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少年書

1


美子打电话来说，因为下雨而觉得胃不舒服想吃红豆面包的时候，龙只是安慰了一句好好休息。
然而挂下电话，就开了车出去。
对于两个月后要结婚的未婚妻，与其说是喜欢的心情。不如说是一种责任。


雨劈劈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在龙听来声音有些单调。
因为是冬天，下雨的话就会觉得更冷。而且黏腻。
龙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几周，才算找到了一个门口可以停车的果子屋。总体来说，他不是一个很喜欢逛街的人。陪美子的时候会去，但是大多也是高档的女装店或者银座的大百货店之类的。
泊好车子的时候。发现果子屋的门口围了很多人。人群的中心，店主模样的人，正在踹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男子。
看见龙来的时候，才愤愤地住了手，一边骂着 叫你偷面包，一边回到店子里做生意去了。

买好东西出来的时候。发现男人还抱着膝盖蜷在那里。
头发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是隐隐可以看见中间的血迹。
或许是刚刚被打的时候留下的。也或许已经因为同样的缘故被打过很多次了。
龙不禁觉得有些可怜。
东京哪里也有这样的人。明明是冬天了。却穿着单薄的衣服。
没有地方可去。
自己是托了父亲的福，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而且和美子订了婚。
曾经想过绝对不要成为这样的大人。
这样的人生。
但是慢慢觉得也许这就是人生本来的模样。

从纸袋中的点心里，拿了一样递了过去。
给。
男人仿佛是没有听见似得。只是低着头。
龙静静地把面包放在了他面前。向自己的车走去。

雨下得大了。龙把点心的袋子抱在怀里，走得很快。
在那喧闹的雨声中，他仿佛听到身后有人说：谢谢。
那个声音，既陌生又熟悉。
好像带着夏天的阳光，和雨后青草的味道。从记忆的深处，缓缓地传来。

龙停住了脚步。

在很多以后的日子里。龙一直在想。
如果那天，他没有回头的话。
没有回头的话，人生就会不一样吧。

但是他回头了。
怀里的点心，全部掉到了地上。
滚了开去。仿佛是命运的齿轮。
只要轻轻地一碰。就开始转动。

透过雨幕。龙看见那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拿着面包站在那里。
乱乱的头发后那双漂亮的眼睛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有东西掉进了龙的眼睛里。
是雨。
是雨吧……

2


隼人。
试着轻轻叫了一声。
还是一样没有反应。
好久。才从窗外的雨景中回过头来。
你在叫我？

龙不是没想过和隼人的重逢。
就像有时候六年前分手那个夏天的蝉鸣声会浮现于他的耳畔一样。

那年夏天的蝉鸣声。实在是太喧嚣了。
以至于很多回忆都湮没在那永无止尽的单调声音里。
但是龙记得很清楚。
随着家里搬走的时候。隼人和启太来送他。
隼人那天意外整齐地穿了一件白衬衫。
长长的眼睛在阳光下分外漂亮。
他帮龙把行李搬上车。说。到了那里要给我写信。

罗嗦。龙想。他的手心里出汗了。
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好 嗯 了一声，就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隼人对他挥手。
笑容灿烂。

他怔怔地盯着。
直到看不清隼人的笑容。
看不清隼人的白衬衫。
甚至隼人挥手的动作。

忽然他从窗口探出头去。
大声地叫着。
他不知道隼人有没有听见。但是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大声地叫着。
我—会—给—你—写—信——

那年夏天已经和那年夏天的蝉声一样地沉淀在了记忆里。
龙甚至想，如果隼人不出现的话，他会不会已经忘了隼人的模样。
然而，只是如果。
当隼人出现在果子屋门口。
即使他长高了。浑身泥泞。
即使他认不得自己。
即使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谁。
龙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隼人。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龙。

他们隔着雨幕望着彼此。
直到龙把隼人带回了家。

六年之后，龙再次见到了隼人。
但是他忘了一切。
甚至是他叫隼人的这个事实。

3

隼人……等等我们。
龙，启太，你们两个好慢。

隼人在夕阳中跑着。
衣服随意地敞着。书包甩在背上。
长长的腿。在风中肆意地撒野。
时而回头哈哈大笑。
却总也不肯停下来。

好想。
好想跟上隼人的速度。
想要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但是那是自己拼命努力也无法赶上的速度。
风的速度。

龙拼命地跑着。
腿好疼。胸口也闷得发慌。
隼人，等等我。启太快要哭出来了。
龙很羡慕启太。
但是他就是没有办法像启太那样说出 隼人，等等我 之类的话。

终于，他们摔倒了。
启太呜呜地哭了。
隼人才停下来。走回来看他们。
启太就把擦破了皮的膝盖给隼人看。
隼人说。疼吗。
启太说。好疼好疼好疼。

龙默默地看着。把流着血的手藏到了身后。


胸口闷得发慌，从梦中惊醒。
才发现原来是趴着睡的隼人把左手搭在了自己的胸口。

就算失忆了，坏习惯还是一点没改。
龙看了一眼他永远不好的睡相，不想弄醒他，轻轻搬开了他的手。
闹钟正指向三点二十分。
明天还要上班。龙想。但是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走到窗口。

雨居然还在下。
午夜三点的街道。
寂静而清冷。
偶尔有哪里的车子经过。
在路灯的微光下溅起飞扬的水花。

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龙仰头灌了一口啤酒。
小学吧。
总是一起回家的三个人。
和从那个时代就开始不断长高的隼人。

从搬走以后，到底有多久没有作这个梦了。
很久了吧。
突然又梦到。
龙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趴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的家伙。
果然是因为这个家伙突然又出现的缘故吧。

近处有车子开过。
刺耳的发动机声非常恼人。
龙转头去看。
以至没有注意到，静静睡着的隼人，似乎梦呓了一句什么。

4


是哪位哲人说过，和笨蛋在一起者，终成笨蛋。

龙开始相信这个真理。
因为他自己正在一个正常人向笨蛋过渡的途中。
他有时候很想一脚把隼人踢到大街上。
以免被他的笨蛋病毒传染。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
但是当他把你要他削的土豆削成钻石形状递给你的时候。
你又会无法遏制的产生这种冲动。

小龙，你做的饭好好吃。
不许叫我小龙。
知道了。龙龙。
也不准叫我——龙龙。

龙觉得脑门上的青筋跳得厉害。
他很佩服自己的忍耐力。
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吐血。
两个礼拜的时间。
足够隼人剥掉那初见面时的可怜无辜的模样。
从这个屋子的外来人员进化为这个屋子的主人。
除了要做饭给他吃。帮他做大部分家务。
还要不停接受他笨蛋式语言的轰炸。

就算失去了记忆也好。
笨蛋性格和恶魔体质还是没有改变。
一边洗碗的龙一边默默的哀悼着。

电话响了。在客厅里看电视的隼人探出头来。对着厨房大喊。
龙龙。电话。
急急地擦了手。去客厅接了电话过来。
还不忘补充一句。告诉你不准叫我龙龙。

隼人扮了一个鬼脸。跑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里。
才拿起电话。

喂——这里是小田切家。请问是……
龙……是我，美子。
哦……美子。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嗯，也没什么事……只是这两个礼拜，你一直没有打电话来。我有些担心你，怕你出了什么事情……
啊，对不起……

接到美子的电话的时候。龙突然想起。
自己似乎竟忘了美子的存在。
这两个礼拜里。时间完全被隼人占据了。
下班了也急急地赶回家。
虽然他告诉自己说是怕隼人又打碎他最爱的花瓶或者烧穿他最好的锅。
但是心里却清楚。
他只是想去确认。
隼人是在那里的。隼人还在那里。

隼人的出现的那个雨天，太不给他真实感了。
以至于他害怕隼人会像那个雨天一样消失。
那种不安全的感觉充满了他的胸口。
直到看到隼人大刺刺地坐在地毯上打电动。看到他进门，说 你回来了 的时候。
心才能放下来。

对不起……美子，最近一直忘了给你打电话，家里来了高中时代的好友……
嗯，没关系……就是刚才叫你龙龙的那个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见见龙以前的朋友……

听到从厨房里传出的小调的时候。拿着电话的龙探头去看。
穿着和身材明显不符的围裙的隼人，正在那里洗碗。
在那一刻龙产生了错觉。

自己和隼人，是一直这样地在一起。
从很久以前的过去开始。
到很久以后的未来。
一直。
这样地在一起。

5

美子呢？
她要准备回去了。我去送她。
是个……好女人呢。长得漂亮，料理做的又好吃……你小子真有福气。

龙笑了一下。向玄关走去。

对不起。隼人在背后轻轻地说。
什么。龙回头去问。
哦……没什么。你快去吧。别让美子等。

直到龙消失在门口。
静静注视的隼人才回过神来。

龙，对不起呢。
虽然想过你也会有自己的未婚妻，自己的生活。
却一直这样任性地霸占着你。
也许是失去了回忆忘却了一切的我……真的很寂寞。


前几天的雨停了以后。天气似乎更凉了一些。
龙解下外套，披在美子身上。

美子是通过父亲的关系认识的。好人家的女儿。
却没有那些女性的坏脾气。
长得非常秀丽。性格也很温柔。
是让龙真实的产生了想要结婚愿望的人。

龙的朋友很有趣呢……
静静走路的美子突然说。
那个笨蛋？

美子抿着嘴笑了。
等笑够了才开口。

我一直以为龙的身上只有微笑和不微笑两种表情。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温柔而严谨的龙。
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龙也会生气，会发怒，会哈哈大笑。
会骂别人笨蛋。

以后也请，让我多看看真正的龙吧。
说完这句话，美子就上车走了。
龙怔怔地站在那里。

风起了。
好冷。龙抱紧了手臂。转身走回去。
远远地透过窗户，看见自己的公寓还亮着灯光。

6


原来高中时代的龙就这么可爱。
拿着毕业合影的隼人大呼小叫着。
笨蛋。那叫帅。
龙一面做着菜。一面纠正他。

看着一会儿叫着 原来高中时代的我已经这么帅了 ，或者 龙，你这个尾戒原来高中的时候就开始戴了 的隼人。
龙无可奈何地笑了。
一边让他看看原来的东西试着让他恢复记忆。
一边托熟人去老家那里探访。
但是回来的人都说矢吹原来的家已经不在那里了。

龙，你下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我一直住在这里，不会给你和美子添麻烦吗？
突然，隼人抬头问他。
表情认真地也像笨蛋一样。

直到恢复记忆或者找到家人之前，也请在这里毫无顾虑地住下去吧。
龙这样想，但是却没有说出口。
只是笑道：要是你再砸烂我的东西，我真的会把你踢到街上去。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龙去专门的店子里配了一把房门钥匙。
虽然告诉过隼人因为没有钥匙不要乱走之类的话。
但是有钥匙的话，还是要方便一些的吧。隼人应该也想出去转转吧。
一边开车一边想着隼人 耶 地高兴地叫出来的样子。
龙不禁笑起来，加快了车速。

开门的时候。说，我回来了。
说我回来了已经成了龙的习惯。
自从隼人来了以后。

但是却没有声音回答他 你回来了。
他想象着隼人从屋子的哪个角落里蹦出来迎接他。
然而没有。
屋子里静悄悄的。静得让龙害怕。

啪 的一声。新配的钥匙从手中滑落下来。
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空空的声响。

龙突然发现。
隼人不在那里了。
就好像，隼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7


傍晚的时候下起雨来。
开始只是小小的雨。
发出单调的声响。
让龙想起在果子店门口遇到隼人的那天。

然而慢慢就大了。
夜色浓起来的时候。

人潮汹涌的东京街头，人慢慢稀了。

龙在夜里奔走着。
因为出来的太急而忘记了带伞。
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
感到隐隐刺痛。

然而脚步无法停下。

隼人去了哪里。
他是想起了什么而离开了。
还是只是，在这下着雨的东京街头，迷了路。

他被淋湿了吗？
他吃了晚饭吗？
他又被打了吗？

果子店前初见时隼人那双美丽而又迷惘的眼睛在龙的脑海里晃着。
浑身污垢和血渍的模样。
龙觉得胸口很痛。

很痛。

他甚至跑去了那初见的果子店门口。
他想，也许，也许迷路的隼人会回到那里去。
然而，没有。
没有隼人。
哪里也没有隼人。

他找遍了每一个便利店。
每一个地铁站。
甚至每一个公园的长椅。
他对着来往的人群大叫着 隼人。

隼人。你在哪里。
隼人。你到底去了哪里。
隼人。
隼人。

隼人……


天开始亮的时候。
龙才慢慢地往家走去。
嗓子哑了。
力也竭了。
冰冷的雨浇在身上。
却已经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

走到近处的时候。
借着路灯微弱的光。
他看到屋子的廊下站着一个高高的人影。
看到他的时候，露出了惊慌的神色。轻轻地叫了一声：龙……

龙突然觉得很想哭。
真的很想哭。
但是，却没有。
只是对着那张脸狠狠一拳挥出。

我不是说过，叫你不要乱走吗？
我不是说过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隼人从来没有看见过龙这样生气的模样。
甚至忘了要躲。
只是怔怔地看着。
直到拳头落在脸上。才感到了痛。

龙向前一步的时候。
隼人以为龙又要打他。
然而拳头并没有落下来。

龙整个倒下来的时候。
隼人赶紧伸手抱住了龙。
他突然发现，龙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要细瘦得多。
而且冰凉冰凉的。
发着抖。


8


醒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
龙想透过窗户判断一下现在的时间。
但是窗外阴阴的
居然还在下着雨。

转头去找闹钟的时候。
在枕边看到了一团棕色的毛。
隼人沉沉地睡着。
头发乱糟糟地堆在额前。

龙轻轻替他拨开。
看到隼人长得惊人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嘴唇半开着。
从鼻子里发出细细的鼻息。

像一只狗。龙想。
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但是他马上就会觉得笑不出来了。
当他看到被子底下的自己是光光的。
而且隼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地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啊！龙的脸刷地红了。
同时伸脚把隼人踹下了床。

你醒了。
隼人揉着眼睛趴着床沿站起来。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你……我的……我的衣服。
我帮你脱的啊，难道你想湿漉漉地睡觉……怎么，你害羞了。没有什么好害羞的拉，你小的时候，我就一定全部看过了……你要是觉得吃亏的话，我也给你看好了。

隼人说着就脱了背心。作势又要去脱裤子。
龙连忙伸手去阻止。但是想起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
又马上缩进被子里去了。
只是气得骂了一句 笨蛋。

隼人呵呵地笑了。
会骂我了，证明你真的好一点了。我给你煮了粥，现在去拿给你吃。

隼人拿着粥进来的时候。
龙刚刚穿上衣服。
隼人说 我喂你。
龙连忙把碗抢过来。

龙吃的时候。
隼人也在一边呼呼地吹着气。怕龙烫着。
还很小小声地问。好吃吗？

真像一只狗。龙想。
又觉得好笑起来。唔 了一声表示认可。

隼人在耳边小小声地出了口气。
昨天真的……对不起呢。老是让你做饭给我吃，我只是想出去买点东西作给你吃，结果回来的时候家里没有人……
隼人的声音变得很低。
龙，你生气了吗？你真的生气了吗？我保证，我保证以后一定全部都听你的。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

喝着稍微显得有点淡的粥。尽量忽略那个笨蛋狗狗一样的眼神。
要不要原谅他呢？龙想。

其实……早已经原谅他了把。
就在远远地借着路灯的微光看到他的，那瞬间。

9

自从给了钥匙以后。隼人的出入变得方便。
他有时候会出去逛逛。买点东西。
但是一定会在龙下班之前赶回家把饭做好。
虽然开始做的很难吃。
但是慢慢变得得手起来。

但是龙想。不能这样下去。
给了钥匙。就不能再作为自己每次下班都赶着回家的借口。
因此当美子打电话到公司说，晚上出来吃饭把 的时候，龙答应了。
他打了电话回去说，晚饭不回来吃了。
然而却没有具体说跟谁一起。
隼人也没有问。只是说 知道了。

晚饭后去了宾馆。
因为接了吻就自然想要做爱。
跟美子当然不是第一次。
也没有什么不和感。
但是当美子把头枕在龙手臂上的时候。
龙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天，隼人的睡颜。

龙……美子小声地说。
龙回过神来，掐灭了手中的烟蒂，反手抱住了她。
怎么了，美子？
哦，也没什么。不知道你的同学矢吹君现在怎么样了，他的记忆……

听到美子又提起他来。龙不禁恍了恍神。
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隼人的脸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
连梦里也不得安生。
隼人奔跑的腿。在风里飞散的头发。
还有回过头来的笑声。
龙，你好慢。
龙，你好慢……

他的记忆还没有恢复。每天也像一个笨蛋一样。龙啊，龙的叫着，一刻也不肯离开我。龙说。
美子眨了眨眼睛。说。龙，你知道吗？还没有生的小鸭子，从壳里钻出来的时候，会认它第一个看到的动物作妈妈哦。
哦……啊，你的意思是说我是鸭子妈妈。

龙有些恼了，去挠她痒。
美子就咯咯地笑着躲开了。


早上的时候才回到家里。
本来只是晚饭而已。没想到却在宾馆过了夜。
想着隼人已经睡了把。悄悄地开了门。
却看到隼人呆呆地坐在地毯上拿着手柄。
屏幕上映着game over 的字样。

还没有睡啊？龙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嗯，还在打电动……没想到……又输了。隼人从地毯上站起来，看着龙，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终于笑了一下。
每次都输，我还真是个……笨蛋。

龙洗完澡出来。隼人已经先进去睡了。
因为不觉得困而去拿啤酒。
打开冰箱的时候，却看到很多自己喜欢的菜色用保鲜膜包着，放在那里。
似乎一筷也没有动过的样子。

那家伙做的吗？龙想。
心里不禁难受了起来。
但是他马上想到了美子的话。

苦笑着灌了一口啤酒。

隼人这样地需要着自己。
一定是因为寂寞吧。
因为寂寞，而依赖着把他捡回来的自己。

也许美子说的对。
自己早该有了鸭子妈妈的觉悟。

10

提出比赛跑步的人是他。
但是当气喘吁吁地倒在玄关口的时候。
龙发现，这从小比起的比赛。
结果还是从来没有变过。

闭着眼睛想要休息一会的时候。
却发现有东西痒痒地蹭在自己脸上。
别闹，隼人……
想要这样说的时候，嘴唇却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温暖而又柔软。
带着六年前夏天那种潮湿的味道。

龙觉得有些醉了。
是夏天的阳光吗？
正这样醉人地照在自己脸上。

微微睁开眼的时候。
却发现隼人那漂亮而又细密的睫毛。
在离眼睛不到几毫米的地方轻轻颤动。

这不是隼人的恶作剧。
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吻。

你在干什么？猛地推开隼人的时候，龙努力地呵斥他。
但是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了。龙想。
有什么东西偏离了轨道，想要把他们拉入未知的前方。

我喜欢你。
胡说八道！
我真的喜欢你。
你只是因为失去记忆而依赖我罢了。就像刚破壳的小鸭子会把看见的第一样东西认做妈妈。你只是……

你……讨厌这样吗？
隼人垂着手站在那里。静静地问着。
锐利的眼神似乎想要看到龙的心里去。

生病的那天。你一直在我怀里发着抖。
你烧成那样。还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
隼人。
隼人。
我还以为，你是有一点喜欢我的……

讨厌。讨厌。很讨厌。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说完这句话，龙就开门出去了。

像是逃跑一样。
能够感觉到身后隼人悲伤的视线。
但是如果不跑的话。
龙想。
就会被那视线钉住。再也跑不开。

龙呆呆地在街上走着。
他不想去找美子。
但是又不敢回去。

隼人的温度还留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
但是他想。他必须这样做。
隼人只是太寂寞了。
恢复了记忆的他。
一定会对今天的事情后悔。

然而心却喧嚣得厉害。
只是对于失忆的隼人。
永远无法问出口的是。
如果喜欢的话……
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没有给我，回信？


11


今天不用给我留门了。我要去外地出差。
哦。隼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自从发生了那次事件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龙为了避开隼人，经常很晚才回来。第二天又一大早才出门。
隼人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来睡。

即使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
话也变得很少。
龙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他和隼人之间横亘着。
无法跨越。
不能跨越。

小指上的尾戒。
本是和隼人一对的。
年少轻狂的时光。
在烟花大会的集市上买的。
隼人说。龙。嫁给我把。
龙说。凭什么是我嫁给你。
隼人挠挠脑袋说。
那我吃亏一点。我娶你好了。

当然很多年以后，龙才发现。
两句话并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那些好时光。再也不会回来。
那些可以轻易地说着喜欢和不喜欢的时光。

就像隼人小指上的戒指一样。
丢掉了。
就再也找不到了把。

12


从那户人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说是出差。其实是跟公司请了假。
来老家探访。

早点找到隼人的家人的话。
就能够安心地让隼人离开自己了吧。
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然而隼人原来的住家，已经搬进了新的住户。
矢吹家好几年前就移民到加拿大去了。
新的住户似乎是这么说的。
但是问他们是否有加拿大的地址时，又说不太清楚之类的。

怪不得无法联系到他的家人。
但是隼人为什么没有跟家里人一起走呢。
龙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叹了口气。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
从身边走过。
啊。黑银的制服。
龙想，怪不得这么眼熟。
不知道小美是不是还在那里教书。

很多的回忆一下子涌进了龙的心里。

和隼人干过架的教室。
和那些家伙一起闲逛过的街道。
和隼人两人单挑对方四十多个人的废弃工厂。
还有那个仓库。
隼人跑来救自己，结果两个人被关了一夜的仓库。

龙突然很想。
再去走一遍。

从居酒屋出来的男人撞到了龙。
对不起。对方低头道歉。
龙却有一些怔住。

小武……


武田启太的家还在原来的地方。
在对面的地板上垂着眼睛坐下的时候。
龙发现，小武最介意的身高，还是没有长。
只是原来圆圆的脸，下巴变尖了。显得有些憔悴。

小武知不知道隼人失忆的事情呢。
龙想。你知道隼人……
他一年前就失踪了。
小武接过话。但是却始终没有抬眼看他。

果然是不知道吧。
龙想。还是不要告诉小武了吧，以免他难过。

还有一点事情。今天先告辞了。
想着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打听一下。
就站起来跟小武道别。
但是走到门口的时候。
却听到小武在背后说。

龙。原谅我。

13


小武拿出那叠信的时候。
龙突然害怕起来。
他隐隐看到那是自己的字迹。
斜斜地写着 给 矢吹隼人。

小武把那些信推到他面前的时候。
头埋得很低。
龙想，他应该是哭了。

小武说 对不起的时候。
龙终于有些明白了。
但是有些事情。
用眼泪也好。对不起也好。
都是无法挽回的。

他写的那些信。都没有到隼人手上。
小武把它们藏了起来。
因为我喜欢隼人。因为我怕你把他抢走。
小武哭了。把头埋在膝盖里。
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害怕着。

我想，不在身边的话。
应该会输给我了把。
但是隼人。
一直一直等着你的信。

连家人都移民了。
也不肯离开这个地方。
隼人说。
龙会写信给我的。
他答应过的。

于是小武藏起了那些信。
他相信，对于感情。
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
让隼人以为龙忘记了他。
然后被遗忘的伤痛会在时间里慢慢结痂。脱落。
在这场感情的战争中，他会是最后的赢家。

直到一年前隼人因为打破了别人的头而进了警察局。
对方并不是一班好惹的人。出来的时候愤愤地说。
那家伙是个疯子。居然因为我开玩笑要丢掉他的戒指，就用瓶子砸我的头。
去保隼人出来的时候。
小武从警官手里接过了那个戒指。

小小的尾戒。银的质地。
并没有什么特别。
然而在阳光下轻轻转动的时候。
他突然发现。
自己从来没有赢过。
从来没有。

在戒指的内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

龙。

14


直到坐上新干线。
龙还是紧紧地捏着那叠信。
信封尖利的边缘擦着他的虎口。
出血了吧。
龙想。居然不觉得疼。

新干线开动的时候。
故乡的风景渐渐在眼里模糊了。
但是那个时候的隼人的模样。
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

比女人还要漂亮的隼人。
笑的时候发怒的时候都喜欢眯起眼睛的隼人。
有着修长手指打架却很厉害的隼人。
每次都像笨蛋一样地跟自己吵架。
然后笨蛋一样地跟自己道歉。
在自己被包抄的时候，像笨蛋一样地跑来救自己。
然后也被笨蛋一样地打成猪头的。隼人。

那些年少轻狂的时光。
还有，年少轻狂的隼人。

从东京来的人告诉了他，你订婚的消息。
那天夜里，他像发了疯一样，骑上机车就去东京找你。
然后就失去了消息。
我到处找他。也没有结果。
只是听说他在去找你的路上，遭到了那班人的围堵。

小武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着。
龙盯着小指。
上面的尾戒亮得有些刺眼。
他轻轻地拔下来。
在灯光下转动着。

戒指的内面，工工整整地刻着。
hayato。

龙突然觉得想笑。
很想笑很想笑。
于是他开始笑起来。
然而突然有东西落在了信封上。
啪嗒。
啪嗒。啪嗒。

是眼泪。
开始不断的落在信封上。染出了痕迹。
可恶。龙骂了一句。
终于把脸埋在信里。开始哭起来。

他隐约听到隔壁座位的小女孩对她的妈妈说。
那个叔叔好奇怪。又哭又笑的。

然而眼泪已经停不下来了。
就在这午夜的新干线上……

15

你回来……
打开门的瞬间。龙就吻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吻的话，一定会有什么被破坏的吧。
但是龙懒得去想。

隼人的嘴唇宽厚柔软。而且因为惊讶微微地颤抖着。
隼人没有躲。也没有应和。只是垂着手臂站在那里。
任龙吻着。

龙。你怎么了……
隼人轻轻地问着。
然而当龙的眼泪落在他脸上的时候。
他开始回吻龙。

那天后来，龙浑身赤裸地躺在隼人的怀里，像一个初生的婴儿。
他问隼人：在果子店门口初遇的那天，你为什么肯跟我走。
明明已经不记得我了啊。

隼人笑起来。轻轻地吻了龙的额头。
因为你告诉我，你叫龙。



隼人醒在，很深很深的夜里。
当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失去了一切。

钱包。
证件。
外套。
鞋子。

以及……自己的名字。

他赤着脚在夜里走着。
路面又硬又冷，硌得脚生疼。
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但是也没有可回的地方。

只能走。
不停地走。
那个夜，又黑又冷。
就像许多以后的黑夜。

隼人不停地在夜里走着。
他很冷。
很疼。
这就是地狱吗？他想。
并不是没有绝望过。
但是忘记了一切的时候。
有一个名字却隐隐地在胸口里徘徊着。

龙。

隼人想，他一定是为了这个名字。
才必须继续地活着。

16


隼人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数花红。
正好。他说。
收拾碗筷的龙问。什么正好。
隼人却神秘兮兮地笑了。秘密。

确认了龙的爱以后，隼人又变回了天下无敌的隼人。
他在附近的章鱼烧店找了兼差。努力的工作着。
龙问：干吗这么拼命。

我要养你。
我是男人。
我知道。那……我是你的女人，总行了把。

跟个笨蛋一样。龙想。
但是自从有了隼人之后，章鱼烧店的生意真的一天比一天红火。
方圆十里之内，上至七十老太，下至七岁的小女孩，都排着队来买。
只为了一睹隼人的天使脸孔和笨蛋笑容。

如果我说买一盒章鱼烧送一个香吻，生意一定更好。
自大狂。龙想，背转身去厨房洗碗，不理他。
但是狗一样湿湿的鼻子马上凑过来。在脖子上蹭阿蹭。
吃醋了吗？开玩笑的。我的香吻只留给龙一个人。

事情的谜底直到晚上才揭晓。
看到隼人的小指时，龙 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戒指！正好好地戴在那里。

并不是原来的那个。隼人说。是我找人定做的。

比起丢失的过去。
我更珍惜的是现在。
以及。和你一起的未来。

那天后来，即使睡着的时候。
手还是握在一起。

龙把脸贴在隼人的胸口上。
隼人有力却平稳的心跳传到龙耳朵里的时候。
龙模模糊糊地想着。

如果那就是羁绊的话。
一辈子。 也好。

17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龙小小的惊叫了一声。
戒指不见了。

隼人低头去看。龙小指上的尾戒确实失去了踪迹。
肯定是掉在超市的什么地方了。在门口等我，我去找。
把袋子交给龙，隼人反身进了超市。

龙在门口等着。
傍晚的天空有些发阴。

前几天跟美子摊了牌。
美子眼睛红了。
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末了。她说。我已经猜到了。
只是我以为。在我和他之间，你会选择我。
但是我错了。

在咖啡馆门口分手的时候。
美子的背影一直颤抖着。
龙想，她一定是哭了。

美子知道的话。
父亲一定也知道了。
父亲的话，一定不能容许这样的事。
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龙想。
但是自己跟隼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分开的。

他低头去看袋子。
想着晚上是煮萝卜汤还是排骨汤。
却有几个人逼近了他的身边。
龙抬头的时候。
有些楞住了：你们……

龙，戒指找到了。
隼人举着戒指，高高兴兴地跑出来的时候。
店门口来往的人流里，却没有了龙的身影。
龙。
龙。
没有声音回答他。
只有刚刚从超市拿出来的装着今天晚饭材料的袋子。
孤伶伶地躺在地上。

18


接到电话的时候，隼人连忙说：龙吗？

离龙失踪已经三个多礼拜了。隼人想，再等下去，自己要疯了。
然而他不敢离开这屋子。如果龙突然回来了，看不到他怎么办。

他等待着电话。
但又害怕着电话。
他怕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说：你是小田切先生的亲人吗？
不可能的。他想，龙不会发生车祸的。
龙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不是吗？
他们才刚刚开始体会到一点点幸福。

然而龙真的消失了。
手机关着机。
公司也好多天没去了。
他守着电话。从天明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明。
他想，龙也许只是有急事。
他会打电话回来的。

然而打电话来的却是山田美子。
你知道龙在哪里吗？你一定知道龙在哪里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才说。
我和龙下个礼拜就要结婚了。然后会去加拿大定居。请不要再找他了。
不可能。龙喜欢的是我。告诉我他在哪里？就算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
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龙说的没错。你还真的是个笨蛋。
美子说。
龙的爸爸威胁他说要做掉你，龙才答应跟我结婚的。他现在被关在自己家里，被几十个人看守着。但是下个礼拜我们会在东京西北近郊的小教堂的二楼举行结婚礼，那个时候守备会松一些……

隼人楞了一愣。
为什么肯告诉我？美子，你还真的是个好女人。
电话那头又笑了起来。但是似乎又有隐隐的哭声。
笨蛋。……我可不是为了你。

19

神父说：你愿意吗的时候。
龙低头去看小指。
尾戒已经不在那里了。

然而他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大叫 龙。
幻觉吗？
龙！
龙！！
龙！！！
但是声音是那么真切地从教堂外传来。

快去。美子推了他一把。
他楞了一下，马上向阳台跑去。
回头看的时候。
美子穿着婚纱站在那里。
对他微笑。
阳光透过教堂的琉璃照在她美丽的脸上。
像一个梦。
在美子推他的那瞬间，他清楚地听到了美子在耳边说：
请一定要幸福。

隼人站在阳台下。
不是梦。是真的隼人。
跳下来。他说。向龙张开手臂。
你疯了。
对阿。我为你发疯了。隼人笑了。跳下来。我一定会接住你。

笨蛋。
龙想，自己一定也是疯了。
跳下去的时候。就抛弃了一切。
是的。跟一切相比。
他更想要的是，每一个跟这个男人亲吻着醒来的早晨。

他们拼命地奔跑着。
后面是追兵。
前面，是自由的世界。

隼人回头笑了。龙，你还是那么慢。
龙刚想反驳。
隼人却伸手拉过了他的手。
把那枚丢失的尾戒套在了他的小指上。
不要再弄丢了。隼人说。
我。
和我们之间的约定。

龙看着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上面，是两个誓言，在闪闪发亮。

这样的速度。
龙想。
是风的速度。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风的速度。
他们甩开了了众人。
只听到风声。
在耳边做伴。

去哪里。龙问。
隼人说，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这样霸道的话语。龙想，却笑了。
但是有什么所谓呢。
这个男人的话。
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
就一定可以牵着手，跑下去。

直到这世界的尽头。


【END】