的阳光之下,分外的耀眼。 他虽是心思单纯,但在山上这一月住下,对赤西与和也之间的感情,却已是看的分外明晰。生凭第一次动情,却已经是没了丝毫没有介入的余地。初时虽是抱着能呆在赤西身边,每日看着他就很好的心情,可真是看到他对和也的种种怜爱举动,却无论如何也是再也坚持不下去的。 “情”字一事,本就伤人,他年纪又小,此时,话勉强说到如此地步,肩膀已是止不住地开始抽动。 一旁的白夜象是也感受到小主人的伤心,翅膀一振,撕声啼鸣了起来。 “小手……”赤西虽是绝顶聪明,对这种事情却也是无能为力。眼看手越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的砸落而下,心下不忍,上前几步轻轻揽住了他的肩,正准备说些什么,手越难过之下,却已是扑到了他怀里。 “好了……小手乖,不要哭了!其实你在这里住下,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如果真是想你的那些小朋友了,就去看看,什么时候想回来,我也都等着你啊!你这样说要走,我很不放心呢。你叛出师门,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原谅的,所以……” “谢谢你,仁……”摇摇头打断了赤西的劝慰,手越把眼泪擦干,真心实意地露了个笑容出来:“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现在我先收拾下东西,晚一点要走的时候,过来给你说一声吧!” 有些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好久,赤西才叹了一声,推门进屋。 和也靠着床沿,眉头微簇,却象是想着什么为难之极的事情。 “乌龟,怎么了?出去走了走很累吗?”伸手揉了揉和也的头发,赤西微微一笑,顺势也坐了下来。 “仁……”象是没听到赤西的问句,时隔半晌,和也才象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嘴唇紧咬地把头扭了过来。 “怎么?”难得看他犹犹豫豫地模样,赤西只觉得有些好笑。下一瞬,却是胸间一热,和也已经勾着他的脖子靠了过来。 “乌龟?”有些惊异于他异常地主动,询问的句子才出口,喉结上微微一疼,一声低吟之中竟是被和也轻咬了下去。 这一下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催促和暗示,赤西有些困难地咽了下唾沫,身体很快就热了起来。 日日共枕而眠的这一月,冲动的情绪并不是没有过。 和搂在怀里的人不过只有一层衣服的距离,赤西却宁愿在和也熟睡之后看着他的睡颜一整夜,也不曾做过比接吻更亲密的事情。 在他想来,身体上的接触大概已经是和也的噩梦,而他,是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愿意和也再想起那些可怕的事情。 只是此刻,和也近乎于诱惑的举动虽然大违常理,却是迅速地点燃了刻意压抑了好久的情潮,再也没有时间再让他思考或者疑虑。 手臂一个收紧,和也已是重重地被他环在了怀里。赤西修长漂亮的手指很快就从他胸前探了进去,在他的乳珠上轻轻地揉捏了起来。 在赤西的记忆里,和也胸前的乳是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小小的模样象初生的婴儿。在和也刚上山,两个人一起跑到后山的溪水里洗澡的时候,还经常为了这个被他嘲笑。 而如今,一片粉红的桃色之下,细细的乳珠也很快染上了艳丽的颜色。 赤西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下,从和也的额头,耳垂,鼻梁,嘴唇一直吻到了肩膀,侧腹,肚脐……越吻越是沉溺。 上衣敞开的模样下,和也却象是失去了最初的勇气,眼睛瞪的大大的躺在躺在床上,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捏紧。 “和也……”凑在耳边的一阵湿润轻舔,赤西已是解开了腰带,将和也贴身的长裤向下褪去。 黑色的瞳孔重重一跳,和也的肌肉瞬间绷紧。 “乌龟?……”象是感觉到了身下人的紧张情绪,赤西的动作稍停,眼睛看上了和也的脸。 一个僵硬的笑容勉强挤了出来,和也抓住赤西的手放在了自己地双腿之间,紧闭上眼睛。 入口的地方很窄,赤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手指才轻轻地一碰,和也已经闷闷地哼了出来,把身下的被单死死抓紧。 “乌龟,放松些,我不会很用力……”真要做的话,这一关迟早要过。想了想,赤西一只手箍紧了和也的细腰,另一只手还是试探着把手指送了进去。 和也呼吸的声音更加粗重,疼痛之外,象是染上了某种恐惧的情绪。赤西情欲夹杂之下,却已是无暇顾及。 反复地开发试探,依旧是干涩紧窒的程度,赤西却是已经无发再忍耐下去。 “乌龟,疼的话,告诉我……”嘶哑地低喃一声之后,和也的双腿被反折起架上了肩。 火热强势地欲望温度滚烫,已是直直地抵在了双腿之间。 一时之间,和也已经绷到最细的神经骤然断裂,噩梦般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仁!”他身体开始死命地挣扎,声音尖利地嘶叫了出来。 “乌龟?”有些骇然地停住了进入的动作,赤西抚上了和也的脸:“怎么了乌龟,弄疼你了吗?” “仁……仁你救救我!……放开,我叫你放开!” 一片混沌的前景之中,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人将他迷奸时候根深蒂固的场面。 摸上他脸颊手滑落到唇边,和也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很快就能感觉到咬出了血。 “他是在黑暗之中被我迷奸,便已经成了心上最大的障结,此刻既是难得见光,你又何必去掩他的眼睛?看你如此有兴致,我不妨在多告诉你些事情,龟梨的身体已经被我好好的调教了一番,对于性爱,他这一辈子都只会恐慌而已。换句话说,你如果不想让他象现在这样,反复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大概永远都不能再碰他了……” 这些话,当时没有在意……原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好了,乌龟,不做了……我们不做了……”身体被裹在被单之间,然后被搂紧,脊背被人反复摩擦抚慰着,脸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在滴落,湿湿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平静之后的一切,终于让和也慢慢意识过来,刚才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看着赤西和手越的拥抱而萌生出来的不安,让他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去诱惑赤西。 结果到了最后一步,依旧还是不行。 精神上被烙下的记号,大概真的就是一辈子的了。身体能够康复,可心灵呢? 谁也没有再说话。片刻之后,窗外传来了手越的声音:“仁,你在吗?我,我这就下山了……你……你和他,以后好好的在一起……” 好好在一起?多绝妙的一个词…… 太过沉重的气氛,几乎要让人窒息。赤西咬牙站起,将和也放进被子裹好,在他额上轻轻一吻,转身拉开门去:“我去送送小手,乌龟你,你好好休息一下。” 木门被拉开又关上,院子里面隐约传来了赤西的说话和手越“咯咯”笑着的声音。 和也眼睛眯起,藏在棉被之下的手对着墙壁发泄性的重重一掌。 坚硬地青砖无声无息地碎开。 到了此刻,他终是已没有眼泪了。 那个夜晚,赤西睡的极不安稳。 黄昏时分虽是一个借口去送了送小手,可满心之间,都是记挂着和也的情绪。手越如何和他道别,如何说珍重,他都丝毫不记得了。 回山之时,和也已是睡了过去。下午的一番纠缠以是让赤西认清了某个残忍的事实——他和和也之间,如果不想在唤起那些痛苦的记忆,大概真的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而已。 恍恍惚惚地想了好久,又不想吵醒了和也,于是就在手越住的那间屋子里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清晨时分,天还没亮,窗外却是一阵凄厉至及的嘶鸣。 赤西一个激灵就翻身而起。 “白夜?怎么是你?你怎么回来了……小手呢?”眼见眼前的小白鹰翅膀半折,已是命不久已的模样,怕是拼了最后一口气才勉强飞回来的。 赤西的“小手”两字才问出口,小白鹰更是激烈地将翅膀扇动了起来。 难道是……出事了? 心上一阵紧抽,赤西几步急奔,想了想,回身退和也的房间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正蒙头安睡的模样,终是牙一咬,跟着白夜跌跌撞撞地身影奔下山去。 发现手越的地点离他们昨日告别的地方并不太远。 那个时候手越还是眼睛弯弯蹦蹦跳跳的。 他说,仁,你要多保重哦……接着说,仁,我以后会来看你的…… 最后他说,仁,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圆圆脸蛋,鼻子皱皱的可爱少年,就象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一样。 他不是要带着自己的小白鹰回药王谷吗?要回去见他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小蛇小鸟,现在他怎么会这么一动不动的付在泥水里呢? 白夜翅膀已折,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再也睁不开它威风凛凛的眼睛。 赤西小心翼翼地手越的尸体抱起,然后把他的身体转了过来。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喉咙里“咯咯”做响,象是要吐什么而吐不出来的模样。 四道交叉班驳的伤痕划在了小手的脸上,刀片之间夹了磷火,边烧边割,应该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划上去的。 所以小手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痛楚又难以置信的神情。 第十六章: 山下就这样被送了回来。 虽然已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可是对斗真来说,夜间若是骤然惊醒,还是会借着月色凝视着身边人的睡颜良久,才能渐渐告诉自己,这并非只是一个梦境。 那个叫手越的孩子留下的书柬很短,草草的笔迹,看得出当时形式已是异常急迫。 可就这寥寥几个句子,却已是能让斗真大体明白到是怎样的一回事情。 一切都已是在计算之外——赤西本是为了和也而舍命入谷,阴差阳错地却是换回了山下的性命。 这样事情,其实本应是他来做的。 更早的时候,他其实已和涉谷谈好了条件,怎么样都好,只要能重新将山下唤醒。 几年之前,眼见赤西以命换命救了和也,满心震动之下,却又是惊诧又是怀疑。对他而言,这个世上,性命本是最为宝贵的东西,以此为代价做任何事,都实在是太过愚蠢的行为。可是,看着山下重伤之下苍白憔悴的脸,听着他脆弱得几近支离破碎地呼吸,斗真才骤然体会到赤西当时是怎样一种不顾一切的心情。 相处近十年,面对的都是山下毫不设防的坦诚和脉脉相伴,一日甚过一日的愧疚和自责压得他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所以,即使是见过赤西几年之前被喂下药物之后生不如死的惨状,斗真还是会想,如果真是这样换了山下的性命,大概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不过老天似乎特别的厚待了他,绝境之中居然不求任何条件地送回了山下。 或许象他这样的人,内心被折磨得太久了以后,神明终久还是会垂怜一下那点卑微的企求吧。 一日复一日的悉心调养,虽是漫长,却是斗真在生命之中从未感到过的平安喜乐。 抛开了那些沉重的罪恶感,此刻的他只是全心全意地希望山下能够早日康复,不用再痛苦挣扎着算计任何事情——而山下的面色终是在他的精心呵护下慢慢有了生气,睫毛有时会微微抖动,唇对唇的脯药之时,也开始有了细微的回应。 涉谷开出的方子果然有效。 这样看来,离山下神志恢复能够苏醒的时日,大概也不会等得太久。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足够让斗真对上天感激涕零。 “山下,等你醒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你喜欢种树,养花,喂那些小猫小狗的什么的,我都陪着你。弱水也好,江湖也好,我们统统都不要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我……我也不会的……” 句子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要消失在空气之中。 斗真拽紧了握在掌心之中的山下纤瘦苍白的五指,象是要从里面摄取某种说服自己的力量似的。 紧闭的双眼轻轻颤着,拼命想要睁开地模样。 斗真垂头沉思满腹心事之下,却是失神地忽略了。 既是决心抛开一切,有些事情,终是不得不面对的。 小心地将山下的被子掖好,斗真伏下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象是终于做好什么重大的决定。 三日之前,留在他书桌上的颜色鲜艳的青色羽毛——这近十年来,时刻提醒着他身份和任务的刺目记号居然是在这个时候又再次出现。 本以为到了今天,他们终是已经被放过——此刻已经奄奄一息的山下,还有什么再算计的价值呢? 只是现实竟是从不放弃想逃避它的人。 握紧了手中的弱水,斗真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小心地将房门关上了。 最后一次……山下,这是我最后一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等这把剑交出去以后,就不会在有任何力量可以再为难我们。天亮了我就回来,然后带你走,带你去海边,带你离开江湖! 以往约定在山林之后的秘密会面,总是让斗真充满了背叛的罪恶感,而这一次,他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浓重的林影和暮色之中,一如既往地看不到来人的脸,只有月色勾勒出来的模糊轮廓和极其清淡的呼吸之声。 “你……等了很久了?”虽是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决定,在真正面对着眼前的一切,惯有的压迫感还是让斗真声音发紧。隔着十步之遥,却是再也不敢走近。 来人轻轻地一声冷笑,并不回答,露在黑巾之外的一双黑眸,却是骤然精光闪亮,让人生惧。 沉默地氛围让斗真焦躁起来,来人的反应更是让他意外。 以往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并不太多,大部分时候,不过是负责传达和回馈任务而已。来人说话简洁,交代事情之时却绝不拖泥带水,对他的身世背景所知也甚是熟悉。好几年来,斗真一直都是服从于他的每一个指令,虽然对话之时,能从清脆的声音之中判断出对方年纪尚轻,但惯有的敬畏感,却是让他必须克制住自己所有的好奇。 但此刻的一切,实在是太过异样——包括那声浅浅的冷笑,都不大对劲…… 算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解下腰间的弱水,斗真咬了咬牙,上前几步,单膝跪了下去。 “剑……我放在这里了,泷泽传给山下智久的弱水,我们共同研究了近三年,却依旧无法得知它最后的秘密在哪里。现在山下已是废人,没有任何地再利用价值,也不会再有任何的威胁性,所以,请放过他!至于我……我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做完了这件事,现在是不是,是不是可以……” 山林之中一阵骤然响起的大笑,惊飞鸟雀无数,却是带着无限凄苦悲愤的情绪:“生田斗真,你那么天真地想说什么?想问可不可以放手,可不可以和山下远走高飞么?” 尖迫急促的几个句子,已是让斗真惊然抬起头来:“是你……怎么会是你?” 寒光一闪,来人地长剑已经攻了过来:“为什么不能是我?你既是知道局势如棋,怎么会笨到以为自己就是那独独地一枚呢?” 话音未落,青芒闪动之下已经是“丁冬”相交的数十声撞响。 斗真又惊又怒,往日的种种纷至沓来,扰得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本以为自己是全盘局势之中最龌龊的一点,每次面对那些信任的神色以后就是整日整夜的自我唾弃。 谁料到他也不过只是被算计在内,随时准备被牺牲掉的一枚棋子而已。 快如闪电的攻击直指他的死穴,每一下都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虽然知道这个开口分神大是凶险,斗真还是忍不住呵问出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恨我?我和山下已经什么都不要了,为什么还不能被放过?” “为什么?”来人的剑招稍缓,眼睛眯了起来:“生田斗真,因为你是最初的起因,你的愚蠢判断毁了我……到了这个时候,那便是谁都没有再相亲相爱的机会了!” 那一刻电光火石,记忆中惨烈情形汹涌而至,眼见少年眼眸之中明明白白的痛切之意,斗真终于意识到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要不赢了活下去,要不就死在这里。简单残忍的二选一。 来人眼中的恨意是不会有妥协余地的。 斗真急退了几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前的人——剑法是一如既往的精准,速度气势也极是犀利,若是平日,自己绝非对手。 这一点,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 但此刻,那人毕竟是重伤不久,就算恢复神速,也应是尚有隐患的。 若是放弃以快打快,以内力相拼……对方必是占不了便宜。 心念既定,斗真稳住步调,真气凝于剑尖,将弱水缓缓送了出去。 双剑才一碰,一直占于上风的少年已是被迫得退了几步。 一试便已知深浅,对方重伤初愈,内力不足的情况下,这样的打发果然是对了。 斗真心里稍安,继续不急不缓地步步逼近。 这样下去,对方撑不了太久的…… 又是勉强的接了几招,来人的呼吸愈见沉重,蒙于脸上的黑巾已是有汗渍渗出。 长此以往,不需几时,怕是才好不久的身体又会迅速耗损。 斗真叹了叹,还剑入鞘,已是将脸转了过去:“算了,你走吧……你旧伤未愈,今日一战,怕是肺腑之间又是重创!我已是不想再问江湖之事,只想和山下……只想和山下以后好好地一起生活而已,所以,我不杀你,你以后……多保重吧!” 好好地一起生活?真是笑话! 生田斗真,我说过了,你以为你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忽然一阵急风响起,背后的地方象是有什么东西骤然袭来。 明明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他竟是还不放弃吗? 再想多说点什么已是根本来不及了——那么急促的声响,象是打定主意了要以硬碰硬。 斗真咬牙转身,弱水出手,已是凝聚了全身的内力将这一剑送了出去。 然后慢慢的……慢慢的…… 他的眼睛染上了惊恐的神色,身体开始发抖,象是那竭尽全力的一剑,已是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山,山下……” 半晌之后,这是他唯一能够嗫嗫地呢喃出口的名字:“山下……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还想不到么?你一出门我就把他带了过来,没费什么劲就赶到了你前面做好了准备,看来我的轻功还算过得去!” 蒙着黑色面巾的少年一边咳喘,一边冷笑。 刚才那一下,他竟是以山下做了挡箭牌武器攻过来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亲手把自己最喜欢的人送上绝路的时候,是怎样一副表情……” “你,你要恨我,杀我了我就好!为什么要扯上山下?他从下就那么疼你,对你那么好……” “所以我才不会留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的一个人!生田斗真,你若死了,山下必定会很伤心,他是愿意陪着你一起去的……更何况你死了,谁来照顾他呢?他现在这个模样,死不死,其实都没什么分别的……” “……” “生田斗真,你不用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你虽是毁了我,但也算是无心之过,我会送你和山下一起的,你放心……” “哧”的一声轻响,长剑刺透心脏的声音。 斗真痴痴地一直看着山下的脸,没有任何的抵抗,象是那一剑所刺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山下……你不是都快好了吗? 我知道你虽然不能动,不能出声,可是你已经能够感觉到我,能够听到我说的话了。 我对你说过的世外桃源,我承诺过要带你去的海边,你都很期待的对不对? 每次说完这些给你喂药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你心跳的声音比平时要剧烈一些,所以我知道你在听。 其实你再等半天就好……我踏过这片山林以后,就会回去接你。 剑也不要了,江湖也不要了,只要陪着你,全天下那里都好,真的! 一窜泪水从斗真的眼里落下,想再轻轻地叫一下山下的名字,却是再也出不了声。 薄薄的影子落了下来,来人已是走到了他们身旁,慢慢摘下了脸上的黑巾。 “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你最后和我说的那些话,山下似乎全都听在了耳里。大概是知道了这十年的相处你都是为了骗他吧……他好象哭了……” 没有人再回答。 斗真在摸着山下一脸的水迹时,已经是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小手的卒死让精神变的分外疲乏,赤西的睡眠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象是陷入了一个困顿的沼泽地。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又是到了快下午的时候时分。 匆匆披衣下床,和也已是站在了山腰的高石之处,默默地向下眺望。 “乌龟……”轻轻地揽过他的腰,让他靠上自己的肩头,赤西在他的头顶轻轻一吻:“最近好奇怪,身体总是很累呢……” 和也一笑,也不答话,只是伸出手臂,将赤西腰上搂紧。 “还有……乌龟你最近伤势象是总有反复,前段时间明明还恢复得好好的……你是不是开始偷偷练剑了?我给你说这种东西欲速则不达,不能急的!” “仁……”尚想继续的嘱托被和也轻轻打断,赤西一愣,只听见他埋在胸前发出的有些闷闷的声音:“仁,你说活着也再没什么希望的人,如果死了,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乌龟你再说什么啊?” “没什么,我随口问问而已……” “傻瓜,你又想什么了?”某个念头浮上了心头,赤西一叹,轻轻地将和也的下巴抬了起来:“乌龟,不要胡思乱想,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想,就没什么东西是没希望的……”稍微顿了顿,赤西凑近和也的耳边,声音放低了些:“如果……如果你是在想着那件事,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再试试……想做的话,总是能行的……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低低地一声笑,和也把头重新埋下,手臂却是环得更紧。 那一瞬,赤西第一次觉得,这只乌龟身上有些东西,象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远到了自己触碰不到的距离。 “乌龟,”他忽然有些莫名地烦躁:“你是不是有心事?你不高兴?” “没有……”隔了半晌才传来的轻声回答:“仁,我很好……你能这样抱着我,我很开心!” 第十六章: 天气开始一日比一日更见炎热,满山都是夏蝉此起彼伏,不见停歇的躁响之声。 而赤西的精神状况,也象是被太阳烤得融化了一样,整日都是止不住的疲态和倦意。 “好想睡……”才放下饭碗,就是一个长长的哈欠,赤西揉了揉眼睛,自己也有点困惑起来:“怎么搞的,明明两个时辰之前才起,居然吃了个午饭又开始犯困,难道我真的是闲出病来了吗?” 和也抿起嘴角,也不答话,只是默默地将一桌子的盘盏收拾了起来。 “喂,乌龟!”偏着头想了想,赤西抓过和也的手腕,微一使劲,把他带到了自己怀里:“你的精神到是很不错嘛……难道你都不闷吗?” 和也任他箍着,只是微微一笑:“能够和仁住在这里,不被任何人打扰,那就很好,又怎么会闷呢?” 他从小争强好胜,个性极强,此刻却是犀利之气尽去,满脸的温驯淡泊。赤西只觉得心上异样——眼前那张脸虽是从小就看熟了的,却象是忽然有了一段难以言述的距离横埂在了记忆与现实之间。想埋头印上一吻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敌不过越来越沉重的困乏,只能敷敷衍衍地触了触和也的头发,放手站了起来。 “不行了,乌龟,真的好困……我小睡一会,你千万记得叫我,不然总是这样吃了睡,睡了吃,再过两天估计胖成猪了也说不定!” “好啦……仁你困了就去睡吧,我记得叫你就是了!” 看着赤西打着呵欠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另一间房,和也的眼角微抽,摁在木桌上的手指,和着连他自己也不明晰的节奏,轻轻地敲了起来。 静静地收拾完盘盏,把桌椅地面也清扫了干净。一切动作都是有条不紊,却是有种空落的漫不经心。 眼见整个屋子都安整下来,和也小坐了片刻,低头算了算时辰,站起身来,走到屋角,慢慢将琉璃剑拽在了手里。 手腕一抖,剑身已是悄无声息地出了鞘。几近透明的碧色之上,却是隐隐的几条红丝浮动。琉璃若是沾了新鲜的血迹,总是会留下些记号的。 “乌龟,乌龟……”才把剑别上腰间,门外却是传来了赤西懒懒的嘟囔之声。 和也的眼皮轻轻跳了跳,搭在剑柄上的手松开又握紧。 仁……这个时候,不是该睡着了才对吗? “乌龟,虽然很累,可是实在是不想再睡……”揉着眼睛一副极力摆脱困意地模样,赤西把门推开,眼睛却是第一时间对上了和也腰间的琉璃:“啊?乌龟你……你穿这么整齐,是要下山吗?” “恩!”和也点了点头:“今天山下有集市,会有仁爱吃的枣泥卷和芙蓉糕,反正闲着无事,我就想着干脆下山买些带回来。” “集市吗?”赤西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扭头看了看窗外:“那一定是很热闹拉!今天天气不错,乌龟你既有兴致,我们就一起下山去转转,好不好?” 和也的指腹在琉璃的剑鞘上不着痕迹地一阵婆娑,微顿之下已是抬起头来:“好!” “啊!那好极!乌龟你等我换件衣服,我们这就下山去!”大概是在山上冷清得太久,听到要下山,赤西一副热烈兴奋的模样,哪里还是片刻之前困顿乏力。 和也就那么含笑站着,一直到赤西哼着小调很积极地去做下山前的准备,才缓缓地别过头,向着窗外望去。 说什么两个人在山里过一辈子,说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 仁,你这样的性格又怎么会受得了这些?这样的生活,你终究还是会厌的。 “乌龟!乌龟!我好了,你赶紧出来吧!” 院子里面一阵兴致勃勃地大呼小叫,和也赶紧应了一声,匆匆把门关上了。 赤西把头发随手挽了起来,换了件湖蓝色的长裳,眯着眼睛站在太阳底下,笑容满满的表情象是回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以前,他们尚在山间嬉闹斗嘴地纯真岁月。 和也忽然就觉得有些眩晕。 “乌龟,走吧,到了集市,我要买荷叶蒸笼,还有栗子烧鸡!对了对了,东门那里捏糖人的大叔手艺很不错,我可以叫他捏只乌龟送给你!“ 赤西的一片鼓噪的胡言乱语之中,和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其实这样就很好。所谓的开心和幸福,能抓住一刻便是一刻,谁又能够控制得了明天会发生的事情? 而赤西,在遍地落满的脆声欢笑中似乎也忘记了问和也,不过是去集市而已,干吗还要把琉璃那么小心地随身带上呢? 世俗之间总是会有不一样的热闹。 而那样庸俗的热闹,偏偏就是赤西最喜欢的。 到了集市不过半个时辰而已,他的两只手已经被各式的小东西占满,再看见什么新鲜的玩意,只能是买了塞在和也怀里。 和也也不着恼,任由他大呼小叫地在人群中钻进钻出,尽买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乌龟你过来!这个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尝?”远远地听赤西朝着自己打招呼,和也暗暗一笑,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闹市之中人多喧杂,可他们现在这样,却也实在是没法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赤西本就是美到极致的长相,随着年纪渐长,惯有的轻狂任性之中,竟是滋生出一股惑人心骨的勾魂夺魄来。偏偏那样的风情又是纯少年的,没有丝毫的阴柔之态。加上此刻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些许天真,连日日相处在一起的和也都不禁有些失神——更不必提那些早已偷眼相看,秋波暗送的路人。 “乌龟,怎么慢吞吞的……你真是用爬的吗?”冷不防的就被塞了只糖人到嘴里,和也想着自己腰间佩剑,怀里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地零碎玩意,嘴里还含着个糖人的模样,在外人眼里一定无比滑稽。 “怎么了乌龟?是不是逛了半天太累了?这些东西也得好好整理下,不如我们先找个客栈休息休息!” 嘴里都是焦糖的甜味,又哪里说得出反对的声音。 身体被赤西半拉半搂地拽进客栈之前,和也扭头看了看天边已经开始摇摇欲坠的太阳。 时间……象是已经有些晚了…… 零碎的东西铺了整整一桌子,和也略略休息了片刻,喝了几口店小二送上来的冰镇绿豆汤,就开始分类整理,很有些伤脑筋地想着要怎么才能把它们都搬回山上去。 赤西笑嘻嘻地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等呼吸稍平,慢慢蹭了上去,从背后将他的腰抱紧。 呼出来的气息喷在脖子上,稍稍有点痒,和也微一瑟缩:“仁,你干吗?” “没什么……”刻意压得低低的声音,却撩得人不自觉地轻抖了起来:“就是想抱抱你而已!” 和也呆了呆,一时也想不出该接什么话。计算着此刻时辰已晚,想要挣开,偏偏却裹在满屋的迷迭香之中,却是无论如何舍不得。 想抱……就这样抱着吧。 就当上天忽发善心让他们都奢侈了一回。 想到这里,和也也不再动,任由赤西蹭着他的脖颈,一阵吻舔。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计算好的时辰一刻刻地逼近,终是不能再拖。 狠了狠心,和也一闭眼,从赤西的怀里挣了出来。 “乌龟,怎么了?” “仁……”已经想好的措辞已经到了嘴边,却被忽如其来的另一股冲动噎在了那里,开口之间,话语已是变成另一副模样:“仁,我有点难受……很热……” 太阳已经下去了一些,黄昏时分的凉风正好。 更何况店小二还特地从地窖的冰库中砸了小半桶的碎冰送了过来,说是绿豆汤若用冰珠镇上片刻,会更可口。 刚才和也喝了大半碗,满身的汗水明明已是下去了的。 伸手将领口地方的束缚扯了扯,感觉却是更加燥热——和在集市之上那种皮肤被曝晒的感觉不同,这股炙焰是从心的地方泛滥起来的。 “仁,我出去走走,这里实在是……热得厉害!”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和也紧了紧腰上的长剑,口齿之间却尽是恍惚之意。 “乌龟……”脚步才动,却已是被赤西搂在了怀里,潮湿的气息喷在耳边,说不出的煽情:“要是热的话,就把衣服脱了……这里很好,今夜我们不回去了,就在这里住下,或许还可以试一试做点别的什么事情……” “什么?”微愣之下,才反映过来赤西到底在和他说什么。眼见面前之人眼波横转尽是诱惑之意,和也心下一荡,几乎就要应了下来。 只是这次带了琉璃下山,毕竟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的。 “仁,不要了,我现在……” “你现在很热是不是?不要担心,我只是在刚才你喝的绿豆汤里面下了点媚药而已,只有一点点,不会伤到你身体的……” 眼见和也喘息加剧,却并不回应,赤西捻了捻他的头发,声音更是低了下来:“乌龟我是怕伤到你,如果……如果你真不想做,我现在就把解药给你~” “仁……”在他转身开始拿解药的时候,和也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了过来,喉咙之中以往铿锵强硬的声音被情欲化开,媚眼如丝,已经尽是挑逗:“解药我不要,只是一会无论我说什么,你,你都不可以停下来……” 相识近十年,赤西却也是第一次看到和也这样情色浪荡的神态。 虽说是下了媚药,那点分量不过是让他身体尽量放松而已,绝对到不了这样的程度。 禁欲般的倔强姿态被全部抛开,和也的“咯咯”轻笑之下,身体已是泛上了薄薄的粉红。 细长的腿曲了起来,膝盖的地方在赤西的双腿之间时重时轻地磨蹭着,无声地催促。 被这样明目张胆地挑逗继而落入了被动,让赤西呆滞之下在不禁有些羞恼。等他回过了神来,眼睛瞪了瞪,抓起和也的手,摁在了自己的双腿之间。 “乌龟……”十指交叠手握着已经硬挺起来的欲望上下移动,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蓄势待发的状态想必对方已是清楚:“乌龟你最好合适一点,乖乖躺着就好,别的事情让我来做……” “哦……”象是很乖的一阵回应,和也的声音放低,身体却是很迅速地爬了起来,贴进了赤西怀里。 这只乌龟……想干吗啊? 看着他费力地在自己的腰上一阵拉扯,赤西有些好笑,拍了拍他的头正要发问,身体却是猛地一颤,和也已经将头埋了下去。 长长的头发铺散在他的小腹上,只要低下头,就能看到和也的薄唇含着他的欲望努力取悦着的模样。 看得见的情色,比以往在黑暗之中摸索着的性爱来得更是刺激。 赤西只觉得头脑之间“嗡”的一声,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握住和也的肩头想要推开,却是在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下,不自觉地贴得更紧。 性爱方面的经验,他实在太过生涩,虽然口中说来大大咧咧无所顾忌,但真正有过的,却还只是和和也几年之前的那个模模糊糊的夜晚而已。 现在这番场景,一个人用嘴对另一个人近乎于虔诚的做这种事,他甚至是连想也没想过的。 这只乌龟,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呢? 念头才至,赤西心间一阵巨痛,已是明白过来——那个时候,他被迷奸,是不是就要被迫着做这样的事情? “乌龟,不要这样拉……”用力钳住和也的下颌将他头抬起,看着他的唇边已是沾染了不少的浊液,神色有些空茫,虽知道会尝到自己的味道,赤西还是重重地吻了上去。 “仁……”好不容易从长吻的间隙里挣脱了出来,和也反身跪爬在了床上,将腰抬高:“赶紧进来,现在进来……应该会容易些的。” 话音才落,胸前一紧,已是被赤西环抱着翻了过来:“乌龟,我不喜欢那样的姿势……我要看着你的脸……” 和也嘴巴动了动,象是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忍了回去。最后只是媚然一笑,伸手勾紧了赤西的脖子,将双腿缠上了他的腰。 后背位是男人的性爱之中最简单的,只用拥抱的姿势就可以进入,他大概也可以少疼一点。那些日子里他经历过他都知道。 而现在这样,腰部的负担固然很重,再加上赤西根本没有丝毫经验可言,要顺利做到最后,只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漂亮修长的手指在他双腿间的地方耐心地反复试探起来,赤西将脸低下,一下又一下的亲吻着只想让他安心。 轻轻地呻吟声中,和也目光掠向了窗外。 太阳已经全部落了下去,月光露出了淡淡的清影。 前戏若是再这样做下去,他所算好的时间必定是来不及;但若是不做,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赤西是绝不肯强来的。 思绪飞速转动,却在下一瞬被赤西轻咬上了鼻尖:“乌龟你不专心……在想什么呢?” “没有!”摇了摇头,和也将身体微微抬起了些:“仁,把桌上木桶里的那些冰给我。” “怎么,那些媚药让你很难受,还是热得厉害吗?”探手取了半块冰块放在和也的汗水淋漓额头之上,却见和也随手抓在手中,朝他一笑,已是慢慢地朝着自己的双股之间塞了去。 “乌龟,你干吗?”一时之间竟是没有明白过他的意图,回过神来的时候,和也已是眉头紧促,扭动着细腰,双腿将他缠的更紧。 “仁,我好冷……你赶紧,赶紧进来!” 冰块融化在最敏感的地方,因为冰冷而极是刺激。和也拼命抽着气,抖到不能自己。 欲望的前端才进去一些,入口的地方就裂开了,本该是红色的鲜血,却是被冰水稀释得几乎没了颜色。 一方面是撕裂的痛楚,另一方面却是火热的欲望在体内带来的暖意。 被凉意冻得抽痛的神经只是本能地想贴近温暖,那些噩梦打烙下来的记忆倒象是暂时抛到一边了。 “仁,再进来些,还是很冷……”不断深入的欲望只是将冰块向着身体内部的地方推去,寒冷的感知不断的加入,和也拼命张大了双腿,只想火热的力量能够探得更深。 “和也……”快感的侵蚀之下,赤西的神智也是恍惚起来。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着和也的身体在他的撞击下呻吟扭动,心灵上的感动竟是比官能上的亢奋来得更是汹涌。 又是几下抽动,和也的呻吟之声已是带上了淬泣之意。 冰块早已全融,初时的冰冷过后,已是化做温水随着抽插挤压的节奏缓缓渗出。此刻被完全打开的身体,已经被赤西完整侵入,敏感的一点被反复摩擦,和也竟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心灵和身体上的极至快感。 双腿之间的器官慢慢抬起头来,似乎只想着在他身体里的是赤西,都会开始兴奋。 有些羞耻地把手伸了过去,想在仁看不到时候偷偷解决掉。 赤西的手却是比他先上一步覆了上去,很温柔地抢在了前头。 “和也,真漂亮!”手指轻捻着那前端已经渗出液体的小东西,赤西看着和也的眼睛,赞扬的句子却是意味不明。 和也嘴唇微张,急促地喘息着。前后快感的双重冲击,几乎就快要要了他的命。 “和也,和也……”撞击的速度开始加快,赤西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和也胸口,象是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仁,慢,慢一点……” 胸口被手掌包住,细嫩的乳尖被反复的揉弄下,已经羞耻地挺立了起来,双腿无力地挂在床沿的地方,越来越深的侵入让他再也忍耐不住的哭泣出声。 狂热的抽动之下,赤西对他的呻吟告饶,却象是根本没有听见。 “仁,好烫……你停一下好不好?” 冰块带来的凉意早已消失。身体相连的地方,在剧烈地摩擦下,象是火烧一般,压在身上神情有些恍惚的人,越来越用力的动作,却象是要把他的身体整个拆散。 “仁……真的好烫!” 实在是忍耐不住伸出手,软弱无力地抵在了赤西的胸口,下一瞬,却是被十指交缠地紧紧扣住。 “真的……很烫么?和也你不喜欢?” 被欲望灼烧得沙哑的呢喃声中,赤西牵引着与和也与他相缠的五指,已是摸到身体紧紧相练的部位。 和也一声惊叫,眼睛紧紧的闭上了。 “和也,马上就不烫了,我会让你舒服的……” 不停抖着的手指可以触摸到自己红肿不堪的入口,稍稍动一下,就可以碰到对方正被自己身体紧紧含住的器官。微妙真实的触感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色,所以即使赤西的声音带着温柔的抚慰里,和也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闭着,不敢打开。 隐约感觉到赤西压着他的身体稍微抬起了一点,然后是木桌之上一阵轻微的响声。 稍微缓解下来的压力,让和也偷偷把眼睛睁开,只是下一秒,看清楚是什么状况以后,和也血气直冲而上,面色通红,嘴唇嗡嗡地颤抖了起来。 “和也……” 赤西从木桶里随手捧出的冰水,正朝着身体相连的部位缓缓淋去。 “现在,好些了么?” 原本滚烫的部位上被骤然的冷却刺激,忽然降温的舒适,电击一般的感觉,让和也已经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含着对方欲望的部位,却因为肌肉猛的收缩而夹得更紧。 强烈地快意让赤西闷闷地呻吟出声,双手握住和也的双臀,更加深重地开始撞击。 怎么样的深入都嫌不够,象是要碾碎了对方的骨头,一直揉到身体里才可以。 身体碰撞的声音在空气里发出煽情的奏响,和也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赤西失神而恍惚的表情。 如果只是因为单纯的想拥抱……为什么还会藏着浓烈的悲伤呢? 奇怪的恐慌和不安,就算身体展开,让对方进入到了最深的地方,也象是无法填满。 “和也……” “什么……”明明知道对方只是恍惚之下本能般的呼唤,却还是忍不住应了一句。 “和也,答应我,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哪里都不要去了……” “恩?”本已是即将随着身体一起攀上顶点的心,在赤西淡淡的问句中骤然冷却了过来。 眼前对着的那双眼,浓郁的情爱意味之下,更深的地方却是藏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清醒。 仁,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原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从下山,赶集,到施用媚药,再到现在这副模样,不过也只是你布的一个局。 你武功尽失,所以就用自己的身体拖住我……半天的爱欲缠绵,原来只是你不想让我去而已。 那自己双腿大张,呻吟浪荡地这副模样,在他眼里又算是什么呢? “和也……”柔声的问句依旧没变,却是多出了企求的意味在里面:“答应我,和也……今天晚上,哪里都不要去,明天我们回到山上,以后……以后我们都这样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断断续续的句子,在高潮濒临的时刻听起来有点模糊,看着和也不置可否只是一再呻吟着的模样,赤西手下使劲,将他已经到达顶点地欲望箍紧。 得不到发泄的身体痛苦地扭动了起来,和也开始拼命地喘息:“仁……仁你放手!” “和也,你答应我……” 手中的劲力没有丝毫减弱,贯穿在和也体内的器官却是逼迫般的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 身体上的威胁与折磨——和也本是以为赤西这辈子都不会这样对他的。 头高高地仰了起来,以防止某些液体从眼眶滑落出去。 早就已经告诉过自己,不会再流眼泪的。 和也微微地挣扎了一下:“好,我答应你!” 话才落音,赤西已经放开了手,和也短促的一声尖叫,终是得以发泄。 而双股之间一阵温热,赤西也在同时,拥紧了他的身体。 “乌龟,”短暂的一阵静默之后,和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赤西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乌龟你还在流血,怎么不休息下?你……你要干吗?” “我要干吗,仁你不是很清楚吗?”轻轻地一声冷笑,和也已是将头别了过去:“虽然再床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不过,总算还来得及!” “乌龟,你答应过我的……”赤西眼瞳一阵紧抽,还待说些什么,胸膛之上一阵巨痛,嘴角有血液流出,已是再也说不下去。 “是么?”和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刚才的那一掌不是自己打出去的。 “仁,我是答应了你,可是我也答应过我自己,如果他们不都死掉,我这一辈子,都会一直做噩梦的!” 慢慢地退到墙边,和也有些费力地将裤子套了上去。 红色的血迹和白色的精液顺着大腿一直流,一切又象是回到了三年之前,赤西人事不省之时,和也第一次把自己给他时候的情形。 “仁你都知道了,对不对?我其实也并没有要打算瞒你很久……你对药理那么在行,我给你一次又一次地下迷药让你入睡,你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宁愿装傻,宁愿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偷偷跟在我后面,最后到达树林的时候看到了山下和斗真的死状,你还会一直装下去是不是?你从手越死的时候就知道了是我,偏偏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你想护着小亮,所以你知道我今天会出手,就用这样的方式来拖住我,可是没用的,仁…… 锦户亮和内博贵我一个也不会留!” “今天晚上,你无论如何不要再阻我,过了这一晚,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然后我会跟你回山上,仁……那个时候,我们会真正永远的再一起,不会有任何人再能拆开我们了,真的!” 没有人再回答。 闷闷地一声响,房间的门终是在和也踏出之后,重重地关上了。 第四卷:一剑霜心 第十七章: 月下霜。 半年一季,夜中开放。 绽放之初,馥郁芬芳,极尽妍态。待到月上中天之时,却是色彩转枯,如覆寒霜,片刻之间就会败落下来。 但若是此时,小心采摘,引花蕊入药,那便是世间少有的镇痛良剂。 几年之前,赤西体内药毒频繁发作,和也就不止一次的偷偷在后山独坐至深宵,等待月下霜花开,而心中所想的,不过是能及时把这味药引送到斗真手中,配置成剂之后,让仁身受的痛楚稍微减轻一点而已。 夜凉如水。白日之间灼人的酷热已被凉风吹散。 和也一路急赶之下,终是在亮内居所之前的小院前站定。看着窗棂处泄露出来的淡黄烛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很好…… 虽是被仁在床上拖了不少时间,但总算还是来得及。 以他的经验,今夜天气骤转,山雨欲来,月下霜盛放的时刻,比之平常,只怕是要延上一两个时辰。 小内既是沾上了仁的血毒,虽得药方,想要恢复如初,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血毒一日不净,发作之时的疼痛折磨,便是再所难免。锦户对内向来呵护备至,看此情景,自是不会忍心。 所以今夜,他必定会在若离谷等到月下霜花开,才会回来。 念头至此,和也喉结滚动,紧了紧手中的长剑,苍白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虽然不久之前的床地之欢,赤西的刻意纠缠已是压榨了他太多的体力,到了现在,双腿之间的疼痛和湿意依旧明显,但老天帮忙,一切总算没有过多偏离他的预想。 对付一个血毒未净的小内,总是比对付亮内二人联手的胜算要高……而这样的机会,他计算下来,也不过只有今天而已。 低下头对着自己打伤仁的右手怔怔地看了一会,想着仁伏在他身上大汗淋漓,失神喘息着的模样,和也心下一抽,一股又是甜蜜,又是疼痛的滋味瞬时涌了上来。 明明知道大敌当前,一场恶战再所难免,现在需要心无旁骛地抛开一切杂念,但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关于仁的种种,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抛开。 “乌龟,今天晚上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我们可以回到山上,然后一直在一起……” “和也,你答应我的!” 手心里都是冷汗,和也神思有些恍惚地缓步向前。 仁,就快结束了,杀了他们以后,我就和你上山…… 答应过你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的! 将牙狠狠一咬,浮现在和也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仁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当胸一掌打伤后,边剧烈咳嗽,边怔怔看着他的伤痛表情。 然后木屋的门 “各吱“一声,已是被他重重地推开了。 檀木微熏,烛色温暖,书桌矮几井然有序。 屋内的一切装饰陈设,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更改。所以只要抬起眼睛,就能看到居中而置的天蚕琴。 听到动响,琴后之人把一直低垂着的头缓缓抬起,目光静静地从他的身上掠过,片刻之后,嘴角上扬,竟是轻轻地挑了个笑容出来。 某种异样的感觉随着这个淡淡的笑容弥散在空气中,一时之间和也竟是愣在了那里。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来这里以前,他已是假想过了千万种他们现在这般面对面时候的情形。以小内的个性与心机,会对他出言嘲讽加以打击,或是不动声色就骤然动手,都不会是意外。而无论最后是怎样的局面,他都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去应付。 所有的预算之中,偏偏却是少了这一种——香氛缭绕的空气之中,小内的低眉顺目的浅浅一笑,竟是纯稚得他连心也抖了起来。 不应该的…… 他从小与剑为伴,一次又一次的在垂死的边缘被拖回来,对戾气已是形成了本能般敏感。尤其是身体被那样的伤害过以后,隐藏得再深的危险,都逃不过他紧绷着的神经。 但现在,一片静溢之下,小内眼波流转,他竟是感觉不到丝毫的杀气。 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伪装得如此彻底——尤其是现在,矛盾已经激化,长年的隐忍被全然揭开,还有什么值得去掩饰的呢? 史料未及的场面让和也愣了愣,片刻之后却是一声冷哼,将琉璃指向了小内的眉心。 青色的剑芒在小内的双眉之间映射出刺目的亮点,随着和也的步步逼近,越来越是强烈。 到了现在,依旧……不准备出手吗? 琉璃的剑尖已是刺向了肌肤,只要再一用力,就能够从内的额头直透而过。 如果不是心存疑惑,忌惮着会在其后有什么忽如其来的变故,依和也向来出剑的速度,现在已是要了小内的命。 不过到了眼前这一步,一切应该已成定局。对于和也的致命攻击,小内从头到尾竟是没有半点反抗,驯服得让人心悸。 不还手那是最好…… 腕上劲力加大,剑尖向前送出,已是和也最后的杀招。 “荷……荷……” 空气中忽然响起闷闷的声响,和也心下一惊,琉璃竟是顿在了半空。 小内的脸扬了起来,对上他的视线,竟是讷讷地一笑。 喉结的地方上下滚动,张开的双唇象是要发出些询问,努力了很久,却还是只能从喉咙里挤压出浑浊干裂的“荷荷”之声。 完全无法辨认的支离破碎地音节,喑喑哑哑的挣扎了片刻,和也完全捕捉不到任何信息,小内却象是很满意的模样,想了想,将藏在袖中的双手伸出,摁在了琴弦上,叮叮冬冬地开始弹奏起来。 断断续续的音调,拙劣而难听。 这个人……曾经拥有天下第一琴师美名;可眼下,这副对着琴弦笨拙而执着,因为着急甚至冷汗微冒的模样…… 一阵寒意涌了上来。 有隐约的认知浮上和也心头,却在下一个瞬间被他迅速的否定掉。 “你现在……还想玩什么花样?”冷冷地将剑尖向前一送,和也不知道自己的询问为什么会带上颤音:“想装模做样的等着锦户赶回来救你?”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额头被刺破的疼痛换来的只是小内的惊恐神态,和从喉咙挤压而出的“荷荷”喘息。 天下第一的琴师,天下第一的读心师。 武功,见识,心计……每一项拿出来都足以藐视天下人的小内,现在却是摔坐在地蜷成一团,满脸畏惧地摆着手,从喉咙里发出那些奇奇怪怪的残破声音。 和也向前逼近一步,恨意之外所滋生的,却是越来越多的惊怒交集。 某种呼之欲出的意识,让他连琉璃也几乎要握不稳。 “装哑巴就那么好玩么?你要一直不还手……就继续这样吧!内博贵,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利器划破空气的嘶响,和也牙齿紧咬,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什么也不要管了,结束了这一切,从此就可以和仁安安稳稳地厮守在一起。 小内双眼圆瞪,看着精亮的剑芒越来越近,却是在巨大的恐惧下连告饶也没了力气。 电光火石的瞬间,却是利器相击的一声清脆巨响,和也手中的琉璃已是被荡开了。 “龟梨,他没有装……” “我给他吃了这么久的哑药,他的嗓子是真的早就已经烧坏了……” “……其实并不会太难受,我只是每次在给他疗毒的药里放上一点点,一点点而已,所以他跟本就没有戒心……” “他装哑巴装了这么多年,却也和我住了那么多年……现在真的不能说话了,只要他看着我,想说些什么,我全部都能知道的。” “龟梨,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我原以为我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有些想法,他终是不会那么执着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一切,其实我早就清楚,可我却固执地以为是能够有所改变的……” “可是他还是害了你,害了仁,害了山下……我本是该杀了他给你们谢罪,可是,可是我……” “……所以除了哑药,我在他疗毒的药里还下了些别的东西,现在的他,已经和白痴没什么区别了,所以龟梨,你……你能不能当他已经死了?就这样放过他?算我……算我求你好吗?” 沙哑的声音一阵哽咽,却是让内的惊恐的情绪慢慢安静了下来。 勉强撑起的身体,从和也的剑下爬过,在某个身影旁停下,紧紧抱住那人的双腿,很安心的蹭了蹭,不再放开。 不知何时已赶回的亮,蹲下身体轻拈着小内凝视着他,带着怯怯期待的脸,眼睛里的泪水终是“滴答”一声,悄然坠地了。 “小内,不要害怕,我在这里了……” “很疼是不是?先把手放开,我去拿药,先止血好不好?” “小内,别抓这么紧,没事了,我已经回来了,以后……以后也不会这样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保证!” 一遍又一遍的轻声安抚,亮半跪下去将小内的身体搂紧,耐心地摩擦着他颤抖的消瘦背脊。那么专注的模样,象是全世界只有眼前这个人似的。 和也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琉璃慢慢地垂了下去。 性格刚硬如铁的亮,竟然也会有这么温情的模样……原来这个世界上的人,再是如何强势也好,却总是会有某个部分,柔软得根本经不起半点打击。 “龟梨,”眼见小内的惊惶神态终于略为平复,亮想了想,低哑着嗓子将目光重新转了过来:“我不想和你动手。你现在这副模样,在我手下根本撑不了太久的,刚才相交那一剑,想必你自己也清楚……我不想伤了你,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伤了仁。你的心情,还有他对你的心情,我,我想我都能够了解的……” 我的心情,仁的心情……你都能够了解? 和也眼角微微一跳,咬紧了嘴唇:“我知道……” “当”的一声轻响,琉璃还剑入鞘了。 片刻之前还绷得紧紧的气氛不过因为一个名字的出现而瞬时缓和了下来,亮微微点了点头,眼睛里流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龟梨,多谢……” 放下手里的长剑,亮伏下身子将内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无论如何,希望你和仁以后能够好好的在一起……至于小内,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需要人照顾,什么都不知道,可我,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又是酸楚又是怜惜的心情让亮的说话声嘶哑起来——本来一直担忧着和和也之间在所难免的一战居然就此轻松了断,想着以后终是可以与自己所爱的人长相厮守,再无烦忧,满心感动之下,忍不住轻轻吻上了小内的额头。 从10岁那年的冬日在后山初遇,他们相处已近十年。十年的朝夕相处,悉心呵护,温情脉脉地面具之下,却始终是在相互防备着。一个长年隐忍精心计算,另一个却是有所觉察,却依旧要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次看到小内在睡梦之中,眉头紧锁,异常痛苦的自我挣扎,说着那些隐藏在心灵深处,原本该隐藏一辈子的真相,亮满心震惊之下,只想把他摇醒,痛声责问,重重的几个耳光之后,一剑杀了他。 可是,他终究还是下不了手……只能跑出房间把头埋进了雪地里很大声地哭,脑子里反复回想的,不过是初识那一天,他从高高的悬崖上把白色的梅花摘了下来塞到小内怀里,那个纯净得象小鹿一样的男孩子弯着嘴角,蹲在雪地上用梅花枝写了非常好看的几个字“内最喜欢小亮了……” 一个笑容,成了锦户亮一辈子的万劫不复。 痛苦的心情不仅在于对欺骗的失望,更多的却是因为情根深种,明明知道不对,却已经是掌控不住自己的方向。 如果以爱情做赌注,这一切……又会不会有所改变? 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继续生活着,看小内一日又一日的巧笑嫣然,温顺体贴,似乎慢慢就有了某种安宁幸福的错觉。 或许那一夜一夜的激烈呓语都是假象,只有那句刻在雪地里的“最喜欢”三个字才是真的。 自欺欺人的一躲再躲,憧憬着或许一切就这么改变了。 直到山下,和也,仁……一个接着一个重创累累地出现在他眼前。 “赤西,龟梨在你身边呆了不过3,4年的时间,你怀疑他迫害山下之时已是生不如死,我可是在锦户的身边呆了近十年……十年啊!他要是知道了身边最亲近的一个人骗了他整整十年的时间,该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以他的性格,一定是杀了我以后,再杀了自己的……” 那个时候站在门外,清清楚楚地听完内的这番话,他终于是意识到,所有的憧憬和安慰都破灭了。 既然自己下不了手杀了他,既然你所坚持的亦无法改变……那么小内,那就按照我的方式,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好不好? 你不会说话,不会弹琴,不会书画,不会处理日常事物……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还会对我笑,会在心灵的深处记得我,会在高兴或者难过的时候和我拥抱,那就足够了。 心潮汹涌,亮轻印在小内额头上的吻良久之后才缓缓放开。 眼眸抬起之时,所看到那张脸的却不是平日里轻吻过后满是潮红的可爱模样,相反的,越过他肩头的视线里染上的是巨大的惊恐和不安。 异样的感觉瞬时涌遍全身。 亮几乎在同时开始握剑转身,但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后脊的地方狠狠地一震,冰冷的利器已经是当胸穿了过来。 “滴答,滴答”地滴血声中,是和也“咯咯”的冷笑。 “锦户亮,看来我的心情你并不是很了解呢……在我心里,别说内博贵只是变了白痴,就算他死了,我也是要把他的尸体重新给挖出来的!” “龟梨你……你既然这么恨,那刚才,刚才为什么……” “刚才?”和也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已经把小内的身体拽到了脚下。 “刚才你也说了,我这个样子哪里能够打得赢你,不先骗你把剑放下了……我又哪里又有机会慢慢来折磨他呢?” 第十八章: 指甲在青砖之上死命抓擦而发出的脆裂断响,五指一阵痉挛过后,亮已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当胸的一剑只是始招,和也的轻哼中,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手足关节处阵阵绞痛,已是被重手法尽数挑断。 又快又恨的招式,根本不曾留下半点余地。 被冷汗模糊了眸子费力地抬起来,却是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少年到底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锦户亮……”半晌之后,勉力凝神,才重新找回了和也冷冷撇下的声音:“忍痛不发出声响……是怕这个白痴听到会难过么?不过我只能很遗憾的告诉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再怎么遮掩,怕是都没有用了……” 薄薄的身影缓步移到他的眼前,站定,斜斜垂下的剑身,漫不经心的样子,只能看到锋刃上的血丝凝于剑尖,一缕又一缕地缓缓滴落。 胸腹部之间一阵气血翻涌,亮勉力张开双唇想说些什么,已是有腥热的液体重重地呛了出来。 眼前一片模糊,汗和血都已经流得太多了。 可是耳边那种一直挣扎着的,象小孩子一样无力可笑的浑浊抽噎…… 内,他是哭了吗? “还有,内博贵你实在是太吵了……” 空气之中一声闷响,和也踢向小内腹部地重重一脚,已是让他身体蜷起,连喘息也噎在了喉间。 若有所思地将目光在亮内二人身上转了几转,和也将身前小内的头发一把拽紧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脸,眼睛已是微微眯了起来。 “内博贵,我一直想着要怎么把你送给我的东西都一一还给你!若是让你简简单单地就死在剑下,未免太过便宜……我本是想着留足三个月慢慢陪你耗的,不过现在象是没有那个必要了,我想了些更有趣的东西……” 不带任何起伏的句子,声音并不大。和也一声冷嗤之后,已是将手中的小内摔开,慢慢上前几步,双手抚上那张冠绝天下的奇琴,嘴角竟是缓缓挑了起来。 纤细乌黑的琴弦,一如既往的柔韧锃亮。随手一拨,便是清脆铿锵之音,丝毫看不出几月之前七弦尽毁的痕迹。 修复至此,想来此中种种,亮必是大费周章,殚心竭力。而所为之事,不过小内一笑而已。 曾几何时,合亮内二人之力,天蚕琴下,流出的是天底下最动人的乐响。 但对和也而言,妙音若斯,也不过只是代表着一段又一段惨烈屈辱的回忆。 越来越浓的怨毒之色涌上了双眼,偏偏染在他不断增大的笑意中,让人连肝肠五脏也寒迫得抖了起来。 小内瑟缩着蜷在墙角,在和也身影的压迫之下,不仅不敢稍动,竟是连呼吸也拼命屏住,只怕发出半点声音。 惶惶不安维持着的静谧终于在和也抬手的一瞬间被彻底击破。 完全看不到底是如何出手,薄薄的琉璃已化做青色的闪电划破空气。不过“嚓嚓”数声,天蚕琴琴身飞起,七根琴弦却已是尽数斩断,被和也牢牢拽紧。 比蚕丝更加轻盈柔韧的模样,看上去完全没有半点威胁性。少了琴身的衬映,黑色的断弦此刻软软地垂在和也的手掌之内,连光泽也似变的柔和了起来。 若非亲眼所见,又有几人能够想到这样细软的丝线,竟是能在和天下最锋利的琉璃剑相交之时,发出类似于金属激烈交击时候的铿锵之音? “这把琴……果然是不负盛名,区区几根琴弦而已,不仅让琉璃出了鞘,还逼我用上了三成的内力……” 那种带着迷惑地自言自语,声音轻轻的,不详的预感却瞬间涌遍了亮的全身。 对他的穿胸一剑,对内的连施狠手……龟梨既是有心而来,这些举动就不会让他觉得太过意外。 最坏的结局他也想过,大概就是和内一起死在龟梨的剑下而已。 可是眼前……有些他想象不到,却近在咫尺的腥冷味道,却让他连灵魂也抽搐起来。 小内正在一点一点地爬向和也脚下。 已经吓成那个样子了,满脸乱七八糟的泪痕,很多地方都在流血,……为什么还要拼命的朝前爬? 内,我知道你喜欢那把琴,知道你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是每天都抱着它。 我知道你刚刚能够弹出最简单的调子,知道你一直想完完整整地奏上一次给我听。 可是内,它现在已经被毁掉了。可是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会象上次一样,费再多的心思也好,也会把它修补好再送给你。 所以现在我求求你,不要再动了,不要再这个时候再去招惹龟梨…… “内……” 他只能含糊不清地挣扎着喊出这么一个字,一直勉力压抑的血气就重重地呛了出来。 和也冷眼看了很久,一直到内爬到他的脚下,勉力仰起头满是哀求地看向他时,才慢慢地把身体伏了下来。 “你……舍不得这把琴?” 小内拼命点着头的回应。 “因为是锦户送给你的,还是你早已经想通了其中的秘密?” “……” “你现在是在求我还给你?” “……” “可是,既然是这样的东西,你怎么还会以为我会还给你呢?” 几乎已近耳语的声调,却让内一时愣在了那里。和也微微一笑,已是把肩上的衣裳随手扯了开来。 “无论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样的杰作,你总归是不会这么容易就忘了吧?” 后肩的地方,深深陷进去的一块黑色伤疤,那么丑陋的样子,连时间也无法完全愈合了。 内的眼眸象是被什么狠很戳了一下,混沌已久的死水浅浅荡开,黑色瞳孔的深处已是震惊地轻抖了起来。 “你是想起什么来了么?”慢慢将衣服重新拉上,和也已是将头别了过去:“不过想不想得起来都没有关系了,你既是想弹琴,那……我便是给你个机会好好弹吧!” “嗖嗖”的几声利响,和也手腕微动之下,琴弦撕破空气,疾射而出的声音。 亮的手指开始剧烈痉挛——被痛楚逼到极至之后,再也无法忍耐地从喉中发出声声闷哼。 七根琴弦已是分别扣住了他的手,足,双膝处的经脉,最为粗韧的一根更是直接扣住了他的脖颈,本已是重伤累累的关节之处,现在只要弦丝那一端的双手略一牵扯,就是一场撕裂般的极刑。 和也斜眼瞥了瞥目瞪口呆的内,开始将弦越收越紧。 “内博贵,如果你动作快一点,在他被痛死以前,你能把这些弦弹断一两根也说不定……” 嘲讽着的句子还未全落,内的身体早已是趔趄着扑了上去。 明明一直都是瑟缩胆怯着的样子,又早以被和也击伤,谁也不知道他在那一瞬间到底从那里获得的那么大的力量和勇气。 尖利的,让人神经紧绷地激烈动响,是牙齿在拼命肆咬着的声音。 这样的七根琴弦,本可以让修长纤细的手指在弹奏之时尽显雅致,此刻却是深深地勒进了内的双掌之中,早已是鲜血淋淋。 “很好,内……手掌废了,你竟是还懂得用咬的了?做了这么久的白痴,你现在象是多少想起了点什么来了吧?” 漫不经心地词句间,和也手腕略转,琴弦大震,小内口舌之处一阵血肉飞溅,已是再也支持不住了。 “到此为止了,内!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没用了。你就在那里看着锦户是怎么样一点一点慢慢死去的吧。我想说的就是,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本会让他死得痛快很多……” 其实距离并不遥远,这些句子在亮的耳朵里,却是在天际一般,模模糊糊的。 从未有过的疼痛折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声音也淡了,世界也淡了……渐渐飘忽起来的一切,让他的瞳色也一点点地黯淡下来。 最后能抓住的一点信念不过就是,绝对不要把内一个人抛在这里。 只是在他再次凝神,勉强有所知觉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内爬在和也腿下,紧拽着他的裤脚,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重重磕着头的情形。 他和内之间,从十岁起就开始形影不离。虽然一直不曾不能开口说话,却比任何人都更矜持,更骄傲的内,即使是在被他下了药前事尽忘的这些日子,也本能般的一直保持着与生俱来的高贵的容仪。 现在这般满脸淤肿,曲膝卑微的模样,即使是在梦中,他也是从来不曾想过的。 和也微微一愣,手下劲力稍弛,神色竟也是也有些松动了。 “内博贵……”若有所思的片刻沉吟,和也一字字问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为了锦户这个样子来求我……你见过哪一个白痴会有这样的反应的?你竟是不怕我留你三个月,每天换一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么?” 没有任何的回答,除了呼吸的声音更显急促外,只有更重的钝钝磕头声。 一抹黯色从和也眼底飞快掠过,手腕一抖,琴丝坠地,他已是将身体别开了。 亮的四肢终于在重重地痉挛下暂时的安静了下来。 “晰晰索索”一阵布料摩擦青砖的声响,内开始一点点朝着亮爬了过去。 对视着目光,紧紧地绞在一起。粗糙暗哑的单音轻轻响着,从内那副几乎被完全烧坏的嗓子里透出时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些什么。 亮的唇角却明晰地扬了起来。 这样就很好。看着内嘴唇蠕动出他名字的形状,就已是开心而满足了。 和也刚才对着内所问的每一个字他都听的很清楚,可是到了现在这样,他们之间谁对谁错一点,都已经根本不再重要。 努力伸长了的手臂,指尖很快就可以碰在一起。 在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能够心情纯净毫无负担的最后触碰一次对方,总算是被老天垂怜。 一寸,又一寸,已经是最后不过几分毫的距离。 内长长的睫毛轻眨了一次,又一次,只想把这一幕记得更加明晰。 “内最喜欢小亮了……” 白雪纷飞的那一刻,将梅花塞到他手里时候指尖碰到的温度刻骨铭心的滚烫,所以伴随着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大概也是发自内心的。 如果没有这后面欺骗和自责所拼成的岁月,所有的一切都都回到10岁的时候该多好。 可是明明是在梦中也不愿意丢弃,最是幸福的一段回忆,这个想起为什么还会那么痛呢? 内茫茫然的将眼光从亮的脸转向咫尺之外的琉璃剑——那么快的一下,被斩下的手指让手掌变得秃秃的,和亮的触碰又隔开了一段距离。而那种骨肉分离的痛苦,竟也是半晌之后才铺天盖地地袭来。 和也的表情丝毫未变,长剑斜在一边,除了不断滴落的血迹,刚才那又快又狠地一斩象是根本就不是他所做的。 内所有的力气几乎已被耗尽了。 所以不过是一个手指的长度就能达到的触碰而已,他也已是无能为力。 一次又一次地挪动尝试,也不过让他象一只被缚的可笑虫茧一般,微微地痉挛一阵而已。 如果不是那一斩,如果他的五指还在……他和亮已是能够碰到。 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是真有咫尺天涯这回事的。 不过只剩下最后一步就可以的触碰,而龟梨等着要报复的,也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步而已。 五指尽失的手掌被重重钉在地板之上,内最后所听到的是和也的冷笑。 “我早已说过,你们……我是连死也不会让你们死在一起的!” 而在此以前,被和也狠手刺瞎的双眼,早已经是看不到亮是怎样一副表情。 第十九章: 到了此刻,一切象是都已经快要结束了。 内的尸体就软软地横在脚下,而锦户所剩下的,不过也就是最后一口气而已。 事态的发展,远比和也最初料想的要顺利得多。 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对,也只是裹在一屋子的浓腥血气之中,他愈加烦躁不安的情绪而已。 并没有事先畅想过的淋漓尽致地畅快——在这场他占尽了优势和主动的报复和羞辱之中,却奇怪的没有太多解脱的心情。 内死的时候很安静。 和锦户之间没有触碰在一起的手,没有说出口的喜欢或者歉意,却象是在生死的最后时刻,为对方的奋不顾身和眼神的紧紧胶着中,已经传达得彻彻底底。 在此之前,多年隐忍,机关算尽,各式的不甘和痛恨……却在死去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呼吸停止的瞬间,如果没有看错,他血肉模糊的嘴唇呢喃着亮着的名字,是微笑着阖上眼睛的。 那种如释重负的模样象是对和也的巨大嘲讽,仿佛他耗费心思的所有的报复,不过只是促成了亮内二人最终的相互坦诚而已。 光是想着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愤怒得连指尖也抖了起来。 “锦户亮,你笑什么?你以为内博贵死了,一切就算结了么?我告诉你,你们两个的尸体,我会一个扔进山谷,一个抛进海里……生生世世也不会让你们再见的!” 莫名失控的情绪,让和也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恶毒的诅咒尖利地将空气划开,刺得人的耳膜生疼。 而亮却象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痴痴地盯着小内睡去的容颜,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和也飞起一脚重重将尸体踢开,青色的剑芒狠狠地指向了眉心,才很是费劲地将脸仰起。 “锦户亮,你现在怕了吗?” “龟梨,停止吧,没用的……” 气若游丝般的句子,却将和也的冷笑轻而易举地截断在了那里。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亮看向和也的眼睛里只有怜悯和伤痛的情绪——那种模样,仿佛是看着满心不甘的小孩子费劲心机做着一件最终无望的事情。 “龟梨,虽然……虽然你做了这样的事,可是仁对你,你对仁的心情,我都知道。就象我和内,就象山下和斗真,其实都是一样的……虽然和内之间最终的坦白来得太晚了些,可是,可是我还是很高兴……而你和仁,你们都还活着,你们之间……” “够了锦户亮,你实在是太天真了,内博贵在你身边骗了你近十年,到了这一刻,你居然还以为他对你真的会有感情这回事?你既然还有力气说话,不如让我来告诉你些别的,让你死也死得明白些……” 眼睛浅浅地眯了起来,和也刻意拉得长长的嘲讽口吻仿佛让他又重新占回了上风。 这已是出乎他计划之外的部分了——预想之中,解决掉了内这块心中最痛的伤疤以后,他应该是立刻赶回到仁的身边,履行自己的承诺的。 只是亮内临死之前脉脉相望,心意互通的模样让他不得不改变了主意——他忽然意识到死亡的折磨在情感的包容之下变成了那么微不足道地一件事情。 他无法甘心——和仁之间,虽然一直固执地说着上山,说着厮守,可无论是身体的病态还是心灵的芥蒂都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而亮和内……在把他和仁之间推到了这样一个境地之后,竟然还能走得那么毫无负担…… 他当然会不甘心! 所以,即使是伤己甚于伤人的句子,他也丝毫不去顾忌,满心所想的不过是怎么让锦户更痛一点而已。 亮若是不好过,内纵然已经是个死人,冥冥之中,必定也是会倍受折磨的。 复杂的神色从和也的眼底划过,此时此刻,除了去捕捉亮的脸上那每一点痛苦的变化,他已经完全不再在意别的任何异常动响了。 “锦户亮,你宁愿自欺欺人这么多年,宁愿用这么愚蠢的方式也要固执的把内博贵留在你身边……你就那么喜欢他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让你就是离不开了呢?” “……” “如果让你执着的,只是因为你抱过他,那么让我告诉你,这样的事情,我和仁……我是说我和赤西之间,也是做过的……可那又如何?这不过只是一时的手段而已,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龟梨,你……” “锦户你大概不会想到就在这个晚上,我来这里以前,赤西他为了保住你和内的性命,在床上抱了我很久吧……但我最后毕竟还是打伤了他!我和内博贵本是一路之人,所以象你,象赤西,只要还有一天还挡在前面,便是迟早要被牺牲掉的。泷泽手下的弟子,大多都是你们这样的傻瓜,天真的以为两个人之间只要做了那种事,就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亲密…… “龟梨……你,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仁他是真的……真的对你……” “真的对我如何?”一声低低的嗤笑,和也很迅速地把亮的话打断了:“他对我如何,我自然是知道……只是我也知道两人之间,既是不得已要相处这么多年,那很多事情,必定是从很早就要有所准备的。” “赤西……若不是最终让他心甘情愿,琉璃剑又怎么会那么安稳地一直在我手里呢?不然你以为他在那个时候明明已是起了疑心却还将我弃下,宁愿去相信他的兄弟之情,我是怎么一直忍到现在的?不去怪他,不过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记下,他一辈子都欠着我的!” “情这一字,若是擅于利用,那遍是天下最有效的利器,这个道理想必内博贵和我一样,应该早就明白了……我和赤西之间不过就是如此,所以,锦户亮你现在还要天真的以为内博贵是动了真心才爬上你的床吗?” “够了……龟梨!” 深邃的眸子已经被痛苦填满,滚烫的眼泪一滴又一滴的从亮的眼眶里砸落下来。 这样才对……让他们在倍受折磨地模样下死去,才是自己一直所想的。 对方愈痛苦,才愈是安慰自己伤口和病态的良剂。 和也满意的把嘴角翘了起来,低头看着亮最后的喘息,轻轻一笑。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而已。 锦户从和也身侧掠过目光已是一点一点收了回来,痛苦之外,更多的却是深刻的绝望,嘲讽和怜悯。 即使不是出于本意,他毕竟还是在临死之前,逼出了龟梨口不择言的这些话,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最有效的反击。 内所受的所有折磨,他用这样的方式已经统统讨了回来,如今所剩的不过只是最后的一个结局。 在亮呼出最后一口气的同时,和也的脸已是变了颜色。 刚才因为激动而泛上的浅红已经全然褪去,尖瘦的下颌苍白到透明。 熟悉的迷迭花香蒸腾在汗水中的味道,格外浓烈,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闻惯了的。 还有那么急促又疲倦的喘息声,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恍然意识到呢? “仁……” 他的嗓子忽然变得干涸而嘶哑,片刻之前尖刻流畅的声音被硬生生地截断在了那里。握着长剑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不过只是一个转身,却几乎想是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赤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和也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清清楚楚的听在耳里。 现在,他满脸汗湿的疲惫模样,神情却是怔怔的。 “仁……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听到的那样……” “我只是不想他们死得太安逸,我那样说,只是想报复他们而已!” “为了这把剑,我是做过很多的打算,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有要利用过你的感情!” 越来越急促的调子,赤西毫无回应的失神模样,让和也失去了惯有的冷静。 琉璃坠地的一声脆响,和也的双手环上赤西的腰,已是将他搂紧。 “仁,我答应过你的……“ “现在该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完了……不会再有人可以阻挡我们在一起!” “所以仁,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不好……回到山上去!” 声音到这里变成了一阵轻喘,和也已是抬头吻上了赤西的唇。 抱在一起的身体太过冰冷,或者这样的方式,可以让两个人都暖和一些。 一下又一下的摩擦吮吸,赤西的唇却依旧是讷讷的没有反应。 巨大的不安让和也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拼命掘开双齿的舌尖正要尝试着触碰纠缠,赤西已是把他轻轻推开了。 “和也,回不去了……” “是你杀了小手……” “然后是山下和斗真……” “再然后是亮和内……” “那么,到了这个时候,我想是不是也该轮到我了呢?” 轻轻询问着的声音,异常的温柔,赤西的眼睛终于看向了和也的方向,却恍恍惚惚地又飘了开去,仿佛眼前这个人是完全透明的。 各种复杂的神色在和也的眼底一点一点沉寂了下来,初见时候的喜悦,不安,愧歉,在此刻赤西行同陌路般的举止言辞间都已成为了决绝的冷静。 嘴唇上因为亲吻时太过激烈的磕碰而撞出的齿痕血迹还在,但空气里已经嗅不到半点缠绵的气息。 琉璃剑被和也重新握在了手里,一寸又一寸的抬高,剑芒直指赤西的眉心。 赤西依旧乏力地倚着门栏,看着和也手中的长剑,嘴唇微抿。 此刻天地之间,终是只剩他们二人了。 第二十章(最终章): ——和也,我们之间,你比较希望是谁先死去? 琉璃终于还是出手了。 不过只是剑尖部分浅浅几分的刺入,血液还是很快从赤西额头伤口的地方涌了出来,顺着眉尖,流进眼窝,再沿着挺直的鼻梁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同时也重重地砸落在了和也心里。 好难过…… 即使以前有过很多次胸腔被利刃刺透的经历,徘徊在生死之间,几乎就快要窒息。可就是在那样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痛苦过。 师傅曾说,琉璃这样的异剑,是能够读懂主人的心思的。如果见血之人并非心中所愿,剑身之上便会留下一道淡淡的泪痕,怎么抹都抹不去。 仁你现在这个样子,一脸被血迹和汗水模糊的讷然,是不是……是不是除了最后会留在剑身上的那条泪痕,已经是吝啬到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给我了呢? 和也紧捏着的五指忽然就变的很软,想要了结的最后一剑已是再也刺不下去。 “仁,我不想杀你……” 他很是困难地重新开口,明明是操控着眼前局势的人,词句里面妥协和企求的意味却越来越是明晰。 “你要知道,琉璃,弱水都已经属于我,然后那些不该留下的人,也都一个不剩的死在了我手里……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再能伤害我,也不会再有人能够阻挡我做任事情!所以仁,只要你……只要你愿意和我回去,我……我……” “你就如何?”轻描淡写地接过和也已经语不成句的颤音,赤西象是终于回过了神,略略沉思之下,眉头微展,终于抬起了眼睛。 “和也,我们之间,你比较希望是谁先死去?” 清淡低沉的声音,柔和得象是在询问着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和也的身体却象是脊柱被抽掉了一般,在这个句子的尾音里,重重地软了下去。 “仁!我不要你死!我也不会先死的!你说过……你说过以后你都会一直陪着我,你说过的!” 一直握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赤西的腰间紧紧地环了上去,那么用力的样子,象是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才能安心。 自尊也不要了,骄傲也不要了…… 他一直都是贫瘠又缺失的一个人,所有的信念和支撑不过只是赤西对他的那份温情而已。 但刚才那样的问话,却让他骤然惊觉到,他连这点温情,都已经快要失去。 “和也……” 被环抱着的身体只是任由着他,半晌之后,才听见赤西叹息般的呢喃:“处心积虑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到了现在,已经是结束了所有的报复,你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开心? 除了最初上山之时和仁嬉笑逗嘴,不知世外烦事的岁月,他又何尝有过真正的开心? “师傅曾是对我说过,仁,我曾对和也的师傅做过一件错事,到今日终是再也无法挽回,所以无论他因为嫉恨想出任何报复手段,也无论和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既然你当初选择收留了他,以后就请好好的相处下去,不要因为私人的欲望和贪念而做出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头顶的地方被温暖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和也一直埋在赤西颈窝处的脸已经满是震惊地仰起来了。 “你……仁你竟是都知道的?” “你以为呢?和也……不然师傅怎么会在见到你的第一天就把琉璃给了你?你是翼前辈的弟子,虽然那个时候你刻意装做什么都不会,为了害怕露出破绽甚至不惜把自己握惯剑的手指冻伤毁去,可是你的内息那么特别……师傅和翼前辈在一起呆过那么长的时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所以他……” “所以他最开始的时候很是犹豫……内是第一个,斗真是第二个,然后又是你……虽然知道都是怀有目的而来,却还是希望随着时间的拉长,大家真心的共处就能够把戾气化去,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你从小就那么执念的样子,师傅对你,从来就没有把握,可我偏偏就是留下了你……” 原来如此…… 所以才会把琉璃给了他,所以才会有本馆与恶狼的生死之搏,所以才会有一次又一次下山的苦战……泷泽对他毫无把握,才会用这样充满矛盾的方式把生死的选择权让给上天。 活于不活,只能靠他自己。 可每一次走到鬼门关前,却总是仁不惜性命地把他又重新拉了回去。 “你那么执念那几把剑,我再说什么也好,再做什么也好,你始终都是放不开的……其实和也,师傅把弱水给了斗真,把天蚕琴给了小内,把琉璃给了你……这些东西他本来就是要还到翼前辈手里的……当年不过是因为一念之差,他打伤翼前辈带着这些东西下山,亲手毁掉了他们之间十几年的感情。到了后来,虽是做了天下第一的剑师,可是却从未真正有过一天的开心。” “他不开心?他不开心?” 和也一直在震惊中几近失声的嗓子,终于在听到这里时尖声嘶叫了出来:“那他有没有看过师傅这些年是什么样子?他知不知道师傅被他打伤以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和也?” “从小到大,师傅什么都没有和泷泽争过,包括后来泷泽对他说,小翼我要做去找光一前辈学剑,要做天下最好的剑师,师傅什么都不多问,也就跟了他去。其实师傅根本是不喜欢剑术的,他喜欢丹青,喜欢弹琴……他本来就是那种宁静冲淡的性格,那么辛苦的学剑,不过只是想和泷泽站在同一个地方而已。他跌跌撞撞地完成了各种考验,查点就死在了那里,最终被光一前辈收下时,你知不知道他有多高兴?” “……” “光一前辈对他们很好,他们的剑术上的进展也几乎是一日千里。虽然山中的岁月有些枯燥,反复的练剑也是很是辛苦,可师傅总是希望两个人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到了他们20岁的那一年,光一前辈说,我能教给你们的都已经教完了,以后的剑术能够进展到什么样的程度,就看你们自己的悟性。然后那天夜里,他把琉璃和弱水交给了泷泽,对他说,这是世上最锋利和最柔韧的两把剑,你现在已经能够配得起它们,只是最后用于何处,却在乎一心。接着,他走到师傅身前对他说,小翼你不要难过,我们师徒之间,总是会分开的。以后会有泷一直陪着你。然后他又说,小翼,我知道你虽然努力用功,但剑术终不是你真正喜欢的。我现在把这把天蚕琴送你。世人只知道琉璃弱水蚕音三剑齐名,却不知道蚕音并无剑身,只是藏在天蚕琴音律中的剑气……这把琴,是我的一位故人增于我的礼物,也是我这辈子……最珍爱的东西……” 一直促声的叙述到了这种终于略略地缓了下来,和也的眼睛看向满地散落的琴弦,黑亮的瞳孔渐渐蒙上了一层雾一样的颜色。 “光一前辈……他不该说这些的。他太沉溺于往事,竟是忘记了世上往往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对师傅说,小翼,你和泷都是我最心爱的弟子,现在我把我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你们。我的那位故人曾说,这三柄剑里他曾给我留下了一样东西,可惜我到了今天尚未参透。今后你们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在一起,说不定某一天无意之间,就能够解开这个秘密。” “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样,光一前辈临行前的几句话,成了泷泽挥之不去的心魔……剑术到了一定的高度,必是会进展渐缓,甚至不进反退的。他却是把这一切归结于这个原因,一心只是想找三柄剑中的秘密。偏偏师傅对天蚕琴极是爱惜,又毫无激进之念,便是第一次逆了泷泽的意思,不让他去动这把琴。他本以为这不过就是普通的一次小别扭,却不曾想到……不曾想到泷泽会对他下那样的重手……琉璃剑的当胸一击,若不是师傅天生心脏的位置略有些左偏,那一下已经是要了他的命……” “和也,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不,仁,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会知道?从那一剑以后,师傅整个人就变,他想不通,到底是怎么样的秘密能够比得上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最后他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是不可信赖的……” “而泷泽终于达成了他的心愿,做了江湖上声名最响亮的剑师,还有了你,山下,锦户这样资质出众的弟子。师傅知道那三把剑终是要传给你们,所以他收养了斗真,收养了内,收养了我……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用同样的方式把自己的东西夺回来的!” 绷得紧紧的双臂重重地开始抽搐,嘶哑的喃喃声中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昨天,和也全身冰冷,恍惚之下十指指尖早已是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和也,学不会欺瞒,下不了狠心,那下一个死的人就会是你,所谓师兄弟不过只是用来互相切磋武工,不必去计较什么真的感情……你要知道我收养了这么多的弟子,却分开教导,极少让你们相互见面,因为最终要留下的,只是其中的几个而已,或者生或者死,都是你们自己来解决的……” 那个时候,他才刚刚学会记事,似懂非懂之间,被深深烙入脑海的就是这番关于生存和死亡之间浅显又直白的道理。 第一次见血,对象是前几日才一起分过橘子的同伴,对方偷袭在先,逼得他不得不顺手就把手中的长剑送了出去。鲜红的液体激烈地喷涌在肌肤上,让他知道了血的温度是怎样的。一边捂着被偷袭时候留下的伤口慢慢站起来,一边费力地拔出同伴身体上的剑,看着地上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他终于没有哭出来。 ——“和也,此番下山,拿回琉璃剑,找回其中的秘密。如何行动,自然会有人与你接应。你武学天分虽高,却总是无法狠心。你要记得,这个世上若有谁对你好,一定是有所目的。任何人都是不可信赖的……” 任何人都不可信赖…… 可是就在他上山的那一天,就有遇到赤西。嘴巴讨厌,脾气很坏的一个人,可是却整整一夜都把他抱在怀里,最冷的时候都没有放开。十个冻坏了的手指头被一点点吻热,就连心脏的地方也逐渐烫了起来……到了后来本馆里的同生共死,然后是再后来药王谷里的的以命换命,即使沉默着什么都不多说,可是仁所做过的每一件事,他都是牢牢记得的。 师傅……我是不是可以选择和他坦诚以对呢? ——“和也,你和我说这种话……难道为了一个赤西,我从小教你的东西你就都不记得了?” “师傅,我没有……” “和也,你要记得,不要因为那种愚蠢的感情而背叛我,你在泷泽手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人看着的,你什么也瞒不了我!” 心乱的人,他并不是第一个,所以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师傅为什么要对他发出了杀掉山下的号令。 潜伏在山下身边的那个人已经渐渐失去了控制,朝夕相处之下,假戏也慢慢变成了真情。要保住已经到手的弱水,还要泷泽继续倾囊相授,杀掉山下的确是上上之计。 出乎和也意料的只是,直到这道命令发出,他才知道到自己的同类之一原来是什么时候看上去都温和儒雅的生田斗真。 山下对他的忽然造访毫不设防,笑语宴宴地只是询问着他和仁相处之间的琐碎事宜。手腕抖动之下好几次已经把琉璃抽得铿锵做响,最终还是狠不下心。 只是他实在太过天真,以为拖上一天是一天,说不定事态就有了转机。却不曾料到他不动手总会有人动手,师傅既是定下了劫数,那便是怎么逃也逃不过去的。 动情背叛之人,总要受到责罚。只是加驻在他身上的浩劫,却是令他始料未及。 “仁……” 长长的一段又一段的回忆,让和也终于也乏力起来。箍着赤西的手一点一点松开,满是汗水的脖颈上喉结微微滚动,竟是裂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天真笑容。 “现在什么都过去了,我也已经什么都拿到手了……以我现在的实力,天下已是没有人再能阻我做任何事情!可是仁,我已是想得很清楚,我只想和你一起,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至于这三柄剑……以后那么多年的时间,我们都一起,总会把光一前辈留下来的那个秘密参透的!仁,你说这个样子好不好呢?” “秘密……和也你到了现在还在执念于这个?你以为那会是什么?一本武学秘籍,还是一把兵器?和也,让我来告诉你,所谓的秘密,师傅下山不过半年便早已参透,而那些,不过只是让他追悔莫及了一辈子的东西……” 天蚕琴被赤西从地上抱起,琴身的侧面,两个扁扁的开口,左右排成对称的形状,衬着周围精细繁复的花纹雕饰,完全没有半点特别的样子。 和也的目光却已随着赤西下一步的动作而逐渐亮了起来。 琉璃和弱水分别从两个开口的地方插了进去,最后丝丝入扣的没入,只剩两把剑柄。天底下至刚至柔的两柄剑,在这一刻,不过只是两把开启秘密的钥匙而已。 赤西手腕微转,清脆的一下轻响,琴身夹层的地方已是弹了起来。 木刻的一副卷轴,嵌在琴身之中,最先印入眼帘的是洋洋洒洒的几个大字: 剑舞琴音,天下至乐,不知世外风景。 署名的地方是用小纂刻下的一个“刚”,应该就是剑师光一几十年来心心念念的那位故人。 大字之下,便是一副副的木画,几乎都是两个少年一个弹琴一个舞剑时的场景。 画面笔法简洁,甚至连人物的五官都已省去,但动作神韵却是拿捏得极好,整卷浏览下来,呼之欲出的都是亲密的默契。 天下至乐…… 那样潇洒和谐的两个人琴剑相契,心灵和一,世间果然是不会有比这个更让人快乐的事情。 最后那个叫刚的少年为何离开已是不得而知,却是用了这么一种孩子气的方式永远地凝固了这段美好的记忆。 光一对秘密的寻找过程,总是需要一遍一遍的把他回想起来,而那些美好的回忆一直这样循环着流动,是可以陪着他一直走下去的。 这个秘密的初衷和欺瞒背叛统统无关,最珍贵东西其实就是信任和感情。 和也的身体已经是完全跪了下去,双手想去抓住赤西的衣角,犹豫了好久却又不敢,努力蜷缩起来的模样,肩膀已是抖到不能自己。 这样的脆弱,即使是在身心俱疲,生不如死的时候,也不曾展露在赤西面前的。 “仁……” 他终于小小声地开始抽噎,鼓起勇气试探性地叫了叫这个名字,只想得到一点回应。 泷泽想错了,师傅想错了,他们所有的人都想错了这件事,本该是那么温情浪漫的开始,却因为私欲,嫉妒,怀疑,愤恨而让结局变的扭曲。 就象其实他根本不想杀那么多人,却是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一边后悔自责,一边走到了今天这个境地。 看着木琴上的一副副画卷,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颤颤抬起头期盼又卑微的模样,等的不过就是赤西给他一个最后的答案。 “和也,不要哭了……” 后脊的地方骤然一暖,已是被人牢牢地拥进了怀里,然后他听见了赤西叹息般的声音。 仁这样的拥抱,是表示他已经被原谅了吗? 心情略略放松了些,感觉到赤西的下颌正轻轻蹭着他的头发,和也扭过头,只想看他此刻的表情。 念头才动,却已是感觉赤西的吻轻轻地落了下来,一下又一下印上他的后颈,痒痒的。低低的呻吟了下,和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很幸福……这样温柔的仁…… “天下至乐”大概也就是指他现在这样的心情。 以后他们可以一起回到山上,一起厮守,一起终老,仁再爱怎么调皮胡闹,他都会一直陪在身边。 剑舞琴音那样和谐的场面,即使仁再也不能舞剑,他也不会弹琴,但只要心意相通,总是会有机会在他们之间重现的。 只是想到这里,和也已经是憧憬得微笑起来。 越来越热的吻已经落到了他的肩膀,在伤口的地方,赤西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和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凑在耳边柔得化不开的句子,让和也舒适得几乎不愿意睁开眼睛。 “什么?” 肩膀上裸露出来的肌肤忽然感觉被一滴又一滴温热的液体烫到,想回头,却还是被赤西紧箍在怀里。 “和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 “我是不是也没有告诉过你,喜欢是一回事,在我心中却还有很多和喜欢一样强烈的感情……” “……” “和也,我和山下还有亮从小就一起长大,如果你们一起遇难,我是会选择救了他们,然后和你共死的,着样的感情……你懂不懂呢?” 先是摇摇头,然后再点点头。 和也嘴唇裂开,门齿那里细细的牙缝也因为甜美的笑容而露了出来,象是小孩子一样天真幸福的表情。 懂或不懂对已经不再重要了,耳朵里嗡嗡做响,他所能记住的只是刚才仁在他耳边对他说喜欢…… 这样的告白,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的。 心脏的地方忽然就变的很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幸福来的太过突然。 仁也不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搂紧了他。 肩头上的液体滴落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了。 长长的静默之中,和也忽然觉得胸口的地方紧得有些异样,想挣脱出来减轻一下压迫,却又舍不得,只能低喘之下哼出声:“仁,我的胸口很疼……” 紧拥着的他的身体颤了一下,半晌以后才听见仁柔声的回应:“很快就好了,和也……不会疼太久的……” 不会疼太久的…… 眼皮的地方开始变得沉重,很想就这样躺在仁的怀里睡过去。 或许就象仁所说的,所有的疼痛都并不会太久,或者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便已是回到了山上,然后他们就可以一辈子厮守在一起。 扭动了一下腰,和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想了想,还是勉强抬起头,吻了吻仁的下巴,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蜷了回去。 “仁,我很困……想先睡一下可不可以?一会要记得叫我,我们在集市上买的那些玩意既然都是你喜欢的,那么我们就统统带回山上去……还有,仁,你怎么哭了呢……” 发问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已经被狠狠地赌了回去。 仁伏下头重重地在他的唇上亲吻,一片恍惚的喜悦之下,和也专心的回应着,终是安静了下来。 捂在胸前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又腥又热,有些费力地搂上仁的头想擦一下他眼角的水迹,片刻之间却是连他的鬓角都染成了红色。 师傅曾说,琉璃这样的异剑,是能够读懂主人的心思的。如果见血之人并非心中所愿,剑身之上便会留下一道淡淡的泪痕,怎么抹都抹不去。 这样的说辞,和也其实一直都不怎么相信。他用琉璃杀过那么多人,那一抹暗绿,却始终清澈如冰。 只是这一刻,在与仁热吻的喘息间隙里仰了仰头, 他终是隐约看到了一滴泪痕,正沿着从他胸膛穿过的雪亮剑尖,缓缓向下坠去。 ——杀阵.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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